“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一詞至此,眾人恍似那詩怡姑娘複彈於耳畔,琵琶聲轉合、停頓妙到毫巔。未曾想有人能以文字述說音律,能餘音耳畔,叫人身臨其境。
一句“大珠小珠落玉盤”音由再耳,卻聽朱遊話音一轉,氣勢陡然而起。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好一個此時無聲勝有聲,便如這一根針直戳人心呐。
“此乃詩仙下凡?”
人群之中,有人小心詢問,周遭人等卻無人作答,細細一看,盡是癡迷其中,已是忘我。
朱遊深吸一口氣,張嘴欲言,卻又稍顯猶豫。
沉吟片刻方是跳過了一段,低聲說道:“我聞琵琶已歎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盡是南國書上客,文章名冠通州城,自負精通俗雅樂,安能不聞琵琶聲?琵琶對月空獨白,癡女不盡書中人,我聽琵琶聲聲泣,自感寒門不自哀,幸有秦門為賓客,此女彈唱無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
言罷,全場寂靜無聲。
唯有朱遊略感神傷,低頭望著池中淺月,尤在詩意之中久久不得平息。
好的詩詞,應時應景為勝。
一首《琵琶行》,朱遊為詩意姑娘廖改幾句,自比白居易相去甚遠,但詩出於本心,透入於清靜之中,也不免把一張老臉塗滿了哀傷。
詩出於心,即便是差點兒意思,也是感人。
尤其是對提筆記錄的秦秀秀而言,她聽到上半部時,是心驚,是駭然,是難以置信,可再聽這後半部,更多是對朱遊的細膩心思所疑惑。
時間竟有如此男子,肯與女子共情,屬實難得。
秦秀秀的比停了,沉重的心也終於有所放鬆。
今日之遊園會,竟是一首點評詞讓她最為欣賞,最為震撼。
尤其是那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倒是真實地反映出了寒門子弟和花樓姑娘之間的某種契合。
聽到這一句,秦秀秀感覺即便朱遊是為了巴結秦家而討好爺爺,這也沒有什麽錯,人在那樣的環境下,誰會不想盡辦法往上爬呢?
林香兒在旁聽得眼淚都下來了,不想這混蛋流氓的內心如此細膩溫柔。
可歎又可恨,為何會跟這樣人有一段孽緣呀?
秦勉之目瞪口呆,這小子有如此詩才,何須自己代筆?
以他這等才華,冠絕通州,無人可比,單憑一句“此時無聲勝有聲”,便足可稱為通州第一!
小亭下,詩怡姑娘早已泣不成聲,這首《琵琶行》是朱公子為她所作,全通州的才子,隻有朱公子一人肯為自己鳴不平。關鍵朱公子所言,句句紮心,全部都說在了自己的心坎兒裏。
相比於詞句的華美,詩怡姑娘更在乎的是朱公子的用心。
“所謂知音,便是如此吧?”詩怡默默想著,卻不知這份恩情當如何報答。
所有人都為朱遊這一首《琵琶行》所震撼,且讓人啞口無言。
卻在此時,一個聲音打斷了現場的安靜。
“不可能!這首詩不可能是你寫的!”
嘩!
所有人轉頭的動作居然有了一陣輕風,齊刷刷地看向歐陽長浩。
今日遊園會,已成了歐陽長浩和朱遊之間較勁。
本以為歐陽長浩在聽到這樣一首詞之後會羞愧退去,沒想到他還敢口出狂言。
懷疑詩詞不是朱遊寫的?
似乎也隻有這樣的理由能改變全場局麵了。
但用這樣的借口實在是有失顏麵。
不是朱遊寫的?
人們倒是不信,因為看看朱遊臉上的情緒便知道他發乎於情,隻有自己所想,才有如此深沉的感情,這做不得假。
“歐陽兄,你這就有些過分了,你縱然不服,卻也不能用這等理由啊。”
“就是,如此中傷他人,要不是這麽多人在場,被你這麽汙蔑,以後還如何見人?”
有些人終於是忍不住了,歐陽長浩說話太過分,眼看就要遭受眾人的攻擊。
此刻,變故再生,朱遊居然平靜地承認了。
“沒錯,這首詞的確不是我所寫。”
此話一出,現場再度沉靜下來。
萬萬沒有想到,朱遊會承認,居然會親口承認!
“哈哈哈,你們聽!他自己都承認了!”
歐陽長浩精神振奮,指著朱遊:“這麽短的時間內,寫出這麽長的文章,怎麽可能?誰能做到?關鍵句句都是經典,讓人駭然!這必是借了他人之作!”
“朱遊,話可不能亂說!此時可不是你退縮的時候!”
秦勉之嚴肅說道,抄他人作品,事情可非同小可!
朱遊點點頭,表示自己理解,然後認真說道:“詩作的確不是我所寫,乃是一位白姓名家流傳給我的,剛才口述琵琶行還不完整,其中有一段乃是我借今日情景改寫。”
一部分是改寫的,還不完整……
一席話出,一群人竟都微微地鬆了口氣。
聽了朱遊的解釋,仿佛這一切才變得合理起來。
還好不是朱遊寫的,不然他們這些人還學什麽文章?
哪怕究其一生也學不到朱遊的十分之一。
這樣的朱遊才是一個人,而不是神!
朱遊也很清楚,有些X可裝,有些X裝不得。
《琵琶行》的重量不是現在的自己能夠承受的,一首七律可以說是靈感迸發而得,但一首數百言的《琵琶行》,傳世經典,若說是一時靈感,誰能信?
即便所有人都相信了,以後遇到某些命題作文時,寫不出與之相匹配的作品怎麽辦?
關鍵承載著《琵琶行》,往後名聲必將飛雲直上,一飛衝天,這不是朱遊想要的結果,自己沒有完成穿越後的原始積累,與不匹配的名聲組合在一起,很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故而老實承認非自己所作,及時給輿論降溫,才是最好的選擇。
“遊園會上,你借他人之作給自己揚名,你還有什麽顏麵留在秦家!”
而此時,歐陽長浩借題發揮,直至朱遊的要害,需要朱遊給一個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