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人居然來了,朱遊始料未及。
林家老爺曾經想要取自己性命,今日竟把林家的下人交給自己來使喚,更說出一句:“三水縣的存亡就交付與你?”
林宇文說了這麽一句,和剩下的幾位尚且留在縣城中的林家宗親推開了一家百姓的家門,開始了他們的遊說。
三水縣需要人手,一般的捕快無法動員百姓,換做林家老爺親自登門又該如何?
朱遊看到林宇文站在一戶民家門前,小聲地說了兩句。
裏麵的百姓還是不願意出力,隻聽裏麵的男人喊道:“朝廷的士兵都擋不住的敵人,咱們過去不是送死嗎?林老爺,不是咱貪生怕死,而是……”
話音未落,卻見林宇文居然的跪了下去。
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朱遊也不例外。
裏麵的百姓終於是藏不住了,趕緊迎了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帶著一個二十多的兒子。
那中年滿臉糾結,去攙扶林宇文:“林老爺,您這如何使得?小人哪兒受得起呀!”
“戰亂年代,哪兒還有什麽老爺?你我不過都是這風沙中一粒塵埃,一口氣的功夫就沒了。”
“林老爺啊,咱們去拚命是為了什麽?就這小縣城能擋住幾刻鍾?我們過去不是送死嗎?倒不如躲起來,等賊軍入城,說不定不會濫殺無辜,又或者他們沒有發現我呢,說不定還能保住一條命。林老爺您就更不必擔心了,您是望族世家的老爺,就算三水縣從此歸化於慶,敵國將士見了您也得客客氣氣的,又何必……”
“今日拚命?是為了我們自己嗎?”林宇文低頭說道,“是為了你的妻兒啊,看看你的兒子,看來是剛剛成家立業,為了他們的未來,難道我們做長輩的不應為傳承而拚搏嗎?”
中年聞言一愣,看看自己身邊的兒子,還有房中的兒媳婦和剛剛出生的孫子……
“我林宇文在三水縣多受各位鄉親的尊崇,卻是未力寸功,今日三水縣大難將至,唯有將全城百姓團結一致,放有一線生機。我林宇文不為自己,隻為這三水縣近兩千條人命,哪怕是跪著也要求各位上有能力之人集結一處,共抗外敵。隻要抵擋住了外麵一支隊伍的進攻,隻要三水縣能有片刻的休整時間,那麽縣城裏的百姓就有可能一起逃離。這點希望,難道不應該爭取嗎?”
中年人沉默不語,不知如何決斷。
突然,身邊的青年人說:“爹,我想去守城!”
“你……你瘋了!”
“我……我想我夫人和孩兒活下去!哪怕是我死了,我也想我的兒子有機會活著!林老爺是咱們縣地位最高,最有學問的人,連林老爺都跪著求咱們了,咱們身為男人還有什麽好退縮的?”
“哎!你小子滾回去,你爹還沒死,要去守城也是你爹我去。”
“不!我跟爹一起去,多一個人就是多一分力量!”
“不行!”中年人好不容易有了動搖,卻是不許他兒子一起。
這時候,朱遊走了過來,說:“年輕人,就是應該闖一闖,咱們隻是守城,不會衝出去跟人拚命。並不是想象中那麽危險,待會兒把城中所有成年男人都召集起來,我們就有絕對的人數優勢,不必擔心的。”
“爹!就讓我去吧!”青年人喊著。
被那麽多人看著,中年人終於是無奈地點了點頭,隻是叮囑兒子一定要跟在自己身邊。
林家老爺出麵果然與人不同,城中動員有了非常大的改變。
林老爺往人家門前一站,老百姓骨子裏對於世家老爺的敬畏和崇拜讓他們很難說出拒絕的話。
在老百姓心中隻要是林家老爺說的話,那大多是對的。
即便很多人都不懂什麽叫大義,甚至都不知道拚死守城是為了什麽。
今天發生的一切,朱遊收入眼中,在心裏偶爾會有些羞愧。
在危難時刻,三水縣的所有人都選擇了大義,打破了朱遊的刻板印象,秦捕頭、林老爺,還有那些死掉的捕快,以及那個有些憤青的青年人,哪怕是死的不明不白的崔大興,朱遊都是看輕了他們的。
相反,朱遊回憶自己的自私,事到臨頭想要默不作聲地帶著妻女離開,現在被迫困於城中,突然把全縣百姓的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這份沉甸甸的擔子著實有些突然。
在朱遊的心裏,對三水縣是有所虧欠的,作為一個穿越者,不能在這危難的時刻被一些古人給比了下去。
朱遊走到了幼娘的身邊,認真說:“幼娘,躲在家裏千萬不要出來!”
幼娘目睹了剛才的一切,知道自家男人要為全縣的百姓做大事了,眼含熱淚點了點頭。
“我等你,當家的若是不回來,我便等死在家裏,哪兒都不去。”
朱遊鼻子有些發酸,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瞪著一雙紅紅的眼睛堅定地說:“我會回來,一定會回來!”
說完,朱遊一轉身,對著身後二十幾個林家的下人說道:“多在城中主要通道上設置路障,地麵多布釘子,多挖坑洞,敵人是騎兵,人數不多,倘若城破,隻要他們入城之中沒法騎馬,我們可以依靠人數優勢將其殲滅。”
林府的家丁沒有絲毫怠慢,立刻前去準備。
朱遊指著兩個捕快:“你們去看著北門情況,將召集而來的百姓分發弓箭,站在城樓上射擊。”
“朱公子,我們的箭術很差的,百姓們就更不會啊。”
“這麽矮的城牆,那麽近的距離,哪怕是用石頭砸也要攔住敵人,我不管用什麽方法,至少要拖延外麵的騎兵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內,絕對不能放一個騎兵進來。”
“好的!”
“有什麽情況立向我匯報。”
看著朱遊在人群中有條不紊地指揮,秦音是徹底改變了對這人的看法。
這不是一個書生所能表現出來的領導力,一般書生隻是聽著城外的喊聲就已經嚇得尿褲子,這人竟然真的在思考對策。
而且,這個男人認真起來的樣子也沒那麽討厭了,反倒有些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