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沙塵浸染的月夜是蕭條之後的美,昏黃中的星光印在波光粼粼的水麵,是一種若即若離的模糊味道。
偶爾有魚兒翻動,漸起一點點水聲,蘆葦**中些許的動靜,讓這個世界充滿了生機。
誰能想到後方是兵荒馬亂,這水邊的水草之中卻這麽安寧。
秦音躺著,瞥了朱遊一眼:“睡不著?”
“你怎麽知道我睡不著?”
“……”
“你偷看我?”
秦音立馬坐了起來,眼神中有幾分驚慌和不服:“我的任務是保護你,當然要盯著你。”
朱遊便沒有再說了。
見朱遊看著灰蒙蒙的夜空十分專注,秦音再一次躺下加入其中,過了一會兒又說道:“你根本不需要別人的保護。因為一個人的強弱跟他的功夫無關,隻要有膽氣和方向,即便不會武功的人也是能行走天下的。這是我師父告訴我的,以前不是很明白,但看了你之後,多少有些懂了。”
朱遊打了個哈欠,偏過頭去。
很顯然,盡管秦音對他的看法和態度有了轉變,而朱遊對秦音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
這也僅僅是護衛的關係,如果不是這層關係,朱遊甚至都懶得看她一眼。
秦音有些委屈,她過來是主動示好的,沒想到被朱遊如此直接拒絕,小姑娘的臉上可不太好看。
但她能理解朱遊的態度,反正一路上都是這麽過來的,想想也算了。
秦音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走了。
秦音剛走,又有兩個人走了過來。
“姐夫……”
是羅剛正和許安走了過來。
朱遊這便坐了起來,態度跟對秦音有著明顯的不同。
“怎麽了?一臉愁容。”
羅剛正坐在朱遊身邊,脫了鞋子,一腳踩在水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幽幽地問道:“姐夫,你說姐姐、妹妹,還有娘親能平安嗎?”
朱遊一愣,這才想起羅剛正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一天時間,跟所有家人都走散,難免會心中不安的。
朱遊也有擔心,但他一直藏得很好,可惜羅剛正這麽一說,也讓朱遊陷入了深深的思念之中。
“幼娘……一定會沒事的。”
朱遊心裏想著,然後揉了揉羅剛正的腦袋,笑著說:“你還有心思擔心她們?她們可比咱們安全,這一路隻要活著過去,到了通州城肯定能團聚。”
羅剛正對姐夫已經是盲目崇拜,聽到姐夫簡單的一句話,瞬間燃起了希望,重重地點了點頭:“嗯,等到了通州城,就能見到娘親還有姐姐妹妹。”
朱遊看看這小子,指了指一邊的草地:“趕緊睡覺,我們天不亮就要起來趕路的。”
羅剛正有了精神,聽話地去了一邊睡覺。
朱遊又看看同行過來的許安,笑了笑問:“怎麽?你也要我心理疏導?”
許安站在一邊,撿起一塊石子丟出去老遠,直到聽到一聲水響,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羅小子特別崇拜你!”
“嗯?”朱遊疑惑一聲,完全不知道這家夥的意思。
許安卻還在解釋:“那小子常說你做什麽都行,會做生意,會搞新奇物件,又會寫詩,整文章,以後遲早是考功名的。以前我會說你是個文人,不會打架,沒有我狠!今天看你幹的事,才知道我是什麽都不如你的!難怪……難怪……幼娘姐姐是你的妻子。”
“你一個小混混,多愁善感作甚?不是看你還講義氣,當舔狗的機會都不會給你,讓你叫聲幼娘姐姐,你就知足了吧。”
“小混混?誰說我要當一輩子小混混?”許安認真說,“以前我是沒得選,現在我想要出人頭地!我不想跟著你幹了!”
許安的話有些突然,好端端的是要辭職?
“怎麽了?覺得我虧待了你?還是說做這些事太過危險?”
朱遊也跟著站了起來,這個許安他是很看重的,因為年輕,幹淨,雖然痞氣很重,但江湖義氣也重,在這個世界生活,沒有自己信得過的人是不行的,而隻有自己看著一步步成長起來的人,那才可以絕對放心。
“你救了我娘,幼娘姐姐待我極好,我幫你做事是在乎錢嗎?”
“那你好端端地說這些作甚?”
許安低下頭,沉默了許久,然後朝著空氣重重地揮了一拳:“我是覺得自己很沒用!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強,你的未來不是我所能想想的!經曆了今日的事情,我發現自己已經沒資格保護你和幼娘姐姐了,你身邊的護衛是武林高手,我連一招都接不住,我留下還有什麽意義?”
月色下,許安說得都快要哭了,生活在小縣城的混子好似看到了世界的壯闊和偉大,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渺小。
朱遊拍拍他的肩膀:“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都有自己的位置,人的目標有很多,不要拘泥於當一個護衛,或者比誰狠,就算再不濟,以後當我手底下的第一號大掌櫃,吃香的喝辣的,左擁右抱,有什麽不好?”
“我才不要!男兒在世,當闖天下,豈能當個帳房?”許安眼睛都瞪圓了,以為朱遊是打趣他,看不起他,借著怒氣衝衝地說,“要是能或者到通州城,我就去參軍!”
“你有毛病吧?天下人對參軍是避之不及,你還主動湊上去?難不成看到一次敵國入侵,你就以為靠著自己就能保家衛國了?”
“反正我已經決定了!”許安堅定說道,“我隻是沒有門道,你要是有門路,就把我送進去。”
說完,許安也不跟朱遊廢話了,轉身去了別的地方。
天未亮,烤魚的香味兒叫醒了淺睡中的人們。
朱遊揉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問:“要走了嗎?”
“東家,先吃魚。”
一個夥計送上一條熱騰騰的烤魚。
滋滋的響聲和濃鬱的香氣瞬間叫醒了朱遊的味蕾。
他也是真餓了,逃難途中能吃上一口肉,那真是難得。
可還沒開口吃呢,河邊許安喊道:“別吃了,別吃了,趕緊把火堆滅了,後方有一條船正朝著我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