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飯的時候,我問爸爸:“外國人為什麽害怕十三這個數?”

爸爸解釋說:“西歐、北美,也許還包括澳大利亞一類的地方,也就是信奉基督教的人比較多的地方,是有那麽一種風俗,忌諱十三,甚至害怕十三,劇院裏不設第十三排,沒有第十三號,旅館房間十二號過去就是十四號……這當然是一種迷信心理,以為十三這個數不吉利,其實沒有什麽道理。至於為什麽會形成這麽個心理,有好多種解釋……”

我正聽得起勁,媽媽用筷子敲著碗邊說:“行啦行啦,吃飯的時候還說那麽多的話!”

爸爸就不再說了。

我可不甘心。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宣布說:“我先不吃了。爸,你給我說清楚,外國人究竟為什麽害怕十三?”

媽媽生氣了,她先衝著我說:“你一個小孩子,琢磨這些事幹什麽?”又衝著爸爸嘮叨起來:“你也是,他才多大,你就跟他胡扯這些個沒用的題目……”

到晚上看電視的時候,我又把這個題目提出來了:“爸,你倒是告訴我呀——外國人為什麽害怕十三這個數?”

媽媽一聽,瞪了我一眼,隨後便瞪著爸爸。

爸爸心不在焉地說:“其實他們也沒有統一的解釋。反正就是那麽一種迷信心理。”

我心裏結了個疙瘩。

自從我上了初一以後,心裏頭結了無數個疙瘩。我提出的問題,老師、家長以及我所碰上的大人,不是不給我正麵回答,就是說他們也弄不清,這倒還罷了,他們竟常常責怪我不該提出那樣的問題來,這就在我心裏結上了一個又一個的疙瘩。

哼,他們不回答我,我自己來解答!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把一個又一個的疙瘩全解開!

電視上正播出一部電視劇,嘿,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別提多假了——那個女英雄身中數彈,可偏不死,她抿著個嘴、瞪著雙眼,扔出一個手榴彈去,“轟”的一聲,不消說,五六個壞蛋反倒一下子全報銷了!他們騙誰呢?那些個什麽編劇呀、導演呀——騙小學生還差不離,我可是上了初一的中學生了,誰還信他們那一套!我立刻指著熒光屏說:“那幾個壞蛋真是傻帽兒!就算開頭沒把那女的打死,見著她舉起手榴彈了,也得趕緊補幾槍呀,怎麽能擠成一團就等著挨炸呢?”

媽媽一聽就煩了,她譴責我說:“你怎麽能向著壞蛋呢?你這樣下去還得了嗎?是非不分,愛憎不明……”

可是電視劇往下的場麵更滑稽:另一個女英雄,搞地下工作的,打扮得妖裏妖氣;壞人發現她了,來逮她,人家把手槍舉起來了,她呢,把手裏的扇子甩過去——那扇子上原來裝著尖刀,刀尖一下子紮進了壞蛋的手背,壞蛋手裏的槍掉在了地下……

甭等我發話,爸爸先忍不住哈哈地笑出聲來,他連連搖頭說:“瞎編!唉,瞎編……”

我立刻跟上去說:“什麽破節目呀,給他們一個‘大哄子’!”

媽媽這回衝著爸爸去了:“你瞧你給孩子都是些什麽影響?跟你實說吧,小凱身上最近出現的毛病,十有八九都跟你這種影響有關!”

爸爸望著我說:“小凱呀,你對大人的議論不要照搬照套……比如這個電視劇吧,毛病確實很多,可他們的立意還是好的;再說,搞一部電視劇也很不容易……”

我可不服。許他說人家“瞎編”,就不許我給人家一個“大哄”嗎?

我覺得大人們——從老師到家長,從鄰居到偶然遇上的人——對我們實在是太不平等。不知怎麽搞的,最近我心裏頭總有那麽一種反叛的情緒,大人不許我問的問題,我偏要問;大人不讓我知道的事,我偏要知道;大人不準我幹的事,我偏要幹。

有一天我問媽媽:“媽,你究竟是打哪兒把我生出來的?是真的打肚臍眼裏生出來的嗎?”

媽媽嚇得差點把手裏的盤子掉到地上,她一張臉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我僅僅是因為可憐她,才放棄了繼續追問。

事後,媽媽嚴肅地教訓我說:“小凱,你可不許胡思亂想!你可不能學壞啊!”說著,她雙眼裏竟湧出了淚水。

我莫名其妙。我怎麽可能學壞呢?我可不是不知好歹。我隻不過是好奇罷了。不過,我畢竟不願意讓媽媽傷心。我心裏頭其實很愛她,盡管她總叨嘮我,把我當那種什麽都不懂的小學生看待。為了不讓媽媽傷心,我再沒問過那個問題。我任心頭結著那麽個疙瘩。那並不是個了不起的疙瘩。在我急著想解開的疙瘩裏,還數不上它。

還有一天,我家來了客人——爸爸上中學時候的老同學,我得叫他馬叔叔。馬叔叔剛從法國回來,他好像是去法國參加了一個什麽國際性的學術會議。爸爸和馬叔叔聊得很歡,我坐在一邊聽得也很帶勁——盡管他們有的話我聽不大懂。誰知當我正聽得出神時,媽媽忽然嚴厲地把我叫到隔壁屋去,我很不高興地問媽媽:“叫我幹嗎呀?”

媽媽說:“做功課!”

我宣布說:“我功課早就做完啦!”

媽媽說:“你上小學的時候,做功課多細心呀!就說作文吧,每個字都工工整整,擺在格子當中;現在呢,可好,那一行行的字真叫‘龍飛鳳舞’!我剛查了你的作文,內容嘛,還可以,可字跡潦草得不行,你重抄一遍!”

我可不是上小學時候的我了,我皺皺鼻子說:“您甭跟我使計——我知道您幹嗎把我叫過來,才不是為作文的事呢,您是不願意我坐那兒聽爸爸和馬叔叔聊天!”

媽媽承認這一點:“你能知道我的心思就好。他們倆越聊越隨便,你聽了理解不了,沒好處!”

怎麽沒好處?起碼我知道了好些原來不知道的事。再說,我怎麽就一定理解不了呢?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得意揚揚地對媽媽說:“法國以前有個戴高樂將軍,對吧?毛主席都說他了不起,對吧?毛主席還邀請他來中國訪問呢,他也可願意來啦,可是真令人遺憾——他沒來成,就逝世了……他個頭特別特別高,咱們國賓館裏,所有的床他都睡不下,他要來呀,得給他特製一張大床,您聽說過嗎?那得是一張特別特別長的床,床單、被子也得單給他做……不過,媽媽,戴高樂是好人還是壞人呢?得算好人吧?可馬叔叔幹嗎又說他是‘右翼’呢?”

“你瞧,”媽媽煩惱地搖著頭說,“你灌進一耳朵這些玩意兒有什麽好處?把你的思想全部搞亂了!這些問題,隻有到你大了以後,才能夠弄清楚!以後再有馬叔叔這樣的客人來,大人說大人話的時候,你就別往裏摻和了,你要自覺地到這間屋來,功課做完了,你看看課外書也好嘛!”

我覺得很委屈:“幹嗎呀?以前你們倒不轟我,現在我長大了,反倒受限製,我不幹!”

媽媽隻是焦慮地望著我。媽媽不叨嘮的時候比叨嘮的時候更具有說服力。我從她的眼光裏看出來,她實實在在是為了我好。倒也是——我上小學那陣,當爸爸跟客人高談闊論的時候,我就是在他們腿跟前擺弄玩具,耳朵裏也留不住他們一句話,可如今就算我待在了這邊屋裏,他們那邊偶爾飄過來的一句話,也總引得我心癢難熬……

還有一天,一個什麽單位給爸爸寄來了兩張戲票,爸爸、媽媽開頭挺高興,可一看日期,就傻眼了——那晚上我們全家要去看大姨,是早就定好的,因為那天是大姨和大姨父的“銀婚紀念日”,就是說,他們結婚整三十年,所以要隆重地紀念一下,我們全家都要去大姨那裏吃晚飯,不用說,一定會有好多好吃的菜,最後一定還有一隻大蛋糕,說不定還是在有名的春明食品店專門定做的——倘若爸爸、媽媽那晚上不去大姨家而去看戲,大姨非氣瘋了不行。

當媽媽把那裝有戲票的信封往我家牆上的蠟染布信袋裏一插時,我問:“什麽戲呀?”

媽媽隨口應答道:“不適合你們小孩子看的戲。對你來說,倒沒什麽遺憾的。”

哼,我都上中學了,她還總是左一聲“小孩子”,右一聲“小孩子”,誰說我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誰說我分不清是非?誰說我不想學好淨想學壞?

我暫時沒吱聲。可臨到該去大姨家的那個晚上,爸爸、媽媽正穿衣服準備動身,並且媽媽還揚著嗓子喊我也快穿衣服的時候,我忽然皺著眉頭,揉著肚子,哼哼唧唧地向他們宣布:“哎呀,我肚子有點疼,我不想去……你們去吧,反正我是個小孩子,去不去大姨家也無所謂……”

媽媽大驚小怪地趕緊用手掌來捂我的腦門,還一疊聲地問我:“究竟哪兒疼?是胃,還是腸子?左邊,還是右邊?……”

爸爸揚起一隻眉毛,懷疑地望著我。

我裝得恰到好處,而且理由也越來越堂皇正大:“沒什麽,不要緊——可能是中午吃炸帶魚吃多了……不要緊的,你們放心去吧……再說,我還有三道代數題沒做出來呢……你們回來給我帶塊蛋糕就成……我還想把英文複習一下,明天有測驗……”

媽媽逼我吞了兩片什麽藥,又埋怨了一頓爸爸不會買東西——“那種炸帶魚多半都不新鮮,以後別再買了!你呀,要麽從來不給家裏買東西,要麽一買就瞎買……”——這才跟爸爸走了。

爸爸臨出門對我眨了眨眼說:“小凱,你可得讓我們放心啊!”

其實我有什麽讓他們不放心的地方!

我才不會胡來呢!我最瞧不起那些流氓小偷和不好好學功課的壞學生了,大人怕我跟他們學壞,他們就是弄不明白,像我這樣的瞧著“各色”的初中一年級學生,其實跟那號家夥完完全全是兩碼事兒!

等爸爸媽媽走了一刻來鍾,估計他們已經乘上公共汽車了,我這才行動起來——換下拖鞋,穿上外套,出得屋去,鎖上屋門,然後一溜煙地跑下樓梯……

我兜裏揣著那兩張戲票。我不過是要去看那出所謂不適合我看的戲而已。

我就不信我看不懂那出戲。大不了是出外國戲。要麽就是出古裝戲。什麽了不起的!我可知道英國好幾百年前就有個大戲劇家叫莎士比亞,我也知道“臥薪嚐膽”是怎麽一回事兒……再說我兜裏有好幾毛零錢,除了坐車、吃糖葫蘆,足夠買上一份說明書,那種隻能讓大人牽著手進劇場、不懂說明書有什麽用處的時代,對我來說算是徹底結束了。

我來到了劇場門口。門口貼著大廣告。一看廣告我卻“二乎”了。

原來當晚上演的是無場次話劇《十五樁離婚案的調查剖析》!

最後我當然沒看。不是我不適合看那出戲。是那出戲不合我的口味。你當我還是小孩子,凡戲都能耐著性子看麽?我得挑那些我樂意看的看。

我長大了。我覺得周圍的一切不再那麽神聖。同時又覺得周圍的一切格外神秘。

上小學的時候,我對老師——不管是哪一位老師——全都有一種畏懼感。

上了中學,我可開竅了。現在我知道,老師跟老師可不一樣。不光是性格、年齡、長相什麽的不一樣。他們學曆不同,掙的工資也大有差別。

比如我們的班主任楊老師。要擱在小學,我可不敢小看她。可現在我對她的“老底”一清二楚:她是師範專科的畢業生,比人家師範學院畢業的老師差兩年的學曆,工資才掙四十多塊,你說她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們班也真倒黴,人家初一(三)班的王老師是三級教師,一個月掙一百好幾呢;初一(四)班的齊老師不光大學本科畢業,還在雜誌上發表過文章……我們班的呢?“你們班主任是誰呀?”一有人這麽問我就發煩,我敢把眼一白,撇撇嘴說:“你管是誰呢!”

開學不久,楊老師布置大掃除,她一本正經地宣布:“要愛護學校裏的一切公物……”

我立即舉手,她很吃驚,讓我站起來:“羅世凱,你有什麽問題?”

“您說,學校裏的一切公物都得愛護嗎?”

她望著我,微張著嘴,莫名其妙。

我揚揚得意地繼續問:“學校後門那兒垃圾箱裏的垃圾,我們也得愛護嗎?”

她和全班同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妙問鎮住了,一時全場啞然。

我幸災樂禍地望著楊老師,看她怎麽回答。

她的臉開始漲得發紅,生氣地對我說:“羅世凱,你不要無理取鬧!誰讓你去愛護垃圾了?”

我不慌不忙地反駁說:“咦,不是您說的要愛護學校裏的一切公物嗎?那些垃圾難道不是學校的,而是我們哪個私人的嗎?”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

楊老師氣得腮幫上的肉直抖。她用黑板擦敲敲講台,讓同學們安靜下來。

我等待著她當眾發火,但是她竟把衝到喉嚨的火氣壓下去了。她靜默了幾秒鍾,然後用強硬的語氣對全班同學說:“我們說愛護公物,指的是愛護公共財物,‘財物’的意思就是指有價值的物品;垃圾是廢物,不是財物,沒有價值,所以當然不能去愛護它,而應當把它清除掉!”

我想大多數同學一定立即被她征服了。我一時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涵養和口才。

楊老師對全班同學講完,又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嚴厲地問我:“羅世凱,你聽懂了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非反抗到底不可。忽然我靈機一動,梗著脖子繼續爭辯:“垃圾可以用來壓成建築材料,電視上演過那樣的節目,有一種機器,能產生很大、很大的壓力,把垃圾壓成一塊、一塊的建築材料……所以垃圾也有價值,也是財物……”

同學們被我引得又活躍起來,教室裏立刻充滿小聲地議論……

楊老師這下可真氣壞了,她的臉色比豬肝還要難看。她揮手讓我坐下,宣布說:“好,開始掃除吧!掃除完畢,請羅世凱同學到校長室去一趟!”

什麽?到校長室去?不是到年級教師辦公室去,而是到校長室去?哼,她以為這就能把我嚇倒嗎?我才不在乎呢!

在大掃除的時候,我幹得比誰都歡。我要讓楊老師知道,我提出那樣的問題,絕不是因為我反對大掃除,更不是我故意搗亂。瞧吧,我才不是壞學生呢,我能既不怕累,也不怕髒!

臨到參加清除學校後門的垃圾時,我更表現得積極,一邊用鐵鍬往車上鏟垃圾,一邊吆喝著,一會兒嚷:“我可不能愛護你呀!”一會兒叫:“你可不是沒價值呀!”逗得班上的男生全都不住地哄笑。

掃除完了,我去校長室。要擱在上小學的時候,一聽“校長室”這三個字,我沒準就得嚇個半死,可現在我一點也不怵,校長又怎麽著?校長這官可沒多大,上頭還有教育局管著他呢,再說就是教育局局長也沒什麽了不起,不是還有教育部嗎?部長上頭也還有人管他,你看,都有人管。他們誰也不敢錯待我,要是錯待我呀,我就往上告他們!

我敲了門,喊了聲“報告”,得到允許,這才進去。別以為我是個無法無天的家夥。

我們校長姓吳,瘦高個兒,戴副眼鏡,看樣子比我爸爸大不了多少。

他請我坐,我便大搖大擺地在他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給我倒了杯開水,我說了聲“謝謝”,也便大模大樣地端起來喝了幾口。

我等著他開訓。他卻仿佛完全忘記了楊老師所告的狀,而是跟我閑扯開了。他問我來學校報到那天,對校園的總印象怎麽樣。我說印象不錯。他緩緩地搖頭說:“不見得吧。你不覺得失望嗎?——咱們學校的樓太舊了!”我點頭承認。是有點失望。我問他:“不是說咱們學校要蓋新樓嗎?”他點頭說:“的確。過兩個月就開工。”我見他說這話的時候愁眉苦臉,不禁奇怪,忍不住問:“蓋新樓不是大喜事嗎?您幹嗎好像不高興似的?”

他歎口氣,好像跟我商量似的說:“要蓋新樓,就得先把東邊的舊樓拆了呀。這樣,初二和高一兩個年級,恐怕就得按二部製上課了。對他們來說,這可是學生時代的損失呀!可不安排他們上二部製,又怎麽辦呢?”不知怎麽的,多半是吳校長那推心置腹的神態語氣,感動了我,我拍拍胸脯說:“幹嗎讓初二上二部製呢?讓我們初一的上二部製吧,我們也都不小了嘛,是不放心嗎?怕我們沒有自覺性?不上課的那半天滿世界跑,胡鬧?”吳校長沉思地說:“其實二部製對哪個年級都不利,都會有個別的學生因為這原因變壞……可是綜合各種因素權衡起來,還是不能讓初一的學生上二部製,因為你們這個年齡,還是最不穩定的時候,最容易……”我截斷他的話說:“您以為我們最容易變壞?因為我們還小?”吳校長望望我,和藹地笑著說:“那倒也不是。說實在的,我還是傾向於想另外的辦法,比如說,租一批活動房屋,不過,那樣操場又沒有了……也許,我們可以把體育課拉到護城河邊去上?”

我一聽就嚷了起來:“嘿!您想得倒美!人家會罰您的款的!——現在園林局把那些地方全管起來啦,您當隨便在哪兒都能跑百米哇?”

吳校長點著頭笑了起來,笑得直咳嗽,他讚許地說:“你真是一針見血!是那麽回事兒!咱們可不能讓他們罰款,是吧?”

我們倆聊得挺歡,吳校長還拿出新樓的圖樣來給我看,忽然楊老師來了。顯然,吳校長跟我交談的情景讓她大為吃驚。

楊老師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使我尷尬起來。

吳校長卻若無其事,他招呼楊老師“快坐”,又對她說:“羅世凱同學也主張我們租活動房。至於體育課怎麽上,總能找到解決辦法的。”

我沒想到,楊老師一開口,反倒是向校長表揚我:“剛才同學們一致反映,大掃除當中羅世凱表現得特別好,尤其是不怕髒,積極地清除垃圾……”

我真想跟她說:“我那麽提怪問題,跟您抬杠,不對……”可就是說不出口。幹嗎非得讓我認錯呢?我隻是低著頭,假裝正在研究新樓立麵圖中的一個細節。

這時候我耳邊響起了吳校長的話語:“羅世凱,你是班上有影響的人物,特別在男生裏頭,你是有代表性的一員,希望你一定從各方麵支持楊老師的工作,就像從各方麵支持我這個校長的工作一樣。從小學到中學,是人生從童年時代過渡的階段,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啊!它的意義,不比中學畢業以後,從少年時代向青年時代過渡的那個階段意義小呢!”

啊,敢情人生有好多個階段:幼年、童年、少年、青年、壯年、中年、老年……

吳校長的話,讓我動了心。可也不知怎麽搞的,我還是改不了跟大人抬杠的勁頭。你說東,我偏要說西。你讓我往南,我偏要往北——最要命的是,我明明知道大人讓我往南是有道理的,我也偏要先往北拱一段,然後再悄悄地朝南拐。

我忽然變得愛照鏡子了。上小學的時候,鏡子對我毫無意義——除非公園裏花錢才讓照的哈哈鏡——我那時候甚至記不清家裏究竟有幾麵鏡子,可是現在我不僅充分地利用著洗手池前的小鏡子、爸爸媽媽屋裏大立櫃上的穿衣鏡和媽媽梳妝匣上的橢圓形鏡子,而且,我那磁鐵開關的塑料鉛筆盒中,也有一麵專供我使用的小鏡子。現在不用媽媽督促,我就能主動把臉洗幹淨,而且絕不讓耳朵背後留存汙垢;我一個月裏至少在洗澡堂裏洗兩回澡,過去總是爸爸帶著我去,現在,對不起,他叫我的時候,我總是“沒工夫”,而我去的時候根本也不約他。在澡堂淋浴的時候,我特別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就仿佛我身體裏竄進去、流動著一種原來不屬於我的東西……

正當我跟楊老師處得不錯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吳校長來班上宣布:“你們的楊老師病了。她需要住院治療。也許還要動手術。以後由彭老師來代她的課並擔任你們的班主任。”

這位彭老師一開始很讓我們興奮——他有四十來歲了,聽說掙七十塊錢的工資,不消說學曆、教齡都比楊老師強;而且他講話比楊老師風趣,頭一堂課就把我們逗得不斷發笑。可是幾堂課上過去,我就發現他備課沒有楊老師認真,他那些逗趣的話其實全不是什麽知識,正經該傳授的知識他卻講得含含糊糊,而且有時候還把知識講錯。有一天下課的時候,我故意湊到講台跟前向他提問,在他回答我的時候,我根本沒聽他的,隻是注意觀察他那攤開的備課本——跟雞爪子扒過的一樣!這幾秒鍾的印象,給了我一個很深的刺激——敢情不一定掙工資多的,課就一定講得比掙工資少的好!

當晚在家裏看電視,新聞裏有一段開一個什麽科技方麵的會議的報道,當畫麵上出現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專家時,我故意大聲地發表議論說:“嗬,呆頭呆腦,甭看資格老,其實不一定有什麽真學問!”

媽媽一聽就急了,訓斥我說:“你怎麽張口就這麽反動?你跟誰學的?”

我理直氣壯:“誰反動?我有我的看法,許不許?”

媽媽決定立即壓下我的氣焰,她宣布說:“不許!你還不到對這類事有你的看法的時候!你應當聽老師和家長的話,不許胡思亂想,更不許胡說八道!”

我揚起下巴,冷笑著。恰好電視屏幕上出現了孫中山先生的像,我便故意又大聲地議論說:“其實孫中山特別喜歡蔣介石。北伐戰爭的時候,蔣介石是北伐軍總司令呢!”

媽媽簡直是打算把我扭送到派出所,她用兩個拳頭捶著她的膝蓋說:“你還要犯渾是不是?你不當上小反革命不甘心是不是?你就這麽渾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你會給咱們家惹禍的!”

爸爸一麵勸她一麵勸我:“你也用不著上這麽高的綱,別急成這模樣——小凱呀,你不要故意惹你媽著急、生氣。過去,老師跟我們教給你,讓你知道蔣介石是大壞蛋,這個結論是推不翻的。這是就他在中國近代史上所起的總作用下的結論。當然啦,你現在大一點了,知道的也就多一點了。你知道孫中山先生信任過他,他當過黃埔軍官學校的校長,當過北伐軍總司令……也就是說,在他背叛革命之前,他也曾經有好的一麵,那麽,你應當怎麽想呢?你不應當覺得原來大人告訴你的結論不對,隻應當懂得:一個人的好壞不是一成不變的……”

“行啦行啦,”媽媽打斷爸爸的話說,“你越講那些個越助長他說反話的習慣!他這種亂說亂道的習慣說到底都是你縱容出來的!你就這麽縱容下去吧!”

眼看他們就要對吵起來,我隻好跺跺腳說:“好啦好啦,我不說不問了還不行?快看電影吧!”

電視裏播出的那部電影本是我們盼望已久的,結果大家情緒都受了影響,興趣大減。

第二天上彭老師的課,我比往常更注意挑他的錯。他在講解“陰森”這個詞語的過程中,為了增添同學們的興趣,舉例說:“法國巴黎,有個巴士底獄,嗬,那裏頭呀,又黑暗又潮濕,可疹人啦!你們看過電視連續劇《雙城記》裏頭有的鏡頭,就是在巴士底獄裏拍的……”

聽到這兒,我立即把右手高高地舉起。

彭老師把我叫起來:“你有什麽問題?”

“我沒問題。可你講錯了,”我鄭重其事地宣布,“巴黎的巴士底獄早在二百來年前就讓人民給拆了,拆得一塊磚頭都不剩……”

彭老師聳聳肩膀說:“是呀,那又怎麽樣呢?”

“你講錯了!”我懷著一種勝利者的喜悅,大聲地宣布說,“你說《雙城記》有的鏡頭是在巴士底獄裏拍的,這根本不可能。巴士底獄早就沒有了,現在那地方是個廣場,叫巴士底廣場,廣場當中有個高高的紀念碑,上頭有個自由神的塑像,背上有一對翅膀……”

彭老師很狼狽。可他繃著臉瞪著我,不願意當著全班同學認錯。他想了想,敷衍地說:“巴士底獄拆沒拆跟我們討論的問題關係不大,我們現在要弄清楚的是‘陰森’這個詞的含義,而巴士底獄的景象確實最適合用‘陰森’這個詞來形容……”

他揮手讓我坐下。我沒坐下,而是環視著全班同學說:“他講得不對。巴士底獄肯定早就拆了。我爸爸的老同學馬叔叔前些日子剛從巴黎回來,我當麵聽他講過巴士底廣場的來曆。”

我的這種態度,以及班上大多數同學——包括一部分女生——對我的露骨欽佩,強烈地激怒了彭老師。他氣得把講台猛地一拍,衝著我怒吼起來:“羅世凱!你要幹什麽?究竟是你講課,還是我講課?”

嗬,給我來硬的,我才不怕呢!我從容不迫地對他說:“反正誰講也不興瞎講,講就要講正確……”

彭老師氣得眼珠都快從眼眶裏蹦出來了,他氣急敗壞地伸直胳膊指指我,又指指門,命令說:“你不願意聽我的課,就請你出去!出去!”

要在小學,我非給這招嚇哭不成。可現在我才不怕呢。出去?出去就出去!怎麽著?

我冷笑著,毫不猶豫地離開座位,在同學們眾目睽睽之下,晃著肩膀走出了教室,並且在一股我自己也弄不清的力量支使下,又一直走出了學校,當我稍微冷靜一點以後,我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熱鬧的街頭。

風吹著我的臉。我這才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發燙。我把雙手插在褲兜裏,挺著胸脯順著人行道往前邁步。多數行人並不注意我,隻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大小夥子用一種古怪的眼光望了我一陣,還有一個顯然是農村來的背著一摞絲綿的半老頭兒,斜著一對老鼠眼瞥了我好幾眼……我心裏隻是暗笑。我理也不理他們,徑自朝前走。我想那些編破電視劇的人物這下可有得瞎編了——我,一個初中一年級的學生,因為被老師轟出了課堂,流落街頭,結果輕而易舉地被教唆犯俘虜,從此墮落下去……自然,最後我經曆一番坎坷,總算“浪子回頭”,結尾是我又重新回到班上,受到老師和同學們的鼓掌歡迎,於是這時候唱起一首插曲,大概少不了還是請李穀一阿姨來唱,她用一種嬌滴滴的氣聲演唱著:“回來吧,孩子!回來吧,孩子!你這迷路的孩子,快回到集體的懷抱……”於是鏡頭上是我的大特寫,演我的演員因為哭不出來,導演拍那個鏡頭的時候就往他眼眶裏點甘油……

“咳,什麽呀——瞎編!真該給他們一個‘大哄子’!”我不禁笑出了聲來,“我?我能因為讓彭老師轟出來就變成小偷流氓嗎?笑話!”

於是我刹住腳步。我決定要做一點有意義的事,非常有意義的事。哼,我要讓大家知道,我在這種情況下不但不會墮落,反而會出乎他們意料地充分表現出我的優秀品質。

我應當做一件什麽事呢?忽然,我想到了楊老師。楊老師正在住院,我應當去看望她!我不能空著手去,我要給她帶去一樣她特別高興的東西!

想到這裏,我便對身上的口袋進行了一番徹底的搜索,結果一共找到了八毛六分錢,這都是我從媽媽給我的零花錢裏節省出來的。

手裏攥著八毛六分錢,我沿著大街往前走,望著每一家路過的商店。我該給楊老師買樣什麽東西呢?吃的?用的?……啊,花木商店!對呀,買吃的,買用的,都不如給楊老師買一盆花兒!

我便到花木商店裏,給楊老師用八毛錢買了一盆翠綠的文竹。

捧著那盆文竹,我來到楊老師住的那個醫院。我跟班上的同學前些時候來醫院看過她一次,那次她見到我非常高興。這回她看到我捧著一盆文竹來看她,一定更加高興。不過,她會不會問我:“你怎麽這時候來?這時候不是該上課嗎?”我怎麽辦呢?撒個小謊,還是幹脆實說?……

可是到了醫院住院部,人家根本不讓我進去。原來那天全天都不讓探視病人。有什麽法子呢,我隻能把文竹留給了他們,讓他們轉交給楊老師。人家問我:“你是他家什麽人?”又跟我說可以隨花盆送進個條子去,我隻是說:“你們就把文竹先送給她吧。”我條子也沒寫,就離開醫院了。

離開醫院以後,我忽然無聊得要命。我有點後悔我花掉的那八毛錢,因為我來到了電影院門前,剛好有一場《瘋狂的貴族》,爸爸往家裏拿過這電影招待場的票,那時候我根本不想看,可現在我要能看上一場該多好呀——票房裏的那個阿姨托著腮幫子發愣,有的是賣不出去的票,但我手裏的包裏隻有六分錢了。唉,沒法子,我隻好在電影廣告底下轉悠了一圈,用五分錢買了一根巧克力冰棍,小口、小口地吮著,懶洋洋地繼續朝前盲目地走去。

我真希望能遇上點什麽奇跡,比如說,有個大流氓正欺侮一個小女孩,那麽我一定立刻衝上去打抱不平;再比如說,忽然前麵樹根底下出現一個錢包,鼓鼓囊囊的,裏頭至少有一百塊錢,還有工作證什麽的,我立刻撿起來,並且奔跑著去交給警察叔叔……末後失主找來了,他感動得要命,抽出一張十元的鈔票要酬勞我,我便高傲地說:“你要這麽看待我,我就把你的錢包還扔回那樹根底下去!”……可我又幹嗎非得扮演正麵角色呢?我幹嗎不揀起一塊石頭,朝那藥房的大玻璃窗扔過去?也許那樣就會把我抓起來,關進拘留所,我都這麽大了,嚐嚐拘留所的滋味又有什麽不可以呢?還有那信托商店的收購部,掛著好大的一塊牌子:“謝絕參觀”。憑什麽“謝絕參觀”?我幹嗎不勇敢地闖進去?人家轟我也不走,我就是要參觀嘛!……喏,前頭是一家儲蓄所,究竟存錢是怎麽一回事?幹嗎要給存錢的人利息呢?這不是鼓勵不勞而獲嗎?我身上正好還有一分錢,一分錢給不給存?一個月給多少利息?……

可是到頭來我既沒遇上什麽奇跡,也沒真的胡來,我走進一座百貨商場,很快便找到一件既能消耗我那多餘時間和多餘精力,又很有意義的事來做——我幫助清掃場地的那位師傅推著地刷來來去去,那地刷跟地麵的接觸寬度足有一米半還多,蘸了汽油,推著鋸末往前那麽一走,地麵就變得幹淨極了,推把上還安裝著一個鈴鐺,遇到有顧客擋路時,我們就按鈴提醒他們。

那師傅有我幫忙,省勁多了,工作效率也提高了許多。當然,他問了我:“小同學,你們今天怎麽不上課呀?”我就撒謊說:“昨天我們學校開運動會了,所以今天休息。”他表揚我說:“你昨天也有競賽項目吧?瞧,累了一天,你也不歇著,還來義務勞動!”我隨口說:“沒事兒!我愛推鉛球,幫您這麽掃地,我胳膊不就長勁了嗎?”

說實在的,我幹得蠻快活。不知不覺就到了商店關門的時候了。我還要幫那師傅做最後的清掃,他無論如何不讓了,說我該回家了,不然家裏大人會著急的。臨告別時,他一再問我是哪個學校的叫什麽名字,我挺不情願地告訴了他。出了商店以後,我為這一點後悔了半天。

我溜溜達達地往家裏去,心裏很輕鬆。我覺得天邊的晚霞像一團團粉紅色的草莓冰激淩,而那些從電線杆上伸向馬路當中的新型路燈,活像一把把可以用來吃那些冰激淩的大勺子。我把跟彭老師鬧糾紛的事撇在了腦後,就仿佛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直到上了樓,來到我家住的單元門口時,我才感覺出今天畢竟有些異樣。我家的門沒有掩實。推門進去,耳邊立即傳來兩個重疊的聲音:一個是媽媽抽泣的聲音,一個是吳校長勸慰的聲音:“要知道,十三歲的確是個可怕的年齡。孩子在這一歲裏生理上、心理上都發生著某種劇烈的震**,我們一定不能簡單化地去理解他們和對待他們,尤其要避免從政治上、品德上去給他們生硬地下結論,而應當學習一點少年心理學,準確地把握他們的心理狀態,同時引導他們逐漸地認識自己和約束自己,像關心他們的生理衛生一樣,幫助他們搞好心理衛生……”

我站在過廳裏,屏住氣息聽了聽,說實在的,沒有聽懂,可我忽然非常感動。光吳校長講話時那種聲調就讓我感動。而且我覺得他的這些話比我以往聽到過的任何話語都更神秘……十三歲是可怕的!十三歲為什麽是可怕的呢?還有,什麽叫心理衛生啊?

爸爸最早聽出了我的動靜,他突然從裏屋走出來,望著我,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他回來了。”爸爸向裏屋的人們宣布說。

我隨爸爸進了屋。

坐在沙發上的媽媽一看見我,竟然用手絹捂著鼻子,索性哭出聲來,就因為我正好十三歲,她就怕成了那樣嗎?

屋裏還坐著彭老師。他見了我。脖子上的喉骨直滑動,仿佛在這以前他一直有口氣咽不下吐不出,這下才開始鬆快起來。我注意到我的書包已經擱在桌子上了,顯然,是彭老師給我帶來的。我忽然可憐起他來。巴士底獄真不該拆得精光,哪怕拆得隻剩一間牢房也行,那樣我跟他就全都正確了……

隻有吳校長表情很平靜。他見了我點點頭說:“正在說你呢。其實我知道,就是你說著反話的時候,跟老師和家長抬杠的時候,你的心眼也並不那麽壞。你現在是不是挺喜歡照鏡子的?”

我點點頭:“喜歡。您怎麽知道的?”

吳校長說:“因為我也有過十三歲。可是我跟好多好多的大人一樣,平平安安地過來了。還有一個十六歲。這是兩個生理上、心理上震**得最厲害的關口。要學會像照鏡子檢查自己的容貌一樣,經常地約束住自己的心理衝動。你聽得懂我的話嗎?”

我站在他們當中,對吳校長,也對爸爸媽媽和彭老師說:“我不大懂。不過,我可不怕十三歲!你們相信我吧,起碼我再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弄得你們一群大人都為我著急!”

媽媽發出一陣形容不出的聲音,又像哭,又像笑……

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