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院裏,跟我一個年級的還有譚小波和高山菊。
這天吃完晚飯,我拿著算術作業跑去找譚小波。
“嘿!第五題你做出來了嗎?”
譚小波比我大三個月,是個“崩兒頭”。就是說,他腦門子比我們都大、都鼓,據說這種人最聰明;也真是這樣,他做算術題,不管那題多難,總能比我們更快地算出來,答數還準對。所以,碰見做不出題來的時候,我就跑去問他。
譚小波正趴在桌上,聚精會神地做題呢,一綹頭發掛到“崩兒頭”上,瞧上去真有點像張樂平爺爺畫出來的三毛!
我跑過去就扒拉他的肩膀:“嘿,第五題該怎麽做呀?把你做的給我‘參考參考’吧!”
譚小波不慌不忙地抬起頭來,對我說:“我正檢查呢,答數沒準不對。你再多想想不好嗎?急啥呢?”
我用作業本使勁拍拍腦門:“哎呀,我腦袋瓜都快想裂了,愣想不出來呀,就借我抄一遍吧!”
譚小波猶豫地說:“呂老師今天不是又說了嗎?——做不出題來,隻許讓人家啟發啟發,不許照著抄一遍;我給你講講吧……”
我把作業本扔到桌上,兩手搖著他肩膀央告:“行啦行啦,我把那條‘墨龍睛’送給你,還不成嗎?”
譚小波不由得斜眼瞧了一下窗台上的魚缸,他那魚缸裏隻有兩條不起眼的小紅魚,而我家的魚缸裏光是“墨龍睛”就有四條,他早就向我要過,我一直舍不得給他;現在,譚小波肯定動心啦……
沒想到,譚小波咽了口唾沫,把眼光從魚缸收回來,還是說:“我給你講講吧,保險讓你開竅……”
我可真著急了,指指他家小床櫃上的座鍾說:“七點半都過啦,電視開演半天啦,你不想看《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呀?”
“看!當然看啦!”譚小波也立刻著急起來,我知道他看電視最怕沒看上開頭。《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我們倆一次都沒看過呢,他哪舍得錯過開頭呀?
於是,譚小波就把自己的作業本推給了我,我趕緊三下五除二地抄了一遍。抄完了,我們倆趕緊跑到高山菊家去。那陣子,我們院就她家有一架十四寸的電視機。
別看高山菊是個女同學,她跟我們可沒啥兩樣,也頂喜歡看有點驚險味道的電影,在院裏玩打仗的遊戲,她還常常爭著當偵察員呢。可是,咦,古怪,她也明明知道今晚的電視裏有《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可怎麽不把電視機打開呢?
高山菊一個人在家,她趴在裏屋書桌上,已經按亮了台燈,兩根小細辮子向上撅著,顯然,那道令人苦惱的第五題也難住了她。
“別傻做啦!”我跑過去把她桌上的書本一推,大聲地嚷:“開電視機吧!瓦爾特沒準都打上法西斯啦!”
“你幹嗎,你!”高山菊蹦起來,一邊整理著書本一邊埋怨我:“人家還沒做完第五題呢!”
“哪,現成的!”我把自己的作業本扔到她麵前,“先把電視機打開,咱們看完你再抄一遍,不就結啦?”
“就不!”高山菊把我的作業本推到一邊,咚咚咚邁步走到外屋電視機前,哢嗒打開電視機,又調整了一下天線——啊,還沒演《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呢;她不等我和譚小波坐下,又咚咚咚回到裏屋,“乓”的一聲關上了裏屋的門,顯然,是接著摳那道難題去了。
我和譚小波坐下來看上了《世界各地》,嗬,真帶勁!高山菊真是死心眼兒,她們家的電視,她倒咬著牙不看,非去摳那道招人討厭的第五題,你說她有多傻!
過了一陣,《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正式開演了。我忙跑向裏屋,要去通知高山菊,嘿,裏屋的那扇門竟推不開,她在裏麵給別上了!
我就敲著門上的玻璃衝她嚷:“瓦爾特!瓦爾特開始啦!”
隻見她那兩根撅起的小辮倔裏倔氣地晃了晃,還是埋頭算那一點也不討人喜歡的第五題。
直到電影演到小一半了,她才打開裏屋的門出來,深呼吸一下,揚起臉說:“可做出來啦!”
我和譚小波都顧不上跟她說話,因為電影正演到了緊張的節骨眼上,我倆坐在那兒,伸長脖子,直愣愣地瞪著熒光屏……
下半截可看不舒服了,因為高山菊一個勁地問:這是誰呀?這是怎麽回事呀?原來是怎麽著的呀?怎麽忽然又出來這麽個人呀?……你瞧瞧,誰讓她不打頭上看起呢!
第二天,我們的作業本都交了上去。第三天,作業本發了下來,我和高山菊同桌,她那第五題旁打著個紅叉子,我那第五題旁可打著個紅對鉤。
我對她說:“瞧,犧牲了大半個電影,換了個大叉子,多不合算呀?”
她咬著嘴唇,白了我一眼,啥也沒說。
可是,沒想到,下午放了學,呂老師把我倆一塊叫到辦公室裏去了,她一點不像開玩笑地說:“你們的算術作業,我調查過啦。高山菊應該表揚,袁遠近應該批評……”
我不服氣了:“為啥錯的受表揚,對的反倒挨批評呢?”
呂老師把兩個作業本翻開,攤在一起,先指著高山菊做的第五題分析說:“她雖然答數錯了,可看得出是自己一步一步動腦筋做出來的。答數的小數點後麵搞錯了當然不好,可這種在難題麵前刻苦鑽研的精神,我看值得表揚。”又指著我那第五題分析說:“你這作業看上去是對的,可我打聽出來了,你這是照抄別人的,根本沒動腦筋,這種在難題麵前當逃兵、投機取巧的表現,難道不該批評嗎?”
我沒詞兒了,隻感覺臉上有點發燒;奇怪,高山菊得了表揚,為啥臉也紅得像櫻桃一般呢?
隻見高山菊難過地說:“呂老師,不管怎麽說,我的答數不對呀……”
這以後,在院裏再玩打仗的遊戲,我隻能心甘情願地把偵察員讓給高山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