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大院門外,有一棵老粗老大的槐樹。夏天到了,滿樹的綠葉子當中,開出一層一層白裏透著嫩黃的槐花,風兒吹過去,嗯,你皺著鼻子深吸一口氣吧,一股子含著水汽的香味兒,能一直鑽進你的心窩窩,別提有多舒服了!

這天放了學,顧不得把書包送回家,我、譚小波、高山菊,還有隔壁院比我們低一年級,外號叫“炒豆兒”的,就在這大槐樹底下玩起來了。

你猜我們怎麽玩?嘿,可真帶勁——我們一人疊了支紙飛鏢,輪流瞄準大槐樹上的槐花,一、二、三!把飛鏢用橡皮筋彈出去,看誰的飛鏢能把槐花打下來——打下來的槐花,我們就叫它“傘兵”。

開頭,我們分成兩撥,進行“對抗賽”。譚小波和高山菊一頭。說實在的,譚小波倒沒啥威力,讓人怵頭的是高山菊——她的飛鏢疊得棱是棱、角是角,還用一根曲別針,挺巧妙地別在飛鏢尖上;瞧吧,又該她彈飛鏢了,她晃晃小細辮兒,兩腳輕輕蹦躂著,身子朝後一仰,右手隨著腰上使出的勁兒,猛地朝上一彈,隻見雪白的飛鏢穩穩地朝一簇槐花射去——“叭!”譚小波剛叫出這麽一嗓子,一些個槐花便落了下來。

真把我和“炒豆兒”氣得肚皮裏頭咕咕叫!我都廢了三張圖畫紙了,可疊出來的飛鏢還是不靈,不是飛出去沒有勁兒,就是東斜西晃不穩定;“炒豆兒”學著高山菊的樣兒,也找了個曲別針別在他那支藍色的飛鏢頭上,一邊投一邊嚷著:“嘿嘿,我的飛鏢真叫帥!嘿嘿,我的飛鏢真叫靈!”(他就是因為總喜歡哇啦哇啦嚷,跟在鍋裏炒豆兒似的讓人耳朵不得閑,所以得了這麽個外號。)可賽了半天,人家那頭一共有三十四個“傘兵”飄下來,我們這頭呢,才飄下九個……

玩了一陣,高山菊說:“撤退吧!還得做作業呢!”她從槐樹根那兒拿走了她的書包,進院裏去了。

又玩了一陣,譚小波說:“肚子餓了,還得幫我媽做飯呢。”他也從槐樹根那兒拿走了書包,進院裏去了。

我和“炒豆兒”接著玩。我又先後從圖畫本上撕下了三張紙,疊成了第四號、第五號、第六號飛鏢;“戰鬥”的結果,是第四號栽進了路邊的積水裏,第五號飛進了對麵的院牆內,第六號在我迎上去接住時,不小心撕破了翅膀——還玩不玩呢?我已經廢了六張紙了,再撕,圖畫本就不像本子啦!

“炒豆兒”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跳著腳在我身旁轉圈兒,尖聲唱著“蓬蓬蓬,爆炸了!叭叭叭,中彈啦!嗷嗷嗷,害怕啦!……”

“我才沒害怕呢!”氣得我一跺腳,從書包裏拽出圖畫本——刺啦——又撕下一張紙來。

我的這支新飛鏢可爭氣啦,賽了幾回,我降下的“傘兵”就到四十一這個數了,隻比“炒豆兒”少三個。

正玩著呢,一隻大手拍在我肩膀上,我扭頭一看,原來是宋大哥。

宋大哥住在胡同中間,離我們院有七個門。他是南城一個工廠的吊車工,皮膚黑黑的,膀大腰圓,頭年區裏職工業餘摔跤比賽,他得過第二名;胡同裏的男孩子,誰不佩服他呀!

我和“炒豆兒”立刻黏住了宋大哥,“炒豆兒”摟住了宋大哥的粗胳膊,宋大哥輕輕一抬胳膊,“炒豆兒”就懸空了,他使勁亂踢著雙腳,高興地嚷了起來:“坐飛機囉!坐飛機囉!”

宋大哥一隻胳膊上吊著“炒豆兒”,另一隻胳膊還扶著自行車呢。我跳到自行車座子上坐著,問:“宋大哥,有什麽戰鬥任務,下命令吧!”

宋大哥把“炒豆兒”降落到地上,騰出左手,從襯衣胸兜裏掏出張疊了兩疊的紙來,遞到我手中說:“‘雞毛信’!方大姐讓我捎給方大伯的,你快送進去吧!”

方伯伯住在我們後院,前頭跟你講過,他雙腿殘廢,是個退休工人。方大姐是他的大女兒,跟宋大哥一個廠,是個技術員,都結了婚,有小娃娃了,住在三門大街新修的十二層高樓的九樓上頭。方大姐每星期四休息,每星期三晚上,方伯伯都要駕著手搖自動車椅,到方大姐那兒去,第二天玩一天,第三天早上再回來;當然,方伯伯上九樓不用擔心——有電梯呢!

宋大哥給我交代完任務,伸過粗大的食指刮刮我鼻子說:“別傻玩了,送完信,好好做功課!”

我跳下自行車,腳後跟使勁一並,行了個軍禮說:“保證完成任務!”

可是,宋大哥剛騎上自行車走開,“炒豆兒”就拉住我說:“嘿,再玩一盤!最後一盤!”

我摸摸後腦勺,狠狠地把下巴一點說:“成!最後一盤就最後一盤!”

唉!這一盤我又失敗了,“炒豆兒”的“傘兵”增加到了四十九個,我呢,一個也沒降下來。還是四十一個!

那不成,我可不樂意輸了散。接碴兒玩!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時有下班的大人走進院門。

說實在的,我也真想回家去了。萬一我爸我媽下班回來,見著我書包撂在大槐樹下,滿臉汗道子,跟“炒豆兒”這麽昏玩,準饒不了我。可是“炒豆兒”降落的“傘兵”數目總比我多,真讓我不服氣,所以,我就安慰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支飛鏢了,等這支飛鏢“犧牲”了,不管輸贏,我準能一扭身跑回家去……

你說這是怎麽搞的?我越急著要贏“炒豆兒”,越贏不了;我越想保護飛鏢,飛鏢壞得越快……刺啦、刺啦、刺啦——圖畫本被我撕得精光;我和“炒豆兒”一次又一次地嚷著、蹦著、投著……我眼裏隻有飛鏢、“傘兵”和“炒豆兒”一張一合的嘴巴;就這樣又玩了半天,我的“傘兵”還是沒有“炒豆兒”多!

又一支飛鏢栽壞了,再拿什麽疊飛鏢呢?我傻眼了,這時“炒豆兒”就用一隻腿在我身邊蹦來蹦去地叫著:“舉手投降!舉手投降!你舉手投降咱們就散!”

舉手投降?我才不幹呢!我咬著嘴唇,兩手在衣兜、褲兜裏**,不知不覺地就摸到了衣兜裏的疊上兩疊的紙條,我想也沒想,就把它掏出來疊成了一支飛鏢,使勁地朝大槐樹投了過去……

這真正的最後一支飛鏢,衝向了大槐樹,衝到了一個樹杈上,碰下來一整串“傘兵”,我高興得拍著手歡呼起來,可是,那支飛鏢卻卡到了樹杈上,沒有隨著落下來。

“啊,你媽媽回來啦!”不知道是我媽媽的身影真的出現在胡同口,還是“炒豆兒”不願意我計算降下的“傘兵”數目,反正他尖叫了這麽一嗓子以後,我就一把抓起書包,跑回院裏。

回到家,我正喘籲籲地坐到桌旁,掏出書本和鉛筆盒剛想做出個做作業的模樣,果然,媽媽也就進屋了。

媽媽放下提包,望著我歎了口氣。

我把頭埋得低低的,想先做算術。

媽媽板著臉說:“吃完飯再做吧——去,先淘米去!”

我端起米鍋,跑到院裏的自來水管旁邊,剛要放水淘米——一下子愣住了。

方伯伯家,就在自來水管後頭。我看見他的屋門上,掛著把大鎖!

啊,今天正是星期三!我把米鍋往自來水管下邊的水槽裏一放,趕緊朝院外跑去。

我跑到大槐樹下,緊了緊褲腰帶,往手心裏啐了口唾沫,嗖嗖嗖幾下爬了上去。

費了好大的勁,我才取下了那最後一支飛鏢。

跳下樹來,我迫不及待地拆開飛鏢,就著夕陽的餘光,看那紙片上寫著的字。原來是這樣的一張便條:

爸:

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我們樓電梯要停電修理,請您不必來看我們了,我們全家吃過晚飯後一起來您處團聚。

女兒俊蘭你們說我看了這張便條有多難受吧!我立刻跑進院裏,迎頭正碰上高山菊,我忙問:“方伯伯是出門了嗎?”高山菊說:“方伯伯駕著車椅去方大姐那兒啦,你跟‘炒豆兒’在門口玩,怎麽沒看見呢?”

是呀,是呀,方伯伯明明駕著車椅從我們背後出了胡同,而我和“炒豆兒”卻一點兒也沒發覺!我們的眼睛淨盯著那飛鏢和“傘兵”了!

明天見著宋大哥,我可怎麽說?

方大姐一家進了院,撞見門上的大鎖,又該怎麽埋怨?

最揪心的,還是方伯伯的遭遇——他興衝衝地來到高樓底下,滿以為可以坐電梯升到九樓,可電梯“停電修理,暫停開放”!於是,他隻好再搖著車椅回來——要知道,離得有五六站呢。

啊,這都是因為我貪玩!貪玩,誤了做作業;貪玩,誤了別人的事;貪玩,鬧得媽媽不高興;貪玩,也弄得我自己不快活……

淚水湧上了我的眼眶,真後悔!真想罵自個兒一頓!快給我出個主意吧——我該怎麽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