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組織班級象棋對抗賽,四、五年級每個班出一個人,星期天比賽,用簡單淘汰製確定冠亞軍。這事情剛定下來,高山菊、譚小波他們就向呂老師反映說:“袁遠近行!咱們班就出他吧!他能殺敗我們院方伯伯哩!”這樣,就把我的名字報上去了。
我挺高興。的確,自從去年我學象棋以來,贏過好多大人哩!高山菊告訴我,這回的比賽,體委還要派人來觀看呢——為的是發現好苗子,將來培養成象棋運動員。
這事讓爸爸知道以後,他不以為然地說:“你?你們班就你下得好嗎?”
我說:“那怎麽著!上星期您不是輸了我一盤嗎?”
媽媽笑著插話:“你爸可讓了你一隻‘車’啊!”
我說:“今天晚上咱們再賽,您別讓我‘車’好啦!”
晚飯後,爸爸抽著煙鬥,跟我對上了陣。走了十幾步以後,我就被爸爸的一對“連環馬”壓得夠嗆,我忍不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說:“不幹了、不幹了,重來重來!”
爸爸嘿嘿地笑著說:“星期天比賽的時候,也允許重來嗎?”
“贏我們小孩有啥了不起呀?哼!”
我一把抓走了“連環馬”當中的一匹馬,終於扭轉了劣勢,下了個平局。
第二天放了學,高山菊跑來對我說:“你還不多練練——後天就該上陣啦!你跟方伯伯下吧,我們來觀陣!”
方伯伯一聽是這麽回事,嗬嗬地笑著說:“咱們可得按正式比賽的規矩下啊,不許悔步,不許看棋的人支招。”
我說:“那當然!咱們這是正經對弈嘛!”我故意把“對弈”兩個字說得很響,在一旁等著看熱鬧的“炒豆兒”一臉驚奇,悄聲問譚小波:“什麽叫‘對一’呀?還有‘對二’嗎?”
開棋了,頭五六步,無非是“當頭炮,把馬跳”一類的平常招數。到第七步,我的“車”一下子插到了方伯伯那邊的“象眼”上,局勢頓時緊張起來。高山菊和譚小波忍不住嘁嘁喳喳議論開了,我把眉頭一皺說:“不許支招!”
方伯伯隻是抿著嘴笑,僅僅三步以後,他就攻破了我的陣式。接著,他雙“車”出動,一下子使我的形勢危急起來。
我心裏不自在了,想了好一陣也不知挪動哪個棋子好。高山菊、譚小波他們,瞪大眼睛瞧著棋盤,哼都不哼一聲;“炒豆兒”倒想幫我的忙,嚷了一嗓子:“跳這邊的馬!”可明明別著馬腿,能跳嗎?
再下了七八步,我簡直就要被“將”死了,我眼圈也紅了,嘴也噘起來了……方伯伯看出我受不住,心軟了,他便故意走了兩步“臭棋”,結果高山菊他們大吃一驚——經過讓他們眼花繚亂的那麽十來步快攻,我轉敗為勝了!
瞧,我就這樣保持了不敗的紀錄。
星期天到了,象棋對抗賽正式舉行了。跟我“對抗”的是誰呀?抽完簽以後,我望著“程海岩”這個名字直發愣。這人在學校可太不出名啦,準是個蔫不嘰嘰的男同學——誰知道,走到棋桌邊我才發現,原來是個胖胖的女同學。她梳著朝鮮女孩那樣的“妹妹頭”,月牙兒般的眼睛,紅噴噴的臉頰;坐到椅子上以後,抬眼瞧了我一下,滿臉靦腆的神態。我心裏不禁暗笑,嗨,她算什麽對手哇?我一輪放鬆點吧,集中精力去應付第二輪和最後的冠亞軍賽吧!
跟她下頭幾步,我真是輕鬆極了,一會兒仰靠在椅背上,一會兒東張西望。當我一下子吃掉她一個“車”以後,我忍不住輕輕地吹起口哨來。當裁判的同學不得不提醒我要遵守賽場紀律——可是,又走了幾步,啊呀,我不禁目瞪口呆。原來人家是故意舍“車”取路,用“馬後炮”配合單“車”來“將”我啊!我渾身不自在了,直想伸手把她的“馬”拿走。慌亂中走了一步廢棋,棋子落盤後,我後悔了,一把將棋子抓起來,要重走,裁判急得直拽我袖子,大聲嚷:“不許悔棋!不許悔棋!”我渾身燥熱,可一瞥對麵程海岩,嗬,可真有涵養,還是文文靜靜地坐在那裏,一雙眼睛隻盯著棋盤,吭也不吭一聲……
比賽的結果可想而知——第一輪上我就被程海岩“刷”了下來。我也沒心思看人家進行第二輪比賽了,心裏像堵著一團亂麻,低頭跑出了學校——跑到校門口的時候,正碰見體委的幾個同誌走進校門。唉,我心裏真是難過。
回到家裏,正在包餃子的媽媽驚奇地問我:“怎麽這麽快就回來啦?”我也不回答她,走到床鋪前頭就往上一倒,還扯過一個枕頭捂住了頭。
這可讓媽媽著慌了,她趕緊走到我身邊,掀開枕頭,把手掌平貼在我的額頭上,關懷地詢問:“你不舒服啦?怎麽回事呀?”
我翻了個身,煩躁地說:“沒有、沒有,人家沒病嘛!”
媽媽看我不發燒,也就隻好由我去,接茬兒包她的餃子去了。
等到餃子快下鍋的時候,譚小波、高山菊和“炒豆兒”一齊跑到我家,媽媽這才明白是怎麽回事。
譚小波說:“真沒想到一下子就碰到個強手,袁遠近今天輸得好慘!”
高山菊說:“嗨,咱們把袁遠近的技術估計高啦!”
其實他倆都沒說到點子上,倒是“炒豆兒”一語道破了“天機”——
“程海岩幹嗎不讓著我們呀!”
媽媽笑了,她走到床邊把我拉了起來,拍了我脊背一下說:“甭撒嬌啦!問題就在這兒,老得人家讓著你,哪能練出真本事呀!下棋是這樣,別的事情也是這樣,‘讓’出來的成功,其實就是金紙裹著的失敗——以後不許人家讓著你,興許你還能練出點真本事來!”
我被媽媽這麽一拍一訓,頭腦清醒多了。
這以後,我又和爸爸、方伯伯他們下了好多盤象棋,說實話,十幾盤裏,我總共隻贏了兩盤。可是我挺高興,因為我心裏清楚——他們沒有讓著我!
你要同我下象棋或進行別的什麽比賽嗎?你要先依我一句話,要不咱倆可弄不到一塊,那就是——
“你別讓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