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多麽好!馮老師、呂老師帶我們去香山爬“鬼見愁”。啊,從峰頂上往下看,那是多麽美妙的一幅彩畫啊!大塊的稻田像金黃的絨毯,銀色的公路和翠綠的行道樹像鑲在絨毯上的花紋,遠處的昆明湖像一塊明鏡,這是玉泉山,那是萬壽山,呀,那貼近地平線的遠方,就是北京城!我和高山菊站在呼啦呼啦迎麵飄展的隊旗下麵,望著前麵開闊奇麗的景色,伸出胳膊呼喚了起來:“北——京——!你——好——!”霎時,從兩側滿覆紅葉的山穀裏傳來了重疊的回聲:“好!好!好!好!……”驚得一群群鳥兒從紅葉裏鑽出,朝穀外盤旋著飛去。

從香山回到家裏,我們除了帶回滿身山林的氣息,每個人都有一件“天然紀念品”。高山菊是一簇殷紅的楓葉,譚小波是四個透明精巧的蟬蛻,“炒豆兒”是一根大鳥的銀灰色尾羽,我呢?我的紀念品裝在了一隻不大不小的紙盒裏。

一路上高山菊好奇地盤問了我不下幾十次:“你帶回點什麽呀?”伸手就要去揭蓋,我趕忙把她製止住了:“嘿,別瞎動,那可是個秘密!”

這可是個規律:你越是保密,人家就越想知道究竟。都已經下山了,高山菊還纏著我問個沒完。這又是個規律:隻要你下定了決心,就能保密到底。到家了,我還是沒把秘密告訴高山菊。我看見她是噘著嘴往家裏走的。不過,到第二天,高山菊好像把這件事忘了。

半個多月過去了,是個星期天,我家搞大掃除,譚小波、高山菊、“炒豆兒”都來幫忙。因為“炒豆兒”是越幫越忙,比如說,他本意是要幫著擦玻璃,可不知為啥,玻璃並沒擦幹淨,他的臉頰上卻抹上了不少黑道。所以,我媽媽就動員他隻集中完成一項任務——把我妹妹領到他家去,同他妹妹一塊玩。

該整理書架了,我還沒回過神來,高山菊已經把那隻紙盒捧到了手中——我還沒來得及發話,她已經麻利地掀開了紙盒的蓋子——“呼”的一下,紙盒裏飛出三隻蝴蝶,眨眼的工夫,便從敞開的窗戶飛到了院子裏,一下子升到了屋頂那麽高,轉眼便不見了。

“你——你賠我!”我憤怒得像一頭獅子,一伸手便把高山菊推了個趔趄。她往後一退,碰倒了涮抹布的水桶,汙水立時漫了一地。高山菊微張著嘴巴,瞪圓了眼睛望著我,仿佛不認識我了。我的怒火正旺,衝口說:“滾!以後再也別來我家!”

隻覺得兩根小辮子在我眼前一舞,高山菊便不在我家屋裏了。爸爸媽媽在院子裏掃櫥頂、曬衣物,譚小波在屋裏擦玻璃。我一個人愣愣地站了好幾分鍾,這才拾起了掉到地上的紙盒——紙盒裏殘存著三個幹裂的蛹皮:啊,我從香山挖回來的蝶蛹孵出了蝴蝶!沒想到今天偏偏讓高山菊一下子給放跑了。

到第二天,譚小波才發現我和高山菊互相不說話。他跑來問我:“怎麽回事呀?”我把原因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他想了想說:“我去逮三隻蝴蝶,替她賠你吧!”哈,我這個人呀,真糊塗!竟一句話把他噎了回去:“你就知道向著她!”譚小波聽了,一甩手轉身走了。

班上該換黑板報了,呂老師布置我和高山菊抄下一期黑板報。放學以後,掃除完了,別的同學全都跑到操場玩去了,教室裏隻剩我和高山菊倆人。我站在黑板左邊抄我的稿子,高山菊站在黑板右邊抄她的稿子,隻有粉筆碰在黑板上的“嗒嗒”聲,我倆一句話也沒有。我不時抄錯句子,總得用板擦擦了重抄,心裏頭老在想:隻要她先跟我說一句話,我就立刻向她認錯……她也總在出錯,也許,她心裏想的跟我一樣。

黑板報抄完了,我倆臨出教室回頭一望,啊,板報上兩篇不同筆跡的文章,接縫處的字仿佛在互相排斥,形成了一個明顯的棗核形空白,那是我倆互相躲避形成的。

第二天,同學們一進教室,就看見黑板報上,兩篇文章當中畫著一棵棗核形的鬆樹。原來,那是呂老師昨晚看到了,有意補畫上的。這樣一來,左右兩篇文章,就像是因為美術設計上的需要才那麽躲開似的。

這天放了學,呂老師把我找去了。呂老師靜靜地聽我講完了事情的經過,沒有責備我,也沒有講成套的道理,隻是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友誼啊,要珍惜!你應該鼓起勇氣,主動向高山菊道歉。我想,她一定會跟你和好的!”

我抱著這樣的決心向院裏跑去。剛跑進院門,就遇上了譚小波,他對我說了句話,我的心頓時像潑上了一瓢涼水:“高山菊她家明天就要搬走啦!”

這是真的?是真的!高山菊爸爸的單位分配給他家一套新住房,明天就要搬走。搬到哪兒去?垂楊柳!離我們住的胡同足足有三十裏!高山菊就要到垂楊柳中心小學去了,今後見麵可就不容易啦。“友誼嗬,要珍惜!”當我不懂得珍惜它的時候,我天天和她在一起;當我懂得珍惜的時候,她卻要走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我就竄出屋子,直奔高山菊他們家。進了屋,隻見譚小波和“炒豆兒”正幫高山菊抬一隻箱子。我二話沒說,搶上去站到高山菊一旁,同她一起抬。她呢,既沒吃驚也不見高興,跟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神情自如地同我肩並肩抬著箱子。

院門外的大槐樹上不時飄下幾片發黃的槐葉,我想起頭幾個月,我們用飛鏢打槐花的場麵。唉,心裏頭又悶又涼!

我多想找個機會向高山菊說幾句道歉的話,可就是找不到機會。直到高山菊和她爸爸就要登上駕駛室旁的座位,院裏的人們全都站在門口,說著惜別的話時,我終於鼓起全身的勇氣,邁一步走到高山菊身旁。我決心當著全院的人向高山菊道歉——可是,還沒等我說出話來,高山菊就把一個紙盒遞到了我的手中,笑吟吟地說:“給你,我賠的!”說完便登上了車。

我都不知道車子是怎麽開走的,人們是怎麽散去的,反正當我從萬分激動中清醒過來時,身邊隻剩下了譚小波和“炒豆兒”,他倆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手捧的紙盒上。我輕輕地、輕輕地揭開了紙盒,啊,譚小波和“炒豆兒”不由得一齊叫了起來:“三隻蝴蝶!”

是的,是三隻蝴蝶,並且是三隻永遠不必擔心它們飛跑的蝴蝶,每隻都是用四五種顏色的玻璃絲編織的,色彩豔麗,栩栩如生。說真的,比我那從蛹裏孵出的蝴蝶好看多了!

一回到家,我趕緊把這三隻蝴蝶珍藏起來。那天,立東表哥來我家,他見了這玻璃絲編成的蝴蝶,一點也不感興趣,挑剔地說:“這是鳳蝶嗎?後翅臀區應該有尾突,你這都沒有,不像。你要是真喜歡這類東西,那應該去找盧爺爺,他滿屋子全是蝶呀、蛾呀的。”

我好奇起來:“盧爺爺?是住在你家樓下的那個白胡子老頭嗎?他那麽大年紀,幹嗎還像我一樣,愛玩這些東西?”

立東表哥說:“他是個昆蟲學家。去看看你就明白了!”我“嗯”了一聲,可我心裏想的是另一回事。我表哥家離垂楊柳不遠,去了盧爺爺家,我一定上高山菊家去一趟,好好向她道個歉。

於是下午我隨立東表哥上盧爺爺家去了。跨進盧爺爺家,我就愣住了:啊,高山菊也在盧爺爺家呢!盧爺爺樂嗬嗬地說:“來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助手高山菊,她常幫我搜集幼蟲成蟲的標本……”我低著頭漲紅了臉,一句話也沒聽進耳朵。隻是想著應該鼓起勇氣,給高山菊道歉,千萬別再錯過機會。我抬起眼睛望著高山菊,剛想開口說話,高山菊就“咯咯咯”歡笑著,一下子抓住了我的雙手,身子往後一仰,滴溜溜轉起圈子來。在高山菊歡快的笑聲中,我跟著她轉呀轉……直轉得天花板上那電燈的乳白圓罩,變成了一朵被春風吹得綻足了花盆的大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