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了。誰說冬天花兒少?嘿,當天上往下撒雪花的時候,你攤開巴掌接吧。每朵花的形狀都不一樣,可都那麽美麗!

又是一個星期日。早晨,天上灰蒙蒙的,下雪花兒了。等大地鋪上厚厚的雪毯兒,我們就能團雪球兒,在胡同空地裏打雪仗了!

“炒豆兒”戴著好大一頂狗皮帽子,脖子上圍著好厚一條圍脖,手上套著熊掌般的一對大棉手套,跑到我家,噴著白氣,揚著大嗓門,向我宣布:“我發現了幾個真格兒的偵察兵!搞不清是‘侵略軍’還是‘友鄰部隊’!”

“嗨,”我不在意地說,“準是‘黑大力’、‘小緒子。’他們吧。”

“不是‘黑大力’他們!”“炒豆兒”頓著大棉窩,急得結巴起來,“是是是幾幾幾個大人!不信你去看!”

我就抓起帽子、圍脖,顧不得拿上手套,隨他跑了出去。跑到胡同當中的空地邊上,“炒豆兒”指給我看:“唷,可不是真格兒的偵察兵嗎!”

也難怪“炒豆兒”那麽認為。隻見離我們五六步遠的地方,有兩個穿皮夾克、戴皮獵帽的叔叔,支著一個比我們小孩還高的三腳架。三角架底下吊著個用線拴著的小銅錘,那兩個叔叔輪流把眼睛湊到三角架上好似望遠鏡的東西前頭,看一陣,打開皮麵本子記一陣。而對麵一百多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用大紅拉毛圍脖裹住頭的阿姨,用戴著紅毛線手套的手扶著一根帶尖鐵腳的木柱,看上去仿佛是根特大號的尺子……啊,我眨眼想了想就明白啦,這是搞測量呢!

十幾分鍾以後,我和“炒豆兒”就把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帶回了院裏——明年開春我們這條古老的胡同就要拆掉,將在這裏蓋又高又大又美的現代化大廈。那時候,我們各家都將搬到那新住宅區舒適的單元樓裏去住。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院裏的大人小孩們關於這件事的議論也越來越熱烈。“炒豆兒”在院裏得意地晃來晃去,活像發現了美洲新大陸的哥倫布一樣。

方伯伯把我們幾個小學生叫到他屋裏,一邊從取暖的花盆爐子裏夾出烤白薯來請我們吃,一邊打開了話匣子。方伯伯感慨地說:“咱們這個院子,還有‘炒豆兒’他們那個院子,再過去點程海岩她們那個院子……原來是連在一起的,是清朝一個王府的祠堂。我這間屋子,原來是擱祭器的——”

譚小波立即好奇地問:“我們家那兩間呢?”

“是祭祖先的儀式開始以前,王爺他們休息的地方。”

“我們家的呢?”“我們家的呢?”“我們家的呢?”這一來大夥全詢問上了。

方伯伯望著爐子裏跳躍的火舌,緩緩地說:“後來,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這祠堂成了軍閥作惡的地方;再後來,又成了國民黨的衙門,日本的特務機關……抗日戰爭勝利以後,落到了幾個國民黨‘接收大員’手裏,他們打著沒收敵產的名義,把這幾個院子貪汙下來,隔開租出去撈錢……新中國成立後,這幾個院子才回到勞動人民手裏,成了居民院。一住,可就快三十年啦!”看上去,方伯伯有點舍不得這個院子似的。

我們的心情可不一樣。

譚小波說:“快點拆了吧!我可不喜歡那麽高的紙頂棚,一掉土沙拉沙拉響,挺怕人的。”

我也說:“住樓多好呀,我表哥立東他們就住樓,比這舊房子強多啦!”

另外幾個小朋友也都說,寧願工人叔叔早點來,把這些古老的院子拆掉。

“炒豆兒”吞完最後一口香噴噴的烤白薯,舔舔嘴唇,認認真真地說:“我喜歡這樣的房子。”

“為什麽呀?”我和譚小波搶著問他。

“因為,住樓就不生爐子了,不生爐子就烤不了白薯,我愛吃烤白薯呀!”

包括方伯伯在內,大夥“嘩”地全笑了。

正笑著,立東表哥跑進來了,他已經知道了我們即將拆遷的消息,就建議說:“快到院裏照幾張相吧,留個紀念啊!我帶著相機哩!”

我們歡呼著跑到了院子裏。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經積了兩寸厚的雪,幾棵鬆柏樹戴上了美麗的雪帽,密密的雪花織成了一麵網。

我們請方伯伯一同來照,方伯伯問立東表哥:“這麽個天,能照出來嗎?”

立東表哥自豪地說:“沒技術的照出來準砸鍋,有經驗的仔細點能照好!”

正說著,“黑大力”、“小緒子”跑來約我們出去打雪仗,我們就熱情地邀他們一塊照相。程海岩也恰好跑來找我們院的女孩子玩,方伯伯便把她叫到身邊,約她照完相殺一盤象棋。剛拍了一張,立東表哥讓我們別動,打算再拍一張,我們卻又蹦又跳,拍著巴掌跑向了門口——原來是班主任呂老師和大隊輔導員馮老師來了。大考臨近,他們一塊來串胡同進行家訪,檢查我們溫習的情況。我們不由分說就把他們推到了正對鏡頭的位置。呂老師緊了緊咖啡色的花毛頭巾,四麵望了望說:“今天少一個人哇!”

我立刻猜出了她的念頭,轉念一想,便大聲提出了一個建議:“相片上應該有高山菊——她沒來,咱們堆個雪人代表她,好嗎?”

嗬,讚成的聲音差點沒把雪花嚇回天上去。不一會兒,一個瘦長的雪人就堆好了。譚小波拿來了兩支筆,一支蘸黑墨水的用來畫鼻、眼、耳,另一支蘸紅墨水的用來畫嘴,你別說,他畫得還真有點像高山菊的神氣。

“可這是個禿小子呀,哪是高山菊呀!”“炒豆兒”挑毛病說。

“腦袋上扣頂草帽,不就顯不出禿啦?”“黑大力”動上了腦筋。

話音落下沒多久,一頂草帽就扣上去了。

“高山菊得有辮子呀!”“炒豆兒”還挑毛病。

我想了想,便飛快地跑回家去。進了小廚房,我把牆上掛的蒜辮子摘下來,跑了出去。到了雪人前頭,我把蒜辮子往草帽底下一擱,嘿,兩隻辮子就搭在雪人肩膀上了。譚小波跟著就用墨把那辮子塗黑,於是,一個眉開眼笑的高山菊就站在我們當中了。

立東表哥退後好幾步,剛要按快門,“黑大力”陡然嚷了一嗓子:“等等!我請宋大哥去!”拔腿便跑出去了。

不一會兒,宋大哥隨“黑大力”來了,他隻穿著一身棗紅的運動絨衣,沒戴帽子,頭上卻冒著熱氣——原來他正在練舉重呢。呂老師見了他便同他握手說:“謝謝你配合學校做了好多工作!”馮老師捶捶他肩膀說:“你真有兩下子,把‘黑大力’的壞毛病都給扭過來了!”宋大哥隻是樂嗬嗬的,也沒說啥客氣話。大家自自然然地站到了一起,立東表哥拿出渾身解數,拍成了這張特殊的“全家福”。

現在我給你看的,就是這麽一張照片。希望你看到這張照片上的人物時,能想起有關的故事來。當然,都是些平平常常的事兒,你如果聽著還有點滋味,那麽以後也許我還會接茬兒往下講,不過,那些故事將發生在另外的地方了。

197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