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麵

十九世紀末,意大利作家亞米契斯寫過一本《愛的教育》,在全球影響非常之大,二十世紀初,我國就翻譯出版了這部作品。

有人認為,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核心,是愛;中國以及整個東亞的儒家文化的核心,則是善。其實,愛中應有善,善中必有愛,愛和善,是相通、相融的。

愛和善,是人與人相處時,最寶貴的情愫。

我小時候,讀《愛的教育》非常動心。那對我的心智發展,是一種啟蒙。

現在我寫成了《善的教育》,與亞米契斯遙相呼應。我希望現在的少年兒童,能夠從小懂得愛和善,珍愛自己,更珍愛別人;予人以善,並從別人那裏得到善報。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我曾在《兒童時代》雜誌上連載了一部兒童小說《我是你的朋友》,日本很快出版了譯本,並且印刷了3次。2005年秋天,有上小學時讀過這個作品的人士——現在已經是中年人了——寫信給我,說我寫的那些溫馨的故事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希望這個作品能夠再版,並推薦給現在的孩子來看。《善的教育》寫在《我是你的朋友》十多年後,但它們一脈相承,都努力地往孩子心中播種正直、真誠、善良與同情。現在,這兩個作品放在一起再版,它們仿佛是兩棵枝葉相握的樹。

我期望這本書不僅對少年兒童有益,也能滋潤在現實中陷於浮躁焦慮的成人的心靈。如果有家長和孩子,在燈下一起讀這本書,並從中獲得感動與憬悟,那我無比欣慰。

2006年2月12日門鈴響,去開門,門外是王銅娃。

我跟銅娃出生在同一年同一月同一天同一所醫院。他生下來的時候,有三千一百二十一克重,哭聲有如銅鑼當當響,所以他爸他媽給他取名叫銅娃。我呢,生下來的時候,才一千四百零六克,沒他一半重,哭聲跟蚊子似的,醫生護士把我放到培養箱裏,好幾次差點兒不行了,一個多月以後,緩了過來,當護士長阿姨把我送到媽媽懷裏,讓她喂我奶時,我爸我媽激動極了,他們說醫生護士創造了一個奇跡,給我取名叫曾奇,小名就叫奇奇。

十四年過去了。現在,倘若你在旁邊,可以觀察一番;你會發現,我和銅娃身量一般高,肩膀一般寬,發育得一點不比他遜色;隻不過,他濃眉大眼,我的五官呢,也用個褒義詞吧,叫作眉清目秀。

我們住同樓。在同一所中學上學。這是寒假第三天。

銅娃見了我就嚷:“嘿!怎麽還在屋裏窩著?沒往窗戶外頭看嗎?下雪啦!快!咱們下樓打雪仗去!”

我說:“急什麽?雪花剛濕地皮,還沒積成毯子呢!你進來,我讓你先看樣東西!”

銅娃進了屋,我把他引到我家的電腦前,他拿眼一晃,就羨慕地說:“嗬,你都會用它作文啦?還會打印呀?”

我說:“那有什麽難的!咱們都會漢語拚音,用這裏頭的‘智能ABC輸入法’,你也馬上就能寫文章。”

銅娃歎口氣說:“我爸也說要置電腦,可他剛置下VCD機,還打算更新我家的冰箱和洗衣機,他說,等明年咱們正式開了電腦課,再買也不遲。”他顯然不想聽我安慰他的話,沒等我開口,就用很內行的口氣問我:“你寫的什麽呀?小說還是散文?什麽題材?”

我倆都參加了學校圖書館馮老師領導的課外文學小組。參加了幾次小組活動,再談到寫文章,我們就不用語文課上的那些個概念了——什麽記敘文呀、議論文呀、說明文呀,又是什麽中心意思啦、段落大意啦……我們會煞有介事地談論短篇小說的結構啦,小說裏的懸念設置啦,以及究竟散文、隨筆、雜文該怎麽區分什麽的。

我跟銅娃說:“是寫關於‘辦班’的事兒!”

“辦班”,這是這些年裏,人們都很熟悉的事兒。我們學校一放寒假,門口就貼出了好多“辦班”的廣告,那些“班”倒不一定是我們學校自己開辦的,往往是外麵的人,履行完了有關的手續,到我們學校來租用暫時空置的教室,針對社會上的需求,開辦起種種訓練班來;有的主要是衝著中小學生的,如鋼琴班、電子琴班、小提琴班、國畫班、素描班、書法班……有的則以吸引成年人為主,如電腦班、英語班、財會班、法律班、吉他班、篆刻班……銅娃的爸爸媽媽,跟我的爸爸媽媽一樣,都是不怎麽熱衷這些個“班”,主張我們在寒暑假裏,除了做好假期作業,就由著自己的愛好,該玩就玩,想做些什麽就做些什麽的,隻要我們玩的、做的是健康的,他們就不幹涉。

銅娃聽說我寫的是“辦班”的事兒,有點吃驚。他問:“你也想花錢上個什麽‘班’了嗎?我可跟你說在頭裏,不管你那是個什麽班,你可別拉我去陪綁!”

我就把我在電腦裏寫好,用噴墨打印機打印出來的文章,遞給了他,並說:“是用去年的口氣寫的。”

有沒有“盈眶班”?

您沒聽真?再給您說一遍,我是問:有沒有“盈眶班”?……就是眼睛裏冒出水兒來,可以不往下掉,那個“盈眶”,對對對,“熱淚盈眶”,就是那個“盈眶”,其實不熱也行呀,能“盈眶”就成!

……怎麽回事兒?……其實也沒出什麽事,就是,就是,最近,就說剛過完的春節吧,從初一到十五,跟家裏的人一聚、一玩……嗨,別提了,說說笑笑,搓麻甩牌,吃吃喝喝,打打鬧鬧,我覺得我什麽都不落後,可就是有一樣,我一點兒都不成,就是不會“盈眶”!

……好比吧,我爺爺,他可是條硬漢子,您看他多大歲數了,三九寒天裏還能到玉淵潭去冬泳,他要高興起來,一笑,那能震得屋裏的瓶子杯子全跟著響……可初二那天,姑父給了他一本什麽《舊京大觀》,就是厚厚的一大本照片兒,印的,我翻了兩下就直罵姑父,裏頭連張帶色兒的都沒有,一點不喜興,哪有過年送這個禮的!還猴老貴的!有那個錢,多買兩瓶酒不更體麵!……可爺爺大晚上燈下一篇篇那麽翻看,看著看著,就“盈眶”了。雖說他戴著老花鏡,讓沙發邊的落地燈一照,那眼裏的淚反著光,還是特明顯,我過去拉他看電視,他最愛看相聲嘛,那電視裏的相聲特別逗……他不理我倒也罷了,奶奶也嫌我多事,說是“讓老爺子心裏潤潤去”,潤潤去?潤心?我不懂……

……我奶奶也一樣,你說那電視裏播點什麽農村失學兒童的事兒,那算什麽正經節目呀,依我看,不過是動員大家夥兒掏錢,參加那個“希望工程”罷了。要說捐錢,爺爺奶奶他們早就捐過了嘛,他們那點退休金,加起來還不夠進一次馬克西姆餐廳哩……可電視上無非是出現了幾個髒臉凍手的農村娃娃,還有他們那光看得見土看不見多少磚的教室,還有中午他們就睡在那土坯桌上,等著下午再上課的鏡頭什麽的,奶奶她就“盈眶”了。她就跟我爸我媽說:“你們也每年出三百塊錢,包下一個農村失學娃兒的學費……”熒屏上的那個農村小妞兒,直愣愣地瞪著鏡頭,我不過笑了幾聲,還沒嚷出“傻帽兒”來,他們就都側過臉,責備地望望我。您說這是咋回事?我又沒反對他們捐錢!不就三百塊嗎?管一年?那回我在“麥當勞”搞生日“派對”,也還沒把同學請全,一次就花了三百八,我在乎他們捐三百?……

我爸“盈眶”的時候不多,可他也會,去年他帶我去了一次叫什麽“黑土地”的飯館,說是讓我也嚐嚐他們當年在“兵團”吃的苦——其實那些個玉米粥呀、貼餅子呀、老鹹菜呀,一點也不苦,比家裏動不動就塞給我的方便麵、火腿腸香多了!他平時總說“文革”怎麽不好,把他們一代人給耽誤了什麽的,可是在那飯館裏一轉悠,看見牆上掛的舊兮兮的“軍挎包”、大草帽什麽的,他就“盈眶”了,我跟他說話時,他裝聽不見……你說怪不怪?“盈眶”這毛病,爺爺奶奶總算傳給了他,他卻一點沒傳給我!

……當然,我現在模模糊糊認識到,“盈眶”不是毛病,就算毛病也是“好毛病”……那天我跟我媽去購物中心,出了地鐵站,遇上一個殘疾人,他下半身簡直全沒有了,用兩手抓著兩個木托子,移動他那身子,走過他身邊,我還回頭看,覺得挺逗的,就蹲下身子學了幾步他那副鴨子擺尾樣。好!我媽跟我急了,一路數落我,我也急了,我說:“我犯哪條錯誤了?”咦,她最後不說話了,咬著嘴唇,居然“盈眶”,這算哪門子的事?

……後來,我們家,怎麽說呢,等於是開了個家庭會議,他們說,我會笑,也會哭,包括大哭、潑哭、嚎哭……可我不會“盈眶”!我說我有時覺得委屈也會默默地流淚,或者小聲地哭,那時眼眶子裏的水兒也挺豐富的,可是他們說那都不是“盈眶”的境界,後來我就聽見爺爺說:“真該給他送到一個專門的‘盈眶班’裏去學學……”

……您說,真有開“盈眶班”的嗎?得交多少學費?要是一二百就夠,那不用他們再掏錢,我自個兒攢的沒準兒就夠……我該到哪兒報名去呢?

銅娃看完了,手裏還捏著那文章,眼睛抬起來,望著牆上一幅山水畫,隻是出神。

我朝窗外望望,把文章從他手裏抽出來,疊起放進上衣口袋,對他說:“發什麽愣啊!不是要打雪仗嗎?瞧,人家都打上啦!”他這才回過神來,朝窗外望。我家住在八樓,居高臨下,可以望見樓下的綠地已經鋪上了雪毯,一些孩子已經在追跑著互扔雪球。

我倆下樓,參加到越來越激烈的雪仗中。雪花越來越密,地上的雪越來越厚,我們攥出的雪球也越來越大……

忽然,哐啷啷一聲響,鄰樓一層某家的窗玻璃被砸碎了。立刻傳出來一位老大媽的抗議聲。幾個“圍剿”我和銅娃的孩子一哄而散。我跟銅娃就跑去道歉。老大媽見我們能上門道歉,消了些氣;聽說她家有現成的玻璃,我跟銅娃便主動給她重新安裝——銅娃回我們那棟樓取來了玻璃刀和油膩子,他家恰好有——老大媽轉怒為喜,給我倆沏了熱蜂蜜水,讓我倆多多地喝。她說:“這樓區,可比不了胡同裏頭;胡同裏,兩邊大體上都是屋子的後牆,孩子們打雪仗,不怕砸著玻璃……唉,一眨眼,從胡同四合院裏搬過來,都五年啦!”

從那老大媽家出來,銅娃說:“也不知道住在胡同四合院裏,是個什麽滋味?”

銅娃出生後,一抱回家,住的就是居民樓;後來搬了兩回家,也是從樓到樓。我跟著我爸我媽,也大體如此——開頭是跟另一家人合住一個單元,後來搬到個獨間的單元,現在是住著兩室一廳的單元。可是,我卻還知道住胡同四合院是個什麽滋味。

回到我們那個樓門口,我問銅娃:“嘿,忘了我那篇文章了嗎?如果有‘盈眶班’,你上不上?”

銅娃說:“開哪門子玩笑!會真有那個‘班’嗎?在哪兒?”

我說:“在一條胡同裏的一個四合院裏!我帶你去,你去不去?”

銅娃瞪大眼睛,望著我。

我說:“蒙你幹什麽!要不,一會兒,咱們就去!”

確實沒蒙他。沒多一會兒,我倆穿戴好,樓門口集合,出發了。銅娃還在他家冰箱上,用小熊造型的冰箱貼(背麵是塊吸鐵石),壓緊一張紙條,上麵寫好留言,好讓他雙職工的爸爸媽媽回到家,知道他的去向。

原來,我爺爺、奶奶,一直住在胡同四合院裏,我常去,那篇關於“盈眶班”的文章,開頭所寫的,就是去年寒假期間,我住在爺爺奶奶家,所遇上的事兒;隻是以往我沒把銅娃帶去過罷了。

到了爺爺奶奶他們那個四合院,一進門,嗬,院裏的孩子們,還有幾個大人,正在當院堆雪人。堆出了好大一個雪人。煤球做眼睛,胡蘿卜當鼻子,頭上還扣了個大草帽。隻是還沒嘴巴,顯得很滑稽。院裏的人,我全認識。比我小一歲的邢大雷,要拿個紅辣椒給那雪人當嘴巴,怎麽也安不穩,而且也不像;比我大一歲的洪蓓蓓,拿來她媽媽的口紅,給雪人抹出了一對厚厚的紅嘴唇,大家才拍著巴掌笑道:“活啦!活啦!”……

爺爺奶奶住在北房裏。安了土暖氣,屋裏溫暖如春。爺爺奶奶最喜歡孩子,見我不僅帶來了銅娃,又招來了邢大雷和洪蓓蓓,樂嗬嗬地拿出好多蜜橘,還有一大把香蕉,讓我們吃。我們一邊吃著,一邊分兩組下棋,我跟洪蓓蓓下跳棋,銅娃跟邢大雷下陸軍棋,最後,我輸了,銅娃贏了。下完棋,我們四個孩子,和我爺爺奶奶,圍坐在沙發上說笑。我從衣兜裏拿出了那篇文章,跟爺爺奶奶說:“現在,是不是就宣布‘盈眶班’開班呀?”爺爺奶奶早從電話裏,聽我念過這篇文章,銅娃剛看過不久,所以,我就把文章遞給洪蓓蓓,她也很喜歡文學,還給《少年文藝》雜誌投過稿,她很快讀完了,又把文章遞給了邢大雷,可是邢大雷讀完了,很不理解,他問:“這究竟是個什麽中心意思呀?”我和銅娃、蓓蓓都笑了,奶奶便對大雷說:“我們都在寫文章呢,你聽多了,那意思自然就跟花兒似的,在你心裏結出大果子來。”說著,她去取出一篇寫好的文章,戴妥老花眼鏡,念了起來。

這時屋外雪越下越大,從玻璃窗望出去,鵝毛似的雪花就像一張白絨線織的大網在抖動。

奶奶的文章是這樣的:

一根化掉的冰棍

這是個大熱天裏的故事。

那一天呀,真叫熱。下午四點多鍾了,太陽還像大火爐那麽熱。地上的樹影兒,像墨潑的那麽濃。

在一個胡同四合院裏,西屋裏住著一個剛上一年級的小姑娘,她一頭短發黑油油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一身淡藍的連衣裙光閃閃的。她脖子上總掛著把門鑰匙,這說明她的爸爸媽媽是雙職工,每天下午四點多放了學,她總是自己開門進家,自己看會兒小人書,自己下掛麵來吃……

這天下午放了學,小姑娘回到家裏,放下書包,剛想再翻翻頭天得到的《小朋友》,忽然想起來,北屋裏的老奶奶,已經感冒整三天了。老奶奶的老伴出差了,兒子兒媳婦住在挺遠的居民樓裏,老奶奶為了不讓他們擔心,不影響他們上班,也沒給他們打電話,自己去醫院看了病,取了藥,吃了藥,在家裏靜養。小姑娘就想,應該去看望看望老奶奶,幫老奶奶做點什麽事。

小姑娘到了老奶奶家。老奶奶病好多了,正坐在藤椅上養神呢。

小姑娘像朵花兒,老奶奶像株老樹,花兒倚著老樹,那情景真叫動人。

小姑娘問:“老奶奶老奶奶,您要什麽呢?我來幫您辦。您想喝茶我給您沏,您想捶背我給您捶,您想聽歌我給您唱,您要覺得太熱我給您扇扇子!”

老奶奶撫撫小姑娘的黑發,摸摸小姑娘紅噴噴的臉蛋,笑吟吟地說:“這些我都不想。說實在的,也不知為啥,我想吃根冰棍。”

小姑娘一聽跳起來,連說:“老奶奶老奶奶,我去買我去買。”說完像隻小蝴蝶,往門外飛。

老奶奶朝她招手:“快回來!我給你錢!”

“不!”小姑娘頭也不回,驕傲地說,“我有!”

是的,小姑娘一邊蹦蹦跳跳地往院外跑,一邊掏衣兜。她兜裏有從媽媽給的零用錢裏攢下來的三個鋼鏰兒,三個一樣大,都是二分的。那時候,街上賣的冰棍品種遠遠沒有現在這麽豐富,用五分錢,可以買到一根最便宜的紅果冰棍。

小姑娘出了院子,跑到胡同裏,跑到大街上。大街人行道上的饅頭柳,熱得每片柳葉兒都像皺起的眉毛;馬櫻花可不怕熱,簇簇馬櫻花都乍開絲絨般的花瓣,像一片片紅雲。小姑娘看不起饅頭柳,小姑娘要學馬櫻花,她才不怕熱呢,她要為老奶奶,買一根又涼又甜的紅果冰棍兒。

本來,一出胡同口那兒,就有個賣冰棍的胖阿姨,可不知怎麽搞的,這天她那會兒沒在。也許是天氣太熱,她一整車冰棍都賣光,又取冰棍去了。

小姑娘決心往前走,總會遇上另一個賣冰棍的。走哇走哇,好,前麵果然來了個推冰棍車的老爺爺,小姑娘高興地跑過去,手裏緊緊捏著那三個鋼鏰兒,大聲地嚷:“老爺爺,老爺爺,我要一根紅果冰棍兒!”

咦,老爺爺幹嗎直擺手?“賣完了,賣完了!”啊,這可怎麽好?小姑娘可不願意就這麽回去見老奶奶,她足足朝前走了一裏路,終於到了熱鬧的十字路口,在冷飲店那兒買到了一根五分錢的紅果冰棍。小姑娘把售貨員找回的一分錢,細心地放回到裙子兜裏,這才舉著冰棍,跳著踮連步,往回去的路上跑。

天氣真熱。冰棍出“汗”了。小姑娘犯了愁,可怎麽辦呢?她把冰棍捧在手裏,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誰知冰棍化得更快了,冰棍紙漸漸地變了形。

小姑娘急得要命。她額頭上的劉海被汗粘住了,一粒汗從鬢角流到麵頰,她也顧不上擦。

小姑娘想到,賣冰棍的阿姨們,總是用一條厚的白棉被,蓋住一盒盒的冰棍。啊,有辦法了。她騰出右手,從兜裏掏出手絹,蓋到左手的冰棍上。

可是,冰棍仍然在迅速地融化。發黏的冰棍水兒,從她手指縫,滴到了人行道的方塊水泥上。於是,在小姑娘身後,便留下了一道由小濕點兒形成的、不夠直的長線;長線的末端,不斷被太陽的熱力“舔去”,而長線本身,卻不斷地向前延伸……

老奶奶仍舊坐在藤椅上養神。忽然,她聽見了嗚嗚的哭聲,由遠而近。門開了,小姑娘淚痕滿麵地走了進來,她的手裏,捏著一根完全化掉了的冰棍,嚴格地說,那不是冰棍,隻是一根濕漉漉的細竹棍兒。

老奶奶一把拉過小姑娘,用粗糙得像銼子的手背,擦去小姑娘臉上的淚珠兒,親切地問她:“你這是怎麽啦?”

小姑娘的眼裏,仍舊滾出大滴大滴晶瑩的淚珠。她那長長的睫毛,完全被眼淚打濕了。她依偎在老奶奶懷裏,哽咽地說:“沒能給您拿來……冰棍兒全化成水啦……”

在那幾分鍾裏,小姑娘覺得,這真是世界上最令人傷心的事。

老奶奶望著小姑娘,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老奶奶從小姑娘手裏,取過了那一根濕漉漉的竹棍兒,像拿到了一件世界上最可寶貴的禮物。她愛撫地摟抱著小姑娘,緩緩地說:“好孩子!你心上有個美麗的小芽兒,你一輩子別傷了它,要讓它長成一棵高高的大樹!”

奶奶念完了,我和銅娃、蓓蓓都在沉思,隻有大雷,笑嘻嘻地望望蓓蓓,又望望奶奶,拍下巴掌說:“嗨!我知道啦!那個老奶奶,她姓曾!那個小姑娘麽,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爺爺望著蓓蓓說:“那美麗的小芽兒,在她心上,至少是,已經長成小樹了吧!”我們就都望著蓓蓓,蓓蓓臉紅了,別過頭去,望窗外,說:“真的……要不是曾奶奶念這篇文章,我都不記得有這麽回事了……”

外麵雪停了,聽見有人推著自行車進院來,以及見了大雪人的歡呼聲,頭批下班的職工回來了。銅娃說他該回去了,爺爺說:“你跟奇奇都留下,我們四間屋呢,住得下。家裏有電話嗎?給你爸爸媽媽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住奇奇爺爺家了……”我當然巴不得,銅娃也很高興。銅娃望望牆上的掛鍾,說:“剛六點。他們還沒到家呢。我七點再打電話吧。反正我給他們留了條,他們知道我上哪兒了。”我問奶奶:“那晚上吃什麽呀?”奶奶說:“還能把你們餓著?餃子!”我說:“我和銅娃幫著包。”奶奶說:“不用。早買好了速凍餃子,好幾種餡呢。你們出去玩玩吧!一會兒你爸你媽也來,他們到了我就開煮,大家熱熱乎乎地圍一桌吃,我跟你爺爺,怕要比平時多吃十來個呢!”大家都笑了。

我們幾個孩子出了屋,天色已經很暗了,本想到胡同裏打雪仗,可是天黑了,打起來不方便,再說下班的人過來過去,雪球砸到人家身上多不合適;可身上癢癢的,總想發散發散,玩什麽呢?跑出院子,啊,一些大人正在鏟雪清路呢,還猶豫什麽呢,我們忙借到工具,參加進去,我跟銅娃一邊鏟還一邊扯著嗓門唱了起來,真比卡拉OK還痛快!

回到爺爺奶奶家,才發現爸爸媽媽已經坐在那兒了。銅娃對我說:“原來你們計劃好的啊!”我說:“是呀。隻是原來的計劃,是九點半,我跟爸爸媽媽一起回咱們樓。現在變啦!他們回去,我跟你留下。怎麽,你不樂意啦?”他說:“我幹嗎不樂意?你呀,早該帶我來四合院住住啦!”

熱熱乎乎地吃完餃子,我催著銅娃給他爸爸媽媽打電話。他打完電話,告訴我說:“住曾爺爺家,他們當然放心啦。可是,他們猜了半天,也鬧不清我說的那個,‘辦一個盈眶班呢’,是個什麽意思。爸爸以為是個什麽電子遊戲,媽媽以為是一種撲克牌的玩法,一個囑咐我別玩瘋了,一個囑咐我別輸不起耍脾氣……”

大家暖暖和和地圍坐在一起,看完《新聞聯播》,爺爺就關上了電視;洪蓓蓓吃完飯,也來了;這時媽媽就拿出一篇她寫好的文章來,念給大家聽。她寫的,是前些年到瑞典參加一個國際學術會議時,遇上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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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從斯德哥爾摩回北京了,我到N教授家話別,正交談間,忽然他的女兒蓮娜興衝衝地跑進起居室,連帽子和大衣都沒脫,喚了我一聲,像宣布一件世界要聞般地對我說:“我同學芬妮答應借給我麥考利的《獨自在家》啦!明天上學帶給我,您就能到我家來看啦!”

她那張紅撲撲的臉,放著光,正對著我,雙眼更是迸射出難以形容的強波。我的心被重重地敲擊了一下。

在斯德哥爾摩參加國際學術會議之餘,我曾同N教授夫婦和小蓮娜一起到市中心NK百貨公司一側的電影城去看電影,片前照例要播一些商品廣告和新片預告,新片預告裏,有《獨自在家》的續集《紐約迷路記》的精彩鏡頭,那個身價百倍的美國童星麥考利,僅窺其幾斑,便可知是匹迷人的小豹,我自然連說:“好好好,妙妙妙,隻可惜我連《獨自在家》也沒看過哩!”誰知這話便被小蓮娜記住了,看完電影,一起在“必勝客”比薩餅店吃“至尊無上餅”時,她幾次插進我與她父母的交談,認真地說:“《獨自在家》太棒啦!您一定要看啊!”結果就出現了她跑到我麵前宣布她已經借到錄像帶的一幕。

十四歲的蓮娜,以一顆願與我分享快樂的愛心,激動而滿足地向我宣布了那一消息。她那麵龐上的表情,那雙眼中的閃光,任是怎樣的文字,也難形容。一個生命,她誠摯地願把一種自己得到過的快樂,無償地提供給另一生命。我不知道自人類脫離野蠻狀態後,這種情愫已存在了多久。反正,麵對蓮娜,我非常感動。

她父親告訴她:“可是,明天一早,文阿姨就要去機場,飛回北京了呀!”

“明天一早……就要飛走了?”蓮娜臉上,先現出一個著實吃驚的表情,然後便立即化為了一種惶急、痛切和焦慮。我隻恨概念化的詞語無法充分地傳遞出她那表情,特別是那雙眼睛裏流露出的,現在我不忍回想的光波——因為我不能看到《獨自在家》的錄像帶,她那一顆小小的心,竟在經受痛苦的煎熬。

蓮娜木然地在我們麵前站立了幾秒鍾,突然轉身走出了起居室。

N教授繼續同我談論一個學術上的問題。我的心卻亂了。我有一種負債感,更痛苦的是我無法還債。

當晚,斯德哥爾摩大學的W教授要在他家為我舉行一個告別“派對”,N教授夫婦和小蓮娜也都應邀參加。W教授住在斯市遠郊,一座森林邊上。從市中心的車站算起,乘火車也得半個多小時。

忽然蓮娜又跑進了起居室,帽子不知是脫了還是惶急中抖掉了,她臉上又放出了豔麗的光,自豪地對我們宣布:“我有辦法了!我剛才跟芬妮打電話了,我馬上到她那兒取那盤帶子,然後我拿到W伯伯家,我們在那兒看!”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N太太不由得反對說:“那怎麽行?我們馬上就該動身了!你哪兒有時間去芬妮家?”

蓮娜頓著腳說:“你們先去!我從芬妮家取了帶子,自己去嘛!”

我搶上去阻攔:“那不行!路那麽遠,天又黑,你又小,怎麽能讓人放心?”

但蓮娜執意要實行那計劃,N教授便略帶責備地對她說:“你都看過三遍了,還不夠!”

蓮娜立即解釋說:“誰說我還要看?我說好了去幫他們調馬提尼酒的!我要文阿姨看嘛!”

我本想說:“其實我看不看無所謂,再說那兒那麽多朋友要交談,我也看不了。更何況將來在北京也有可能看上……”但麵對著蓮娜臉上的和眼裏的光,我卻說不出口。

我已經非常快樂。在這個不斷發生戰亂、屠戮、爭鬥、排擠、攻擊的世界上,有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她誠心誠意地要給予我她享受過的快樂,僅僅為此,我就應當堅信,不僅生活的實質,而且人性的本體,都是美好的。

不能不同意蓮娜的神聖計劃。再說即使不同意也阻攔不住她那神聖的行為。我和N教授夫婦先行乘車前往W教授家了。在W教授家,我想N教授夫婦一定心神不定,我卻很快忘卻了蓮娜和她去取的那盤錄像帶,因為包圍著我的實在都是重要的人物和真切的友情,畢竟第二天一早就要遠別了,他們和我都有許多話要說……

忽然門鈴響,蓮娜走了進來,她徑直走到我身旁,用仿佛犯了罪的聲調對我說:“……芬妮的這盤錄像帶,隻有開頭一點兒是《獨自在家》,後頭都讓他哥哥給錄了傑克遜的歌了……”她朝我仰著小臉,雙眼蓄滿晶瑩的淚光,沒有卸掉手套的雙手捧著一盤錄像帶,緊扣在胸前……

我不由分說,把蓮娜緊緊擁入懷中。她哭出了聲來。我的心在猛抖……

我不知道,今生今世,會不會再遇上蓮娜這樣一個純潔的生命,隻因為她享受過那一樁快樂,便千方百計地要我分享那快樂……世界很小,人生很短,但那單純而赤誠的心意,卻寬廣而悠長。

媽媽念完了她那篇文章,我和銅娃不由得對望了一下。我們早就看過《獨自在家》和《紐約迷路記》的錄像帶,說實在的,那並不怎麽合我們的口味;當然啦,媽媽在瑞典遇上的那個蓮娜,她那想跟人分享快樂的好心眼兒,確實值得表揚……不過,媽媽寫的這篇文章,有些個措辭,似乎深奧了一點……我跟銅娃對完眼,又都不約而同地,朝洪蓓蓓望去,隻見她偏過頭去,朝著窗外,眼睛裏,閃著些個水光,咦,她怎麽這麽快就學會“盈眶”了?難道她早就有這個水平了嗎?

我們正議論著蓮娜的故事,邢大雷和他媽媽敲門來了。邢阿姨手裏拿著毛線活,笑嘻嘻地問開門迎上去的媽媽:“嗬,你們這兒好熱鬧呀!是看什麽VCD盤嗎?”又說:“大雷他爸,又跟李叔他們‘小來來’呢,不到十點,怕是收不了攤……”“小來來”就是搓麻將牌,十來塊的小輸贏,解解悶兒。我和爸爸忙給他們搬來軟椅,大家擠攏一處坐著。邢阿姨一邊說笑一邊麻利地織著毛線衣,媽媽對她說:“現在毛線衣到處有得賣,有的商場大減價,質量又好,花色也多,你幹嗎非自己織啊?”邢阿姨笑著說:“大雷他爸說,搓麻將,倆胳臂就跟遊泳似的,隻當是鍛煉身體;我這織毛衣,其實也是做手指體操的意思,哈哈,誰等著我織得了去穿它啊!……剛才跟大雷坐一塊兒看電視,嗨,現在遙控器一點,三十幾個台呢,過去哪兒有這麽豐富的文娛生活!……可也怪,不知怎麽的,今晚上硬是挑不出個中意的節目來!……所以,就跟大雷到你們這兒串門來了!”又問:“咦,你們電視機也沒打開,不是看VCD盤呀?玩什麽呢?一個個這麽開心!”我們就跟她說,在“辦班”呢,念文章呢,其實,也就是輪流講故事給大家夥聽呢……邢阿姨也沒太明白,但感覺到爺爺奶奶家很溫暖,很喜興,就高興地邊織毛衣邊說:“好好好,該誰啦?快講個故事,我跟大雷也聽聽!”媽媽就對爸爸說:“該你啦!”

爸爸摸摸後腦勺說:“哎呀,我寫的,跟你那個,題材重複啦,也是看電影的事兒啊……”

邢阿姨說:“我跟大雷剛來,聽什麽都是新鮮的……”又問:“看的什麽電影?”

爸爸說:“早場電影。”

邢阿姨說:“那好那好!想當年,咱們剛上中學的時候,那時候誰家有電視機?可不都指望著進電影院看電影!那時候,星期天,電影院總有早場電影,學生場,一毛五分錢就能看上個新片子!……現在呢,有了電視,還有錄像帶,VCD什麽的,難得進回電影院啦!聽說也還有早場電影,可就連大雷、奇奇……你們,不也很少去看嗎?……”大雷截斷他媽媽話茬兒說:“媽,您讓曾伯伯講他那早場電影的故事吧!”

爸爸清了清嗓子,就念起了他的那個故事。

早場電影

我上初一時,每逢星期天,學校總組織大家看早場電影,新片要交一毛五分錢,複映片隻需交一毛。我是每回必看的。看完電影,第二天中午在教室吃帶去的盒飯時,我還特別愛複述電影裏的故事,如果看的是打仗的片子,則會邊講邊用手比成機關槍,一陣抖動,嘴裏嗒嗒嗒發出密集的“槍聲”,有時還會模仿片子裏壞蛋中彈歪倒的神情……可是大多數同學也都看過那電影,對我的複述模仿不以為然,隻有大牛一邊啃著帶來的窩頭,一邊瞪圓眼睛,聽得津津有味,我也就更多地講給他聽,表演給他看。

我比同班大多數同學小兩歲,大牛比同班大多數同學大兩歲,所以他跟我站到一塊,實在不像是同班同學。我這人發育上滯後,上初中時還是小頭小腦的,用四川話說是還沒有“長登”,大牛卻已是人高馬大,同學們有時叫他“牛大塊”,我剛從四川到北京時不懂“大塊”是什麽意思,後來才明白是形容人胸肌發達,大牛的塊頭似乎並不是體育鍛煉鑄就的,他家境貧窘,每到寒暑假,他都到建築工地上當小工,掙來的錢,用來交學雜費和買課本、文具,有同學星期天看見過,他拉著一個自製的小軲轆車,到城根去撿別人丟棄的白菜幫子,弄回家煮菜下飯,星期天的早場電影,他自然從來不看,他既沒看,愛聽我講,我也樂得給他細細道來,這樣,我們倆的關係,也便密切起來。

我在家裏,跟媽媽說起學校裏的事,有時便會提及大牛,譏笑他居然連早場電影也看不起,還給家裏撿白菜幫吃,媽媽起初隻是正告我:不能譏笑家境比自己貧困的同學!後來有一回,我自己的課本弄丟了,把大牛的課本借回家來用,被媽媽看見,她吃了一驚,因為大牛為珍惜那得來不易的課本,用撿來的硬紙殼,將那課本精心地改製為了精裝,翻開裏麵,絕無亂塗亂畫的痕跡,媽媽便對我說,應當向大牛這種精神學習!並說我和大牛在一起,她是放心的。

一次班上文娛委員又收斂早場電影費,我竟破例沒交,被大牛發現,放學後他便問我為什麽這回不看,我向他坦白:我把向媽媽要來的電影票錢,用去吃了一碗炒肝。那家賣炒肝的小鋪子剛在我們學校胡同外開張,我實在經不住那香味的**。我媽媽是最恨我花錢亂吃零食的,所以,我不能跟她說實話,當然更不能再問她要買電影票的錢。大牛聽了,悶悶不樂。

可是臨到星期六放學時,大牛告訴我,他這回要看早場電影,並且還給我也買了一張票。這可把我高興壞了!我們倆約好,星期天一早,我去他家找他,再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大牛家在我家與電影院之間,而且從我家到他家那段路相對還要長些,總得走個二十多分鍾。星期天一大早,我匆匆出了家門,剛拐出胡同,忽見蒙蒙的冬霧裏,凸現出大牛的身影,原來他迎我來了!我倆高興地會合,有說有笑地踏著人行道上的殘雪,朝電影院而去。一路上車少人稀,到了電影院,人家還沒開大門呢……

那天看完早場電影,我還想約大牛去什刹海的冰上跑跑,可是他不能去,他這才告訴我,買電影票的三毛錢,他是預支的,他馬上得去城根的一處工地鏟沙子,人家答應他,幹足六個小時,算三毛錢的工錢。

這事過去有三十多年了。後來,“文革”造成了動亂,學校停課,再後來,我們都上山下鄉,我去了東北生產建設兵團,大牛去了他老家河北農村插隊。再後來,趕上了改革開放,我從兵團回到北京,考上了大學;我去大牛家找他,他家早搬走了,院裏鄰居們也說不清到哪兒去了;我一直打聽著大牛的消息,竟總是不得要領,有個模模糊糊的傳聞,說是大牛在農村,入贅到個寡婦家裏,就紮根那兒,在那兒務農了。我們竟從此失去了聯係。前天我路過那座原來常去看早場電影的建築,它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名字古怪的家具城,忽然一陣甜蜜和惆悵的情緒交融在我的心臆。在歲月嬗遞中我失去了什麽?積澱下了什麽?……難忘的早場電影喲!

爸爸念完了,大家一時都沒吱聲。大雷忽然問道:“什麽叫惆悵啊?”他媽媽晃晃頭發說:“哎,曾大哥曾大哥,我可真是,好久好久,沒這麽……惆悵過了!你呀你呀,你這麽一念,我心裏頭,比看了那電視連續劇,還多滋多味的!上小學,上初中,那些時候的,一些似乎不起眼,可又不該忘的人和事,都讓你給勾出來了!……哎哎哎,敢情惆悵惆悵,也是一種享受呢!”大雷聽完,用更高的聲量問:“那,究竟什麽叫惆悵啊?”大家都笑了。蓓蓓說:“這些文章,咱們應該打印出來,給一些像‘惆悵’這樣的詞語,加上注音解釋,編成一本雜誌,好留著細細地讀,慢慢地領會……”我說:“對對對,我們學校有文學小組,起碼我們小組成員就都會是這雜誌的熱心讀者!也不光是當讀者,相信還都會踴躍投稿呢!”銅娃說:“可以寒假出一期,暑假出兩期……還可以畫上插圖……封麵嘛,也要搞得又大方,又有味道!”大家七嘴八舌議論了一陣,大雷也不糾纏“什麽叫惆悵”了——他等著看有注解的雜誌呢……後來爸爸提高音量說:“該老爺子啦!”

大家就都安靜了下來。隻見爺爺戴好老花鏡,湊到沙發旁的落地燈下,拿著他寫的文章,念了起來。

溫哥華

這裏說的不是加拿大國的那個名城,是一個人。

誰?

就是離咱們家不遠的大街上,賣西瓜的一位漢子。他長得黑不溜秋的,天熱的時候,光著大膀子,露著胸毛,手裏再操著把切西瓜的尖刀,你想想那是個什麽形象!原來我買西瓜,總是寧願再多走幾步,到那麵善的、婦女掌秤的攤上去買,對他,是連攤帶瓜都繞著走;但我買回的瓜,能得家人好評的,不多,要麽還生,要麽過熟;老伴兒買回的瓜,卻成功率頗高,有一天她買的瓜,正好幾個朋友來分享,色豔瓤沙汁濃味甜,大家轟然讚妙。我就順口問她:哪個攤上買的?她笑說:“魯智深那個攤上買的!”我就知道是那漢子的攤兒,不禁對她說:“你真有膽兒!敢到他那兒買!”老伴兒笑了:“人不可貌相!你猜怎麽著?請他給挑,他挑得還真仔細,不熟還真不給約,誰知道他秤準不準呢,反正他挑的這瓜,挺不錯是吧?”

那以後,有一天我回家挺晚,下了公共汽車,走了沒幾步,便是他那瓜攤;沒人買他的瓜,他躺在折疊**,就著拉過來的無罩電燈,蹺著二郎腿,看一本什麽書;我忽然覺得應該買他一個瓜,就過去招呼他,他翻身起來,扔了那本皺皺巴巴的書,抓起瓜刀,瞪眼望著我,我心裏有點怵,嘴裏少不得請他挑瓜,他把刀放在案子上,給我挑起瓜來,他一挑瓜,那形象確實就順眼多了,他似乎也並非為顧客著想,從旁看去,他挑瓜是出於一種習慣,甚至於是出於一種愛好……我心裏鬆快多了,便跟他聊了幾句,問他看的什麽書,他說:“嗨,瞎看唄!”可是我已經看出來,那扔在折疊**的是一本金庸的武俠小說,於是說:“嗬!雄心大誌!今兒個瓜攤小販,明兒個除暴安良!”他一邊給我稱瓜,一邊氣昂昂地說:“那怎麽著!你以為我一輩子窩在這瓜堆裏麽!”我說:“你別給我往多約啊!”他把眼一瞪,爽性不約了,說:“你信不過,咱也不約了!論個兒賣吧!你還買不買?”他如此有趣,我也就跟他說笑來;這一晚,我們就算認識了。

後來我買瓜不僅專買他的瓜,而且隻要沒事,他又沒大生意,我就跟他聊一會兒。

他那瓜攤左右,還有個體書攤、煙攤,以及賣煎餅、賣冰棍的小販,我發現那些攤主小販都管他叫“溫哥兒”,原來他姓溫;他對這“溫哥兒”的叫法不大滿意,有一回他就對我說:“多難聽,跟得了瘟病似的!”我就建議:“幹脆,叫溫哥華吧!聽著再不會想到瘟病,而且,溫哥華是加拿大的名城,聽著也亮堂!”我本來是開玩笑,沒想到旁邊賣煙的小夥子立馬就這麽叫上了他;幾天以後,這叫法就普及開了,他也認頭。

賣西瓜比賣別的辛苦多了,因為晚上得徹夜守攤;不過,看樣子溫哥華一夏的收入,比周圍的攤主小販都高很多,我自然從不跟溫哥華談及各自的收入,我們總是天南地北地扯些別的;從閑聊裏我知道他去過不少地方,自己也種過瓜,看見他穿過一條軍綠褲,我就問他是不是參過軍,他說參過,可是脾氣太大,升不了官,複員回了大興縣,又一直不得煙抽,混到現在,也就是靠瓜賺倆錢花……

盛夏裏有一天,我的一本書,由南方一家出版社出版了,那邊出版社代我繳了個人所得稅後,給我匯來了將近兩萬多塊錢的版稅,我從東華門的銀行取出這筆錢以後,興致勃勃地到附近的天倫王朝飯店去吃了頓自助餐,因為在街上時渾身燥熱,所以在飯店裏我選了一個冷氣最衝的位置;沒想到樂極生悲,等我回來時,在公共汽車上便開始肚子疼,下車以後,裏急到難以忍耐的地步,根本不可能堅持回到家裏的衛生間解決問題;我捂著肚子,滿額是汗,好在很快到了溫哥華的瓜攤,我急中生智,便把手提包交給他,對他說:“溫哥華,我得趕緊去廁所,你給我看著點兒——裏頭可全是金銀財寶!”也不等他眨完眼,我就趕緊往公共廁所裏跑,那公共廁所倒不遠,就在三十米開外的胡同口裏,我跑進去的情況,不堪形容,不過我把提包交給溫哥華,實在是太明智了,因為那裏麵絕無掛提包的鉤子……

從廁所出來,天已黑淨,街對麵小飯館的瀑布燈,光燦燦地一直從門麵掛到行道樹上,溫哥華的瓜攤,也亮著他那個大燈泡;我走到瓜攤邊,忽然發現溫哥華黑著一張臉,手裏握著瓜刀,兩眼惡狠狠地迎著我,讓我大吃一驚;我還沒開口,他甕聲甕氣地質問我說:“想幹什麽,你?!”

我很不理解,就開始耐心跟他解釋……

溫哥華沒聽完,就咬牙切齒地說:“你這糟老頭子!你耍我呢!”

我更不理解了。

溫哥華把刀在案子上使勁一頓,瞪圓雙眼,吼了起來:“別以為我是好惹的!”

有幾個人圍了過來,我莫名其妙,不由得有點害怕。

“給!”溫哥華把我的手提包扔到我懷裏,繼續大吼,“你點點數!少了沒有!”

擺煙攤的小夥子就上去勸他。

我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錯在哪兒了呢?

……好在最後終於把一個大誤會消除掉了,不,也不是什麽誤會,最根本的是,我此前還根本不了解溫哥華,歸根到底,是我那天那樣做太孟浪了。

溫哥華參過軍,溫哥華犯過錯誤,他曾因渾水摸魚提走別人的手提包,被拘留過;後來他決心改過自新,在農村種瓜,他跟西瓜混得越來越熟,到後來,挑瓜已成為他的一種習慣乃至本能,而且幾乎百挑百佳……那天我那樣做,對他刺激實在太大了——因為我撂下了那樣一句話,轉身就跑,所以他在一種複雜的心情中,也就打開我那手提包檢查了一下,看到裏麵有那麽多的錢,他一時竟感到我是惡作劇,故意要羞辱他……

那以後,我跟溫哥華,成了朋友。冬天,我們一起冬泳,他總覺得我年歲大了,怕我有個閃失,遊的時候,總在我左右護衛著。

爺爺念到這裏,停下了。我以為沒完,問:“下頭呢?”爺爺卻已經取下了老花眼鏡。邢阿姨笑著說:“啊呀!您寫的他呀!我也常買他的瓜,確實都不錯!頭年秋天,在街頭幫著抓歹徒,還受了傷,事跡上過晚報呢……不過,也真沒想到,他原來,是個失足青年啊!”爸爸說:“前頭咱們寫的,蓮娜呀,大牛呀,都是些純潔無疵的,天使般的人物……老爺子倒真是別開生麵,寫了這麽個……怎麽說呢?……”蓓蓓說:“我理解。隻要一個人願意善良,他就能夠洗掉心靈上的汙垢,變得美好!”媽媽說:“爸爸這篇很好。有深度。它讓我們懂得,信任,是善良的催化劑……”大雷問:“什麽是催化劑呀?”大家都笑。銅娃對大雷解釋說:“就好比春風吹過來,迎春花就開似的……曾爺爺完全信任溫哥華,溫哥華一時反而受刺激,接受不了,可是到頭來,曾爺爺的信任,還有更多人的信任,讓他更有信心,去做一個善良的好人!”大雷點頭。

奶奶給大家分發橘子,說:“不早啦,吃完橘子,該休息啦。”大家剝橘子吃。邢阿姨說:“什麽時候還辦這個‘班’?我也寫一篇參加!讓大雷他爸也來!總那麽搓麻,究竟沒多大的意思!”她邊說邊拿起橘子要剝,一看,不對,橘子掉她肚子上,她把毛線團當成橘子了!她仰脖大笑,大家也都笑得前仰後合……

第二天一早,爺爺帶著銅娃和我細看四合院。我雖然很熟悉爺爺他們這個院子了,但也還是頭回聽爺爺細說端詳。爺爺他們的四合院,雖然裏頭蓋出了一些從原有住房延伸出來的小房子,又拆掉了一些原有的建築,但大體上還保持著北京老四合院的格局。在前院和後院之間,跟大門錯開的位置上,是一座垂花門,它的特點是門樓上倒垂著一個木質門罩,門罩前方,兩根往下垂著的木柱頂端,被精心雕刻成了西番蓮模樣;雖然年久失修,但那殘存的彩繪裝飾依然能讓我們想象出當年的鮮碧華麗……爺爺說,北京胡同四合院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寶貴遺產,應該選擇其中仍保持著當年風貌的一些區域,加以保護、修葺,而我們所置身的這個四合院,就是一個特別典型的例子……

爺爺還在滔滔不絕地教我們如何懂得欣賞四合院,奶奶招呼我們吃早點了。吃早點的時候,我才看見沙發前的茶幾上放著好多張燙金的請柬,問奶奶:“怎麽昨天沒看見呀?”奶奶說:“嗨,一早你們還沒起床呢,那張伯伯就讓他那司機順路給送來了。都是地壇公園廟會的請柬,據說是給貴賓的,‘一柬通’,開幕式拿它可以坐前排,還發泥塑禮品什麽的……而且整個廟會期間都可以用,還可以免費去那什麽台灣式茶寮,喝那好幾十塊錢一盞的凍頂茶……”

沒想到爺爺忽然生了氣,把筷子往飯桌上重重地一放,用批評的語氣對奶奶說:“你宣揚這些個幹什麽?”又嚴肅地對我們說:“你們要去地壇廟會玩,自己買那四塊錢一張票的入場券,不要拿這個什麽‘一柬通’!”

銅娃一定很納悶。一直都很慈祥的爺爺,怎麽會聲色俱厲起來?我心裏倒還悟出了七八分。奶奶提到的那個張伯伯,原來一直管爺爺叫老師,為了當上個什麽局級幹部,沒少往爺爺這裏跑,求爺爺給他寫推薦材料,爺爺雖然始終沒給他寫那個材料,可對他,原來還是覺得有些個能力的;沒想到那張伯伯升到那個位置以後,暴露出好些個嚴重的缺點,爺爺對他很不滿意;這都是我從爸爸和媽媽談話裏,聽出來的;我聽爸爸說,那張伯伯特別喜歡跟原來認識的人,炫耀他坐的奧迪車如何漂亮,又如何能享受到種種一般老百姓享受不到的待遇……這不馬上就到春節了嗎,他讓司機在接他的路上,順便給爺爺送來這些個燙金的請柬,恐怕主要還不是為了爺爺奶奶逛廟會方便,而是為了顯示他如今混得有多麽滋潤……

不過吃完早點以後,爺爺恢複了良好的心情,他把銅娃和我帶到院門外,要給我們指點、講解大門兩邊的石雕鼓形門墩,還有南房山牆上殘留的拴馬環……

我們剛到了門外,就看見一個外衣上套著個橘黃色帆布背心的伯伯,迎著爺爺打招呼。我和銅娃當然都知道,那橘黃色背心,是打掃街道的清潔工人的標誌。爺爺一看見那伯伯,就親熱地說:“老羅,你恰好打掃到我們門口哇!”那羅伯伯顯然是外地來的民工,我更聽出來,他是四川來的;幾句話過後,爺爺跟他就爽性用四川話交談起來了。我回想起來,爸爸媽媽曾談論過,爺爺跟一位四川來的民工,交上了朋友,常把他請到家裏,喝著熱茶“擺龍門陣”——就是山南海北地神聊;還常送衣服給那位民工;現在這位身上套著橘黃色背心的羅伯伯,顯然就是那來自我們故鄉的民工了。

隻聽羅伯伯說:“你總算出來囉!我等你好久!”

爺爺很驚訝,責備他說:“你怎麽不進去啊?”

羅伯伯拍拍身上的橘黃色背心,解釋說:“在崗上嘛!”

爺爺忙問他:“是不是有什麽急事,要我幫忙?”

羅伯伯兩眼笑成兩彎新月,說:“哪兒有總讓你幫忙的道理!這回,是我要給你一樣東西哩!”說著,便把手伸進貼身衣兜,曲曲折折掏出一張紙片,遞給了爺爺。爺爺沒戴老花鏡,看不真,交給我,我認出來,那是一張窄長的門票,再細看,是地壇公園春節廟會的普通入場券,隻是背麵有個“贈券”的印章……我告訴了爺爺,爺爺拿回那張門票,問羅伯伯:“一定是你們清潔隊發的吧?你在寒風裏頭等我出院門,為的就是要把這張贈券送給我啊?你留著自己去逛逛嘛!你們每人發一張……”爺爺還沒說完,羅伯伯叫起來:“每人一張?你想得好安逸!我們八個人才五張,抓鬮兒,我這手好香啊,一抓就抓著了!一張四塊錢哩!……我可是巴巴地給你送來……”

當時,一瞬間裏,我差點犯了天大的錯誤——我沒等爺爺答言,就想搶著說:“羅伯伯,我爺爺家,有好些張燙金的請柬,憑那‘一柬通’,連好幾十塊錢一盞的台灣名茶,都能白喝哩!……”多虧銅娃及時地在一旁暗暗地拉我衣袖,我的蠢話才沒脫口而出;我先望望銅娃,發現他的目光全盯在爺爺臉上,便也朝爺爺臉上細看,隻見爺爺實實在在地“盈眶”了……爺爺把那張入場券珍重地放到了羽絨服裏麵的胸兜裏,拉過羅伯伯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地握著,說:“謝謝你,老羅!我一定去……一定去……”

……後來,我和銅娃去打保齡球。去保齡球館的路上,不由得議論起羅伯伯送票的事情來。我問銅娃:“如果把那些‘一柬通’,都送給老羅,請他和他們清潔隊的民工,開幕式上都去主席台,坐成一大排……你覺得,那是個好主意嗎?”銅娃不屑於回答我的問題,隻是大步往前走,仿佛自言自語地說:“我覺得,你爺爺把羅伯伯那張票塞進胸兜裏的時候,閃出了一道金光……”

打保齡球時,我和銅娃暫時忘卻了別的,玩得很快活。我們實行AA製,就是兩個人分攤費用,誰也不請誰。這樣,兩個人都更加自在。出了保齡球館,迎麵撲來寒風,滿街在化雪,我倆緊緊圍巾,踩著濕漉漉的路麵,往前走。爺爺奶奶還要留銅娃住一晚,可是,走過我爺爺奶奶他們住的那條胡同時,我倆卻並沒有拐進去;原來,我們已經跟馮老師打過電話,要到他家裏去拜訪。

馮老師也住在一條胡同裏,不過,他家住的,已經不是古老的四合院,而是新蓋的、六層高的居民樓了。

馮老師滿頭白發,過了暑假,他就要退休了。不過他跟我們說過,退休以後,我們的課外文學小組,他還是要管幾年的。

馮老師見了我們,高興極了。馮師母也滿頭白發,不過,他們兩人臉上的皺紋都不多,臉色都紅撲撲的。馮老師給我們喝熱騰騰的薑糖水;馮師母端出盤剛煮好的甜玉米;我們喝著、吃著,圍坐一起,說說笑笑,心情大暢。

我和銅娃,你一言,我一語,匯報了“盈眶班”的事;我又把帶去的幾篇文章遞給馮老師,請他過目;銅娃更說起編雜誌的事,又提到洪蓓蓓,問能不能讓她,一個外校的學生,也參與我們文學小組的活動?

馮老師很快讀完了我帶去的文章,又遞給馮師母看。他興奮地搓著手說:“文學,本來就不應該是小圈子裏的事兒。以我們的小組為核心,吸收組員們的家長、鄰居,有老有少,體現出豐富的社會性,先集中創作些這樣的文章,匯編起來,很有意義,也很具情趣啊!”又說:“‘盈眶班’,這個概念很新穎,很有內涵!隻是,恐怕不知底裏的人剛看到時,會感到迷惑不解……我倒是覺得,我們的雜誌,不如就叫《善的教育》。你們都讀過意大利亞米契斯的那本《愛的教育》,喜歡吧?愛與善,是相屬連、相滲透的,但畢竟也還各有其內涵。現在的一些兒童、少年讀物,有的,我很不以為然,有的甚至於表現暴力,乃至色情,成人讀物裏這類東西就更多!我以為,還是應該寫善,起碼有一種文學,是要很認真地,也很優美地,去表現善的……”

馮師母讀完了我帶去的幾篇文章,說:“甚得我心!你們編《善的教育》,我也投稿!而且,恰可好,我手頭就有篇現成的,已經潤色好幾遍啦!”說著,就去拿來了她寫好的那篇文章。

馮師母頭幾年就退休了。她寫的,是關於她和外孫女的故事。

大猩猩

街角新開了個精品店。敞開的門裏麵花花綠綠,銀光閃閃。風吹過,掛在沿街櫃台上的風鈴發出陣陣叮咚的響聲。

其實那店裏賣的東西也並非都那麽精美。比如就有一隻比五歲的兒童還大的玩具大猩猩,被當作商店的招幌,天天掛在外麵。那大猩猩用褐色的粗呢料縫製而成,眼睛鼻子嘴巴腳爪鑲著些黑色的人造革,造型略有誇張而頗滑稽。

姥姥總帶著妮妮路過那個精品店,妮妮眼珠子總往店裏轉,姥姥卻總沒帶她進那店裏去過。

妮妮四歲多了。妮妮懂事。妮妮知道自己為什麽進不成幼兒園而隻好到姥姥這兒來跟姥姥過。妮妮的爸爸媽媽都是普通的辦事員,他們辦的事卻又跟普通人的生活無關,所以爸爸媽媽工資少而那種叫作“外快”的東西又飛不來。爸爸媽媽沒法子讚助那個幼兒園一匹搖馬,所以爸爸媽媽到頭來隻能把她送到姥姥這兒來。姥姥其實比幼兒園的阿姨還會講故事,還能教妮妮用碎布頭、紙盒子、塑料瓶自己製作好多好多的玩具。妮妮相信姥姥的話,那家精品店不是小孩和老太太去買東西的地方。可路過那家精品店時妮妮總望著那個大猩猩。回到家她就要姥姥給她講大猩猩的故事。姥姥就編了好多故事講給她聽,跟她一起包餃子的時候就講大猩猩貪吃肚子疼結果生病住到月亮醫院的故事,哄她睡覺的時候就講大猩猩貪玩不睡覺結果掉進井裏讓青蛙欺負的故事……末了妮妮總問:“大猩猩疼不疼呢?”姥姥就總說大猩猩不貪吃、不貪玩,很乖怎麽還會疼呢?可妮妮的表情總不大容易鬆弛開來。姥姥也沒在意。

有一天姥姥突然宣布:“妮妮,姥姥發了點財,姥姥能給你買玩具了,你想買個什麽呢?”原來姥姥的退休金根據一個什麽文件的精神每月增加了五塊錢,而且補發了半年的,所以那個月一下子多出了三十五塊來,姥姥願意把那錢都用來給妮妮買玩具。

本來說是到百貨公司去買,可路過那個街角時,妮妮像粘在了那兒,拎扯不動了。姥姥想了想,也就帶她去那店裏了。

店裏有個描眉的小姐,正用美麗的包裝紙給一位先生包裝一樣小擺設,她見姥姥牽著妮妮進來了,忙滿臉堆笑地招呼:“買點好玩的嗎?我們這兒有好多的玩偶哩!有剛進的藍精靈,也有一點兒沒壞,隻是因為擱得久了一點,削價一半的椰菜娃娃……”

姥姥就問妮妮:“你喜歡哪一樣呢?”

妮妮望望藍精靈,望望椰菜娃娃,望望沙皮狗和綠鱷魚,望望這個望望那個,最後卻不再在店裏張望,而是跑到店門外,望著那個大猩猩。

描眉的小姐送走了那位先生,笑吟吟地跟著妮妮和姥姥,對姥姥說:“原來小妹妹喜歡這個大猩猩,這大猩猩反正也掛舊了,我就賤賣了吧——原價二百,我一百二就賣,一百二,等於白送啊……買嗎?買,我就把它放下來……”

妮妮不等姥姥表態便跳著腳拍著手嚷:“放下來,放下來!快點放下來!”

姥姥慌了,忍不住拍了妮妮一下:“別呀別呀……”姥姥兜裏一共隻有四十塊錢,隻打算花三十五塊買玩具,一百二!姥姥想也不敢想。這孩子也太貪心了!

……姥姥牽著妮妮,硬把她往回家的路上拉。妮妮不甘心,還拚命扭回頭去望那大猩猩。描眉小姐站在大猩猩身旁撇嘴。

妮妮大哭。姥姥急了。姥姥繃著臉問:“你怎麽了?你變得不是妮妮了。我不認得你了!”

妮妮抽抽噎噎。

姥姥問:“那大猩猩有什麽好?那麽貴!你幹嗎非要那大猩猩?”

妮妮抽抽噎噎地說。說得好認真。說得好吃力。

姥姥忽然聽明白了。

妮妮是說,那大猩猩的那兩隻胳臂,總那麽給捆起來,吊著,大猩猩一定很疼很疼,大猩猩哪天才能不吊著,給放下來呢?咱們買下他,讓他跟咱們回家吧!

姥姥聽明白了以後,就蹲下來,一把摟住了妮妮,摟得緊緊的。

姥姥用自己的臉,緊貼著妮妮濕漉漉的小臉蛋。

姥姥就在心裏責備自己,怎麽見天走過來走過去的,也總是看見那大猩猩,就沒心疼過他呢?就因為那是個假的嗎?

……姥姥帶妮妮回到家,用大鑰匙打開櫃子,用小鑰匙打開櫃裏的抽屜,用雙手取出個舊的皮包,打開它,從裏頭取出個手絹包,打開手絹包,從裏麵數出了好多張鈔票……然後,姥姥又帶著妮妮到了那街角的精品店,用一百二十塊錢,買下了那個大猩猩;妮妮簡直抱不住他,說實在的,姥姥抱著也感到吃力。

姥姥對收了錢還在吃驚的描眉小姐說:“以後,任憑什麽玩偶,隻要是模仿生命的,你就別再把他們捆著吊著,別讓他們痛苦!”

描眉小姐開始有點莫名其妙。心想我要不捆著吊著那大猩猩你還舍不得買它哩!可當那一老一小互相幫助著抱走大猩猩以後,她一邊摳著指甲上的蔻丹,一邊也浮出個淡淡的念頭:是呀,捆著吊著,究竟不好看啊,怎麽以前就沒感覺出來呢?

頭並頭地看完了馮師母的文章,我和銅娃坐回原來的姿勢以後,不禁互相對望了一眼;我們雖然都還沒盈眶,可是,各自的眼波,都明白無誤地顯示出,我們心裏都**漾著感動的漣漪。

銅娃說:“馮師母這篇《大猩猩》,越往深裏想,越有味道。”

我問:“妮妮她那麽小,怎麽就會有那樣一種善的情懷呢?”

馮老師說:“我想,一是人的天性裏,也許就有那善的種子;另外,恐怕也是家庭熏陶的結果。在這件具體的事情裏,妮妮哭著要大猩猩,姥姥沒弄明白時,還說不認得她了——從文章的寫法來說,是設置了一個懸念:這平時很懂事的孩子,一下子怎麽變樣了啊?——但事情鬧明白以後,文章裏雖然沒寫——也不用畫蛇添足地寫出來——讀者也能意會到,那妮妮的姥姥,還有別的長輩,平時對她的心靈,一定是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馮師母笑著說:“這裏頭可沒寫明,妮妮除了姥姥,還有哪位長輩;難道添上個姥爺,就不畫蛇添足了麽?”

馮老師說:“妮妮姥爺究竟怎麽樣,倒可以暫時置之不論。可是我還留著妮妮她媽媽上大學時,在他們學校‘春之聲’文學社的刊物上發表的一篇短文,那倒能說明一些個問題。”說著,他就去找來了那本油印的刊物。

我和銅娃又頭並頭地讀妮妮媽媽當年寫的那篇文章。

為他人默默許願

小時候,鄰居潘姥姥的嘴很癟,媽媽讓我把剛剛蒸好的蜂糕送去給她吃,她高興得不得了,可是吃那糕以前,她把糕上的紅棗都摳了下來,讓我很吃驚。後來聽媽媽說,如果潘姥姥有錢安上假牙,她就可以像我一樣享受紅棗的美味了。那時我就默默許願:等我長大掙了錢,一定給潘姥姥安上假牙。但是不久我們就搬走了,幾年以後傳來潘姥姥去世的消息,媽媽歎息時,我在一旁呆想:她怎麽也不等等我,就死了呢?

上小學的時候,教唱歌的老師是個很愛笑的少女,她的笑聲像鳥叫一樣,我一聽她笑就想到翠綠的竹林;可是有一天她來上課時完全沒有笑容,眼睛淚汪汪的,後來她好久沒來上課,換了一個很厲害的男老師;偶然裏聽說,她是因為失戀,自殺未遂,不再當老師了。我心裏非常難過,便默默許願:等我哥哥長大,一定讓哥哥愛她娶她,當我的嫂嫂。可是我還沒有上完小學,有一天就在大街上看見她,挽著一個很強壯的男子,滿臉放光,還發出我熟悉的小鳥般的笑聲……

中學畢業時,聯歡會上,有人建議每人說說自己的職業理想,有一個同學說他要當舞蹈家,立即引出哄堂大笑,他也笑,確實很好笑,因為他是個羅圈腿;但是我知道他心裏真有那個想法,便在心裏為他默默許願:將來他就能當個舞蹈家!很久以後,在一場精彩的舞蹈晚會結束時,我到後台去看他,我告訴他當年曾默默為他許願,他雙手合十,感動地對我說:“怪不得我終於和舞蹈結下了不解之緣!你的祝願,也是冥冥中托舉我向上的力量之一!”他現在是一位著名的舞蹈服裝設計師。

少女時代,我常常為他人默默許願;現在進入了成年期,我也還沒丟失這顆童心。我很少得以還願,而且我許的願,未必是他人所渴求的,有時甚至還可能與他人內心所思相左,但我珍惜自己的這一份心意。在為他人默默許願的一瞬間,我的心靈必是美好的、純潔的、向上的。至少在那一瞬間,無愧在世為人,並相信我置身其中的人類,因有這種最原始、最朦朧、最淺顯的情愫,才得以綿延至今。

我不知除慈愛的父母以外,可曾有他人為我默默地許過願。我在生活中,是否已經過多地揣想他人對我的惡意,而漸漸失去了對這世界存在良善的想象力?也許,他人曾有過對我的默願,大大超過了我所默願的次數和力度?……不管怎麽樣,我隻有珍惜自己那一份尚未泯滅的為他人默默許願的情愫,才能使自己的生命更有意義。

唯願自己始終能自然而然地,在一個瞬間,為他人默默許願……

我和銅娃看完那篇印在紙張已經發脆的學生刊物上的文章,又交換了一回眼神;除了感動,也都為文章的短小精悍而讚歎。

馮老師說:“這是比較典型的散文。你們拿來的,還有剛才以妮妮小時候經曆為素材所寫的《大猩猩》,從體裁上說,都是小說的寫法,可以算是一些根據個人親身經曆,寫出來的幾篇小小說吧!”

正說著,一隻黑白花的長毛波斯貓跳到了馮老師腿上,仿佛它也想參加談話。馮老師便愛撫地給它捋順毛。忽然又有貓叫,我們扭頭一看,在裏屋門口,還蹲著一隻黃白花的緊毛大貓,它似乎在觀察我和銅娃,琢磨我們是不是對它友善。

馮師母便對馮老師說:“你不是剛在晚報副刊上,發了篇跟這兩隻貓有關的小小說嗎?何不拿給奇奇他們看看?”

馮老師說:“隻是,從立意上,那恐怕歸納不到《善的教育》上吧?我寫的,嘿嘿,是人性那惡的一麵啊!”

我和銅娃就都說:“快拿來,我們想看!”

馮師母就去拿來兩張前些天的晚報,遞給我們一人一張。隻見馮老師寫的是:

鱔魚李

我家養了兩隻貓,原來,喂它們雞肝和小魚,它們總是吃得很香,後來,有一回老伴的貓友告訴她,應該喂些鱔魚骨頭給它們吃,具體做法是:用帶血絲的新鮮鱔魚骨煮湯,煮得釅釅的,使鱔魚骨變酥,然後拌一點米飯;據說吃了鱔魚骨,貓的毛色將更鮮美,而且四肢有力,嬉戲起來更嫵媚。老伴對貓向來是恪守“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八字方針,聞訊自然立即付諸執行。

離我們家三站路,才有大型的農貿市場,那裏的水產棚裏,有一位個體戶專賣鱔魚,他的幾隻大木盆裏,總養著許多不斷蠕動的粗細不一的黃鱔,有的似乎眼看就要躥出木盆,但不管他多忙,他總是在關鍵的一刹,用手把那非分的鱔魚轟回木盆;他代客宰殺鱔魚,動作十分麻利,把鱔魚頭往案板的釘子上一掛,捋直那蛇一樣的身子,用手那麽一拉,偶爾也用一把尖刀輔助,很快便將血淋淋的鱔魚肉抓進薄薄的塑料袋裏,交給顧客,那剔出的鱔魚骨,他隨手扔進腳下一個鋁盆裏。

據老伴的貓友說,他那喂貓的鱔魚骨,是向他家附近農貿市場的賣鱔魚者討來的,因為那骨頭留著無用,有人討去,還省得他收攤時端到垃圾站去倒掉。

那天我老伴去到農貿市場討鱔魚骨,卻遭到了拒絕。

賣鱔魚的老板說:“你買我的鱔魚,我給你宰了,剔出骨頭來,自然都給你!”

這本來也沒什麽,可老伴偏先買了一條大鯉魚——我們平時都不吃鱔魚,因為我們都怕蛇,而鱔魚的形狀實在太像蛇了。

老伴正猶豫中,旁邊就有一位跟那老板熟識的顧客發話了:“我說鱔魚李,你這就怪了——我可知道,你為了省事兒,每天讓那‘軸兒’來給你打掃現場,包括給你倒那一大盆的鱔魚骨頭,你不是每月,為這個還給他三塊錢嗎?……”

老伴就說:“是呀,既然這樣,你白給我一點,怎麽就不行呢?”

那鱔魚李下巴一揚:“你要它,幹什麽呀?你大鯉魚都買得起,還要用它煮湯喝嗎?”

旁邊的顧客就說:“怕是治病吧?”

老伴卻老老實實地說:“我是想拿去喂貓,聽說貓吃了有好處……”

那鱔魚李眼珠一轉,說:“行呀,你給兩毛錢,我給你抓一把!”

老伴便欲掏零錢,旁邊越聚越多的人當中就有人說:“別給他!要不,您等一會兒把錢給‘軸兒’吧,讓‘軸兒’給您裝一口袋!”

鱔魚李卻說:“別想,打今兒個起,我還不讓‘軸兒’端盆兒了哩!”

周圍便響起一片議論聲、譏笑聲、起哄聲,老伴欲抽身走掉,但愛貓之心,又讓她猶豫起來,給那鱔魚李兩毛錢算了!

這時有人高聲叫:“軸兒!”

於是老伴就看見走來一個瘦弱的殘疾人,因為一條腿萎縮,走起路來身子打偏搖晃,確實令人不禁有“軸兒”的聯想。

沒等“軸兒”走近,鱔魚李就對他吆喝道:“‘軸兒’!今兒個不要你倒盆了,你去吧!”

那“軸兒”莫名其妙,張開嘴巴合不攏……

老伴回到家來還在生氣,她說現在怎麽有這號商人!一點人性也沒有!又說我們的貓其實何必吃那鱔魚!又後悔自己多事——要沒她去討鱔魚骨這麽一出戲,也就沒“軸兒”的悲劇發生呀!

後來,有一天我和老伴去那農貿市場采購,我說偏要去看看那鱔魚李的嘴臉,老伴說你要去你去,我是再不願看見他——老伴就在水產棚外等我,我進去很快就看到了鱔魚李,據實說他長得挺氣派的,對買他鱔魚的顧客,臉也笑得挺圓;忽然我看見他那案子上立的紙牌所標的價碼,最後一行赫然是:“貓食鱔骨——0.3元一斤”……

出來我把所見報告給老伴,老伴撇嘴說:“我就不信他能發大財!”

可是鱔魚李偏發了不小的財——最近,我們住的那條街上,出現了一家粵菜館,門麵不算大,裝潢卻相當豪華,那菜館的名字,不叫別的,就叫“鱔魚李粵菜館”。有一天傍晚,我們還看見一個殘疾人從那菜館側門提著垃圾桶出來,老伴憂傷地告訴我,那便是“軸兒”。

看完了,銅娃先議論說:“真不錯。短短的篇幅裏,就寫出了三個人物。那個‘軸兒’,著墨不多,給人留下的印象,倒挺深的。”

我說:“鱔魚李這個人物,見錢開眼,缺乏善心,作者鞭撻他,可以說是暴露人性惡吧;可是,作者本身的敘述語調裏,還是在揚善……我特別欣賞那最後一句,又特別是‘憂傷地’這個狀語,如果去掉,味道就出不來了……”

馮師母笑著對馮老師說:“你可算是遇上知音了!”

馮老師一邊撫愛著大貓,一邊樂嗬嗬地說:“畢竟我們文學小組沒有白活動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麽……”

我便說:“這篇《鱔魚李》,咱們的《善的教育》雜誌完全可以轉載!這也是一種角度嘛!”

銅娃說:“應該盡快把咱們的這些想法,在返校日的文學小組活動前,就通知小組的所有成員……”

馮老師說:“好好好!我這兒有通訊錄,差不多家家都有電話,你們就在我這兒,把電話都打了吧……”

我們沒在馮老師家打電話;馮老師和馮師母熱情地留我們吃午飯,我們也謝辭了。給文學小組的成員普遍地打一通電話,會大大增加馮老師家的電話費用,那不合適,不如在爺爺家完成這樁任務;到馮老師家以前,我就和銅娃商量好了,中午去吃蘭州拉麵。

從馮老師家告辭出來,我們一路議論著,走過了“麥當勞”和“肯德基”快餐店,拐了兩次彎,來到了一家蘭州拉麵館。自從上了中學,我們對“麥當勞”的漢堡包和“肯德基”的炸雞塊的興趣,都大大地減退。

大碗的蘭州拉麵,熱乎乎的,散發著一種最質樸的香氣。我和銅娃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一家隻有六張桌子的小麵館。小麵館裏,質量不高的音響設備,放送著一首老掉牙的、台灣“小虎隊”唱的歌。“小虎隊”的歌風靡大陸,是我們剛上小學時候的事;記得大概是上三年級的時候,春節晚會上,趙麗蓉奶奶還學著“小虎隊”的模樣,唱了那首要配合唱詞不斷打啞語的《愛》;後來在學校的聯歡會上,我和銅娃,還有馬遙遙,一起正兒八經地“粉墨登場”,當眾又蹦又跳地表演了那首《愛》……“小虎隊”的三位歌手,後來出了他們最後一個專輯《再見》,便各奔東西了;現在流行著另外的歌手另外的一些新歌。這本來是樁無所謂的事,對不對?這家麵館,一定隻因為舍不得置備新的錄音帶,又不想冷場,所以因陋就簡,隨手拿這樣一盤錄音帶來播放。這似乎就更是一樁無所謂的事了。但不知怎麽搞的,當音響裏傳出了小學時代所熟悉的那首《放心去飛》的歌聲: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天,

要奔向各自的世界;

沒人能取代記憶中的你,

和那段青春歲月。

一路我們曾攜手並肩,

用汗和淚寫下永遠;

拿歡笑榮耀換一句誓言:

夜夜在夢裏相約……

放心去飛,勇敢地去追,

追一切我們未完成的夢;

放心去飛,勇敢地去追,

說好了,這一次不掉眼淚……

我的心,仿佛被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撓撥了一下,竟浮想聯翩起來……分手,記憶,夢裏相約,去飛,去追……我倏地理解了,為什麽姑父送給爺爺的那本《舊京大觀》,會令他熱淚盈眶……而“說好了,這一次不掉眼淚”這句歌詞,以前聽在耳裏很是麻木,甚至還覺得有些滑稽——哪兒來的那麽多“自來水兒”——此刻,卻似乎是噙了個金橘在嘴裏,滋味越來越濃釅……我停住筷子,凝神聽完那首歌,不禁問銅娃:“嘿,你有馬遙遙的消息嗎?”

銅娃也在那裏凝神,被我一喚,才回過神來,他反問我:“誰?誰的消息?”

我大聲說:“馬遙遙!怎麽,你忘啦?”

他這才回應我說:“啊,馬遙遙……你怎麽忽然想起了他來?……自從他爸他媽離了婚,兩不管,不是就讓他姑奶奶接到豐台去了嗎?”

我忽然覺得馬遙遙很不幸,這是我原來從未出現過的念頭。是的,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比我不幸……即使我幫不上他們什麽忙,僅僅是知道這一點,是不是也很重要呢?……

銅娃吃完了他的麵,問我:“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我反問他:“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他說:“從昨天開始,聽過、看過……有幾篇?……八篇文章了吧……確實,思的想的,多起來了!……我剛才主要是在琢磨,我該為咱們的《善的教育》,寫些什麽……”原來,他竟沒怎麽去聽那“小虎隊”的歌;我們倆這樣對話時,那音響也暫停了,我便也不再提起那首《放心去飛》,隻是多少有點惆悵、有點憂傷地默想:終於會有那一天嗎?我和銅娃,也還是要各奔東西?……

回到爺爺他們院裏時,已經是下午了。我和銅娃輪流打電話,基本上把我們文學小組的成員都找到了,在電話裏溝通得相當充分,他們都答應在春節前的返校日,小組活動時,至少帶上一篇切合《善的教育》的文章去;並且都表示一定要在春節後,開學前,就大家動手,將整本雜誌“合龍”,讓它一開學,就出現在閱覽室的展示架上,供全校師生們自由翻閱。

後來,有客人來拜訪爺爺,為了不幹擾他們交談,我們就去了洪蓓蓓家。洪蓓蓓一個人在家,她聽說我們文學小組歡迎她這個“外來人”介入,很高興。銅娃一進她家,就發現她家的鋼琴上方,掛著一張明星照片;那顯然不是從畫報上裁下來的,不是“追星族”的行為;從跟那照片並列的幾幅照片裏的人物,不難猜出,那眼下正當紅的明星,是蓓蓓家的近親——我想起來,曾聽媽媽提起過,那是蓓蓓的小姨。

銅娃湊攏細看照片,判斷出來,那確實是最近天天在電視黃金時段裏播出的連續劇裏露麵的紅星,不由得“嗬”了一聲,但“嗬”完也沒問什麽。蓓蓓就主動對我們說:“我小姨,其實她五年前,不是我誇張——差點兒灰飛煙滅了!”銅娃這才問:“為什麽?”我也好奇:“能跟我們說說嗎?”

蓓蓓就轉身去拿來了兩張紙,遞給我們說:“你們自己看吧。這是小姨自己,根據她的真實經曆寫的。”

我們輪流看。原來,用的是書信體。

玫瑰為你開

來信

真不好意思。別見怪。因為咱們這兩座樓是按同一圖紙蓋的,所以我覺得我算出的單元和門號準沒錯兒。不知您的姓名,就冒昧地用了“月季花主”的稱呼。您要生氣了,就撕了別往下看吧。據說咱們這號樓俗稱“西班牙式三爪樓”,咱們都住在十八層,我住的這個“爪兒”恰好對著您住的“爪兒”,從我臥室的這個窗戶,望出去恰好是您的陽台。我天天不知往您陽台上望多少遍。您別犯疑,我沒歹心,我下身高位癱瘓一年了,我的床鋪靠窗戶支著,每天早上家裏人上班之前,把我扶到被子垛上倚著,我的樂趣,就是往窗戶外頭望。您家陽台上的四盆月季,上個月開得有多豔啊!一盆淺紅的,一盆雪白的,都還平常,那一盆淡紫的,朵兒那麽大,開足了活像要從枝子上飛出去,微風一過顫顫巍巍的,我覺得她有話要跟我說呢!還有那盆豔紅的,那紅色兒我簡直形容不來,說是像紅緞子剪出來紮出來的吧,可緞子哪兒來的那股水靈氣兒呢?真格的,您別樂,我愛上您陽台上的四盆月季了!……

讀到這裏,我很不得要領。蓓蓓的小姨高位截癱過?那怎麽可能……現在她在銀幕熒屏上可是活蹦亂跳啊!……接著往下讀:

……可這兩天我失魂落魄的,因為不知道為什麽,您陽台上的四盆月季全都消失了,光剩下光禿禿的陽台欄板。是月季病了嗎?還是您都搬進去了?瞧,昨兒個為這事一夜沒睡好,所以膽大妄為地寫了這封信,讓家裏人到您樓下擱進您的信箱裏,也不指望著回信。據說我們這號病人的脾氣都有點怪。您就隻當是遇上了個怪人吧。

這封“來信”,真是個悶葫蘆。這就是“差一點灰飛煙滅”的情景麽?接著,讀那封“回信”:

回信

您得著這信以前,已經瞅見了吧,我家陽台上又擺上了花。那不是月季,是玫瑰哩!淡紫的這一盆,品種最名貴,我給她取了個雅名兒:“霓裳仙子”;另外幾盆也都有名兒,不過,您還是自己給她們取您可心的名兒吧,因為您對她們的愛心,大大地超過了我呢!

前幾天怎麽陽台上空了呢?不瞞您說,我遇上了糟心的事兒!

您可能見過我,平時到陽台上給這幾盆花兒澆水、上肥、剪枝、噴藥,都是我啊;有時候我一邊幹活還一邊哼歌兒,您也該朦朦朧朧聽見過?我可沒見過您,因為我沒朝您那窗戶裏望過,再說因為外明內暗,就是望也望不清的;但我想象中您該是一位慈祥的長輩,我這麽個年紀會遇上哪門子糟心事,憑您的經驗您是不難掐算的。……

讀到這兒,恍然大悟——這個寫回信的,才該是蓓蓓的小姨啊!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把它讀完:

……說真的。前些天我灰心透了,一氣之下,我打算把這幾盆花掐了拔了扔了,因為留下她們隻會喚起我痛苦的聯想!隻是因為她們開得正圓,臨到下手時我心軟了,就把她們扔到樓道垃圾傾倒口邊上。偏巧這時候收到了您的信,謝謝您啊!您的信照亮了我的生活,起碼是在眼下。現在四盆玫瑰正在陽台上為您開放,而您給予我的無形的鮮花,也正開放在我的心中。先寫這麽多,也不打算就此去拜訪您——因為日子還長著哩,您說是嗎?

讀完,我在心裏琢磨,究竟蓓蓓的小姨遇上了什麽糟心事呢?那四盆美麗的玫瑰怎麽就會喚起她痛苦的聯想呢?那會是些什麽樣的聯想呢?……

銅娃讀完,似乎沒有我那麽多的困惑,他讚賞地說:“真好!事情其實很簡單,可是用這樣的手法來表現,巧妙,新穎。也許,生活中本來就真有這麽兩封信?”

蓓蓓說:“生活裏的真實情況好像是,來信是有的,那位身殘心不殘的伯伯,以他那熱愛生活的頑強精神,打動了小姨;後來小姨恢複了陽台上的玫瑰,去拜訪了那位伯伯……後來他們就一直保持著聯係……但是,用一封回信來體現她心中的感悟,確實像銅娃說的,比較含蓄,也比較……怎麽說呢?更有文學味兒吧!”

我點頭說:“對。這其實也是寫善:用自己生命的火光,去照亮別人差點暗淡下去的生命之光……”銅娃接過去說:“最後互相照亮……這玫瑰不僅為他們而開,也為每一個讀這文章的人開放……這要也能收入到咱們的雜誌裏,就好了!”

蓓蓓笑說:“那可得征得她同意,有個著作權問題呢!我可以問問她,她會答應的!不過,起碼兩個月之內,咱們可找不到她——為拍一部新戲,她去雲貴高原那邊了!”

我就故意說:“哎呀,咱們的雜誌,原來還指望著有她的文章在裏頭,能起個明星效應呢!”

蓓蓓就說:“嗨,明星是怎麽明亮起來,升到空中成為一顆星的?還不是因為有許多普普通通的人,用雙手托舉了他們!我今天上午倒用小姨的經曆寫了一篇,不知道能不能收進雜誌裏,產生出一些個效應?”

我和銅娃就都拍掌笑道:“就等著你這位文學新星升空啦!”

蓓蓓寫的是:

姑娘,這兒坐坐

那一天真糟糕透頂。她是根據攝製組寄發的通知,去試鏡頭的。通知上注明,請自帶一件符合那角色職業教養、性格氣質及應試的那場戲情境的上衣,以便試鏡頭時穿用。為準備這件上衣她費盡了心機和氣力。然而竟有這樣的事發生——都走到攝影棚邊上了,肯定是神使鬼差,她扯開提包的拉鏈,提包裏顯現出的不是她千辛萬苦準備好的那件上衣,而是大姐的外套!

走廊裏的暖氣頓時顯得奇熱,攝影棚的兩扇大門被兩個麵孔潮紅的姑娘撞開,伴隨著一陣不知是愧悔還是歡呼的喧嘩,氣浪和聲浪一並朝她撲來;一些“圈內人”或從她身後繞向前去,或朝她走來並靈敏地從他身後繞過,她竟不識趣地隻是豎在走廊中發呆,全身毛孔似乎都鑽出了尖刺般的汗來。

在大姐家中,大姐一再地為她“助威”。大姐當年也曾做過銀燦燦的演員夢,但後來卻成為一名教畫法幾何的副教授。大姐知道她那天必吃不下雞鴨魚肉,但卻萬萬不可少卻熱量,所以特地為她準備了一個以巧克力為主原料的“拿破侖蛋糕”。興奮中她為大姐表演了導演指定的那段戲,表演完了脫下自備的戲裝,掛到了衣架上——沒想到臨出發前又來了幾個中學時的同學,她們可真是消息靈通,有的摟著她脖子跳腳,有的用拳頭砸她的脊背,仿佛她已經上定了銀幕,弄得她飄飄然、昏昏然,要不是大姐提高嗓門提醒她已到預定的出發時間,她非“誤場”不可——但慌亂中她竟取錯了衣衫,因為二者的顏色完全相同!

……她以“視死如歸”的氣概推開了攝影棚的門。沒有人迎上來招呼她或斥責她。她覺得攝影棚裏完全沒有秩序。光區裏有些人在試鏡頭,滿腮胡子的導演在嚷著什麽,而光區外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走動,地上是些長蛇般的電纜線……她緊緊地攥著裝錯衣衫的提包,冷靜地意識到,機會之門又一次對她訇然閉攏。

忽然有一個親切的聲音:“姑娘,這兒坐坐……”她一偏頭,是個穿著一身藍布工作服的大嫂,兩眼正同情然而也飽含鼓勵地望著她;她隨大嫂所指坐到了一件顯然是暫時不用的道具木桶上,坐定後她又同大嫂的目光對接了一次,她感到大嫂在說:“這沒什麽,我見多了,你放心去試好了……”

她竟被錄用。穿著大姐的那件外套,她擊敗了十三個對手。影片放映後她一炮而紅。時下,她已是導演們盯著、評論家們捧著、出現在公眾場合必被包圍的明星之一。她永遠感念那位大嫂——道具組的臨時工。影片未開拍大嫂就不見了,據說是家裏有了病人,辭掉工作回家去了。

前兩天她去出版社交書稿,這本《我的帆》是出版社追著她約寫的。她在前廳繞過了一位站在那裏發呆擋路的姑娘。當編輯送她出來時,她看見一位清潔工大嫂正把那摟著一摞書稿的姑娘引到牆邊的長椅上,仿佛正在親切地說:“姑娘,這兒坐坐……”

正是那位大嫂!她忽然覺得她的書稿應當取回修改,她的“頭一回成功”真沒什麽好“挖掘”的,而可敬的大嫂對“頭一回”者自然而樸素的慰助,才是真正值得“挖掘”的“深沉”!

我和銅娃正要議論蓓蓓的文章,忽然聽見院裏傳來邢阿姨開心大笑的聲音,不由得和蓓蓓一起出門去看。隻見院裏昨天堆出的雪人,已經大大地減肥,周圍化出了一汪水。前院黎伯伯的雙胞胎孫子對對和雙雙——兩個四歲的男孩,站在那雪人旁邊,好像在拌嘴;邢阿姨呢,則對著院裏走動著的人們大聲地說:“哈哈哈……對對雙雙好有趣!……這天氣,一會兒西北風推磨似的,一會兒又露出太陽,所以啦,對對就說,這雪人在院子裏頭,一定凍得慌,他說,要把雪人請到他爺爺屋裏,暖和暖和;雙雙不同意,雙雙說,雪人是覺得熱呢,他說,要把雪人請到他爺爺的大冰箱裏,到了那兒雪人就不會流水兒啦……哈哈哈,你們說,對對雙雙哪個的主意對啊?……”院裏聽見這話的大人,就都停下腳步,朝對對雙雙那兒注目,眼裏露出欣賞的笑意……我和銅娃、蓓蓓,聽了這話,看到對對雙雙天真而真摯的表情,不禁互相交換眼色;善意是無處不在的啊!……

晚上爺爺奶奶提起這件事,奶奶說:“難得的是,現在的孩子們生活得這麽好,心裏還存著一份對不幸的人的同情心……自古以來,拿詩歌來說,好多都是詠歎苦命人的不幸,喚起人們的善良之心的……”說著,她就想起了兩千年前漢朝的那首樂府詩《孤兒行》:

孤兒行,孤兒遇生,命獨當苦。

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

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

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

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

頭多蟣虱,麵目多塵。

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

我剛讚歎:“奶奶,您記性真好!……”奶奶忽然摸著鬢角,自責地說:“你看,一打岔,就接不下去了……”爺爺說:“底下,是說那孤兒被狠心的兄嫂驅使,到很遠的地方去打水,被蒺藜刺破了小腿肚子……”奶奶就說:“你記得,你接著往下背。”爺爺說:“我隻記得,那孤兒說: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奶奶拍下腦門說:“想起底下的了……”她接著背出:

春氣動,草萌芽,三月蠶桑,六月收瓜。

將是瓜車,來到還家。

瓜車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

願還我蒂,兄與嫂嚴,獨且急歸,當興校計。

……願寄尺書,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

爺爺說:“現在奇奇他們往下的孩子,幾乎都是獨生子女,‘兄嫂難與久居’這類的痛苦,以後怕不會再有了。”

銅娃說:“可是我們有的同學,父母離婚了,又都不管他,也跟孤兒差不多……恐怕也挺痛苦的啊。”

我立刻又想起了馬遙遙。他那豐台的姑奶奶,對他好不好呢?……

銅娃又說:“詩裏孤兒的那裝瓜的車翻了,幫助他的人少,搶瓜去吃的反而很多……弄得他向周圍的人苦苦哀求,請他們吃了瓜以後,把瓜蒂還給他,好拿去給他兄嫂看,當個證明……這情節很生動,聽了挺揪心的……奇怪,這詩,怎麽著也有兩千年了吧,除了個別的詞兒,都一聽就能懂呢!……”

奶奶說:“是老百姓的詩麽。幾千年來,同情不幸的人,形成了個傳統麽;善良,本是代代相傳的呀!”

爺爺說:“善的傳統,中外都源遠流長啊!不過,善的內涵是很豐富的,也不僅是同情心、幫助人什麽的……我倒也想到了一首詩,不過不是中國詩,是一個美國詩人,19世紀的,叫朗費羅,他有首《鄉下鐵匠》,非常好!……”說著,他去書房裏找出了一本《朗費羅詩選》,戴上老花鏡,翻到那一首,緩緩地踱來踱去,朗誦起來:

一棵栗樹枝葉伸張,

鄉下鐵匠鋪靠在樹旁;

鐵匠是個有力氣的漢子,

一雙手又大又粗壯;

他那胳臂上的青筋

結實得像鐵鏈一樣。

他鬈曲的頭發又黑又長,

臉色像樹皮一樣焦黃;

額上淌著老實人的汗水,

他取得能夠得到的報償,

他敢睜大眼睛來看全世界,

因為他不欠任何人的賬。

一個星期又一星期,從早上到晚上,

你聽見他那轟鳴的風箱;

你聽見他掄起笨重的鐵錘,

有節奏地、慢慢地敲響,

像守鍾人敲動鄉村的晚鍾,

當夕陽漸漸沉向西方。

……

勞苦,——快樂,——悲傷,

他行進在人生的路上;

每個早晨看見他開始幹活,

每個黃昏看見他收場;

有些工作起了個頭,有些幹完了,

掙來一夜的酣暢。

謝謝你,我可敬的朋友,

謝謝你的教益和榜樣!

在人生的熊熊爐火裏,

我們的命運也要經過錘煉;

在那轟鳴的大鐵砧上,鑄成了

火花四射的事業和思想。

爺爺朗誦完了,我和銅娃不由得鼓起掌來。

爺爺放下詩集,坐下,呷了一口奶奶遞過去的茶,對我們說:“誠實勞動,過樸素的生活,這也是善良,而且,可能是最值得稱道的一種善良!”

……就這樣,在胡同四合院裏,我和銅娃度過了兩個難忘的夜晚。

第二天我們回到了二環路外,我們所居住的那棟高樓,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春節越來越近了。節日的氣氛越來越濃。

返校日到了。我們文學小組,歡聚在學校圖書館的書庫裏。我們四周都是裝得滿滿的書架,身邊氤氳著書香。大家坐著折疊椅,擁簇著藹然可親的馮老師。

大家先七嘴八舌地報告著自己這些天來看見、聽見的新鮮事,後來馮老師讓我和銅娃講了編一期《善的教育》的緣起和倡議,他又作了補充和總結;接著我又把已經征集來的文章的打印稿分發給大家傳看;傳看中時時有人笑,有人發出感歎,有人沉思,有的三三兩兩展開著討論……

傳看完了,馮老師說:“好,該‘八仙過海’啦!”

文學小組的成員,都帶來了自己給《善的教育》的文章。於是真的“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了。

薛小明首先朗讀了他的那篇:

透明的小螃蟹

小明得意極了,他正靠在鼎鼎大名的杜叔叔身邊,讓爸爸拍照。從海濱回到北京以後,他得把這張照片拿到學校去,讓班上的同學們都看看!

杜叔叔相貌多英俊!身板多魁梧!這還都在其次,杜叔叔是重量級摔跤比賽的金牌得主!尤其是班上的男生,誰不知道杜叔叔!杜叔叔最近一次國際比賽中,摜倒外國選手的電視實況轉播,小明在家給錄了下來,班上喜歡練摔跤的一夥男生,聚在他家看了好幾遍,個個都說:“要真能認識他,跟他學上幾招,那就狂了!”

小明現在有多狂!爸爸帶他來這海濱避暑,竟恰好跟杜叔叔住一個招待所裏!在海邊金黃的沙灘上,小明問杜叔叔:“您的秘訣是什麽?”杜叔叔就讓他摸自己的耳朵,他伸手摸摸這邊,摸摸那邊,不免驚呼:“呀!都變成石頭耳朵啦!”杜叔叔笑了:“這就是秘訣:苦練!”杜叔叔還帶著他往蔚藍的海水深處暢遊,對後邊多少有些個擔心的小明爸爸笑著喊話:“別怕!有我!”

那些天裏,小明一有機會就去接近杜叔叔;可有時候找不到杜叔叔;有時候杜叔叔身邊有好些個不認識的人,特別是有年輕的阿姨,小明就不好意思再粘過去了。不過小明知足,光已經接觸過的那些情景,也既夠自己以後回味,也夠跟班上的“哥兒們”顯擺的啦!

那是快離別海濱,要轉回北京的頭一天傍晚,小明從招待所附近布滿礁石的海濱往回走,手裏提著個罐頭玻璃瓶,迎麵遇上了杜叔叔,他高興極了,忙舉起玻璃瓶給杜叔叔看:“我逮的小螃蟹!瞧,透明的,跟玻璃做的一樣,多好看啊!”

杜叔叔接過玻璃瓶,看了看,卻皺起眉頭說:“它還這麽小,還是透明的,你幹嗎逮它呢?”

這倒讓小明吃了一驚。他忍不住說:“杜叔叔,您不也喜歡吃海螃蟹嗎?反正它長大了,也是讓咱們吃唄,早點逮晚點逮,有啥區別呢?”

杜叔叔搖搖頭,雙手叉在腰上,望著遠處飄在海平線上頭的彩雲,想了想,這才扭過頭來,對發愣的小明說:“有的道理,我講不圓,可心裏透亮。螃蟹這麽小,就不忙逮它。沒長大的孩子,別讓他服兵役;如果使用童工,那就更不允許了!對不對?……瞧,我說到哪兒去了!也許不該這麽表達……不過,也許,你能懂我心裏那個意思!”

小明心裏,頭一回出現了一種不可描述的領悟。他驀地為自己以往這一類的行為而羞愧:他曾在小湖邊,猛地伸過腳去跺小青蛙,沒跺著便罵,跺成一攤肉餅便快活地大笑;又曾和同院的幾個孩子,給一隻不知哪兒跑來的花貓後腿上拴一隻空易拉罐,貓兒驚惶地逃跑時易拉罐發出一陣脆響,他們便拍手歡跳……

小明把那隻透明的小螃蟹倒回了大海裏。他甚至不想在回北京後跟同學們吹噓與杜叔叔的邂逅了,他覺得不必要,也轉述不來杜叔叔就一隻透明的小螃蟹跟他講的那些話。但他將一輩子感念這位雄武的杜叔叔!

馮老師問:“怎麽樣?”

大家都讚好。苗莉莉說:“其實,這裏頭還蘊涵著一個熱愛大自然和保護環境生態的大主題。”薛小明說:“我寫的時候,倒還沒想得那麽多。我隻是覺得,雄武的杜叔叔,會心疼一隻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脆弱的小螃蟹,實在出人意料。這也是善吧!”我說:“課堂上寫作文,用慣了第一人稱,總是‘我’呀‘我’的,小明這篇打破了‘我’的口氣,用第三人稱來寫,有點小說的味道了。”陳雅楓說:“我覺得他並沒把第三人稱敘述手法的好處體現出來。用第三人稱,就應該把那杜叔叔的心理活動,也寫出來。”銅娃便激她:“那你能不能給我們一個示範呢?”陳雅楓甩甩她的兩個抓鬏,大大方方地說:“好,你們聽聽,我這樣處理的效果,究竟好不好——素材是從我舅舅那兒來的,他是外地的一個郵遞員。”大家於是洗耳恭聽:

望眼

曹立新騎著郵政綠車子進入了那個新居民區。這兩天高考放榜。像北京等地,規矩是由中學統一接收,考生一律到學校看榜。他們這個城市卻沒這麽個統一的規矩,所以他深知車前那大綠兜子裏的錄取通知信,把分散各樓的收信人的心,牽得有多麽緊。

居民區的幢幢新樓麵貌相仿。有的樓還沒住滿。有的樓設有傳達室,裏頭住的多半是同一個單位的住戶,把郵件一總交給傳達室就行了。但許多樓大概住的是各不相幹的散戶,沒人一總負責收轉,你就得麵對樓門裏蜂巢般的聯體信箱,耐心地把信件按房號一一塞進相應的信箱裏去。那信箱口實在秀氣,有時候郵件過大,塞不進去,他便隻好交給電梯裏的值班員代轉,有的值班員挺熱情,有的冷淡而畏難,也有個別的幹脆拒絕:“這可不行,萬一人家說沒接到該有的東西,賴我弄丟了,了得?”那也是。所以局裏投遞組沒人願意攬這新區的活兒。曹立新是老投遞了,派上了他,沒拒絕。核桃得用硬牙咬,他眼看奔五十了的人了,無論嘴裏的牙還是心裏的牙,都沒那麽股子狠勁了,咬起這新區投遞的“核桃”來,還真費勁。往這兒寄的匯款單、掛號件,逐日增加;開頭,他不殫煩,凡沒傳達室收轉的,一律送上門,沒電梯的樓,五六層的住戶他先扯開嗓子嚷,沒人應,便爬上去,可有時你氣喘籲籲地叫門,久久不開,可見裏頭沒人,便隻好下回再說;更堵心的是,裏頭從“貓眼”研究你半天,終於把門打開了一條縫,那最初的眼神就仿佛你是個打劫的賊……後來他實在伺候不起,不便遞交的匯款單和掛號信及厚重郵件,就一律填通知單,請受件戶拿證件到郵局去認領;這又引出某些受件戶的投訴,一封寄往市局轉到他們局的投訴信上頭,用了“好逸惡勞”這個詞兒,讓他心頭好多天堵滿了酸澀的委屈。

但是曹立新還是日複一日地蹬車到這新居民區送信。這兩天他是頗受歡迎的人。有的考生,包括家長,佇立樓門遙望,一見他的身影,便迎上來,滿臉期待或焦急……當他把大學錄取通知書遞到他們手中時,有的一瞥封皮上的校名,便高興得蹦起來;有的拆開後卻似乎不大樂意,他懂,那是因為錄取學校或專業非最盼望者,這時他便在心裏說:知足吧!還有人落榜呢……

有個頭天沒得著通知書的姑娘,迎他迎到了樓外的綠地邊上,一張臉漲成了西紅柿,他馬上刹車,取出外地一所大學寄來的通知書,遞給她,笑說:“昨天我怎麽說的?該是你的,早晚到你手上!”那姑娘隻顧用顫抖的手拆封,都忘了跟他道聲謝……

來到七號樓。這樓最難辦。既無傳達室,也無電梯。一樓的住戶絕不攬別人的事。樓裏還住著個著名的作家,他單獨有個特製的大郵箱,箱口開在上方,很長,也相當寬,為的是可以把大開本的雜誌順利地塞進去。他在樓門外支住車,一抬頭,那作家正往外走,一身名牌休閑服,他便馬上把一大摞郵件遞上,笑說:“都是您的!”作家隨口道謝,接過草草檢閱一通,說:“我有個活動,馬上得走……麻煩你給我塞進郵箱……”但又揀出一張領取郵包的通知單,皺皺眉說:“怎麽又讓去局裏領?來回總得一小時,我一小時能寫一千字了!以後這種情況你就都給我送來!……”曹立新沒出聲,心說以後我也還得給您放待領通知單,因為,您忘啦?前兩個月我帶來一包寄給您的書,您家的門敲不開,鄰居不願轉,我隻好給您擱信箱上頭放著,後來您收是收著了,可給局裏打了“抗議”電話……

作家去參加他那意義非凡的活動了。曹立新望望他的背影。其實,那作家當年跟他一個兵團,常見麵,而且,當時作家也叫立新,是許多改掉原來名字發誓“破舊立新”的一代人中的一員……對方當然不會記得他,他其實也早把這個立新忘了,隻是後來從報刊上看到照片與簡介,到這幢樓這個門送信後當麵心中暗暗對號,這才“啊呀”恍悟,果然是他!現在作家不僅有了一個極雅極響的筆名,也擁有了他不能去與之比較的種種……他從未想過跟作家套個近乎:“當年咱們兵團……”

曹立新先把作家的郵件遵囑塞妥,然後便往聯體信箱中給一些住戶塞信,有的住戶的信箱用鎖鎖定,有的卻並不加鎖。602室有封信,是大學寄來的,薄薄的,九成是錄取通知書……可是,602室沒人在樓門等信,信箱也沒加鎖,這……他略一猶豫,就還是把那信擱進了裏頭。

曹立新下班回了家。妻子和女兒還都沒回家。他家住在小巷雜院裏。他鑽進極狹窄的小廚房煮飯。飯煮好了,女兒先回來了。女兒還跟往日一樣。可他卻總怕跟女兒目光相對。他偏過頭擺放折疊桌。他十七歲去兵團,二十八歲才回城,三十歲才娶媳婦。他1978年也參加過停頓十年才“恢複”的高考,他落榜了。記得語文試卷上有道題,讓解釋“望眼欲穿”,明明是對大學望眼欲穿的他,那時竟答不出來!當售貨員的妻子和他後來便把“大學夢”寄托到女兒身上,然而,頭年女兒中考沒能考上正規高中,上了服務學校,他望眼……別朝大學望啦!他現在隻是把一封又一封的錄取通知書,送到別人手中。不過,讓別人的“望眼”變成“笑眼”或喜極而泣的“淚眼”,確實也讓他心頭,有種清溪幽幽淌過的感覺……

他和女兒先吃。漫不經心地說些普普通通的話。忽然刮起了風,還挾著些稀疏而肥大的雨點。窗扇咣當響。他忽然想到了那封信,那封給602室的信,說不定那家的姑娘還是小子望眼欲穿地盼著那封信,可是那封信讓他給擱在沒加鎖的信箱裏了,風說不定會吹開那信箱的小門,有的賊風會拐彎兒,有股子掏摸勁兒……那,人家的望眼,不就會真的望穿了麽?那樓裏不僅住著作家,也會住著些最一般的人,最一般的人往往會遭受最一般的損失,因為一般來說沒人給他們提供最一般以外的服務……

他心裏仿佛爬著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大的螞蟻。終於,他跟女兒說,他要出去一趟。他推著自行車出院門時,正碰上妻子回家。她問:“你這是哪兒去?”他說:“我馬上回來。”他騎上車猛蹬,聽見妻子在身後喊:“你瘋啦?就要下大雨了,你怎麽不套個雨披?”

雨點砸在他頭上。他心裏隻有一個執拗的念頭,到那七號樓去,到那個門裏看602室的信箱,如果信還在,他便取出,登樓送到那家;如果信沒了,他也要上樓問個究竟……

陳雅楓念完了,趙恒問他:“你寫的那個作家是誰呀?”苗莉莉責備趙恒:“人家寫的是小說,你幹嗎總惦著對號入座哩!我想,那是為了凸出主題,虛構出來的,對不對?”說完望著陳雅楓,陳雅風隻是微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我就說:“關鍵是寫出了曹立新的美好心靈。到底初三的水平,就是比我們高!心理描寫很細膩!”

馮老師問:“該誰啦?”

一時都沉默。

馮老師笑了:“又不是搞比賽!我是最反對搞文學比賽的!大家不要有誰比誰寫得好的心理,隻要是真實的,向善的,從心裏流出來的文字,就是拙一點,也沒關係……”

銅娃就打破沉默,挺直腰板說:“我的,文筆肯定比前麵的都拙,可這確實是用心寫的——倒也是第三人稱,主人公是我大表哥。”他就念關於他大表哥的故事:

別人的姑媽

“張世興!有人找!”

張世興從宿舍裏出來,筒子樓樓道裏黑乎乎的,看不清對麵來的人的臉龐。

“哈!‘鐵杵子’!連我都認不出來啦!不歡迎呀!”

“啊!金國棟呀!哪陣風把你給吹到這兒來了?”

張世興和金國棟是高中時候的同學。高中畢業後他們再沒見過麵。現在張世興已經從工業大學畢業,分配到這個工廠當技術員,住在單身宿舍樓裏。

正好同宿舍的另兩位技術員不在,張世興和金國棟坐在一起敞開了聊。說起“鐵杵子”這個外號,大學裏和工廠裏的同伴們都是不知道的,那是高中時英語老師一句話引起來的——不知怎麽的張世興的英語口語就是不行,說起來總帶有老家遼寧的口音,英語老師有一回忍不住說他:“張世興呀張世興,你這鐵杵我怎麽也磨不成繡花針——趕明兒你跟外國人對話,你就說你那是‘遼寧英語’吧!”引得同學們一陣哄堂大笑,並落下了“鐵杵子”的外號。但張世興考大學時趨利避弊——他報考工科,英語隻靠筆答,分數不低,考取了第一誌願;他在大學時也沒有加入“托福派”(準備靠“托福”出國留學),畢業後分配到這家工廠他挺心滿意足。金國棟高中時英語是最棒的,考大學時直奔對外經貿大學,沒想到名落孫山。但金國棟告訴“鐵杵子”他現在混得蠻不錯的,在一家外貿公司公關部做事,經常出入大部門、大飯店。聽說“鐵杵子”連卡拉OK歌廳都沒進過,他便保證下回來約“鐵杵子”去城裏最豪華的卡拉OK歌廳,並請他吃最高檔的“水果山德”。

張世興用罐裝啤酒招待金國棟,金國棟聊著聊著忽然麵有憂戚之色,唉聲歎氣起來。張世興便問:“怎麽啦?你有什麽糟心事?”金國棟說:“是為我姑媽的事。你大概不知道,我是她打小帶大的……可她是個家庭婦女,看病得自費……最近她膽囊炎越來越厲害,有時疼得滿床打滾!醫生讓趕緊動手術,可算了一下,起碼得兩千塊錢才對付得過去……唉,都怪我前一段大手大腳,現在手頭竟沒有錢了……倒有兩個定期存折,要半年後才到期……不是我狠心啊,如今隻好讓姑媽先用藥壓一壓再說……”

“那怎麽成呢?……”“鐵杵子”心中生出無限的同情。

金國棟臉上現出害臊的神色,呷了一大口啤酒,抹抹嘴說:“我來你這兒,說實在不過是撞撞大運,這年頭,誰顧誰呢?我知道你現在掙得不多……唉,我不會再胡花亂用啦,半年後,我一準還你!”

張世興便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從自己床鋪底下,拖出了自己唯一的箱子,打開鎖,取出攢下的兩千塊錢,遞到金國棟手中。

他們親親熱熱地分了手。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半年過去,九個月過去……張世興偶爾會想起這件事,他祈祝金國棟的姑媽手術成功,不再痛苦;每逢在報紙上看到跟膽囊炎沾邊的文章,甚至於廣告,他都不由得要多瞟幾眼……一年過去,金國棟卻再無蹤影和音訊;張世興按金國棟留下的名片上的號碼撥過去電話,一個錄音的聲音平靜地宣布:“對不起,沒有這個電話號碼。”又按名片上的地址寫了信,過些時候原信退回,貼在信封上的簽條上寫著“查無此人”。“鐵杵子”張世興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人生途程中,頭一回遭了騙!

但是,直到現在,深夜捫心,張世興並不怎麽懊悔。丟錢固然痛心,但他沒有丟失自己對別人的姑媽(無論真假)那一片率真的同情……

銅娃剛落音,趙恒就嚷了起來:“張世興應該去報案啊!怎麽能饒了那個騙子金國棟呢?”

周曙霞說:“這篇文章的主題不是抓騙子,是肯定一個人心中樸素的善意……”

趙恒說:“騙子專騙善人!可不能善良到這個地步!”

薛小明問銅娃:“你大表哥後來報案了嗎?”

銅娃說:“好像沒有。他沒提起過。他說起這件事,真的不懊悔。他說,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要提防騙子,可是,在生活當中,你往往不可能對求援者的情況,進行周密的調查,所以,在自己能力所及的條件下,即使再遇上‘別人的姑媽’需要幫助這樣的事,也還是要首先保持一種同情的本能……”

趙恒態度激烈起來:“那不成了濫好人了嗎?咱們都學過的……那《農夫和蛇》的寓言,還有《東郭先生》……你不報案,那金國棟逍遙法外,他就會繼續去騙別的人,那,你豈不是起了個包庇的作用!”

銅娃受不了這樣尖銳的挑剔,生起氣來,滿臉濺朱地說:“你不要汙蔑我大表哥!”

大家就有的勸,有的參與爭論,一時沸沸揚揚,好不熱鬧。

我就提高嗓門說:“咱們聽聽馮老師的意見吧!”

大家安靜下來。馮老師說:“一篇文章,能引出爭論,這非常好。從文章本身來說,它的任務,已經完成,讀者、聽眾,都會對騙子產生痛恨——因為他竟利用別人心中最美好的情愫,來騙取錢財,這太可惡了!也都會對張世興那顆善良的心,理解,並讚賞。你們現在爭論的,是文章以外的問題。趙恒能提出這個問題,很好。文學有時候,很單純;而生活,是複雜的。有個詞——詭譎莫測——你們可以查查字典,琢磨一下它那豐富的含義;在生活中做一個既善良,而又不被惡人施害的好人,確實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趙恒希望好人能挺身而出,製服惡人,這是對的。但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金國棟騙張世興的時候,旁邊沒有另外可以作證的人,而且也沒有留下借條,所以若去報案,缺乏真憑實據,我想這也許是銅娃大表哥,沒有那樣處理這件事的具體原因。趙恒不該抬杠,硬說受騙者是包庇騙子的人!”

一番話說得大家心服口服。趙恒爽快地給銅娃道歉:“我不對,你別生氣!”銅娃笑了:“我態度也不好!咱們該爭論還是要爭論……”我接過去說:“隻是都要心平氣和,別臉紅脖子粗的……”大家都友善地笑了起來。

苗莉莉在大家的笑聲中說:“我來念一篇。巧了,也是個大表哥。不過,我這篇,是我大表哥自己寫的,寫他對我大姑媽的感情。他這篇文章在晚報上發表過,我建議咱們轉載,問過他,他也同意——隻是不知道符不符合咱們刊物的宗旨?”大家便說:“你隻管念,聽聽總是好的!”她就念道:

金頂針

我確實是頭一回買金戒指。您問我什麽心情?那您先猜……

您全猜錯了。我認為沒有單純的“頭一回”,就像那邊擺著的象牙鏤雕球一樣,裏頭有好幾個層次。十年前,那時候我上初二,放學以後跟幾個“哥兒們”在農貿市場邊上抽煙,不巧讓班主任老師看見了,他不僅當場批評了我們一頓,還讓我們回去告訴家長,請家長第二天下班以後到他辦公室一趟,當時在場的同學有的滿不在乎,有的表情沮喪,我呢,我是強作鎮靜。

回到家裏以後我心裏很不好受。我是頭一回抽煙。平時我在班主任老師眼裏該是個比較老實的學生,可那天我頭一回在他心裏丟了分兒。我麵臨著班主任老師頭一回因為我犯錯誤而約請我媽去學校的局麵。最要命的是我麵臨著一個痛苦的抉擇:或者“貪汙”下班主任老師的約請,不告訴我媽,這等於頭一回跟我媽撒謊;或者硬著頭皮把這禍事告訴我媽,讓我媽傷心。那一年我才15歲,人生就在一個傍晚壓給我那麽多個“頭一回”!

那時我爸爸患癌症去世三年。我媽是單位的出納,她每天至少過手幾萬元的現鈔,有時甚至有上百萬的鈔票會在很短的時間裏從她手指間流過,可她領回家的錢僅夠維持我們娘兒倆過一種不愁溫飽的素淡生活。那天我回家很久以後我媽才下班回來。我埋頭做功課。我媽照例先過來問我在學校裏怎麽樣,我像往常那樣回答她“留的作業又特多”!她照例係上圍裙去弄我倆的晚飯……

那晚開飯時我驚訝地發現有一盤魚香肉絲——那是往常有客人來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菜。那晚的紫菜湯也特別可口。媽媽隨口問些學校裏的事,我告訴她歌詠比賽我們班得了年級第二名,下周的運動會我報名跳高。我當然不想把那樁糟心事告訴給她。

我洗完碗筷後發現媽媽正往一個玻璃罐裏放蝦酥糖——自從我上中學以後那個罐子就總空著。她對我說:“你上學的時候揣上兩三塊。上學下學的路上,你可以吃點零食。”我更不想向她宣布那可惡的約請了。

直到我要上床的時候,我才從我媽的眼睛裏感覺到了一種與往日不同的目光,她問我:“你就睡了嗎?”我含混地點點頭,鑽進了被窩。結果我頭一回失眠。我閉著眼,可我聽到我媽的聲息,那不像是在準備上床睡覺。我心裏像有小蟲子在咬。終於我睜開眼望過去,我望見我媽的一雙手,在緩慢地用針線給我釘衣裳上掉落的紐扣,她手指上的銅頂針,在電燈下閃著光;我把目光向上移動,結果同我媽的目光對接,我感到有一個閃電發生……

我坐起來,跟我媽說了。我媽過來,摟過我的頭,我這才知道,班主任老師已經往單位給我媽打過電話。

我現在已經大學畢業,並且已經在一家中外合資企業工作了兩年。我買這個戒指既不是給自己也不是給女朋友,而是給我媽。我永遠記得那晚她手上的頂針。可惜沒有金頂針賣,我隻好買這個形狀的——您說錯了,這不是報答,對母親的這種撫育是無從報答的,這隻是一個紀念——那一晚我頭一回使她非常傷心而又非常寬慰,她頭一回使我愧疚難眠而又痛下決心……

苗莉莉念完,一時竟鴉雀無聲。苗莉莉怯生生地問:“是不是……他寫的隻是愛,母愛和愛母……不符合咱們寫善的要求了呢?”

周曙霞用手絹揩揩眼角說:“哎,幹嗎鑽牛角尖?……我心裏好感動……”

我說:“有個詞兒,叫‘膠柱鼓瑟’——這麽好的文章,為什麽在切不切題的問題上絞死理兒呢?咱們可不能犯那個膠柱鼓瑟的毛病……”

馮老師說:“其實,愛心和善心,密不可分,善由愛而來,善又能增愛……中國有這樣的古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謂尊老愛幼,憐貧助弱,路遇不平,見義勇為,是最本原的善。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十多篇文章,仿佛打開了一把折扇,從各種角度詮釋著善,相當地豐富多彩了,但像這樣從最本原的角度寫善的文章,應該是折扇的軸……”

銅娃便問趙恒:“你的呢?你有沒有扇軸上的大作?”

趙恒便拿出一篇文章來,說:“這篇,算我跟我爸,合作的吧……寫的是幾年前的事;原來是用我的第一人稱的口氣寫的,寫好給周曙霞看過……”

周曙霞說:“我可以說是這篇文章的催化劑呢——那天他跑到我家來,說是要看中央電視台體育頻道的‘足球之夜’,我覺得挺奇怪的,現在哪家還是隻有一台電視機啊,像我們家,每間屋都放著一台,那真是咱們國家電視機生產史的活資料,也是這些年來普通老百姓生活水平大提高的活證明:從我剛出生時候的那台黑白的九英寸——它居然還能使用——到我上小學時候的十四英寸黑白電視,到再後來的十四英寸臥式按鍵開關的彩電,到所謂的‘二十一遙’——就是二十一英寸的平麵直角遙控式彩電,以及最近剛迎進起居室的超大屏幕‘家庭影院’,哪個都可以打開敞開了看個夠!我們家的人從不會因為選擇頻道的問題衝突起來——沒想到趙恒他們家,雖然現在也有兩台彩電,但是,一家三口,那天他爸爸要看個什麽外國電影,他媽媽要看綜藝節目,他就沒轍了,隻好硬著頭皮來敲樓下我家的門……哈!就這麽著,我問出來,敢情他們家已經兩次,把還能用的舊電視機,給了別家了……我就跟他建議,把那頭一回送人電視機的情況,寫下來;他很快就寫出了一稿,可是,拿來征求我的意見,我一讀,就說這樣不行,因為那時候你還小,不大可能有那樣明晰的心理活動……後來他就跟他爸爸商量,他爸爸寫了一稿,他加工潤色了一番,現在,大家聽聽吧,我覺得挺不錯的!”

趙恒說:“這裏也有周曙霞的功勞,算我們三個人合作的吧!”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念了起來:

雪歌

雪是精靈,會唱歌。聽那歌不靠耳而靠心。七年前我才懂得如何聽雪歌。

七年前臘月二十七,我家迎進了20英寸的大彩電,兒子、妻子和我的欣喜難以形容。妻子踩著縫紉機踏板,為彩電寶寶縫製外罩,在蜂群鬧花叢般的均勻聲響中,我和兒子率先討論著原有的14英寸黑白電視機的前途。第一方案自然是放到小單元的另一間中,以備發生“頻道爭奪戰”時能和平相處;第二方案是抱到信托商店……爭論正烈,妻子忽然停住縫紉機,雙眼閃閃地說:“不如送給王姨他們老兩口……”

妻子嫁給我以前,雜院裏曾有一戶鄰居,是無依無靠的一對老人,老頭早從自來水公司退休,脖頸是歪的,據說小時候就落下了那殘疾;老太太倒細眉長目,雖老而仍有幾分秀氣;因為老太太常同我後來的嶽母一起領一些勾織沙發靠墊的零活兒,聚在一起邊聊邊幹,所以妻子打小就叫她王姨,她的老伴便喚成王大爺。妻子嫁給我以後,嶽母也搬了家,但妻子仍同王姨保持著聯係,逢年過節提些東西去探看。兒子長大了,也漸漸熟悉了王姨。後來我們就全家去給老兩口拜過幾回年。老兩口屋裏的東西全都舊得觸目驚心,但是舊而不破,屋子總拾掇得清清爽爽。我和兒子印象最深的,就是冬天他們火爐上的煙囪,因為鏽蝕的空洞太多,他們就向鄰居要來舊掛曆,剪成紙條,一圈一圈地貼上去,說是除了做飯時,火總封著,所以絕對不會引起煙囪自燃。我們帶去的豬肉、點心、水果他們總是要竭力推讓,而對我們的告別他們毫不掩飾其戀戀不舍,王姨就總能引出一段“老話”,吸引已經站起來告別的我們,誘我們再坐下同他們說笑一陣。“對呀!給王姥姥他們送去!”兒子鼓起掌來。

臘月二十九,本來我們全家要一起去給王姨、王大爺送電視機,不巧家裏來了我的中學老同學,我就勸妻子留下來一起招待,過了年三十再給他們送去,可妻子和兒子都說:“得讓他們看上春節大聯歡的節目呀!”傍晚娘兒倆就乘公共汽車去了。

那晚飄起了雪花。客人走了以後,一個人獨對鮮豔色彩的熒屏,心裏總在牽掛。隨著時間推移,我漸漸不安起來。十點半,十一點……怎麽還不回來?我忍不住了,穿上羽絨服,下樓去迎。樓區幢幢高樓扇扇樓窗燈火燦然,然而街上闐無人跡。末班車已過!我仰望著飛旋而下的雪花,忽然壓下了心中的擔憂和焦慮——他們是懷著美好的心情去做一件美好的事,在這美好的雪夜是不該也不會遭逢不美的人和事的!心中這麽一想,忽然我覺得飛舞的雪花在吟唱著一種神秘、幽深、甜美、玄妙的旋律,啊,你這沁入我心脾的雪歌!我自信地朝前方迎去,走出一站多路……果然!兩個身影,那麽親切,那麽芳馨,是我親愛的妻兒!因為喜出望外,王姨、王大爺把他們挽留過久,他們錯過了末班車,便踏雪步行十站而回!

我們在一盞路燈底下會合。他們臉龐上是異樣的紅光,四目像最亮的星星,我挽住一個牽住一個,對他們說:“聽呀,聽呀,雪在唱歌!”竟不用多加解釋,他們和我完全默契。

那個雪夜裏,我頭一回銘心刻骨地意識到,給予是比獲得更高級的快樂!

聽完,大家不由得鼓起掌來。

當大家正要討論時,正對窗戶坐著的薛小明忽然喊道:“雪歌!又有了雪歌!……”大家順他所指望去,才發現窗外果然早已雪花飄瀉。馮老師說:“休息一下,聽聽雪歌吧!”我們便分別擁簇到圖書館的三扇窗戶前,隻見樓外的雪花中,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紅燈籠,活像豔美的花朵,開放在我們置身其中的生活裏……

讀到這兒,你會問:後來怎麽樣?你們的刊物,出到第幾期了?你除了那引出這些個事態的那篇《有沒有“盈眶班”?》,又寫了些什麽?能不能借你們的《善的教育》雜誌看看?……

其實,《善的教育》第一期,你等於已經看全了;而且,我們熱切地期盼著你的參與,你會同我們共鳴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