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迷蒙,小風吹動著槲樹的枝葉,槲樹下一所破舊的石板屋,門窗緊緊地關閉著,連窗隙也沒透出一絲光亮,看上去闃無人跡。然而一隻貓頭鷹“哇”的一聲飛落到槲樹的大枝丫上,兩隻大眼睛閃閃發光,仿佛在期待著什麽。
那是在米蘭郊外,石板屋裏點著好幾盞燈,但門窗都遮著黑色的厚帷幔;屋當中一張台子上,擺放著一具死屍,列奧納多和他的徒弟塞瑞,正在解剖那具屍體。
在那個時代,不僅宗教勢力把屍體解剖稱為褻瀆神聖、罪不可逭,就是一般的民眾,也把這事稱為不可理解的瘋狂行為。
列奧納多和塞瑞所解剖的,是一個老乞丐的屍體,那老乞丐往常總在聖瑪麗亞·格拉契修道院外麵乞討,列奧納多和塞瑞在修道院食堂畫《最後的晚餐》時,出來進去常常遇見他,每次總要給他一兩個銀幣,久而久之,成了熟人。那老乞丐有一回牽著列奧納多的衣角說:“芬奇先生,我真忘不了您的恩德!可惜我簡直想不出來,我能怎樣報答您,因為我是一無所有啊!不過,我聽到一種傳言,就是您有著一種特殊的興趣——您在家裏解剖鴿子、啄木鳥、豚鼠……乃至於剛剛病死的老馬,像您這樣一位善人做這樣的事,想必總是有道理的、上帝恩準的——所以,我想,有一天我死了,我能把自己的屍體獻給您,由您去解剖好了……”
不幾天那老乞丐果然死了。被修道院草草地收埋在教會的墓地裏,列奧納多和塞瑞說動了看墓人,將那老乞丐的屍體挖了出來,運到這個隱蔽的地方,開始了細心的解剖。
列奧納多一邊解剖一邊對塞瑞說:“解剖屍體,實在是一樁有意義的事。不僅作為畫家,我們應當了解人體的構造,以便把畫上的人物表達得更好;也不僅從醫學的角度,人們應當把人體內部的情況弄個一清二楚,以便更好地為活著的人治療保健,實際上,解剖屍體還關係著許許多多科學問題的研究探討,比如說,我就常想,鳥兒為什麽能飛,人為什麽就不能飛呢?你會說,那是因為鳥兒有羽毛、有翅膀,人卻沒有;實際上問題並不那麽簡單!我就做過這樣的試驗,模擬鳥翅,給自己胳膊上綁緊像鳥那樣的雙翼,從陽台上往外躍起,結果我並沒有飛起來,還是跌到了地上。為什麽人飛不起來呢?我解剖了鳥的翅膀,發現它那個肌肉、筋腱和骨骼是很特殊的;而人的胳膊,骨骼、筋腱、肌肉,卻是這樣的……你看,你看……所以我想,人要飛上天空,恐怕還得想另外的辦法。你記得我製作的那個下麵是彈簧、上麵是旋轉槳葉的模型嗎?我想通過上下的合力,讓那玩意兒徑直飛升起來,當然,一下子也不會成功……”
塞瑞初次同師傅列奧納多一起解剖屍體,開始還有些緊張,麵對腐爛中的屍體也不免感到嫌厭,但聽師傅這麽一講,就漸漸進入到一種忘我的境界,是呀,人類要想深入地了解自己,以及深入地了解人類同大自然之間的關係,又怎能回避屍體解剖這項工作呢?
誰想那墓地的看守者一天喝醉了酒,泄露出列奧納多和塞瑞師徒挖取老乞丐屍體的事,消息傳到聖瑪麗亞·格拉契修道院院長耳中,那院長本來就為列奧納多將自己的麵貌畫作《最後的晚餐》中的猶大而耿耿於懷,這下他感到報複的時機已到,便立即說動宗教裁判所,將列奧納多和塞瑞拘押起來。
在那個時代,解剖死人屍體,依然被教會指斥為魔鬼的行徑,雖然不一定像中世紀那樣處以火刑了,但懲罰依然是嚴厲的。塞瑞是被很粗暴地帶走的,關入修道院的地窖中;列奧納多則是被客氣地請走的,但經過簡單的問話後,便將他軟禁起來,不許他同外界接觸。聖瑪麗亞·格拉契修道院的院長,特意跑去探視列奧納多,裝出感到震驚與意外的模樣,一臉冷笑地說:“這顯然是一個誤會,就像把一個人的頭錯安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一樣,真荒唐,荒唐!”列奧納多懶得理他,他露了一麵之後也就再無蹤影。
列奧納多正苦悶地等待著宗教裁判所的正式審判,他決心要為自己和塞瑞提出強有力的辯護。一天窗外傳來了隱約的槍炮聲,然後是異乎尋常的寂靜,原來是法軍攻入了米蘭。米蘭大公洛德維科·摩爾倉皇出逃,整個米蘭城一時大亂,宗教裁判所的神職人員也都紛紛落荒而逃,列奧納多因而被同情者所解救,他又迅即打聽出塞瑞的下落,到聖瑪麗亞·格拉契修道院的地窖裏救出了塞瑞;那修道院院長早已溜之乎也,整個修道院空空****,食堂裏那幅《最後的晚餐》壁畫,麵對著沒有一個人影的冷桌冷凳,畫上的耶穌攤開著雙手,仿佛不是在說《聖經》上的那句話,而是憂心忡忡地問:米蘭將是怎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