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瑞在打掃師傅書房時,不小心把一麵鏡子碰到地上,跌成碎片,他又痛心又惶恐地叫了一聲:“啊呀!”
列奧納多師傅走過來,卻並沒有責備他,隻是安詳地說:“塞瑞呀,不要緊,呐,這是金幣,我正要你去商店裏買鏡子哩——今天我們需要好幾麵鏡子,你除了買一麵同這跌碎的一般大的,再買兩麵最大號的來。”
那個時代,玻璃鏡是非常貴重的東西,當時米蘭沒有像樣的玻璃作坊,一般玻璃器皿都要從威尼斯進口,而玻璃鏡,往往必須從埃及、塞浦路斯等遙遠的地方很小心地運來;那時候還沒有發明鉛玻璃,當時的工藝也不可能使玻璃達到現在這樣的光潔度,背麵的塗料也不夠理想,因此千萬別把當時的玻璃鏡想象成同今天的一樣。
塞瑞一邊去往賣鏡子的商店,一邊想:那店主一定會奇怪吧,列奧納多師傅還沒結婚,一個男人,屋子裏擺放那麽多鏡子幹什麽呢?其實塞瑞剛到師傅那裏時也很驚奇,大大小小的鏡子竟有十來麵之多!然而沒幾天塞瑞就明白了,師傅是用那鏡子來做許多實驗呢!師傅不止一次地對徒弟們說:“鏡子為畫家之師。”師傅領著徒弟們外出寫生時,以及領著徒弟們在畫室中對鏡揣摩時,總是用堅定的語氣說:“我們一切知識的來源隻能是我們的感覺!”塞瑞還記得師傅領著徒弟們做的實驗:夜裏將一盞燈放在相距一腕尺的兩麵鏡子之間,於是可以在每一麵鏡子裏看到無數燈火,依次一個比一個小……師傅由此向徒弟們講透視學,他把透視分為三個分支:線透視、空氣透視、隱沒透視;倘若沒有師傅指點,塞瑞和師弟們怎麽能懂得,即使陰影當中也有學問哩,陰影又可分為原生陰影和派生陰影;而在陰天裏作畫最能體現出大自然豐富的光影層次,用師傅發明的那個“薄霧法”畫出來的風景,巉岩山林的邊緣全都消融在似有若無的霧氣中,比如《拈花聖母》那聖母兩邊的四扇圓拱窗外顯現的風景,活像一麵鏡子映照著對麵的事物,又仿佛彌散著如煙如霧的大氣在朝觀畫者飄來……跟著這樣偉大的一位師傅學藝,真是三生有幸啊!
塞瑞和商店的店員把鏡子運到以後,列奧納多師傅把兩麵中等大小的鏡子立到書房的寫字台上,拍著一摞淺咖啡色的粗糙紙張對塞瑞說:“親愛的塞瑞,我要帶著你兩個師弟出去一趟,煩請你幫我整理一下這摞筆記——它們的前後順序完全弄亂了,你不必細讀,你隻要根據上麵的圖畫和每張紙的末幾行頭幾行,把它們的前後順序弄清楚就行——然後煩請你給編上號碼,以便今後保存和檢索……”
塞瑞不解地望望寫字台上的鏡子,問:“那,它們有什麽用呢?”
師傅微笑著說:“你且試著讀上一頁……”
塞瑞拿起一張紙,一看傻眼了——怎麽一行字也認不得?倒不是因為寫得匆促潦草,簡直怪異非常,令人莫名其妙!
師傅便教給他:“你且把我的筆記對著鏡子照……”
塞瑞一照,恍然大悟——鏡子裏一行行文字盡管仍然潦草,卻清楚可辨——原來,師傅在紙上手書的是從左往右的反文,必得對著鏡子,才能夠讀出來……
列奧納多師傅外出了,塞瑞坐在寫字台邊認真地工作著,他越弄越有興趣,原來師傅那摞筆記內容十分豐富,既有運河工程、巨大兵器設計的草圖和筆記,又有花卉、鳥羽、機械轉動和人體比例的研究,最令人驚奇和佩服的是,師傅對人體肌肉、骨骼和內髒的探究是那樣的細致,而對胎兒在母體中的發育過程,師傅竟也了解得那樣地具體……
列奧納多師傅回到書房時,塞瑞還專心致誌地坐在那裏對鏡辨讀。塞瑞見師傅回來了,便跳起來問:“師傅啊!真是妙極了!可您究竟為什麽要這樣書寫文字呢?”
列奧納多先是把手一攤說:“親愛的塞瑞啊,難道你不知道我從小就是個左撇子嗎?”然後又走過去拍著塞瑞肩膀說:“塞瑞啊,實話對你說吧,我這樣書寫,是為了避免不相幹的人看見,引出誤會和麻煩啊,特別是這些人體解剖的筆記——你現在是我信得過的愛徒了,所以我不避諱你,讓你來整理這些東西;如果你也願像我一樣地研究人體,今後我可以領著你進行屍體解剖哩!”
塞瑞撲進師傅懷裏,感動地說:“師傅啊!我願意哩!我要像您一樣,為科學和藝術,為美,貢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