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快躲開!驚馬過來啦!”
米蘭聖·辛普利齊古教堂前的廣場上,一位騎馬的青年拐入廣場時,一個推著小車的小販正橫穿馬路,馬匹受驚,小販逃離一邊,小車倒地,滾落一地的檸檬和橄欖,而騎馬的青年駕馭不住驚馬,驚馬瘋狂地朝教堂側門奔去;教堂側門對過的小樓上,兩位站在陽台上的盛妝婦女,便尖聲俯身朝下麵一位男士叫喊起來。
那男士便是列奧納多·達·芬奇。
列奧納多愛穿一襲玫瑰紫的長袍、戴一頂寬沿軟帽,步態似乎永遠那麽安詳而優雅;這天他在聖·辛普利齊古教堂前散步時,那陽台上的兩位貴族婦女從衣著和步態上認出了他來;她們都暗暗地愛戀著他,於是便從陽台上拋下豔紅的薔薇,希望打中他的帽子或衣衫,使他能駐足仰望,隻要他將那雙睿智澄澈的海藍色眼睛朝向陽台,她們便準備不顧一切地給他送去一個又一個的飛吻……然而她們拋下的紅薔薇並沒有落到列奧納多肩上,而偏這時馬蹄聲響、馬鳴嘶嘶、人聲嘈雜,她們發現驚馬直奔而來,列奧納多卻並沒有隨驚惶的行人奔跑躲避,便不由自主地跺腳舞扇,狂呼起來。
令人驚詫的是,列奧納多非但沒有慌忙躲避,反而雙腿微微岔開,穩穩地站在那裏,手中迅即操起速寫簿和炭條筆,雙眼飛快地一抬一低,持筆的手飛快地用流利的線條捕捉著驚馬直立、前蹄蹬空的姿態,直到那驚馬幾乎直逼到跟前,這才從容不迫地閃開。
騎馬的青年好不容易才把驚馬製服住,製住驚馬後他趕忙跳下馬來,迎向列奧納多道歉,同時忍不住問:“先生,您怎麽麵對這樣的危險,還要畫速寫呢?”
列奧納多便對他說,自己渴望捕捉一個烈馬揚蹄的姿態,已有好久,今天適逢其事,怎能錯過。
兩人攀談起來。那青年得知麵前竟是大名鼎鼎的列奧納多·達·芬奇,不禁驚喜交加;原來他是米蘭郊區的一個畫匠,正想進城裏來拜師深造,他原來根本沒想到能遇見列奧納多這樣的大師;列奧納多見那青年憨直可愛、求知心切,又感到機緣湊巧,便當場收他為徒,那青年便是塞瑞——後來跟隨列奧納多三十多年。
陽台上的兩位婦女見列奧納多同闖禍的青年牽馬而去,好生失望。她們哪裏懂得,當時縈繞在列奧納多心中的,完全是雕鑄大銅像的事情。
列奧納多·達·芬奇應米蘭大公洛德維科·摩爾之邀來到米蘭之後,洛德維科·摩爾便請他為自己故去的父王弗蘭西斯科大公鑄一銅像,聲言要高大雄偉、令人一望而生敬畏,至於所耗資財,讓列奧納多完全不必顧慮,需用多少便供應多少,他是在所不惜的。
列奧納多倒也很願意完成一件巨大的雕塑作品。他構思的弗蘭西斯科大公像,是大公騎在一匹雄壯的大馬上,馬正躍起前蹄,大公則威武地握韁控住大馬,馬為大公生威,大公借馬展誌;整個雕像將有三層樓那般高,一旦聳立在米蘭大公宮殿前的廣場上,人們從很遠的地方便能望見那威武豪放的剪影,從而對米蘭公國生出敬服之心。
列奧納多的這個構思,不但藝術上新穎奇特——因為在那以前,武士騎馬的雕像沒有一座是馬揚前蹄的;技術上也是空前複雜的——這樣一種姿態,要使之穩定就必須在力學上計算得非常精確;銅鑄雕像要先用石膏打型,這樣巨大的雕像,用石膏打型已屬不易,何況在用石膏模子澆鑄銅像時,需要專門設計特殊的熔爐和鼓風機,這在當時都麵臨著一係列的困難。
列奧納多不但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也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在製作弗蘭西斯科大公雕像的過程中,徒弟塞瑞不但從列奧納多大師那裏領悟到許多藝術的妙諦,而且,也協助列奧納多大師完成了許多科學技術上的發明,比如,為了讓超常重量的銅錠熔成銅汁,就必須使熔爐有超常的高溫,於是列奧納多便帶領塞瑞做了多次試驗,終於發明了先用水將燃煤弄濕,使煤燃燒時水蒸氣和火焰混在一起,產生出超常高溫的工藝;為此還設計出了比以往具有更大風力的風箱——這對後世的冶金業發展起到很大的推進作用。
但是快到弗蘭西斯科大公的祭日了,那雕像還沒有鑄成,洛德維科·摩爾有些著急,他去催問列奧納多,列奧納多便告訴他,鑄這樣大的雕像要十萬磅青銅,工藝相當複雜,恐怕還得再等一年才能鑄成,洛德維科·摩爾發起怒來,列奧納多便建議先把一具石膏的仿銅雕像樹立到王宮廣場上,待真銅像鑄成後,再換下它來。洛德維科·摩爾這才轉怒為喜。
那具石膏的雕像樹立到王宮廣場巨大的石座上後,米蘭市民們紛紛跑去觀看,個個驚歎,人人讚奇;外國的使節、商人、遊客見了,也都感受到一種震撼;洛德維科·摩爾撫著濃密的胡須,洋洋得意,他感到父王的雕像大大增強了米蘭公國的國威。
然而沒有多久,到1499年,法國國王路易十二帶著軍隊打到了米蘭,平時咋咋呼呼、不可一世的洛德維科·摩爾卻慌了神,不僅不能組織有效的抵抗,反而腳底抹油溜之乎也,米蘭落入法軍手中,那尊巨大的雕像,成了法軍開槍示威的靶子,因為它本非銅鑄而隻是石膏的胎子,很快便千瘡百孔、麵目全非。
列奧納多一生所有的雕塑作品,包括這尊弗蘭西斯科大公像,都沒有留傳下來。這是他本人也是人類永遠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