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的法庭正在審判幾個竊賊和拐子,旁聽席上,有位中年人並不注意聽取法官和證人的問答,卻坐在那裏對竊賊和拐子作素描。那中年人,便是列奧納多·達·芬奇。
當時列奧納多正為米蘭的聖瑪麗亞·格拉契修道院的食堂畫一幅長8米、高4.6米、占一麵牆的大型壁畫《最後的晚餐》。為了畫好這幅壁畫,列奧納多做了多方麵的、細致的準備工作。
《最後的晚餐》畫的是《聖經》故事中有名的一幕:逾越節那天晚上,耶穌同他的十二個門徒同坐一桌進餐,耶穌待大家坐定後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出賣我了……”這話猶如晴天霹靂,舉座大驚。
這個題材,過去有許多畫家畫過。列奧納多處理這個題材時,卻另辟蹊徑。以往畫《最後的晚餐》,總拘泥於耶穌和門徒圍桌而坐的格局,結果總不得不把其中幾個門徒,畫成背朝觀眾。列奧納多卻把耶穌和十二門徒處理成同坐在一個長條餐桌的裏側,全部麵對觀眾,而且從透視角度上,使畫中的餐廳與現實的餐廳相銜接,仿佛耶穌身後的門窗就是這食堂的門窗,門窗外的風光就是從這食堂望出去的自然景色,而畫中左右牆壁及上麵的天花板,也與現實的牆壁與天花板相連,因之倘若教士們在此食堂進餐,耶穌那“你們中間有一個人出賣了我”的表情,也就仿佛在檢驗著每一位教士的靈魂,產生出特異的效應。
列奧納多把耶穌畫在中間,左右各六個門徒,而每六個門徒又形成三人一組,各組之間卻又相互勾連照應,最後又都集中呼應到耶穌身上,其構圖縝密、完美,既仿佛一幕流動變化的戲劇,又渾然而為驚心動魄的一瞬。
為了畫好這幅壁畫,列奧納多還突破了以往大家都采用的弗雷斯扣壁畫法即濕畫法,濕畫法必須在牆壁灰麵未幹時便揮筆作畫,以使彩色滲入石灰層中固定下來;這不符合列奧納多精益求精、反複調適、慢工細活的創作習慣,因而他試驗了一種用石灰膠著劑與雞蛋黃配製顏料的新膠法。《最後的晚餐》這幅畫列奧納多從1495年至1498年費時四年之久,才終於大功告成。這樣的創作速度也確實隻有用新膠法才能適應。
畫得最慢的,是十三個人物的頭像。在那幾年裏,列奧納多經常在米蘭各處轉悠,他腰裏總拴著一個速寫本,遇到了可供參考的人物形象,他就立即拿起速寫本和筆,速寫或素描下來。在他遺留下來的筆記中,有大段關於《最後的晚餐》的人物構想,比如:“基督:和莫塔羅的紅衣主教在一起的那一位年輕伯爵。”“喬萬尼娜有一副奇異的臉相,住在桑泰卡特裏那的醫院裏。”“帕爾瑪的亞曆山大·卡裏西摩,采用他的手作為基督的手。”“一個正在飲酒的人把杯子放回原處,掉頭對著講話的人。”“另一個人轉身的時候手裏的餐刀打翻了桌上一隻杯子。”等等。這說明他耐心地尋找著模特兒,並極為細膩地設計著畫上的每一個細節。
畫來畫去,隻剩下出賣耶穌的叛徒猶大的頭像還沒有著落。到法庭去旁聽審判,作竊賊和拐子的素描,正是為了尋求最合適的猶大之頭。
一天列奧納多和徒弟塞瑞正在搭有工作架的壁畫前坐著休息,聖瑪麗亞·格拉契修道院院長走了過來。這位院長的相貌並不怎麽猥瑣,然而他看人的眼光總充滿猜疑,探頭探腦的神態總仿佛在窺視別人的隱私,而且步態總那麽欲行又止地充滿鬼祟之氣。
院長來看壁畫,督促畫師早些完工,這本是堂皇正大的事,然而此公走到列奧納多跟前以後,卻隻是一臉冷笑,陰陽怪氣地說:“列奧納多先生要想睡覺,這裏可非恰當之地。”
列奧納多便向他解釋說:“要把壁畫畫好,根據已有的素材,冥思苦想也是一個重要的環節;你看著我坐在這裏像打瞌睡的樣子,其實我是在反複構想,這畫上猶大的頭像該如何描繪……”
徒弟塞瑞也一旁說明:“師傅畫這畫兒真是又費心又費力,現在隻剩下猶大之頭沒有著落……”
那院長卻鼻子裏哼出兩聲,毫不留情地說:“這幅畫總畫不成,已影響了修道院和我的名譽!你找不到猶大的頭,難道我去給你砍一個來不成!我也不跟你多說了,我且去告知洛德維科·摩爾大公!”
恰好洛德維科·摩爾大公來看壁畫,邁進食堂時聽見了院長末尾的話,便嗬嗬大笑著走過來問:“要砍誰的頭?我下命令讓他們去砍!”
列奧納多便對他說:“這壁畫隻缺猶大的頭沒畫了,我一直沒找到最合適的模特兒——可剛才我在一瞬間突然找到了,那就是院長說‘難道我去給你砍一個來不成’時的麵容——真是翻臉無情、殘忍冷酷啊!”
院長一聽又急又氣,連連擺手,洛德維科·摩爾大公卻笑聲如雷:“好啊好啊!”
據說列奧納多畫成的《最後的晚餐》,那猶大的頭像果然以修道院院長為藍本。
為便於觀畫者欣賞這幅絕世名畫,且從畫右至畫左把畫上的門徒介紹一下:最右一組的三位是西門、馬太和達太。西門坐在桌端攤手感到意外,馬太和達太站起身來,達太雙手伸向中央,這既表達出了他們的氣憤又使這一組人物和靠中間的人物相勾連並與另一側人物的高矮動態相均衡。畫右邊第二組三位是菲力、多馬與大雅各,通過三人不同的手勢與身姿刻畫出三種不同的性格,尤其是菲力的善良與柔弱。從耶穌往畫左看,第一組人物是約翰、猶大和彼得,約翰是耶穌最鍾愛的弟子,以往畫家總把他畫成投入耶穌懷中,列奧納多則把他畫成向與耶穌相反的方向傾,垂目合手,仿佛極度憂鬱而痛苦;猶大則做賊心虛,失措中身體不由自主向後仰去,**的右手緊抓那個裝有賣主而得的十三塊銀幣的錢袋,倉皇中左手打翻了桌上鹽罐,他的臉則籠罩在陰影之中;彼得本在猶大後邊,卻畫成了他伸頭撫著約翰肩膀與約翰耳語,這樣恰好擋住了光源使猶大臉上的陰影毫不牽強,彼得另一隻手握著餐刀本能地伸向身後,生動地刻畫出他的疾惡如仇。畫上最左邊三位是安德烈、小雅各和巴多羅賣,安德烈舉起雙手驚愕莫名的神態最為突出。值得注意的是以往畫家處理這類宗教題材總要在耶穌和聖徒頭上加光圈,這幅《最後的晚餐》卻全免了,這樣,就使這幅壁畫更接近人間,從而喚起許多關於世道人心的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