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乘轎子停在了列奧納多宅第門口。那轎子不是中國古代的那種廂式封閉轎,它很像一把豪華的座椅;抬轎子的方式也不是像中國古代那樣把轎杠放到肩膀上,而是轎夫下垂著手臂握緊轎杠朝前邁步。這顯然是一乘豪富人家的轎子,因為連轎杠上都裝飾著金線編織的流蘇。從轎椅上下來了一位年輕的婦女,她是城裏大呢絨皮貨商喬貢達的妻子。

喬貢達已經是個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的老頭,而喬貢達的這位妻子卻像一朵鮮嫩的玫瑰,當時她剛剛二十四歲。據說她已是喬貢達的第三任夫人。有時他倆同坐在一輛豪華的馬車上,不知底細的人望上去總以為是一對父女;有時他倆一同步行在廣場上,又常被人當作一位貴婦人帶著盛裝的老仆。他們夫妻二人實在是很不般配。

喬貢達當時不僅腰纏萬貫,還新當選為長老會議的議員,真是春風得意。但喬貢達夫人為他生下一個女兒,才四個月就夭折了,因此非常憂傷,成天愁眉不展。喬貢達為了給夫人消愁解悶,便想出一個主意——請佛羅倫薩城裏最有名的畫家畫像,不僅要付出很高的酬金,而且還得有足夠的麵子,才能使那些往往是狂傲或清高的畫家攬下活計。喬貢達一心要請列奧納多為妻子畫像,這是難度最大的。因為列奧納多不僅當時正承攬著長老會議訂下的大型壁畫《安加利之戰》,而且佛羅倫薩城裏很多人都知道,列奧納多的脾性比一般名畫家的狂傲或清高更難對付,那就是他那種追求完美的頑強勁兒,凡他認為不能充分滿足他創造完美作品的題材,那是任憑你付多高的酬金,給多大的麵子,他都會婉辭嚴拒的。的確如此。在從米蘭返回佛羅倫薩的過程中,列奧納多曾在曼多瓦停留,當地聲勢顯赫的伊莎貝拉·德斯娣侯爵夫人對他盛情款待,並請他為自己畫像,那侯爵夫人簡直願意送給列奧納多一把純金打鑄的椅子,每天不知給他多少溫言媚語、鮮花佳肴,但列奧納多任憑她如何挽留,到頭來還是沒有給她畫成一幅油畫肖像,隻留下一幅素描便離開了曼多瓦。

但喬貢達先生帶著年輕的妻子頭一回進入到列奧納多宅第,麵請列奧納多為喬貢達夫人作畫,列奧納多竟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自那以後,每隔幾天喬貢達夫人就獨自坐著轎子來列奧納多宅第,進入畫室讓列奧納多畫像。

喬貢達夫人頭一回來到列奧納多畫室時,穿戴打扮得珠光寶氣,列奧納多不僅請她除下華麗的帽子和披肩,而且請她除下額上鑲有藍寶石的勒箍,還有脖頸上的珍珠項鏈、耳下的金耳飾、腕上的銀絲瑪瑙手鐲和手上的三枚鑲有鑽石、珊瑚、碧玉的金戒指;喬貢達夫人一開頭有點吃驚,因為那些金銀珠寶首飾,都是丈夫不惜重金專為她畫像新置備的,不僅價值連城,而且一律是最時髦的款式;然而當列奧納多把她引到畫室中的大鏡子麵前請她自視時,她的眼睛發亮了——她家也有大鏡子,她以往總是穿戴好了再仔細地照鏡,這次,卻是卸下了全副華貴的裝飾品,在名畫家指點下來仔細地照鏡子。列奧納多對她說:“人應當堅信,最美的是人本身,而不是那些附加物。”她心中仿佛通過了一股電流,並且有一種卸下枷鎖的解放感。

從此喬貢達夫人把到列奧納多畫室畫像當成生活中至為寶貴的時刻,而列奧納多每當為喬貢達夫人畫像時,也總流露出全身心的愉悅。畫像從素描階段漸漸進入到油畫階段,又漸漸畫成。但列奧納多總不滿意。為了把這幅畫像畫好,列奧納多不惜花費了大量金錢,將畫室作了徹底的改建。他請工人拆掉了畫室和庭院之間的牆壁門窗,搭出了很長的一個涼棚,使庭院和畫室連成了一片,庭院中一座古雅的噴泉進入了棚下,水聲更加琤琤有味;從畫室中可以一眼望到庭院中高低有致的綠色植物;畫室中這裏那裏,擺放著造型拙樸的瓷瓶陶缽,裏麵總插滿大簇的百合、鳶尾、金盞草;他還設計了好幾重可以隨意閉合拉開的半透明帷幕,能夠根據需要調整畫室中的光線。列奧納多為喬貢達夫人畫像時,總覺得她不能超越憂戚與哀愁,他希望她能微笑,為達到這一目的,每當她來畫室時,便安排雇來的馬戲團小醜和樂師,為她當場表演滑稽節目,演奏輕快的樂曲。

有一天列奧納多外出,塞瑞和師弟們打掃畫室時,哥兒幾個不禁討論起來。一個師弟說:“我看咱們師傅默默地愛著喬貢達夫人哩!如今師傅畫《安加利之戰》的時候越來越少,畫這幅肖像的時候越來越多,改來改去,總好像不滿意;可我覺得這幅畫像已經畫得非常好了啊!”另一個師弟就說:“是呀!我無論走到畫室哪個角落,隻要望得見畫上的喬貢達夫人,我就總覺得她在望著我,而且臉上那個表情啊……怎麽說好呢?好像在笑,又好像很憂鬱,甚至有點悲傷……畫得這麽活靈活現了,師傅怎麽還要改動呢?”塞瑞便對他們說:“就算師傅真是默默地愛著喬貢達夫人,那也絕不是一般男女間的情愛哩!我覺得,師傅寄托在這幅肖像畫上的,甚至是一種對人類的愛。人可能不得不麵對醜惡、經受厄運,人在命運麵前常常因不能把握自己而無能為力,但人應當感受到自身的尊貴,進入到一種超越庸俗、醜惡、罪孽、厄運的境界,從而現出一個隻有人類才能具有的微笑……師傅把其他部分都畫妥了,然而師傅還沒有畫成這個微笑,所以師傅還要繼續地畫下去啊!”兩個師弟聽了都很感動,他們說:“塞瑞哥,到底你跟了師傅這麽多年,你跟師傅真是心靈相通了啊!”

那一天喬貢達夫人坐著轎子來到列奧納多宅第,進入畫室前,塞瑞的師弟就捧來一隻大銀盤,喬貢達夫人像往常一樣,把帽子、披肩及額勒、項鏈、耳飾、手鐲和戒指全數卸在了那銀盤上,然後款步進入畫室;列奧納多迎上去,把她伸過來的手放到唇邊行了一個吻手禮;然後,喬貢達夫人便走到每回所在的位置上——那裏有一隻比常規椅子略高而椅背略短的特製椅子,一隻扶手並拐過來以便喬貢達夫人輕倚;喬貢達夫人半坐半倚地立定後,便把右手輕輕搭放到左手上,頭微微偏向列奧納多,並把一雙眼睛微微地斜視過去。

那一天,畫室中的噴泉潺潺有聲,庭院中飄來月桂樹和檸檬花的馨香,小醜和樂師倒都沒有來,而是列奧納多親自撫著他那心愛的馬頭形小豎琴,悠悠地吟唱起來:

青春誠美好,

奈何似水流!

命運本無定,

及時解憂愁!

那基本上是他二十一歲時,在當時佛羅倫薩最高行政首腦羅倫佐·美第奇宴請當時的米蘭大公洛德維科·摩爾的場合中,彈奏演唱過的歌曲,不過他把最後一句“及時把福求”改為了“及時解憂愁”。

喬貢達夫人聽著這演唱,忽然現出一個以往從未有過的微笑,列奧納多心中“啊呀”一聲,連忙放下豎琴,接過徒弟們遞上的畫筆和調色板,把那個微笑表達在畫麵上。

那一天喬貢達夫人自己走過來看經過再一次修改的畫像,臉上泛出感動的紅暈,她輕聲地問列奧納多:“您今後怎樣稱呼這幅畫呢?”

列奧納多回答她:“蒙娜·麗莎!”

“麗莎”是喬貢達夫人的名字,“蒙娜”是對貴婦人的尊稱。列奧納多沒有把這幅畫叫作《喬貢達夫人像》,顯然是別有深意,而喬貢達夫人對此,也大有領悟。

《蒙娜·麗莎》這幅肖像畫現存法國巴黎羅浮宮藝術博物館,它雖然隻有77厘米長、53厘米寬,在羅浮宮中屬於中小型的繪畫作品,但它卻是羅浮宮最足以自豪的一幅藏品。我們可以在畫上看到素手素麵呈現著天然美姿的蒙娜·麗莎,不僅她那雙飽含著人性光輝的眼睛、那蘊藏著豐富而深奧意味的永恒微笑令觀者心靈震撼,畫麵上蒙娜·麗莎那隻沒有任何裝飾品的右手,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而又顯得那麽安詳寧靜,被許多人譽為“人類第一手”,也讓觀者永遠難忘。此外,作為人物背景的山岩、湖水、路徑、石橋,充分體現出了佛羅倫薩所屬的托斯堪尼地區那如煙如霧的潤澤大氣;如果細細觀賞,你還能發現,從畫上蒙娜·麗莎的右肩望過去,地平線在往下降,蒙娜·麗莎仿佛向上升;而從蒙娜·麗莎的左肩望過去,地平線卻在往上升,蒙娜·麗莎又仿佛在向下飄,但左右兩邊的景色卻又渾然融為了一體。

《蒙娜·麗莎》不僅是列奧納多所創作的最偉大的作品,而且成為意大利文藝複興活動最突出的標誌,如今世界上每一個有教養的人都一定會像知道萬裏長城一樣地知道列奧納多·達·芬奇和他的《蒙娜·麗莎》,並且《蒙娜·麗莎》大概是世界上被臨摹、複製、印刷和介紹得最多的一幅圖畫,它已成為地球文明最重要的成果之一,一旦人類同外星文明真的溝通起來時,《蒙娜·麗莎》一定會列在首批推薦給外星人見識的藝術作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