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趙子兒答。
劉邦不覺心中慘然,自語:“朕記得當時見她容貌出眾,特意選到宮中,不想一載有餘,朕卻將她丟在了一旁,實實可憐。”
次日,劉邦即將薄氏召來。薄氏叩拜已畢奏道:“萬歲,賤妾昨夜得一怪夢,不知可否奏明聖上。”
劉邦看著她嬌媚的容顏,心情頗佳:“隻管奏來。”
“賤妾夢一黃龍從天而降,盤在我腹之上,龍尾探入賤妾的下體。”薄氏說著有些難為情。
劉邦聽後卻是連聲大笑不止。
薄氏問:“萬歲為何如此發笑?”
劉邦本是流氣十足之人,他勉強止住笑聲說:“你這是大吉的夢兆,黃龍即朕也,龍尾探入下體,就是朕要幸你。”
當夜,劉邦留幸薄氏,自此稱為薄姬。要說凡事俱有天緣巧合,就這一幸,薄姬便已受孕。公元前年生下了劉邦的第四個兒子劉恒,但是此後劉邦再也沒有臨幸薄姬。在勾心鬥角的皇宮中,劉恒母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生活,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躲在角落裏偷生。劉恒七歲那年,代郡太守陳豨謀反,劉邦平定叛亂後,決定在代郡設立代國,以保證邊境的穩定。立國之初,劉邦就曾約定非劉氏不王,這個代王當然也必須是劉氏之後。在廷議時,丞相蕭何等文武百官無不推舉劉恒,而劉邦也對劉恒沒有壞印象,這樣劉恒就順理成章地當上了代王。
次年四月,劉邦駕崩長樂宮。漢室大權落在呂後手中,呂後開始瘋狂報複劉邦生前得寵的嬪妃。戚夫人等數十位妃姬,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摧殘。而唯獨薄姬因劉邦生前備受冷落,沒有列入呂後打擊的對象,呂後隻是將她貶出皇宮,遣送到其子代王處,這樣薄姬就成了代王太後。雖說劉恒生活過於簡約,但劉恒侍母至孝,而且這裏不再像皇宮中那樣提心吊膽,薄太後生活得還算舒心。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正在進午餐的薄太後不覺放下手中的匙箸,因為她熟悉這個腳步聲,是她兒子劉恒來了。而
劉恒清晨業已問過安,這二次前來,定有大事。
二十二歲的劉恒風風火火步入正殿,他的口中尚在咀嚼,顯然是用膳未果就起身過來。他不及問候就急切地說:“母後,京城發生了天大變故。”
薄太後一驚站起:“王兒,有話慢講,難道事情就急得這樣,不容你把飯吃完再來為娘這裏嗎?”
“母後有所不知,京城發生兵變,呂後的嫡親相國呂產、上將軍呂祿等合謀作亂,太尉周勃,丞相陳平,朱虛侯劉章等聯手平叛,已抄斬呂氏九族。”
“此事有多少時日?”薄太後急問。
“我是剛剛得到消息,中尉宋昌接到我派駐京城的代邸送來的急報,就立刻進宮了。”
“代邸來人又是怎麽講?”
“說是得到了消息片刻未停,就快馬日夜兼程趕來。”“如此說,這事不見得是剛剛發生。”
劉恒略作沉吟:“兒臣想也不會太久,料當是近日,看來朝裏的重大變化還將隨之而來。”
“是啊,”薄太後深有同感,“讓宋昌曉諭代邸來人,要他們密切關注朝中一切,有何變故,即時報來。”
“兒臣遵命。”劉恒答應一聲,移步就要出殿。
張武快步進入殿門,迎住劉恒躬身施禮:“王爺千歲。”劉恒止步,說:“郎中令何故如此慌張?”
“千歲,灌嬰將軍從京城風塵仆仆趕來,有要事麵見千歲。”“可知何事?”
“他言道事關重大,一定要見到千歲方肯明言。”
劉恒看一眼薄太後,道:“莫非與京城變故有關?”
薄太後言道:“無論如何,且先召見,聽他講明情況後再做道理。”
劉恒對張武將手一揮:“要他在勤德殿進見。”張武應答一聲:“遵命。”
勤德殿,是代王劉恒與臣僚決策政事的場所,莊重大方,未見奢華。劉恒居中坐定,張武引灌嬰走進殿來。灌嬰上前一步,行拜見之禮:“千歲金安。”
“灌將軍免禮。”劉恒見他果然滿身風塵,和氣地問道,“將軍長途跋涉,千裏奔馳,不知所為何事?”
灌嬰說明原由,令劉恒和張武都大為意外、非常吃驚:“末將奉太尉周勃、丞相陳平和朱虛侯劉章之命,前來迎請代王千歲進京即皇帝位。”
劉恒一時無語。
張武見要冷場,追問一句:“將軍可是說迎請代王繼承皇位?”
灌嬰毫不遲疑:“正是。”
劉恒此時不能不出言了:“將軍,本王無一些準備,未免突然。”
灌嬰是個急性子:“千歲,大可不必多疑,這是經過眾議後才作出的決定,請速速準備,早早進京。”
“現有皇帝又置於何地?”劉恒不能不問。
“你是說劉弘?他不過是個小孩子,且本不是劉氏血脈,是當年呂後抱來別姓之子,是呂姓的傀儡,當然要廢黜了。”
“那,高祖子孫尚多,為何單選本王?”
“人們都道是代王賢智溫良寬厚仁孝,故而盡皆矚意千歲。”灌嬰已有些不悅,“怎麽,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千歲反倒怕燙了手?”
“將軍息怒,”劉恒虛與周旋,“本王對將軍千裏奔波深表謝意,又豈能拂了眾人的美意。將軍一路鞍馬勞頓,且請客房休息,容本王稍作準備。”
“也好,千歲可要早作打算,不可拖延太久,以免生變。末將是秘密而來,還請不要走露風聲。”
灌嬰被送到客房去後,劉恒當即召集重要臣僚前來商議,並請母後到場。
張武首先反對:“千歲,萬萬不可輕易進京,內中恐有陰謀。周勃熟知兵法,詭計多端,陳平更是運籌帷幄、足智多謀。他們剛剛誅滅諸呂,難以向天下人交待,十有八九是要千歲去做替罪羊。”
有幾位臣佐同聲附和,力阻劉恒進京。劉恒問道:“又該如何向灌嬰答複?”
張武又說:“千歲且自稱病,再看周、陳二人如何動作,然後相機行事。”
宋昌與張武意見相左:“千歲,臣認為灌嬰來迎其意屬實,周勃、陳平已除卻諸呂,就要迎立明君,否則朝廷將陷於無主之境。而高祖諸子,而今隻有代王和淮南王劉長二人,劉長年幼,聲望遠不及千歲,他們不立代王又立何人?依臣之見,應火速進京,早登大位,以防他人捷足先登。”
對宋昌的意見,也有人讚同,但不及張武一方人眾。
劉恒扭頭看看一直不曾開言的薄太後:“依母後看來,此事當作何決斷?”
薄太後遲疑片刻:“哀家覺得張武、宋昌二位大人所說各有其理,進京是福是禍實難預料。”
劉恒還是希冀母後能說出傾向性的意見:“進京與否,還是母後拿個主意。”
薄太後見不說出所以然過不了關,她靈機一動:“此事好辦,何不占卜一下,看卦象吉凶。”
西漢時的占卜分兩個程序,即先卜後占。王官中就供養著占卜師,劉恒一聲令下,占卜師應召來到。取來備好的龜背殼,放在火上燒烤,是為卜。大約一袋煙的功夫,龜背燒裂成橫向一道長長的紋
占卜師翻開占書,以龜紋對照,高興地奏報:“千歲,大吉之兆也。”
劉恒問:“何以見得?”“千歲,請看這占詞。”
劉恒注目看去,隻見占書上赫然四句占詞:大橫庚黃,餘為天王。坐觀參商,夏啟以光。劉恒盯著占卜師:“這做何解釋?”
占卜師答曰:“再明白不過了,千歲當為天王,而且像夏啟一樣,將帝業發揚光大。”
劉恒心中明白,卻故做懵懂:“孤現在就是代王,何以還來天王之說。”
占卜師隻有將話挑明:“這裏的天王,即天子之意,千歲有皇帝之命,這是卦象所示。”
宋昌趁熱打鐵:“千歲無須再慮,早早進京才是。”
但是,劉恒還不能完全放心:“各位大人,在代國中都是我的天下,進了京城,本王就不能做主了,萬一有誤,則悔之晚矣。”
“王兒之意是不想進京了?”薄太後發問。
“若不去,還恐放過這大好機會。”“那麽,王兒到底想要怎樣?”
眾人正拿不定主意,下人來報:“代邸令派人來送急信。”劉恒吩咐:“呈上來。”
下人將信呈遞
劉恒看過,半晌無言。
張武忍不住問:“千歲,信中何事?”
劉恒將信交與張武:“你們且去傳看。”張武看過,又交與宋昌等人。
劉恒不由得發問:“各位愛卿,對此信有何看法?”張武率先表明看法:“此信不能不信。”
宋昌卻不認同:“難道不會是有人故弄玄虛?”
“故弄玄虛又何必呢。”張武駁斥,“隻能信其有,不當信其無。”
宋昌堅持己見:“現有灌將軍親身迎請,又何必為一匿名之信而自亂章程。”
薄太後也拿不定主意了:“這該如何是好?”
劉恒已有主張:“為確保萬無一失,請舅父專程去京城跑一趟,探明虛實,弄清原委,再做定奪。”
“臣以為不妥。”宋昌言道,“灌嬰將軍就在客館等待,薄大人去京城再快也要三五日,該對灌將軍如何交待?”“此事好辦。”劉恒已是成竹在胸,“隻說本王在做準備,拖他幾日也就是了。”
“瞞了一兩天,怎瞞三五日?”宋昌搖頭。
薄太後表態了:“還是讓薄昭跑一趟,弄清虛實才更穩妥,灌嬰這裏就拖他幾日吧。”薄後一錘定音。
薄昭乘快馬晝夜兼程趕赴長安,灌嬰這裏度日如年,如坐針氈。他幾次提出要見劉恒,都被張武搪塞過去,而他的足跡出不了客館的小院,形同被軟禁一般。雖然是多少回暴跳如雷,但也是無可奈何。
京城長安籠罩在一種特殊的氣氛中,人們覺得似乎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又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隻見負責京城守衛的南軍、北軍不停地調動,呂氏各個深宅大院門前,往昔是車水馬龍,而今則是門可羅雀,不見有人出入。
薄昭曾任代邸令,在長安城也多有故交,此番他經過思考,攜帶厚禮拜訪了禦史大夫張蒼。
薄昭將一百顆南珠呈上:“張大人,此行倉促,未及準備,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這如何使得,萬萬不可。”張蒼急得站起來,“閣下是代王的親娘舅,代王不日即將登基,您便是皇親,下官一切還要仰仗國舅關照。給您送禮還來不及呢,又怎敢收受國舅爺的重禮。”
“聽張大人的口氣,灌嬰將軍迎請代王繼位,這是真的了。”“怎麽會假呢,千真萬確啊!”
“鄙人卻不明白,現有劉弘為帝,為何要換掉他?”
“這道理是明擺著的。”張蒼反問,“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人共謀誅斬諸呂,難道還會留下諸呂擁立的皇帝,為自己留下後患嗎?”
“廢黜劉弘,不是還有梁王、淮陽王、常山王這幾位嗎?”
“盡人皆知,不論劉弘還是梁王等人,都不是惠帝後代。他們都是呂後將其父母殺死,搶來宮中,說成是惠帝之子,作為牌位,以便於呂氏掌權,自然全不能用。”
薄昭仍有疑慮:“齊王劉襄,乃高祖嫡孫,當可繼位,此次又率先起兵,剪除諸呂,當推首功。”
“國舅所言,不無道理,齊王自己也有此意。”張蒼告知,“但經過眾議,否決了此議。”
“據說丞相、太尉已應允齊王為帝。”
“確實曾有此說,但那是當時迫於形勢不得已,而今已不能算數了。”
“卻是為何?”
“呂後作惡,諸呂助虐,開國功臣都備受欺淩,而齊王的舅舅駟鈞,是個地道惡人,一旦齊王登上皇帝寶座,諸呂的故事豈不重演,大家誰都不願看到這一幕啊!”
“還有個淮南王劉長呢?”
“他畢竟年齡尚小,怎及代王仁孝寬厚恭謹善良,自然這皇位非他莫屬。”張蒼說著有幾分心煩,“未來的國舅爺,代王千歲若是存疑我等的忠心,那就太令人傷心了。”
“不敢,不敢,多謝張大人直言內情,代王能登大寶,定當不忘張大人的鼎力玉成。”薄昭還是把一百顆珍珠留下了。
在中都等得心急火燎的劉恒,終於等回了特使薄昭。
聽了詳情,他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舅父一路辛苦了。”
“辛苦倒在其次,總算不虛此行。”薄昭提議,“千歲,抓緊做好安排,明日即當起程。”
“請舅父先去安撫好灌嬰。”
“千歲此去進京登基,一定要不失威儀,要備下準天子的車鑾才是。”薄昭了解劉恒為人,唯恐這個外甥過於輕車簡從。
誰知劉恒並不多言:“此等事情無需舅父勞心,本王自有道理。”
次日一早,劉恒登程,薄昭到了中都南門送行,一見車隊立刻皺起了眉頭。不說倒好,這提醒後的車隊也未免太寒酸了。劉恒隻帶很少隨行人員,大臣隻有張武一人。對此,薄昭表示了不滿:“千歲,此番進京不比在代國,朝中文武百官,隻帶張武一人如何應付得了?”
“隨從人多,就要糜費國家的錢糧。”劉恒堅持自己的做法。“萬一再有變化如何應對?千歲總要多幾人幫拿主意。”薄昭使出了殺手鐧,“千歲若一味固執己見,臣去稟明太後。”
這一招還真管用,劉恒還是顧及太後的:“既如此,就讓宋昌同行吧。但是他要和張武同乘一輛車,以免浪費。”
薄昭看看這個小小的車隊,一共才隻六輛車,而且都是又小又簡陋:“哪有像千歲你這樣節儉的。”
“能省則省,不可糜費。”
“千歲,太後有話,她有諸多的不放心,要我與您同行。”“這,豈不又多一份開銷。”
“為臣不去看來是不行的,王太後的話誰敢違背?!”
劉恒無奈地說:“好吧,許你同往。不過,要和本王同乘一車。”
“王爺千歲,這如何使得,不是讓京城百姓看笑話嗎?”“若去,隻能如此,不去便罷。”
薄昭不好再深說:“臣遵命就是。”
於是,這支小小的車隊離開中都,向京城長安進發。
一路平安前行,距離長安大約還有五十裏路光景,劉恒看到路邊的石碑上刻著兩個大字:“高陵”,明白已距長安不遠,他當即傳令:“車隊停止前進。”
薄昭不解地問:“千歲,何故停車?”
張武、宋昌也來到車前:“千歲,莫非有何意外?”
劉恒臉上現出一絲憂慮:“本王出發,已有兩日,京城內不知是否又有新變,我等冒然前往,令人心裏不安。”
宋昌睜大疑惑的眼睛:“千歲之意是……”
劉恒將心意表明:“就請宋大人辛苦一趟,看看京城內可有變化。”
“臣遵命。”宋昌跨上一快馬如飛而去。
長安城北門外的渭橋,距城約有三裏,橫架在渭水之上,原名橫橋。長有三百八十多步,倒也氣勢恢宏。兩端建有六角涼亭,凡出京之人送別,到京之人相迎,俱在這裏迎送。
宋昌未到橋邊,遠遠望見文武百官在橋頭迎候。他認出前排站立的有太尉周勃、丞相陳平、大將軍陳武、禦史大夫張蒼、宗王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等。宋昌唯恐被看到多話,趕緊掉轉馬頭返回。
劉恒聽了宋昌的稟報,一顆心完全放進肚子裏,遂叫車夫加鞭催馬,車隊全速向前。
周勃望見車隊到來,搶先一步上前拜見。陳平等人也至車前跪倒,無不口呼萬歲萬萬歲。
劉恒下車將眾人一—攙起,口中連稱:“本王不敢當。”
周勃趨前幾步:“萬歲,請暫離眾人,借步路說話,臣有話單獨啟奏。”
劉恒看看大家,覺得難以離開,但又不好拒絕:“這……此事……”
宋昌見劉恒為難,急忙過來解圍:“不知太尉要講的公事還是私事?”
周勃環顧一下:“自然是公事。”
“如若公事,就請太尉當著公眾講不妨,王者本就是大公無私的,何況代王就要繼皇帝位。”宋昌說道。
周勃見狀,就屈身跪地,從懷中取出傳國玉璽,高舉過頭,獻與劉恒:“臣將此璽敬呈萬歲,請陛下收受,以正帝位。”
劉恒思忖一下,沒有接受:“本王還不是皇帝,多謝太尉一番美意,此事且容到代邸再做商量。”
周勃之手不好收回:“萬歲非王爺莫屬,這玉璽就是萬歲的,請萬勿推辭。”
薄昭上前將周勃扶起:“太尉,代王話已出口,何必急在一時,且到代邸再議不遲。”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周勃也不好再堅持下去,遂上馬跟在劉恒的車後,進入長安城直達代邸。
陳平為首再次向劉恒禮拜,並由陳平代為宣讀勸進表,稱言高祖的大嫂二嫂、琅邪王劉澤,以及所有列侯、宗室,俸祿二千石以上的大臣,全已達成共識,認為劉恒最符合條件,請他即天子位。
劉恒眼珠轉了轉,聯名勸進表裏有一個重要的人物沒有提到,這人可說是舉足輕重,他就是楚元王劉交。此人是劉邦的同父異母兄弟,按輩份算當是劉恒的叔父。他的態度既可影響宗室成員,也可左右一批文武大臣。故而劉恒推拒說:“奉祀高帝宗廟,乃大事也,本王不才,恐難勝任,可否請楚王挑選一位更合適的人,我實不敢當。”
陳平言道:“楚元王相距遙遠,不及溝通,想來也不會另有人選,萬歲莫要失眾人所望。”
周勃說得更為幹脆:“遍觀朝野,無人可與萬歲相比,楚元王草魚,怎比萬歲天龍。”說著,他又將玉璽呈舉過頭。
群臣再次跪倒:“請萬歲受璽。”劉恒向西以賓主禮稱:“不敢當。”
周勃高舉玉璽,群臣同聲再次敦請:“懇請萬歲受之。”劉恒轉而麵向南方:“不敢當。”
周勃和群臣跪進一步:“萬歲受璽。”劉恒第三次歉辭:“不敢當。”
群臣又跪進一步:“萬歲。”
劉恒以君臣禮回應:“而今,宗室、將相、王侯、百官,都認定本王合適,我不敢再傷眾人的心。”伸手接過了玉璽。
陳平、周勃為首,眾臣齊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於是,劉恒即天子位,文武百官依次排列。
東牟侯劉興居出列啟奏:“萬歲已然登基,不宜再留宿代邸,臣以為今夜即當移駕未央宮。”
劉恒不能不稍為謙虛:“明日再入住卻也無妨。”
周勃接奏:“萬歲安全關係重大,皇宮才好防衛,臣以為不宜拖延。”
劉恒也就順水推舟:“既如此,就請東牟侯清肅宮室。”
“萬歲,那廢帝劉弘,乃諸呂餘孽,當如何處置,請旨定奪。”劉興居提出一個棘手的問題。
劉恒一時沒有主意,未免沉吟:“這個….”
周勃一旁搶先主張:“劉弘是諸呂安排的傀儡,不可留下後患,萬歲可降旨將其斬首。”
劉恒一則心中有些不忍,二則故然周勃誅除諸呂有功,迎立自己更是功居首位,但這朝政也不能讓周勃左右,若這起始就事事皆按周勃意誌,日後豈不是臣壓君。所以他有意沒有順從周勃的意思:“朕想,劉弘還是個娃娃,怪可憐見的,且饒他一死,移居別室即可。”
周勃自然不痛快,道:“斬草不除根,終究是後患。”
“一個小孩子,還能掀多大風浪。”劉恒既已有了態度,便不肯再鬆口,“太尉,能放手時當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東牟侯,去吧。”
劉興居當然看得出新任皇帝和太尉之間初顯的矛盾,但他也不會站在周勃一邊開罪剛剛即位的皇上,便答應一聲:“領旨。”
周勃沒有再說什麽,但他是一肚子氣。晚霞像一幅紅紗,輕輕罩住了漢室宮殿。未央宮的簷角高高翹起,有幾隻喜鵲飛上飛下,分外悠閑自得。當值的黃門懷抱著拂塵,站立在九九八十一顆金釘的朱門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似乎這世界平靜如初,什麽事也沒有發生。
劉興居從側門進入了宮室,劉弘尚在與黃門玩耍。
“你是誰,為何不經通報擅自入內?”劉弘端起皇帝的派頭。
劉興居對他還算客氣:“足下你不是劉家的後代,不該當這個皇帝,請你馬上遷出未央宮。”
“讓我走,你的話我為什麽聽?”“這是萬歲的聖旨。”
四周的衛士不讓了:“哪來的萬歲,萬歲在這裏,這才是萬歲。”
劉興居對衛士們說道:“本官乃東牟侯,劉弘不是劉家骨血,已為百官所廢,代王已被立為新君,你們可以放下兵器自尋出路。”
有幾名衛士聽後,丟下手中的刀槍逃命去了。有的衛士不肯放下武器,說:“我們要聽宦者令的,你雖是侯爺,說話不管用。”
說話的時候,宦者令已匆匆趕來:“你們這些衛士,難道不要命了,新君業已即位,快快逃命去吧。”
衛士們一聽,登時作鳥獸散。劉弘被架上一輛輕便的木輪車,上了車他還不甘心:“這是拉我去哪兒,何時讓我回來?”
“你就聽喝吧,到地方就知道了。”劉興居也不再多說,一直把劉弘送到了少府。
劉興居返回代邸,對劉恒奏道:“萬歲,已將劉弘清出未央宮,即請萬歲移駕進宮。”
“擺駕。”劉恒發出口諭。
陳平等百官跟在車駕之後,離開代邸徑往皇宮。周勃沒有隨行,他止不住連聲冷笑。
車駕到達端門,被十數位手持金瓜斧鉞的謁者攔住了去路。謁者令當先喝問:“哪裏來的車隊這般大膽,竟敢直闖端門,須知乃是死罪。”
劉興居上前:“大膽,聖駕在此,還不跪迎。”
謁者令鼻孔中哼一聲:“胡說,萬歲在未央宮並沒有出行,何方賊臣,竟敢冒充皇上。”
丞相陳平從後麵走過來:“謁者令大膽。”
謁者令趕緊施禮:“原來是丞相。”
“劉弘已被廢,代王已立為新君,快快讓路跪禮接駕。”
謁者令並不買賬:“丞相見諒,我等雖說官卑職小,但責任重大,非太尉軍令,不敢放行。”
薄昭聽見,急呼周勃:“太尉哪裏,周大人何在?”
無人應答。
張蒼言道:“周大人沒有來。”
車內的劉恒心中一震:難怪適才周勃冷笑呢……
絳侯震主劉恒遇豔暮靄籠罩著代邸,下人給戶內外掌上了明燈,給樹木投下了斑駁的暗影。周勃身後響起了關門聲。他站在台階上心潮湧動難以平複,胸中猶如壓著一塊石頭。自己冒著生命危險誅殺諸呂,奪回劉氏政權,扶保劉恒即位。可誰料到劉恒剛一登基便與自己離心離德,竟當眾駁了自己的麵子。而今同僚們都隨新君去了皇宮,隻剩自己冷冷清清孑然門前。劉恒發覺該怎樣看自己,這不是有意和新君疏遠嗎?再者說,劉恒肯定進不了端門,謁者令一定要見到自己或有命令才能放行。那劉恒會不會遷怒於自己,造成與新君間的更大隔閡……
周勃越想越悔,無論如何自己不該與新君不和。這豈不是將擁立之功拋棄,天大功勞都付之東流。
“太尉,太尉。”薄昭一路呼喚著找來。周勃趕緊應聲:“國舅爺,我在這裏。”“哎呀,你怎麽沒有跟隨皇上進宮啊?”
“我是想,這代邸雖說萬歲不再住了,但也要加強守衛,不能有閃失。”周勃隻好編一個令人可以接受的理由,“老夫站下,意欲安排一下這裏的布防。”
“你倒是想得深遠,現時還顧不上它,快跟我去吧。”薄昭拉起他就走,“萬歲在端門被阻,那些謁者說沒有你的命令不肯放行。”
“他們還真是反了,這還了得!”周勃快步如飛。
端門前,雙方還在僵持。陳平的話都不好使,別人也不會自討沒趣了,都在等候薄昭的消息。
宋昌悄聲對劉恒說:“萬歲,你不該在代邸讓太尉難以下台,現在明白了,立時就有眼罩戴。”
“會是這樣嗎?”劉恒是故作懵懂。
周勃已是氣喘籲籲趕到,他上前對著謁者令就是一個嘴巴:“真是反天了,竟敢攔住聖駕,不想活了?”
謁者令等齊刷刷跪倒:“太尉,小人們該死,委實不知啊,沒有太尉軍令,誰敢放人入宮。”
“還敢強嘴,”周勃決心樹立威望給皇上及百官看看,“來呀,將這些混蛋全給我砍頭。”
“太尉饒命!”謁者令當先求饒。
眾謁者同聲哭求:“太尉,千萬饒我們一死。”
陳平等都不作聲,薄昭見此情景走過來:“周大人,這些人固然可惡,但皇上新立,圖個吉祥,還是饒過他們吧。”
“軍法如山,豈能兒戲,他們阻擋聖駕,必死無疑,老夫不是駁國舅爺麵子,殺勿赦。”周勃對手下發出命令。
“太尉,饒命啊。”十數位謁者哭訴哀求。
劉恒心下不忍:“太尉,人命關天,朕以為他們無有死罪。”“萬歲,臣這是為聖上出氣啊。”
“正因為如此,朕才更難心安。”劉恒談出自己的道理,“他們阻攔朕進宮,固然有罪,但蓋因太尉早有嚴令,故而不當斬首。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放了他們吧。”
“這,為臣軍令已出。”
“朕也是當眾宣布赦免了,”劉恒臉上現出不悅,“難道朕的麵子就無關緊要不成。”
“臣不敢。”周勃沒想到又和新皇上鬧僵了,趕忙表態,“臣遵旨。”
謁者令等連連叩頭:“謝萬歲不殺之恩。”
“不要謝朕,要謝太尉。”劉恒放下錦車的轎簾。
謁者令等又向周勃跪拜:“謝太尉給我們留條活命。”“滾!滾!”周勃沒有好氣。
謁者令等屁滾尿流地去了,劉恒才得以進入皇宮。
陳平、周勃為首的文武百官,簇擁著劉恒登上了金鑾寶殿。眾臣再行參拜之禮,然後兩班列立。
劉恒明白他現在最緊迫的事情是什麽,大臣們都在盼望著這一時刻。他明亮的雙眸,環顧一下在場的臣屬,從容地開口了:“朕此番能榮登大寶,全賴眾卿鼎力輔佐,首功當推太尉周勃。”
周勃麵露得意之色:“萬歲過譽了,臣不敢當。”“絳侯功莫大焉,邑封萬戶,賜黃金五千斤。”周勃跪倒:“謝萬歲隆恩。”
劉恒接下去分封:“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聯手,方奪得呂產等軍,功不可沒,賞食邑三千戶,賜黃金兩千斤。將軍灌嬰英勇神武敢死當先,誅除諸呂立有殊勳,並賞三千戶,金兩千斤。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各食邑兩千戶,金一千斤。”
眾人跪拜謝恩。
西漢時賞賜黃金,其實給的實物是銅,但是說成金,這也是莫大的恩寵了。
劉恒又特別提到了典客劉揭:“若非劉揭從呂祿手中奪得將軍印綬,使周勃得到兵權,焉能除得諸呂,其功勳卓著,封信陽侯,賜金一千斤。”
當然,劉恒不會忘記從代國帶來的舊臣,而且重要位置是不會旁落的:“宋昌聽旨。”
“臣在。”宋昌出班。
“朕命你為衛將軍,統帥駐守京城長安的南軍和北軍。這兩支部隊原由呂後的兩個侄兒呂祿呂產管轄,你要嚴加管束,不得出現任何紕漏。”
“臣遵旨。”宋昌感受到皇上的信任。
“張武聽旨。”
“臣在。”張武也出列一步。
“卿在代國時,任職郎中令,朕而今仍委你任郎中令。”劉恒看看張武,“愛卿可莫要嫌官位較低啊。”
“臣明白這職務關係到萬歲的安危,敢不殫精竭慮。”
“說得對,這偌大皇宮的所有門戶,還有宮中的所有執事人等,統由你管轄,確實幹係重大呀。”
“臣定當確保聖上萬無一失。”張武表明忠心。
這兩項任命,可以確保劉恒在長安的安全。他這才心定神穩地向下進行:“國舅薄昭封軹侯,為車騎將軍,劉遂封趙王。所有列侯祿兩千石以上者十人,增邑六百戶。祿一千石以上者五十八人,增邑三百戶。代國隨來者尚有六人,皆位至九卿。”
這一回是呼拉拉跪倒一大片,金殿裏回**著謝恩的聲音:“皇恩浩**!”
周勃關切地勸諫劉恒:“萬歲太辛苦了。一整日未得休息了,請去未央宮安寢吧。”劉恒打個哈欠,他也確實累了:“臣僚們該封的封了,該賞的賞了,但朕不能忘卻百姓。”
陳平表示讚賞:“聖上英明,新主登基,理當惠及萬民。”
劉恒心中已然有譜:“詔令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
戶牛酒,脯五日,使普天同樂。”陳平答應一聲:“領旨。”
劉恒這算是完成了他作為皇帝的第一課,宣布散朝。他在黃門宮女的陪伴下,躊躇滿誌地向未央宮走去。
夜色已經融浸在燈火迷蒙的漢家宮闕,秋風吹送來幾許寒意。有四位宮人手提燈籠在前麵引路,身後還有四位黃門跟隨。而今,自己已是這偌大漢宮的主人,比起往昔的代王宮,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呀。
隨風傳來一陣時斷時續的悠揚琴聲,它時而舒緩,時而激越,時而柔若遊絲,時而音同裂帛。劉恒不覺循聲走去,來到一處宮殿門外停住腳步。從半啟的朱窗可見殿內有一妙齡女子,正在焚香撫琴。時值琴音已入佳境,女子不知窗外有人駐足,忘情地唱道:秋夜梧桐風漸寒明月玉盤懸。
天上今夕是何年,人間影孤單。
錦衾牙床不成眠檀郎向誰邊。
玉人期待鵲橋仙無夢也枉然。劉恒推門而入:“何人夤夜思春?”
那女子一驚,琴弦戛然而斷。回轉身來,看著文帝,是個生人,不知如何稱謂,有些茫然無措。
宦者令提醒道:“尹娘娘,萬歲聖駕在此,還不跪迎。”
尹姬這才驚慌地跪倒在地:“臣妾不知萬歲駕到,死罪死罪。”
劉恒眼中是疑惑的目光,他轉向宦者令:“何來的娘娘?”宦者令恭謹地作答:“尹姬乃劉弘的妃子。”
“這,劉弘還是小孩子呀。”
“掛名而已,原想待其長大後再圓房的。”
劉恒頗感興趣地吩咐尹姬:“你且抬起頭來。”
尹姬有幾分羞澀地揚起粉麵。泛紅的玉容恰似桃花初綻,一雙柳眉彎彎,兩隻杏眼顧盼:“賤妾多有衝撞,乞請萬歲寬恕。”
劉恒正是青年,麵對這樣千嬌百媚的女子,心中已是動情,不免伸手相攙:“素不相識,何罪之有,且隨朕到未央宮中,朕還有話問你。”
隻這句話,在場人全都明白皇上看中她了,今夜肯定要臨幸。尹姬按捺住內心的喜悅,不露聲色地款款跟在劉恒身後。
宦者令目睹劉恒領著尹姬進了未央宮,不見再出來,心說這是留宿了。他自言自語念叨:“皇上咋的,他也是人,英雄難過美人關哪。”
“什麽美人關?'
“啊!”宦者令猛抬頭,原來是郎中令張武站在麵前,“是這樣,萬歲禦榻無人,他將尹姬召幸了。”
“尹姬?”
“劉弘選的妃子。”
“噢。”張武若有所思。
太尉周勃散朝之後,和軹侯薄昭走在了一處。二人邊走邊談,很是親熱,顯得頗為融恰。
丞相陳平從後麵趕上來,不無擔憂地說:“二位,萬歲該封賞的倒是一個沒少,隻是該處置的卻一個沒動。”
薄昭問道:“丞相之意是……”
“不說也罷。”陳平有些故意閃爍其詞。
周勃立刻心中警覺:“丞相莫非是指劉弘等人尚安然無恙?”
陳平歎口氣:“斬草不除根,終究是後患,日後劉弘長大一旦翻天,太尉啊,你我的人頭可都保不住了。”“我已建議萬歲除去劉弘,怎奈萬歲懷有婦人之仁。”
薄昭也感覺到了劉弘的存在是個危險:“丞相、太尉所言極是,哪有新皇登基廢皇還留有活命的,這日後對萬歲也是個威脅,理應除去後患。”
周勃登時來了精神:“廢帝劉弘現居少府,我派人去把他結果了。”
“隻恐萬歲不應。”陳平憂心忡忡。
“不妨。”薄昭自有主張,“此事無須奏聞,隻管動手就是。”
“先斬後奏,萬歲定要責怪老夫。”周勃覺得劉恒與自己已有裂痕,如此決斷,皇上對他會心生嫉恨。
“太尉不必擔心,一切有我承擔。”薄昭拍胸脯打了保票。
陳平是個謀士,他想事情總是深一層:“要除根即當徹底,梁王、淮陽王、常山王等俱是劉弘兄叔之輩,皆為呂後封立。”
周勃向來痛快:“那就一並誅殺。”
“對,斬草除根。”薄昭表示讚同。
當夜,廢帝劉弘及梁王、淮陽王、常山王均在寓所喪命。當夜,也有一匹快馬馳出長安城,連夜向中都飛奔。十月裏還有小陽春,天氣是格外晴好,上午的陽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分外愜意。竇王後在代王宮的花園裏,躺在錦榻裏曬太陽。她有些許心事不寧,劉恒走了六七天了,京城一點消息也沒有,該不會發生意外吧。
一陣兒童的嬉笑聲傳來,兩個孩子在遊戲打鬧。他們一個六七歲,一個四五歲,都是劉恒先前的王後所生。本是兄弟四人,他們的母後病亡後,缺少照應,長子次子也先後亡故,隻剩下三子四子尚在。天氣晴和,劉恒又不在,兩個孩子樂得玩耍,互相追逐到花園裏。小三在前麵跑,小四在後邊追,二人繞著一棵垂柳轉圈子。小三抓起一把沙土揚過去:“我讓你跑,眯你的眼睛。”
小三機靈地躲開,一把細土麵全都揚在了竇王後的臉上,立時將她的雙眼眯了。她大吼一聲:“小兔崽子,找死。”
倆孩子嚇得一溜煙跑得沒了影兒。
文
竇王後坐起來便揉她的雙眼,怎奈是眯得甚重,好一陣子也揉不爽。後來總算能夠睜開了,她眨著眼睛要去找兩個孩子,想教訓教訓他們。
一個人風塵仆仆來到麵前:“給王後請安。”
竇王後一見,是跟到京裏的下人石柱,顯然是從京城趕回的,也顧不上找小三小四算賬了:“是代王命你回來報信?”
“不,是張武張大人。”
“不管是誰,快說怎麽樣了。”“代王已即皇位。”
竇王後以手加額:“謝天謝地,菩薩保佑。”
“王後,”石柱有點緊張地說,“還有一個壞消息報告。”
“啊,壞消息。”竇王後急不可耐地,“何事,快對我說。”“萬歲他,新納了一個妃子。”
“誰?”
“廢帝的尹姬。”
“好哇,劉恒,這才幾天他就偷腥吃。”
“張大人說,皇上年輕把持不住,王後最好不給萬歲這樣的機會,不要等待萬歲降旨,應自行盡快進京。”
竇王後稍作思忖:“你去休息吧,我自有道理。”石柱退去了。
眼睛還是不舒服,竇王後用手揉著想主意。沒有奉詔擅自進京是有罪的,她雖說了解劉恒的脾性為人謙和,但也擔心萬一劉恒發火。思來想去,何不找個伴同行,到時也好有人搪擋一下。有了主張,她便起身往風荷院走去。
慎夫人正在房中做畫,身為代王的夫人,她一直是低調生活。她不像竇王後育有子女,所以也無所求,從不與王後爭風,她是能不出頭盡量不出頭,因此與王後還算合得來。
竇王後輕手輕腳走到慎夫人身後,偷眼打量,見畫麵上是幾片殘荷,有一朵將要衰敗的蓮花,還有一隻青蛙蹲在荷葉上。竇王後噴噴嘴說:“為啥畫這殘荷敗葉跟癩蛤蟆?”
慎夫人轉身,見是王後,趕緊施禮:“參見王後千歲。”“不需見禮,我問你的話還沒答複呢?”“是這樣,妾身以為,同王後相比,我就是這將謝的荷花已無姿色。這青蛙象征真情,就是說我對代王千歲還是有情的。”
“真會說話。”竇太後更正她,“不是千歲,是萬歲了。”
“那,王後就是皇後了。”慎夫人再次施禮,“恭喜皇後,賀喜皇後,願皇後千歲鳳體康健。”
“夫貴妻榮,你也是皇妃了。”竇太後將話切入正題,“萬歲孤身在京,無人照料起居,你我當即進京,以免皇上形單影隻。”
“這……沒有萬歲的旨意,合適嗎?”
“萬歲初登大寶,國事繁冗,哪顧得上下詔。”竇太後的話沒有商量餘地,“我們自當體諒,你快去收拾一下隨身物品,今日下午便動身啟程。”
慎夫人還能說什麽,隻得答應一聲:“遵懿旨。”又是一晴朗的早晨,百官準時上朝。丞相陳平走在前麵,他身後周勃大踏步走來。文武臣僚紛紛讓路:“太尉請,太尉請先行。”
陳平有意放慢腳步,待周勃比肩,他謙恭地禮讓:“太尉,請。”
“丞相請。”
“還是太尉當先。”陳平客氣地說,“要不是太尉領兵誅殺諸呂,哪有我這丞相之位,連萬歲都言太尉是首功,自然太尉要為先。”
周勃想想也是,若沒有自己冒險拚殺,莫說陳平的相位,就連萬歲的皇位也沒有指望。他就不再謙讓了,而是昂首向前大步上殿
陳平是想試探一下周勃的態度,這下他心中有數了。
上殿後,陳平見劉恒用和悅的目光注視周勃,在家中想好的主意更加堅定了。在劉恒就要退朝時,他出班奏道:“臣近來身體染恙,請辭去丞相一職。”
劉恒一怔:“丞相何出此言,朕新登大寶,尚需丞相幫襯,且諸呂已除,丞相正可同朕共享太平。”“萬歲容情,臣確實有病在身,且年事已高,難以勝任。”“丞相乃百官之首,愛卿之外,無人可當此重任。”
誰料陳平直言道:“太尉周大人扶保萬歲,位列首功,當居相位。”
劉恒不好表態,隻是拒絕了陳平的請辭:“朕不許你離開相位。”
次日,陳平再次請辭,劉恒再次見拒。由是而三,劉恒三拒。
第四天,陳平在地上長跪不起:“萬歲,臣是誠心實意辭去相位,懇請萬歲允諾太尉繼之。”
麵對陳平的多次舉薦,周勃始終沒有象征性地推托一下,這分明就是默認了。對此,劉恒心中不喜,想到周勃的功勞,劉恒沒有形於色。隻是少許投放一個不悅的眼神,便退朝下殿了。
散朝之後,周勃揚著頭旁若無人地邁著方步。
張蒼無聲地挨近他:“太尉,你的大禍臨頭了。”周勃一愣:“張大人此話何意?”
“太尉,你沒有看到萬歲的眼神嗎?功高震主,丞相一再讓你,就是感到你的威脅太大。”
“那,誅除諸呂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況且是為天子登基掃平道路,這功勞是推不掉的。”周勃為人率直,他有些無奈地攤著雙手。
“太尉的大功人所共知,但不可居功自傲。你對丞相是威脅,對萬歲也自然是威脅。如此而言,你的禍事也就不遠了。”
“張大人教我,該如何應對?”“你要學丞相,請辭太尉一職。”“那,萬歲若是順水推舟呢?”“太尉正可居家頤養天年。”
“我,若是不辭……”
“隻恐太尉的禍事就要臨頭。”張蒼說罷,不肯再多講,徑自去了。
次日早朝,周勃搶在陳平前麵提出辭官表章:“萬歲,臣已年邁,難以勝任太尉一職,懇請萬歲允臣辭官歸家。”
“這是怎麽說,丞相那邊辭官朕尚未應允,怎麽太尉也來效仿,難道朕有對不住功臣之處不成?”劉恒連聲歎息。
陳平又跪倒在地:“萬歲,臣體力不支,已難上朝,萬望允諾。”
劉恒平心靜氣:“二位愛卿,真就不願再同朕共振朝綱嗎?”
陳平涕淚叩首:“聖上,臣心與聖心是相連的,委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周勃也連連叩首:“萬歲,臣又何嚐不想朝夕陪伴萬歲,但是年歲畢竟不饒人哪。”
劉恒又稍做思忖,他想,周勃握有兵權,位高權重,又有號召力,他能推翻呂氏王朝,也能有朝一日將自己的皇位掀翻,不如就此奪了他的兵權:“也罷,既然丞相和太尉一再請辭,朕有個折中的辦法,將丞相一職一分為二,陳平任左丞相,周勃任右丞相,太尉一職由灌嬰接任。”
周勃失去了太尉職務,盡管有些失落,但也感到欣慰。因為畢竟任他做了右丞相,還算掙足了麵子,和陳平、灌嬰一起叩頭謝恩。
劉恒回到未央宮,還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平靜地剝奪了周勃的兵權,沒有了後顧之憂。他一進宮室,就感到暖融融的。心說,這都什麽季節了,按說不該這樣溫暖了。
尹姬嫋嫋婷婷迎過來,嬌嬌滴滴吐出燕語鶯聲:“萬歲,臣妾接駕,聖體安康,皇上吉祥。”
劉恒盯著她有些看呆了:“愛妃,你,這是……”
一襲粉紅色的薄紗,披在尹姬凝脂般的胴體上,使她那迷人的部位若隱若現。那粉白的麵頰和烏黑的秀發,無不撩人魂魄。室內本來就熱氣彌漫,劉恒覺得飄然欲仙了。
炭火盆裏火炭如同一團火球,放射出一波又一波熱浪。尹姬斜靠在劉恒懷中:“萬歲,您怎麽了,是不是臣妾做錯了。”
“不,不,”劉恒將她緊緊擁抱,“愛妃,你真是天女臨凡,讓朕成了大羅金仙。”
尹姬本是善於風月之女,見皇上已為之迷戀,此刻越發賣弄起來:“臣妾已是備下香湯,要和萬歲同盆而浴,不知聖意如何?”
“好!”劉恒脫口稱讚,“與美人同浴,猶如鴛鴦戲水,豈非其妙無窮也其樂無窮乎。”
“來,萬歲,臣妾扶您後帳同浴。”
宦者令匆匆闖進來:“萬歲,奴才有事稟告。”
“大膽。”劉恒厲聲嗬斥,“不經宣召,擅自闖入,成何體統?!”
“萬歲,竇娘娘來了。”
“不會,朕未曾傳旨,她還在中都。”
“誰說我還在中都,這不是到了嗎?”隨著話音,竇後繃著麵孔走進來。
劉恒大為意外:“你……這是何時到的?”
“剛到,奇怪嗎?”竇後轉過臉打招呼,“妹妹,進來吧。”
慎夫人有些膽怯地步入,對劉恒大禮參拜:“妾妃祝萬歲聖壽無疆。”
“你……怎麽也來了?”
“是我把她拉來的。”
“你們……朕並未降詔,便擅自來京?!”
“萬歲,你這都登基了,也不捎個信回去,害得我們日夜懸念。”竇後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再說,我姐妹擔心你的飲食起居無人照料,誰知萬歲這裏是倚紅偎翠風月無邊哪。”
“一派胡言,朕也是後宮空寂,偶遇尹姬。”劉恒召喚尹姬,“過來見過王後和慎夫人。”
尹姬倒是大大方方上前:“給王後和夫人請安。”
竇後明知故問:“萬歲,這一女子我姐妹該如何稱呼?”
劉恒耐下性子:“叫她尹姬,稱她妹妹,無有不可。”
“那麽,尹姬妹妹免禮。”竇後索興都叫出來。
慎夫人本不善言談,她在一旁還個禮。
竇後還要撚酸:“萬歲,臣妾來得急切,衝撞了聖上,還望體諒,就請萬歲給我們姐妹安排個住處吧。”
“這……”劉恒在思考。竇後看看半裸的尹姬,一副賣弄**的模樣,便有意勸諫道:“萬歲初登大寶,還當盡心國事,不可沉溺兒女情長。”
劉恒雖然不喜,但也難以反對:“朕何嚐不在操勞國事,王後誠乃多慮。”
“臣妾多嘴了。”竇後瞥一眼尹姬,“我姐妹何處安歇?有了去處,即刻離開,免得打擾萬歲。”
劉恒已然有了主意:“宦者令,安置王後入住長樂宮,慎夫人使用景福宮,尹姬仍住她的永春宮。”
竇後有些意外:“尹姬不在未央宮了?”
“朕要獨宿未央宮。”劉恒說這話時帶著幾分氣惱。
三個女人都被劉恒打發走了,竇後所期許的與劉恒久別勝新婚的良宵成了泡影,劉恒與尹姬同洗鴛鴦浴的美事也已落空。這位青年皇帝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直到後半夜才矇朧睡去。
這一來,他就睡過了頭,耽誤了次日的早朝。劉恒醒來,一看紅日高懸,厲聲呼叫:“宦者令何在?”
宦者令急匆匆跑進道:“萬歲,奴才在。”
“這都什麽時辰了,誤了早朝,為何不喚朕起床?”
宦者令連聲認罪:“奴才罪該萬死,隻想讓萬歲好好地歇歇,這些日子也把聖上累壞了。”
“今天可有大事?”劉恒問。
“萬歲,早朝剛過半個時辰,奴才叫大臣們還在金殿等候呢。”
“好,安排洗梳,朕立刻上殿。”
“萬歲,奴才立即安排早膳。”
劉恒搖頭:“百官皆在殿上等候,朕業已遲誤,焉能再讓大家久等。早膳免了,趕快上朝。”
金殿之上,文武大臣邊等待邊議論。明麗的陽光,射進金碧輝煌的宮殿,百官的袍服,映襯著五彩的光芒。年老的大臣們開始打哈欠,伸懶腰。
陳平按了按發酸的背,對周勃說:“周大人,老夫體力不支,要先行告退了。等下萬歲若還上朝,煩請代為告假。”
“相爺莫要硬撐,萬歲問起,下官定當代奏。”周勃很是關
心,“陳大人慢走。”
陳平出殿去了,劉恒也乘轎到了。聽說陳平有病,劉恒急切地問:“左丞相病勢如何?”
周勃奏陳:“想來須不妨事,他尚能自行下殿。”“這就是了。”劉恒垂詢百官,“有何大事啟奏?”
灌嬰應聲出列:“萬歲,臣有重大軍情。”劉恒一驚:“講。”
“萬歲,南越王趙陀發五萬大軍兵圍長沙郡,前方告急,要求發兵救援。”灌嬰聲音洪亮,“請旨定奪。”
“趙陀?”劉恒問道,“他為何起兵?記得這南越王是高祖所封,難道不滿意嗎?”
周勃作為前任太尉,對情況頗為了解:“萬歲,趙陀心地貪婪,高祖當年忙於平定內地,無暇顧及嶺南,為安撫起見,封他南越王。現已據有南海郡、象郡、桂林郡等地,他仍欲壑難填,實乃國之大害也。”
劉恒再問灌嬰:“灌太尉所見如何?”
“趙陀野心昭然若揭,據稱已自立為南武帝,欲同萬歲分庭抗禮,罪大惡極,理應除之。”
“右丞相和太尉之意是派兵進剿?”
周勃並不將趙陀放在眼裏:“癬疥之疾,不足為慮,撥一支軍馬,定可一鼓而勝。”
灌嬰看法就大相徑庭了:“萬歲,趙陀練兵多年,南軍熟知地理並善水戰,我軍遠道馳援,萬萬不可輕敵。”
周勃心下不喜:“灌大人,你這是長敵人誌氣,滅自己的威風啊。小小南越焉能與我大漢抗衡?”
“漢初至今,近三十年,南越依然存在,說明它有一定實力。此戰,我軍是乘勢收複南越,還是隻保長沙,確當認真計議。”
劉恒不覺點頭:“太尉言之有理,即令大將軍陳武統率三萬馬軍增援長沙,先保長沙不失,不可輕敵冒進。下步動作,聽朕旨意。”
陳武應答一聲:“領旨。”周勃不以為然:“萬歲,臣為太尉多年,既已發兵,當數至十萬,一鼓作氣,殺入南越,也好趁此江山一統。”
劉恒一笑:“夫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十萬大軍進剿未免生靈塗炭,且保住長沙再作道理吧。”
周勃在心中嗤笑,看起來這是個沒有作為的軟泥捏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