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寶華說,他回來後才知道他爹給他認了這麽個姐姐,老年人真有他們的智慧,實在想不出比這再好的安排了。細想一下跟小鰻雖沒有夫妻之愛,類似姐弟之情還真有些,要是早這麽給他倆定位,說不定好多事就早迎刃而解,少鬧出多少不幸來。
村裏人講,魏長生有交出重要文件之功,部隊上是給了他一筆獎勵金的。他拿錢熱熱鬧鬧地辦了喜事,先磕頭認養父,後拜堂成親。把全村老少連區村幹部都請來作旁證。在戶口上作了改變,把他和小鰻的關係寫作(父女)。幹部們都說這樣解決很好。魏長生有人照顧,村幹部們也少操點心。
住足了一個月,老郭回南方工作去了。此後每月往家中寄錢。小化小學畢業後,為了減少小鰻的負擔,也為了小化受到較好的培養,他把他帶到工作的地方,送他進了住宿中學。此後每到過年時父子倆一塊回來探親,過完年再一起回南方。這樣一直到**,小鰻始終沒去南方跟老郭團圓過。
**起來後,老郭斷了消息。小鰻一到該來信來錢的日子就在門口等著,郵遞員看見她先還點點頭說:“你的信還沒到,再等一集。”以後一見她就繞開走,不忍心看她那焦慮失望的眼神。小鰻正愁得吃不下睡不著時,從城裏來了一群紅衛兵到他家造反,把屋子搜了個亂七八糟後押著她和魏長生去集上開批鬥會。沒想到在那裏見到了被人剃了半邊頭的小化。一個本村的造反派悄悄告訴她小化是叫去南方串聯的紅衛兵揪回來的。他們去南方串聯,參加那裏鬥走資派。有個走資派的罪行之一是替台灣國民黨的大官撫養狗崽子,等候變天!一念材料,那狗崽子竟來自他們那個縣。這可是最最革命的機會。他們就把小化抓到手押解回原籍來了。本村造反派對這事並不服,看守時故意把小鰻跟小化押在一塊,叫他們趁機說幾句話。小鰻才知道老郭在那邊進了牛棚,小化在學校也被看管了起來,兩人都沒法寫信。小化說:“娘你放心,我爹是好人,他們抓不到別的罪名,才在我身上做文章……”造反派押他們上台挨鬥,把話打斷了。批鬥會上小化不服,他跟那些人撕起來。他叫喊道:“台灣那個人我連麵都沒見過,憑什麽要為他頂罪?我宣布跟姓魏的沒有任何關係!”紅衛兵們圍上來打他,本村造反派趁亂拉偏手,找個空子放他跑了,從此也沒有了消息。隻有小鰻挨鬥也好,管製也好,落實政策也好,始終沒離開魏長生一步。
**後小鰻總算到她丈夫生活的地方去了一次。是去給老郭料理後事的。
老郭被專政了十來年,四人幫倒台才得到解放。在宣布落實政策的會上,請他上台講話,他越講越激動引起心髒病發作當場暈倒在講台上。那時小化跑進東北大森林還沒回來,組織派人去山東接來了小鰻,小鰻到時已經在籌備開追悼會了。老郭是在一個礦上工作,那時還有接班一說,領導要給小鰻安排個工作作為撫恤。小鰻說家裏老爹離不開人,請領導把這位置留給他兒子,等他回來時叫他接班。領導答應了,問她還有什麽要求,她說請單位的同誌多費心把老郭的骨灰保存好,等我死了好合葬在一塊,別的啥要求都沒有。礦上沒見過這麽容易說話的苦主,覺得過意不去,就發了她一筆撫恤金。後來她用這錢發送了爹爹魏長生!
魏寶華說到這裏拿手巾擦了擦臉,沉痛地說:“剛才我說過,我還曾後悔那封信會把小鰻放跑,丟下我爹無依無靠呢!沒想到這個小鰻,這個從沒聽說過托爾斯泰的鄉下女人比我靈魂崇高得很多。也沒想到老郭這樣講信義,自願贍養我丟下的孩子老人,幾十年如一日。相比之下,不養老,不教小,我才是罪人!”
魏寶華很激動,有點語不成聲。
我勸慰他說:“你也不要太自責了,在這個翻天覆地大時代裏有些事是個人負不了責的。世間總還是好人多。”
他喝了口咖啡,鎮靜一下,不以為然地說:“不,我這人比我自己想象的還壞。我對鄉親們說的開始還不大相信,我還設法別作解釋,我想也許是他們要沽名釣譽,也許孩子本來就是他的。”
“你怎麽改變了這些念頭的呢?”
“事實不容我不改變哪。”他說,過了幾天,那個曾做過伴郎的表弟從濟南趕來看他。魏長生去世前小鰻跟他們一直有來往。他們帶來了文革前小化的照片,那照片跟魏寶華小學時的照片鑲在一個鏡框,魏寶華一看兩張照片像是用一張底片印出來的,這才消失了多年懷疑,可也打垮了他的自信。他問表弟,小鰻後來再沒生過孩子嗎?他表弟說:“伺候舅舅一個人還忙不過來,小鰻哪還有精力再生個孩子?他們兩地生活,經濟上不富裕。他們要供小化上學,也不敢再增加負擔。”
魏寶華問:“按你們這裏的製度,老郭也算是老幹部了,他們經濟上總不會太拮據吧?”
他表弟說:“有些事跟你說不明白。老婆的前夫在台灣,結婚後還認她前夫的爹做親戚,在過去的年代,這都可能會影響老郭的發展,他們富裕不了。”
魏寶華說:“我真聽不明白。”
表弟說:“老郭自己明白,我們談過。他在結婚時把這些都考慮到了,但不想為這個推卸他應負的責任。這個人可以說很仗義,也可以說是很迂的好人。他去世時小鰻收拾他的衣物,除了口糧和幾件舊幹部服可以說一無所有。”
可是在兩個信封裏放著他補回的幾百元工資。一個信封上寫著:“小化的結婚準備金”,一個已經寫好了地址,是要寄到山東給小鰻爺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