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柏舟,我怎麽就這麽喜歡你。”門安琪有些悵然若失地說。

結果葉柏舟眉毛一擰,低著頭,一臉不滿地問:“不然?不喜歡我,你還想喜歡誰?”

門安琪笑了。

她看著道路兩旁隻有黑樹幹沒有葉子也沒有花的櫻花樹,喃喃道:“希望2019年的春天早點到,好想快點見到櫻花。”

葉柏舟卻一臉痛苦。

“每年櫻花季,這裏的人都好多。”他無可奈何,“睡覺都不安生。”

“有的人就為了這一樹一樹櫻花考來武大的,結果還得走大老遠才能看見;有的人住在櫻花樹旁,推窗就能碰到櫻樹花枝,居然還嫌睡不好覺。”門安琪怔怔的,“我算是知道我為什麽不快樂了。莊子說得一點不錯——不患寡而患不均。”

葉柏舟就算是個理科生,但這點文學常識還是有的。

“莊子一看就不關心這種事,這話是孟子說的吧?”

門安琪答道:“莊子看似逍遙,其實有一顆憂國憂民的心。”

葉柏舟差點兒被唬住,但身為科研工作者到底還是嚴謹細致,他要求查證一番。

於是放著好好的生日不過,葉柏舟左手捧盆栽,右手捧橡皮印章,門安琪雙手捧著手機,手指靈活地輸入問題,百度一下,他倆才知道這話是孔子說的。

葉柏舟:“……”

門安琪:“……”

葉柏舟鎮定極了:“我先把禮物放回宿舍。”

門安琪也裝作鎮定地點頭:“好的。”

背過身的同時,兩人都紅了臉。

今天是拉低大學生整體文化素養的一天。

葉柏舟更加臊,自己好歹是在讀博士,上能查天文,下能知地理,結果敗在了孔夫子身上。

估計是盼著春天快點來的緣故,接下來的日子一閃而過。

除了期末考試的時候,門安琪略有些暴躁,天天怒吼:“我高中老師們巴不得二十四個小時湊跟前一起研究會考什麽,結果大學這群老師,明明就是他們出的題,偏偏給我裝啥也不知道!成人世界真是險象環生!”

葉柏舟笑得直不起腰,但好歹想著挽回一下麵子,於是端起學霸的樣子,盡心盡力每天監督門安琪學習,給她列時間表,合理規劃學習任務,還給她買了個小鬧鍾,說學習期間禁止碰手機,看時間就用這個。

門安琪最後出考場的時候都覺得恍惚。

“考得怎麽樣?”葉柏舟早就等在考場外,見她走出來,便拿出保溫杯倒了杯熱牛奶給她。

“你做好心理準備。”門安琪表情有些肅穆。

葉柏舟也挺忐忑,考好考差無所謂,主要是怕門安琪受打擊。

“什麽?”葉柏舟緊張地看著她。

“我可能要拿國家獎學金了。”門安琪說。

葉柏舟一下就樂了。

他彈了一下門安琪的額頭:“嘚瑟樣兒。”

緊接著就是寒假。

整個假期裏門安琪都過得分外開心,等到第二年開學時,新學期新氣象,門安琪胖了整整11斤,葉柏舟說去火車站接她。

“不行!”

這一聲鏗鏘有力的拒絕把葉柏舟都整蒙了。

直到他再三保證見到胖了11斤之後的門安琪不會笑她之後,葉柏舟才獲得首肯。

門安琪與葉柏舟見麵說的第一句話就轉移注意力:“櫻花什麽時候才開啊?我看現在氣溫都挺高了。”

葉柏舟不上門安琪的當,左右上下看了半天,問道:“你11斤長哪兒了?明明沒有胖啊。”

“這兒!”

門安琪悲憤得不行,側過臉道:“你看,這兒!”

葉柏舟這才看見,她雙下巴出來了。

“還好,你不笑的話,不怎麽看得出來。”

門安琪覺得這話還不如不說,“不怎麽看得出來”意思不就還是看得出來嗎。

“好啦,好啦。”葉柏舟寬慰她,“挺可愛的啊。”

這是真話,葉柏舟現在怎麽看門安琪怎麽寶貝,尤其是她氣鼓鼓的時候,雙下巴就露出來,可愛得不行。

他沒忍住,也沒多想,伸出左手就撓了一下門安琪軟乎乎的雙下巴。

門安琪勃然大怒。

“我的尊嚴被踐踏淩辱了!”她跳起來打葉柏舟。

“哈哈哈……”

葉柏舟笑得不行,單手壓製住蹦躂得歡的門安琪,再手腕一擰,把門安琪環進懷裏。

“我想死你啦。”

從小到大明明過了那麽多寒假,這個寒假卻格外漫長。他感覺做什麽都沒意思,現在看到門安琪鮮活的表情,感受她溫暖的軀體,世界才總算重新有了色彩。

大庭廣眾,摟摟抱抱,門安琪還挺不好意思。

“好久不見,你也拜馮鞏為師啦?”她說。

“去你的。”葉柏舟拿門安琪的話堵她。

盼望著,盼望著,春天和櫻花總算邁著優雅的步伐來了。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鷹擊長空,魚翔淺底。好一派欣欣向榮的和諧春景!”門安琪兩眼放光,聲情並茂。

淩落落都要痛苦死了,她伸手捂住門安琪的嘴:“你快歇歇吧!”

她真的懷疑葉柏舟太溺愛門安琪。

之前門安琪內心再怎麽二百五,好歹麵上還是個酷酷的女孩,現在好了,二百五的天性徹底被葉柏舟挖掘出來,一天比一天彪,與日漸彪。

之前門安琪多“硬漢”啊,酒精直接倒在傷口上,疼得手抖也不吭一聲,現在手指被A4紙劃破點皮,也要去找葉柏舟哭訴一番。

葉柏舟也是好脾性,就乖乖在那兒哄她。

淩落落一個單身狗被傷得體無完膚。

“你怎麽沒跟葉柏舟一起來?”

“別提了。”門安琪一臉鬱卒,“男人靠得住,螞蟻會跳舞。他一大早就跟我說什麽熒光遙感什麽高光感分析,我也聽不懂,反正意思就是他沒空陪我。”

“哦,所以我就是葉柏舟的替代品啊?”淩落落冷漠地說。

“快別這麽說。”門安琪虛偽地捂嘴笑,“你在我心裏最重要。”

“哼!”

兩人打打鬧鬧一路,正經櫻花沒看幾朵,人頭倒是看了不少。穿著漢服的小姐姐們、穿著Lolita裝的小女孩們紛紛對著鏡頭擺出好看的姿勢,還有一些是一家子一起出來的。

門安琪和淩落落各自為看見的每一個人編故事,從服裝、表情、動作猜他們有怎樣的身世和童年,想象他們的初戀和中學時光……你一言我一語還挺盡興。

晚上葉柏舟給門安琪打電話,問她今天見到了武大的櫻花,感覺如何。

“好像沒怎麽注意櫻花?”門安琪這才意識到問題所在,“我都看人去了。”

葉柏舟在電話裏輕笑一聲,聲音鬆散而慵懶,鉤得門安琪好像發絲都翹了起來。

“就猜到會這樣。”葉柏舟的語氣無奈得不行,“下來吧。”

他讓門安琪下樓。

“穿件厚外套,外麵冷。”聽著電話那邊乒乒乓乓的動靜,葉柏舟叮囑門安琪。

門安琪含含糊糊地應了。

掛掉電話之後,她走到衣櫃前,拿出了一件薄衛衣穿上。

下樓之後,葉柏舟一見門安琪的裝束,當即就皺了皺眉。

“不是讓你穿厚外套嗎?”他問門安琪。

門安琪裝作才想起的模樣:“啊,我忘了。”

就在這時,淩落落的聲音從上麵傳了下來。

“大傻瓜!你走之前把外套摸了三百遍結果還是忘拿了,我給你扔下來,你接住啊!”

…………

到底誰才是大傻瓜啊?

門安琪現在都不敢看葉柏舟的臉。

她紅著耳朵,臉也發燙,隻顧專心接淩落落扔下來的外套,然後低著頭,牽住葉柏舟的手,徑直往前走。

“我……”

“閉嘴!”門安琪回過頭凶葉柏舟,“我沒那麽想!”

“啊?”

“天很冷,女主打個哆嗦,男主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女主穿上,這種情節太肉麻了!我怎麽可能癡迷!”

“不打自招,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葉柏舟把外套給門安琪披上,“你剛才那段話真是把這幾個詞詮釋得淋漓盡致。”

“這些詞用在這裏根本不對,它們的意思是說做壞事的意圖被發現了。”門安琪叉著腰質問葉柏舟,“我這是做壞事嗎?我有做壞事的意圖嗎!”

看來上次“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事件給門安琪也留下了心理陰影,一直鉚著勁兒想要證明自己有文化呢。

葉柏舟猜人心思是一把好手,立馬就知道門安琪現在這麽說話的用意是什麽。

他如同哄小孩一樣,敷衍地點頭:“哇,你真是學識淵博。”

兩人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櫻花大道。

白天人山人海、擁擠嘈雜的地方,在夜裏卻格外安靜,配上皎潔銀白的月光,顯得這裏清幽極了。

“據說武大的櫻花來源於日本首相贈了周總理1000棵櫻花樹,然後周總理又將其中一部分轉贈給武大,加上之後武大自己研發栽培了一些櫻花,最後成了如今這馳名全國的櫻花盛景。”

葉柏舟挺驕傲地轉頭,他老早就查了櫻花來曆,就等著帶門安琪來看的時候能雲淡風輕地裝範兒。

門安琪眼中果然在放光。

不過門安琪眼睛放光的原因是因為別的:“你知道嗎?月光、櫻花樹、微風,現在就是日本動漫的真人現場啊!”

她凝神看著月光下的櫻花。

大片大片的花海奪人眼球,薄薄的花瓣邊緣,有一層淡白色的光,像穿著白紗裙的小精靈。

門安琪想起高中時班主任點評《紅樓夢》——繁華紅樓高廈,不過一場幻夢。

“開得這麽威風凜凜,其實單看卻都是很脆弱的纖細花瓣,櫻花這麽漂亮,卻隻能盛開短短七天。這麽熱烈燦爛、繁盛耀眼,但是從最開始,從櫻花樹有了第一個花苞開始,倒計時就已經開始。”她有些惆悵地感歎。

葉柏舟明白門安琪這沒頭沒尾的話是什麽意思。

他看著門安琪,此刻她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

想了想,葉柏舟說道:“可是換個角度想,也許正因為隻有這7天的時間,所以它才要竭盡全力地盛放;正因為單片花瓣是如此單薄纖細弱小,所以才要匯集所有花瓣共同組成這一場壯麗的美景。”

他把門安琪被風吹亂的劉海理順,拉著門安琪並排在路邊坐下。

門安琪低著頭,慢慢地回想葉柏舟剛才的話。

正因為孤獨弱小,所以才要找同類;幻夢也許是最後的真相,可能最後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場空,但起碼現在還活著,還能感受東西,所以才要拋開盡頭,認真珍惜當下……

葉柏舟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門安琪似懂非懂地點頭。

葉柏舟笑了笑,他隻是希望門安琪能對自己的生活更感興趣一點。

他深吸一口氣,花的清香躥進鼻尖,流進肺裏,好像連整個身子也被淨化了一樣。

葉柏舟轉頭看門安琪,她安安靜靜想問題的模樣太招人喜愛,葉柏舟沒有忍住,又伸手撓了一下她軟乎乎的雙下巴,

“小屁孩。”他輕笑一聲。

嘖。

這人有完沒完,怎麽老是說她小呢?她已經成年了好嗎?!

其實她還沒有完全想明白葉柏舟說的話。

但也不想想了,她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轉過頭,氣勢洶洶地瞪葉柏舟一眼。

未曾料想,門安琪這麽一轉頭,兩人鼻尖直接撞在一起,短暫的接觸,還沒感受到溫熱,又迅速分開。

葉柏舟黑沉沉的眼睛,此時此刻看起來更深了一點。

他壓低嗓子,問門安琪:“你看的日漫裏,他們如果在月光裏的櫻花樹下接吻,會有什麽樣的結局?”

“會……會白頭……到老吧。”

一向伶牙俐齒的門安琪居然結巴了。

“是嗎?”

葉柏舟又開始低低地笑,像船槳在門安琪的心湖裏劃開一圈兒一圈兒的漣漪。

“那我們試試。”

撲通——撲通——

門安琪聽見自己的心跳。

葉柏舟離自己越來越近,吹過臉頰的風也越來越燙。

她閉上眼睛,睫毛不停地顫抖。

葉柏舟放在身側的手蜷了蜷,突然覺得嗓子有點幹。

“幹嗎呢,幹嗎呢?大晚上不睡覺擱這兒幹嗎呢?”這一嘴標準的天津話,伴隨著一道直直射過來的手電筒白光。

門安琪驚恐地睜開眼睛,葉柏舟反應迅速,把門安琪按進懷裏,用手擋住射過來的刺眼手電筒光。

他微微抬頭,對著巡邏的保安大哥無辜地笑了一下。

“我們約會呢。”

“你們就算是求婚也不能大晚上在這兒嚇人,趕緊各自回宿舍睡覺去,年紀輕輕花樣兒倒是不少。我這什麽運氣?大半夜出來巡邏還得把自己混成百年招牌狗不理,小年輕恩愛不斷,我這一大把歲數居然還是孤獨寂寞過得挺可憐,啥世道嘛這……”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不患寡而患不均。”

葉柏舟和門安琪同時說出這句話,對視一眼,然後兩人又不約而同地笑出來。

“醒了沒?醒了沒?快快!快!還有15分鍾緊張的校選課就開始了!”

一大早門安琪就收到淩落落的微信。

“早醒了。”

話是這麽說,但門安琪其實是睡眼迷蒙的。

她揉揉眼睛,回複淩落落:“為什麽一定要選龍舟課呢,這是有什麽講究嗎?龍舟課比較好過?可是會不會要下水呀?我不會遊泳,萬一到時候掉水裏了怎麽辦?”

淩落落大清早麵對十萬個為什麽的門安琪十分有耐心地又發了一長串解釋:“帥哥多呀!龍舟隊全是荷爾蒙炸裂的漢子!好不好過這種事情,在肌肉**麵前,不!值!一!提!不會遊泳怕什麽,就最後兩節課下水,平時都在教室的。而且關鍵是,上課真的有龍舟隊員當助教!一對一教你劃槳,你想想那畫麵!你就想一想!”

門安琪想了。

她認真想了。

想到了八塊腹肌,想到了肱二頭肌,想到了小臂肌……

門安琪迅速清醒。

她一個翻身坐起來,點進選課係統,不斷刷新,靜候選課通道開啟。

宿舍裏其他幾個女生都是同樣的想法。

大好周末,陽光溫暖地鋪在宿舍地板上,但是宿舍裏卻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來了,來了!”

一瞬間,鼠標點擊聲、鍵盤敲擊聲不絕於耳。

選上了!

門安琪鬆了一口氣,身子往後一躺,居然有種虛脫感。

她發微信問淩落落:“你情況如何?”

“如願以償。”

兩人開心得不行,尤其是淩落落。自從對葉儒死心之後,她審美大轉變,迷上了肌肉壯漢,現在激動得不行,就期待著快上龍舟課,得以和龍舟隊員進行一場青春羅曼史。

“快快快,馬上就要上課了,我們趕緊走!”

“還有一個小時呢。”門安琪無奈極了,她看著拖著她仍健步如飛的淩落落,“我們去這麽早幹什麽。”

“搶占第一排啊!近距離接觸啊!搶占先機啊!近水樓台啊!”淩落落恨鐵不成鋼。

門安琪一想,是這個道理!

不需要淩落落拖著走了,她主動追上腳步。兩人熱情滿滿地來到了教室門口,耐心地等待那邊下課,然後第一時間占了教室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滿懷期待地望著教室門口,期待著荷爾蒙炸裂的龍舟隊員們登場。

老師來了。

龍舟隊員們來了。

葉柏舟也來了。

“介紹一下,這是咱們龍舟隊的特別指導——葉柏舟。”

門安琪驚呆了,自己是造了什麽孽……

葉柏舟多了解門安琪,她會是上課搶第一排座位的人?

偏偏龍舟課這麽積極要坐第一排?

還是正中間?

葉柏舟挑了挑眉,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門安琪一眼。

門安琪立馬後背挺直,直冒冷汗。

完了。

徹底完了。

這學期怕是不好過了。

門安琪悔不當初。

分組練習的時候,門安琪十分自覺地走到葉柏舟跟前,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身邊一個皮膚黝黑的男生先開口了:“學長不管這個,他就上開頭這一節課,你……”

話沒說完,就被葉柏舟揚手打斷了。

“沒事。”

他臉上還是那個溫和得瘮人的笑容,對著門安琪說:“來,我們單獨訓練。”

門安琪哭喪著一張臉回頭找淩落落,想尋求點幫助,卻見淩落落對著一位龍舟隊員正笑得花枝招展,半個眼神都沒留給她。

淩落落現在猶如落在花叢中的蝴蝶,飛得那叫一個眼花繚亂、應接不暇——

這個龍舟隊員雖然皮膚黑了一點,但五官真的很端正。

這個人雖然五官一般,但是身材真的絕了。他手拿船槳時帶動的手臂肌肉線條,讓她沉醉不知歸路了!

這個男的胸肌也太發達了吧!這是揣了兩塊木板在胸前嗎?

哇……

世間男子千千萬,果然不止葉儒這一款!

沒一會兒,淩落落就要到了四位隊員的微信。她興奮地回頭找門安琪,見門安琪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便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淩落落還沒走近,就喜形於色:“你說得對!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我那麽癡迷葉儒果然還是因為見的世麵太少!這裏全是肌肉**,我徜徉了,我陶醉了!”

不等門安琪說話,她已經熱心腸地調出剛才加的第三個男生的微信。

“喏,別說姐妹沒想著你!這個!八塊腹肌!你不是最迷腹肌嗎?”淩落落把二維碼湊到她麵前,“來吧,掃他……”

話音沒落,淩落落愣在了原地。

門安琪身邊居然還坐著一個葉柏舟!

他居然也在!

門安琪一臉痛苦,不斷地擺手。

但已經阻止不了了,葉柏舟臉上又開始掛著瘮人的笑容。

“掃誰?”他慢條斯理地問淩落落。

淩落落倒吸了一口氣。

“誰,誰啊?對啊,剛才說什麽來著?我記得好像是有人要找我,嗯,我去看看……”

淩落落一邊念叨,一邊利索地退場,隻剩下門安琪獨自麵對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葉柏舟。

“喜歡腹肌啊?”葉柏舟問門安琪。

門安琪後背發毛。

行吧,該來的總會來的。

門安琪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從寬。

她伸手拉住葉柏舟的衣角,低眉順眼地說:“我錯了。”

“哦?錯哪兒了?”葉柏舟裝得挺驚訝。

“我色迷心竅了。”門安琪繼續低眉順眼,誠懇地認錯,“放著自己那麽帥的男朋友不看,居然留戀肌肉**,不應該,我太不應該了!腹肌這種浮誇虛華的東西,跟你的才識學問比起來,它能比嗎?不能!它配嗎?它不配!”

這一串又做作又浮誇的自問自答讓葉柏舟沒忍住樂了。

葉柏舟原本是不來教課的,可這屆龍舟隊隊長一拿到選課學生名單,就問他門安琪是不是他女朋友。葉柏舟接過選課名單,一看學院、學號、姓名,不是她還能是誰。再一看選課序號,居然還是前十五,緊挨著她的就是淩落落。這兩人網速可以啊,龍舟課這麽熱門,搶到了不說,還搶得挺靠前。

然後一進教室,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第一排正中的門安琪。

想到這兒,葉柏舟又開始笑,是被氣的。

他抓著門安琪的手強行按在自己的腹肌上。

“你數數,有幾塊?”

…………

被白倩約在公園見麵是門安琪沒想到的事情。

不是沒想過拒絕,但她更想搞清楚白倩到底是怎麽回事,至今為止白倩的所作所為太像個精神不正常的患者了。

出門的時候,門安琪就意識到不太對,因為今天風特別大,夏天這麽大的風,是意味著要下雨嗎?

還是速戰速決吧,早點應付完。

到了公園,白倩早就已經在長椅那兒坐著了。

見到門安琪過來,她笑著揮了揮手,還是那麽好看。

其實想一想,白倩真是一個神奇的存在。

她皮膚特別好,班裏人總是問她用的是什麽護膚品,其實她用的就是大寶SOD蜜,但是實話說出來總覺得掉麵兒。

“自然堂新出的那一套。”

周圍同學傳來豔羨的聲音。

自然堂——小鎮上最大的超市裏最亮眼、占地麵積最廣的專櫃,上麵就是寫的這三個字。

“你說你為了點什麽呢?”門安琪問白倩。

“與其說是為了點什麽,不如說是怕,怕別人看不起自己。我是中途轉學過來的,陌生的同學、環境,特別怕別人覺得我是鄉巴佬,於是下意識就開始吹噓。結果這麽吹著吹著,發現你們都特別好騙。我就真的進入了那種千金大小姐的人設裏,女生們用羨慕的眼神看著我,男生們在別的女生麵前調皮放肆,但是在我麵前卻不敢怎麽樣。”

白倩笑了笑。

“被羨慕的滋味,隻要試過一回,就會上癮,不知不覺,就淪陷進去了。為什麽我後麵那麽對你,其實就是生氣你說的那句‘賊喊捉賊’。”

白倩盯著門安琪,表情還挺委屈,像是在指責門安琪。

“今天早上風太大把你腦子刮薄了是嗎?”門安琪擰眉看著白倩,“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就算是事實,但我後來跟你道歉了啊!”

“你也說了是‘後來’,難道我還能未卜先知你的苦衷和委屈嗎?”

“就算是那樣,但你也不該直接把事實說出來,你這樣,我還怎麽跟同學相處……”

“哎,我真是欠著你了?你做賊心虛、倒打一耙說我在菜市場買名牌的時候,怎麽沒想想我該怎麽跟同學相處?”

“所以我不是說我道歉了嗎?!”白倩句句被門安琪堵回來,終於沒控製住語氣,泄露了一點憤怒。

“所以我不是說讓你把時間線捋清楚嗎?你後道歉的,而我理解你、跟你關係變好也是在你道歉之後!之前我說‘賊喊捉賊’的時候,跟你不過是平時見麵抬頭打招呼的關係,你在那時候誣陷我,憑什麽我要幫你打圓場?最後,別說你是後道歉解釋,就算你先道歉先解釋了,我依舊沒有義務幫你圓謊,替你背黑鍋。”

這串話又密又快,白倩插不上嘴,現在聽門安琪說完,隻覺得又理虧,又憤怒。

不對,是更加憤怒。

她最討厭的就是門安琪這一點,門安琪明明什麽都不如自己,偏偏總擺出這副樣子,好像她們是平等的。

才不是。

才不是!

她終於繃不住,內心的陰暗話語脫口而出:“門安琪!世界上怎麽有你這麽討厭的人?你怎麽就處處跟我過不去!我覺得我哪兒都比你優秀、比你好、比你討人喜歡,但怎麽回回都是你壓過我一頭?初中時你還沒吃夠苦頭嗎?現在怎麽還敢跟我作對?就因為你有了葉柏舟?你憑什麽有他?明明是我更配他!”

“討厭的人是你吧。”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葉柏舟!

白倩回頭,卻看著他正一臉嫌惡地看著自己。

葉柏舟越過白倩,徑直走到門安琪身邊站定。

“也不知道是誰給你慣的這一身優越感,你還知道加個‘我覺得’,因為確實隻有你這麽覺得。”葉柏舟手攬著門安琪,“她用不著優秀、討人喜歡,隻要是她,我就喜歡。配不配?怎麽著也比你配。”

能遇到門安琪和白倩,是因為魏成大清早的把葉柏舟叫了出去。

魏成把人叫出去了也不發一言,皺著眉頭,像是要做出什麽重大決定一樣,帶著葉柏舟,兩人就這麽從街頭走到街尾,再轉個彎兒,又繼續一直走著。

葉柏舟倒也不催魏成。

他猜魏成應該是要說無人機的事兒——之前在考古組,魏成見葉柏舟操縱無人機高空飛行探測時,他眼睛就閃了光。

“我們坐坐吧,我要跟你說一件大事兒。”

魏成鄭重其事地對葉柏舟說。

“行。”葉柏舟不置可否。

於是兩人去了公園。

結果真讓葉柏舟猜中了,魏成說的就是無人機物流的事情,說可以用無人機來送貨,節省人力,速度也更加快。

“人工智能逐漸取代人工,無接觸配送逐漸取代麵對麵直接接觸配送,這是必然的事。”魏成看著臉上慣常看不出喜怒和想法的葉柏舟,想努力說服他,“你想想這些年的發展,外賣、網購、直播、快遞、無人超市……這些其實都是起步階段的無接觸商業。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就是覺得,這是時代機遇,我們得抓住,拚一把。你敢嗎?”

劣質的激將法。

葉柏舟笑了笑:“不用來激將我,我已經開始這麽做了,之前去仁和醫院就是送一批醫療無人機。”

魏成激動得瞪大眼睛。

“既然你也有這種想法,那我們幹脆……行動起來?你負責產品內容,我負責拉投資。你對內我對外,我們就是中國的喬布斯和他那個合夥人。”

葉柏舟最煩在酒桌上為了拉投資跟人裝孫子,他隻想搞技術,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和魏成分開之後,葉柏舟深呼吸一口氣。

他決定先在公園溜達一會兒,好平靜此時此刻激動的心情。

結果走著走著,就看見了門安琪和白倩,順帶聽完了兩人的對話。

葉柏舟很久沒有怒火上頭了,他原以為白倩隻不過是心機多了一點。

…………

嘖。

不願意多想她。

拉著門安琪走開後,葉柏舟扭頭專心問責門安琪。

“你也是,不該老實的時候這麽厚道。怎麽什麽人喊你出來,你都傻乎乎應約?”

“可別說了。”門安琪還挺鬱悶,“我準備的八千字論文還沒說呢,比你剛才講的那一段兒精彩多了。”

葉柏舟開始樂。

“是嗎?”他挑眉,揉了揉門安琪的短發,“說來聽聽?”

門安琪歎了口氣。

“忘啦。剛才被你這麽一護犢子,給我護蒙了。”

單槍匹馬硬剛太多次,她都忘了被人護在身後是什麽感覺。

門安琪手腕轉了一下,和葉柏舟十指相扣。

她想,可能以後還有萬種遭遇和委屈,但是她現在不怕了。

遇見葉柏舟之前,她每一天起床都隻想這一天趕緊結束。可遇見葉柏舟之後,她卻突然對生活有了好多的期待:想笑、想知道會發生什麽、想見到他、想和他一起去吃街邊的燒烤、想在下雨的時候一起漫步、想下雪的時候和他一起站在路燈下看雪花飄落……這些期待如此之多,一個又一個地冒出來,像一串沒有盡頭的糖葫蘆。

“葉柏舟,你是光,串起我所有期待的那種光。”門安琪認認真真地說。

葉柏舟眨了眨眼睛。

不怕門安琪毒舌刻薄,就怕她突然嘴甜。隻要門安琪放下一身刺,好好說話,她就是宇宙最甜的寶貝。

葉柏舟臉頰突然像染上一層粉紅,轉過頭,故意不看門安琪。

他才不想承認自己因為這句“你是光”而心跳加速到爆表。

白倩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的宿舍了。

她腦子裏回放的全是葉柏舟看她時厭惡的眼神。

被葉柏舟討厭了啊。

這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好累啊。

她想了很多,最多的還是嫉妒門安琪,嫉妒門安琪快樂、灑脫,好像沒遭受什麽磨難的樣子。

她在宿舍陽台看見門安琪騎著電瓶車,嘴裏叼著棒棒糖,快快樂樂地哼著歌,行駛過路口……然後她就像是被魔鬼控製住了似的,反應過來的時候,門安琪的電瓶車已經被她砸壞了。

門安琪明明沒有錢,為什麽可以這麽快樂?

天天張口閉口自己的爸爸媽媽怎麽怎麽樣,真的很煩。

怎麽門安琪的爸媽就那麽好,怎麽自己的爸媽就知道互相埋怨和吵架,事後卻又以“為了孩子,不然早離婚了”為借口,都把自己標榜成對家庭負責的那個人。

那麽多男生喜歡白倩,但是白倩誰也不喜歡。

她除了錢,誰都不信。

她除了喜歡別人羨慕的眼光,什麽也不喜歡。

白倩很討厭門安琪,處處不如她,卻比她過得好。

而且今天,葉柏舟說這一切隻是她自以為的優越感。

遊泳館。

門安琪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加油,穩住,不要緊張,水下有葉柏舟,沒問題的。

跳下去,你要勇敢,你是來學遊泳的,不是泡腳的。

…………

啊!不行!做不到!

就算葉柏舟是光,她也做不到!

“葉柏舟,我突然想起剛才淩落落好像讓我陪她出去一趟,我先走了,你慢慢遊。”

說完門安琪就想溜。

突然水下伸出一隻手抓住門安琪的腳踝。

葉柏舟從水裏冒出頭,晃了晃腦袋,發梢上的水立馬四散開。

“是你自己說要學遊泳的,現在臨陣脫逃算怎麽回事?”

“我學遊泳是怕到時候龍舟課下水,萬一發生個什麽意外掉水裏了不知道怎麽自救。但是現在想一想,淩落落說得有道理,到時候現場那麽多助教和教練,說不定你也在,我還能溺水嗎?這麽一想,學遊泳其實沒有什麽必要。我走了,再見。”

門安琪一邊說,一邊掙紮,想把自己的腳踝從葉柏舟的手裏掙脫開。

本來葉柏舟還沒把門安琪說要學遊泳這事兒放心裏,隻當她是一時心血**。

但是現在他聽見門安琪這麽一番話,反而覺得學遊泳實在是個很有必要的生存本領。雖然現在龍舟課有助教和教練,但萬一以後她掉水裏身邊沒有人了,那該怎麽辦?

嗯,果然應該學遊泳。

葉柏舟堅定了想法,更不讓門安琪走了。

他手使勁一拽,門安琪直接落了水。

她沒下水之前看著滿池子水,覺得暈得很;真進了水之後,卻發現這一池子水並沒有那麽可怕——當然更有可能是因為葉柏舟一直托著她的緣故。

葉柏舟帶著門安琪遊了兩圈。

門安琪高興得不行:“小魚兒原來這麽快樂嗎?我非魚,但我知魚之樂了!莊子誠不欺我!”

葉柏舟頓了一下:“這話不是莊子說的吧?”

“又來??”門安琪瞪他,“這話不是莊子說的,還能是誰?”

“惠子說的。”葉柏舟眼睛裏全是笑,偏偏又做出正經討論的模樣,“然後莊子回了一句: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魚之樂。”

門安琪深呼吸,沒法兒反駁:“好,我沒文化,我知道了。現在我要怒火攻心了。”

葉柏舟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他眼睛彎彎的,濃密烏黑的眉毛,睫毛上都沾了水,像是小星星落在眼角眉梢,發著光。

葉柏舟笑著笑著突然不笑了。

他發現門安琪正傻乎乎地看著他,連眼睛都忘了眨。

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揚,慢慢靠近門安琪。

上次因為天津籍保安大哥讓門安琪逃了,這次可沒人打擾。

距離越來越近,葉柏舟右手還是攬著門安琪,左手卻不動聲色地扣上她的後脖頸。

低頭,他直接親了下去。

水光瀲灩,反射著遊泳館上方的燈,恒溫係統維持著合適的溫度。

葉柏舟在吻她。

門安琪眼睛瞪大了。

“張嘴。”

葉柏舟稍稍退開一步,低聲說。

門安琪現在腦子一片空白,葉柏舟讓幹什麽她就幹什麽。

她傻愣愣地張開嘴。

遊泳池裏的水逐漸平靜。

差不多幾分鍾之後,平靜的水麵又再次被人掀起波瀾。

葉柏舟把門安琪放到岸上,自己卻依舊在水裏,雙手撐在門安琪身體兩側。

門安琪臉紅彤彤的,還微微張著嘴,有些喘不上氣,向來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霧氣。

葉柏舟沒忍住,趁著現在門安琪還在愣神,又湊上去親了一口。

“還學嗎?”門安琪紅著臉問葉柏舟。

“肯定的啊。親的時候連換氣都不會,當然得學。”

“我不是說這個!”門安琪捶了一下葉柏舟,“我說遊泳!”

葉柏舟笑了,他伸手捉住門安琪的小拳頭,放到嘴邊吻了一下。

他笑起來時熱熱的呼吸打在她手背上,門安琪的手臂細細密密起了層雞皮疙瘩,半邊身子都像麻痹了一樣。

“你幹什麽啊……”她顫著聲音,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這個樣子的葉柏舟真是太可怕了,好像下一秒就會朝她撲過來。

葉柏舟把頭埋在門安琪頸窩裏,慢慢吸氣,平複呼吸。

嚇著她了,還得再等等。

總算平靜了一些,葉柏舟睜開眼,直接映入眼簾的就是門安琪的胸。

他愣了,忘記剛才是直接埋在進門安琪頸窩裏,現在睜眼看見的不是胸還能是什麽。

門安琪心慌意亂了半天,結果就等來了葉柏舟的悶笑聲。

“門安琪,你確定你發育了嗎?”

“嗯?”門安琪莫名地眨眨眼。

接著就是“撲通”一聲,葉柏舟被門安琪踹下水了。

葉柏舟從水裏冒出頭,看著門安琪憤怒離去的背影,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去哪兒?”

“你管我去哪兒!”

“浴室在左邊,”葉柏舟上岸,追上門安琪,“走吧!我們一起去洗。”

“誰要跟你一起洗!”

“一起過去洗,浴室是分開的。你天天腦子裏想什麽呢?”

“……”

“生氣了?”

“……”

“哎哎,我錯了,我錯了,門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