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色的天空中飄著幾朵雪白的雲,大雁排成人字行從北向南飛去,身後留下幾聲時有時無的鳴叫。地麵上有一條水渠,渠兩旁是綠油油的莊稼。渠水渾濁像黃泥湯似的翻滾著由西南向東北緩慢地流淌,水麵上漂浮著一些草葉,被水波卷著上下躍動。一位十六七歲少年坐在渠背上,兩眼發呆地望著渠水一動不動地思索著什麽。水渠名叫黃腦樓渠,一丈寬三尺深,是大財主郭友全從鞭子渠接下來一道小渠,今年剛投入使用,專門為黃腦樓那百餘頃眼睛珠子土地重修的。修這條渠時少年已經來到黃腦樓給郭友全當了長工,為修此渠他出了不少力。

正當少年望著渠水發愣時,一條兩尺長的鯉魚從水麵上躍起,在水麵一尺高的地方停留一下,似乎看了看渠水以外的世界後撲通一聲又落入水中。少年先是一驚,後就反應特別麻利地剝掉自己那身單衣,“忽隆”一聲跳入水裏。後套曆來有‘棒打麅子瓢舀魚,野雞飛到水鍋裏’之美譽。水渠裏的魚特別多,渠水一退就把大量的魚困在渠中,大有二十來斤,小的就更多了。由於少年從小喜歡耍水,對魚情有獨鍾。剛才他正在琢磨開渠之事,見平靜的水流中翻著不同尋常的水波就斷定渠中有一群大魚正相跟著往下遊走,那魚跳躍了起來刺激了他,激起了捉魚的興趣。

渠背上出現一個年輕女子,約十五六歲,紮兩條黑黝黝的大辮子,辮子耷拉到後屁股上,辮梢上各拴一根紅頭繩,特別惹人注目。少年隻顧在水渠中摸魚,女子到來他並沒有發現。女子見少年下半身浸在水裏,光著上半身在水裏摸來摸去,她張大嘴巴驚得沒了主張,不知是走還是在,好半天她才戰戰兢兢地問:“占川,你做什呢?”

少年剛好逮住一條大魚,抱在懷中興奮得往起一站,也不看岸上是男是女就往上爬,且問:“誰啦?我逮了條大魚?”

“哎喲我的媽!”女子見他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就上了岸,羞得雙手蒙住眼睛趕快蹲在了渠背上,把臉埋在雙膝之間。

名叫占川的少年聽到尖叫聲抬眼一看嚇得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反身跳入水中,然後將身子全部隱入水下,隻露一顆腦袋在外麵。這才回頭對岸上的女子說:“杏花,對不起,你咋跑到渠上來了?想也想不到是你呀!真的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杏花慢慢地從懷裏將頭抬起,看到占川像西瓜似的腦袋在水麵上浮著,這才放心地回答說:“我來找你,你二叔從磴口來了。”

“我二叔?”占川睜大眼睛望著杏花問:“不會是為那件人命案來的吧?二叔那麽忙,他……”

杏花所答非所問:“你的魚呢?”占川苦笑著回答:“跑了,我讓你給嚇的,能不跑?”

杏花在岸上格格地笑,笑得身子一顫一顫的,笑聲壓抑著像一隻打呼嚕的鴿子發出的聲音。把占川搞個大紅臉,那張臉倒像一輪紅紅的陽婆漂在水麵上。他忽眨著那隻好眼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

杏花笑著將渠背上的衣服往水邊一拋,“你趕快穿衣裳哇!我在渠背後等你。”說完往渠背後麵去了。

占川才慌忙上岸飛快地穿起了衣服。他穿一身藍色粗布單衣。粗布是郭友全商人從旅蒙商人手中買的,買來時是白色的,後經染布坊加工後才變成藍色。當時的中等生活的人也就能穿老布衣裳。那些窮苦人就沒這種福氣了,一般都是用羊皮縫成的皮襖,因為這種東西在這裏多得是,也很廉價,誰都穿得起。富人穿皮褲為了防寒,窮人穿皮褲卻是‘冬天毛迎裏夏天毛朝外’,冬天白天穿在身上,晚上脫了當被蓋,夏天毛朝外裏麵磨得肉皮疼。占川雖然沒遭過這些罪,但他見過窮人們那種酸楚的生活。所以他自從上了後套就發誓要做個富人,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隻有當了財主才可能自己開渠,才可能實現自己萌發的那種少年壯誌。

少年就是後來成為獨霸河套的大地商,開鑿了八道大渠並且大麵積開發河套的水利專家土皇帝王占川。

王占川祖籍河北省邢台縣東石門村人,祖上也是一家大戶人家,從明代萬曆年間到清朝晚期邢台縣東石門村有三百餘戶居民,姓王的就有二百二十多戶,是大家族。到王占川曾祖父的父親那一代,王家還出了幾位科舉狀元,王占川的曾祖父就是“庠生”學位。以文而名揚鄉裏,其時王家很富有。王占川祖父手上,在太行山中建數座山莊,養騾馬百十頭,雇傭馱運夫百十餘人,專門馱運貨物和迎送達官、富商往來於彰德、漢口、浦口、周村和北京等地。王占川的仲叔,善於使用騾馬馱轎技術,涉水登山如履平地。

當時的達官,紳商都願出重資雇傭他們做馱運營生。王家精於經營這一行藝,名揚江淮以北廣大地區。但後來由於太平天國起兵,清軍在江北地區擾害嚴重,王家在浦口的騾馬多被亂軍所掠,又因南方多雨,馬蹄易腐,生病而死不計其數。經此兵荒馬亂的浩劫家道隨之中落。王占川五叔當時掌管家務,他傷感家運不振,整天心情不悅縱酒。自虐,無意打點營生,導致家道徹底衰敗不振。到王占川童年,家境貧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王占川的族人多半擅長黑皮手藝,這是他們多年經營馱運之故。他的二叔王功就精於此業,所以當家道無望時二叔獨自來到後套,算是另謀生路了。去年河北遭災,王占川不得不隨著父親背井離鄉‘走西口’也來大後套尋找生存之道。後套並沒有王家一個親人,隻有王功一人在磴口開黑皮坊,做皮匠生意,專門為蒙人製作車馬用具,買賣很不賴。王功收留了王占川父子倆,還將王占川收為養子,並執意讓王占川跟他學皮匠。而王占川對皮匠行當一點也不感興趣,硬是學不進去,整天心不在焉。磴口離黃河近,黃河邊上的人們開渠引水澆地倒讓他興致勃勃,常河魂廠了一根澆水的人到水渠上觀看,查看地勢,詳察土壤,縱覽同原,觀察水源,琢磨著開渠引水的竅門,而且從中領悟到了一個道理。

著名的河套平原被內地“走西口”的人們稱為後套。它是由黃河衝擊而成。黃河一旦泛濫,大水就湧進後套,淹沒莊稼。因此河套平原就出現許許多多的天然河,黃河水漲它們自然就有水,黃河水落它們也就枯竭。當地有錢人就利用黃河水澆地。郭友全商人就是其中之一,但隻是小打小鬧,借鞭子壕這條天然河澆灌著幾百頃地,沒成什麽大氣候。

王占川來到後套之後,悟出一個道理:後套離不開黃河水,水能澆地,地能長莊稼,糧食能讓莊稼人吃飽肚子。然而,眼前河套沒有一條人工渠,都是利用天然河道來澆地。天然河道沒有幾條,行走路線非常隨意,寬窄不一,無人治理,遇到洪災到處是一片汪洋;遇到旱災黃河水就進不來,後套就要遭災。但有河有水就有收成,人們在天然河兩岸東一片西一片地開墾,零零星星不成氣候地種些莊稼,一半命運掌握在人的手上,另一半的命運完全寄托給老天爺。

王占川經過長時間的思考後,就滋生了將來開渠的念頭,這也許就是他的少年壯誌,或許是想入非非的一種夢想。他沒了心思做皮匠活兒,而是整天琢磨起水渠的事。一天傍晚,皮坊關門後他要到水渠邊再觀看一下,跟澆地的農人學些開渠的常識,這已經成了他習慣,一有空就往水渠上跑,勾著他的魂似的。皮坊旁邊挨著口棺材鋪。棺材鋪裏出來一個少年名叫趙濤,是棺材鋪趙掌櫃的獨生兒子。趙濤對王占川喊道:“占川!去哪耍?”

王占川不情願地說:“哪也不去,我到渠上去。”說完就徑直往鎮子外麵走,他不想搭理趙濤。趙濤總愛管他叫‘瞎占川’,讓他很惱火。王占川五歲時患眼疾瞎了一隻左眼,什麽也看不見了,眼皮耷拉下極不好看。王占川在二叔家偷偷照過鏡子,確實讓他自己也很煩惱,為甚成了這般模樣?可後套人有句俗話,對著長人不說短話,起碼要尊重別人。趙濤總愛拿別人的短處說事,把王占川的眼瞎當作笑料,讓王占川很生氣。所以王占川不想和他一起耍,也很少搭理他。

王占川到水渠上觀察了一個多時辰,天完全黑下來時才不得不返回鎮子上。黃昏時分鎮子上幾乎沒有什麽人,隻有一群十五六的孩子在舞槍弄棍,模仿說書人講的那‘三人戰呂布’的打鬥場麵。鎮上有個說書館,那位說書的老人不是說《三國演義》就是《水滸傳》,要麽就是《封神榜》和《七俠五義》,反過來倒過去就那幾個故事,王占川已經聽了多遍。王占川因喜歡上了開渠,對孩童般的玩耍早沒了興致,就想繞開他們回作坊吃晚飯,就在他剛要走過去時,就聽趙濤朝他吼:“瞎占川!陪我們耍一場三英戰呂布如何?”

王占川腦門嗡地一聲,氣就不打一處來,轉身回來對趙濤說:“好哇!我陪你耍耍,不過你得小心,打傷你可不要後悔。”

趙濤笑道:“好哇!瞎占川,今天咱們就見個回合。你來當呂布,我當關雲長,何五扮劉備,李二扮張飛。我們練練真本事。來!接棒!小心你的那隻好眼。”他說罷將另一個孩童手中的木棒奪過來扔給了王占川。

王占川怒火在胸膛中急劇地燃燒著,趙狗把他左一個瞎占川右一個瞎占川的叫嚷他受不了。一個七尺漢子咋能受此淩辱,他琢磨著要給對方一點顏色看看。他知道趙濤耍木棒耍得不錯,要想勝他並不容易。但他生性好強不服輸,今天他要讓趙濤知道馬王爺為何長著三隻眼,讓他以後再也不敢揭別人的短。王占川未將棒子拿穩.就見‘劉關張’三條好漢一齊揮舞著棍棒向他打了過來,一場混戰開始了。趙濤手中的棒下得特別狠,剛兩個回合王占川就挨了他一棒。這一棒子打得王占川怒火‘騰’地燃燒起來,他大吼一聲‘呀呀太’就高高躍起來撲向趙濤。

王占川的嗓門大得出奇,吼叫聲驚天動地。趙濤被打雷一般的吼聲驚駭住了,一時竟然忘了招架,棒子就在一刹那之間落到他的頭上,將他當場擊倒。眾孩童見狀都傻眼了,丟了棍棒四散而去。王占川也吃了一驚,後悔自己沒有把握好分寸,趕忙上前扶趙濤。趙濤滿臉是血昏迷不醒。

有人第一時間通知了王占川的父親和二叔,兩大人急急忙忙地趕來一看,趙濤已經奄奄一息。王功悄悄對侄兒說:“你遭了人命,快點跑哇!”“跑?往哪跑?”王占川驚恐地望著王功,隨即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老實巴交的父親。

父親抖動著嘴唇說:“聽你二叔的,快跑吧!趁趙掌櫃還沒有來。”

王功慌忙從口袋中取出些碎銀子塞進王占川的手中,說:“五原有我一家皮坊,一個姓賈的人在那兒當頭兒,你去找他,在那兒好好學徒,不要再惹是生非。”王占川連夜逃到了五原所在地隆興長,在二叔的皮坊裏邊學徒邊躲著命案。躲了沒幾天,父親突然夜間趕來把他從睡夢中拉起來,拽著他逃出隆興長。原來趙掌櫃已經知道王占川躲在隆興長,帶了幾個人前來逮他,想把他送到官府抵命。

逃出隆興長後,王占川隨父親到了黃腦樓。黃腦樓雖說離隆興長不過幾十裏,但讓趙掌櫃要找到他那就不那麽容易了。王占川在二叔王功的舉薦下來到郭友全的櫃上當起了長工。人們平時管郭友全叫郭商人,因為他除了經營土地外還有商號。

王占川身材魁梧,個子足有七尺多高,一身好力氣,幹活從來不偷懶。春天挖渠數他挖得土方多,一鍬下去能端起上百斤泥土,深得周圍人們的喜歡,也贏得了郭商人的賞識。何況他對開渠很有見地,郭友全就想培養他做個好渠頭。這樣王占川才在黃腦樓這個地方立住了腳跟。

杏花是郭友全的閨女,屬千金小姐。王占川平時不敢與杏花多說話,見麵隻是笑笑,有時連笑都不敢笑,唯恐人家郭友全看破他的鬼心思。況且他自己識相,一個當長工的咋敢打財主女兒的主意?真是笑話!因此他就回避與杏花正麵接觸,而杏花好像對他有點意思,常常有話沒話地跟他拉上兩句,然後衝他笑笑,笑得很鮮活。這就不得不讓王占川心猿意馬,胡思亂想起來。

王占川隨杏花從渠上回到郭府時,王功正在和郭友全喝酒,兩人談笑風生。郭友全見杏花從渠上找回了王占川,心中很是喜歡,手端一杯酒向王占川招手說:“來來!過來!今天我高興多喝了兩杯。占川呀!以後好好在我這兒幹,你的人命案你二叔已經替你私了啦,不必再提心吊膽。隻要你在我這兒幹得好,明年我就給你個渠頭當當,也好施展一下你的本事。”

王功端起酒杯說:“郭掌櫃說得好。占川,你不是想開渠嗎?那就得跟著郭掌櫃好好學。有郭掌櫃的栽培,你將來必成大器。來!給郭掌櫃敬杯酒。”

王占川趕快接過二叔手中的酒杯雙膝跪於地,兩手高高舉起酒杯,舉在了頭頂之上說:“郭老爺在上,占川無德無能隻讀了六個月的私塾,識不了幾個字,但隻要郭老爺看重我,我一定為您效勞,還望老爺竭力扶持。”

郭友全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嘴中說好好好就將酒杯接過去喝了,說:“占川,我如果沒有看走眼的話,你將來肯定超過我,你對開渠治水很有天賦,我已經感覺到了,你就放開手幹,我幫助你。”

正中下懷,王占川近一個時期一直在琢磨如何贏得郭友全的信任,然後當個渠頭,係統地掌握開渠知識,施展自己的本領,實現自己的願望。這下好了,有二叔的舉薦,有郭財主的栽培,已經看到了自己實現理想的曙光。他喜悅,他興奮,他熱血沸騰……

這或許就是王占川開始發跡的征兆吧,也從此拉開了他傳奇人生的序幕。

郭友全是四川人,幼年時隨著旅蒙商人來到後套,並在此成家立業。現在他有良田數百頃,駱駝百餘峰,馬匹幾百,牛羊好幾群;另外還開有許多作坊,如粉坊、磨坊、碾坊、豆腐坊、染坊、以雙油坊和燒酒坊;獨自還從鞭子河上接了一條小渠,澆灌著他黃腦樓附近的幾十頃好地。郭友全家境殷實,是後套地區數得上的地商。

郭友全家有長工百十人,而他最賞識的人是王占川。王占川剛來他府上當長工時他並沒在意,那是因為王占川左眼瞎了,他認為一個獨眼瞎能有何本領,可時隔不久他的看法發生了改變。那天他和渠頭沿渠檢查挖渠質量時,發現王占川力氣大得驚人,手中的西鍬上下翻飛,每鍬土的麵積和重量要比別人大一倍,往渠背上扔土的速度也快一倍。別人一天挖五個坑子,他卻挖十個坑子。

郭友全站在一邊看得有些驚奇,就問王占川,你過去挖過渠?王占川說沒有,這受苦的營生也用不著學,我在磴口見過那裏人挖渠。郭老爺,你這麽有錢為甚不自己從黃河邊上往這兒挖條大渠?郭友全說你看我有這個能力嗎?王占川說你行,你是個有眼光的商人,這條黃腦樓渠雖然不算大渠,但也能說明你是個能幹大事的人。郭友全笑笑走開了。不知為什麽王占川的一席話總在他耳邊縈繞,揮之不去。其實王占川的一席話正中下懷,他何不想自己開條大渠?可那談何容易?

郭友全是個腳踏實地的地商,從不冒險。盡管他沒有想立即自己去開條大渠,但王占川那番話馬上引起了他的注意,感覺這個後生將來肯定錯不了,於是他也就產生想培養王占川的念頭。時隔不久,他就將王占川提拔了,讓其給他跑渠。閑時還幫他管管家務。時間一長,郭友全越發感覺王占川是個人物,他不但性情豪俠重義氣,而且精明強幹。

入春那會兒,郭友全病了一場,渾身滾燙滾燙地發燒,郎中也束手無策,吃了許多中藥也不見效。王占川說我去烏加河裏找些冰塊哇,去燒管用。郭友全的妻子說現在都甚時節了哪還有冰?王占川說我試試吧。他說完就騎了一匹馬獨自向烏加河奔去。烏加河位於後套北端的狼山下,原稱北河,屬黃河的支流,也是後套的退水。那裏地勢低窪.冰不易早消。半夜時分他回來了,馬上果然馱回了半口袋冰塊。郭友全的妻子趕快用布包了幾塊來給丈夫退燒。第二天,郭友全的燒就退了。為此郭友全特意將王占川喚到他麵前誇了幾句。

王占川對郭家大院的人很謙和,無論你是老爺還是太太,也無論你是小姐還是丫鬟,也無論你是郭家人還是郭家的雇工他都同樣尊重,從不看人下菜碟。在郭家剛一年時間就深得郭家大院男女老少的普遍稱讚,都誇他是個人見人愛的好後生。特別是那些女人們,對王占川均很看好,也都願意和他相處,有事沒事地與他搭訕。他的人緣好,性情好,又有一身好力氣,這就讓郭友全的千金杏花也暗暗喜歡上他。當然了喜歡歸喜歡,婚姻大事杏花不敢自作主張。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她有那點心思也不敢向父母流露。然而郭友全心中早有了數,何況王占川和杏花的年齡都還小,他要再看看王占川究竟有多大出息,然後再定奪。

這一天,萬盛公,史老虎,李達元三個小財主找上門來,邀請郭友全與他們一起商量挖條渠。計議一番後大家要上鞭子壕察看一下,幾人出大院時,郭友全突然想起了王占川.就馬上差人將他也喊來,要他去參謀參謀。王占川很高興地與他們一同前往。

一行幾人騎馬來到上遊觀察地形時,郭友全,萬盛公、史老虎和李達元四人騎馬走在一起,唯有王占川另外選擇道路觀察。其實王占川已經對鞭子壕觀察多遍,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隻是不到他說話的時候。當大家討論從何處開口時,郭友全讓王占川說說他的想法。王占川建議說,如果財力允許的話,我建議從那裏開。他指著上遊的回水灣說。萬盛公解釋說財力不足呀!還是怎麽省錢怎麽挖吧。郭友全也說省點錢哇。王占川想想說,那就利用鞭子壕,這是一道天然壕,是過去黃河南移時留下的河筒子,雖然七歪八拐的不順暢,但它可以解決財力不足的問題。黃河水引進鞭子壕比較容易些,隻需三分之一的財力就可以完成,但是這樣修成的渠恐怕用不了三年,以後就得重新疏浚。他邊說邊指著遠處那條溝壑。

王占川這個想法得到了大家的認可,都說這個主意非常好,就按這個方案來設計。郭友全當時就表態說,我看這條渠的規劃設計就讓王占川來吧。大家都認為王占川雖然年輕卻有見地,一致同意由他來規劃設計。

王占川領命之後不敢懈怠,每日起五更睡半夜,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察看地形和水源,晚上回來在油燈下自製草圖,草圖隻有他自己看得懂。為了開挖鞭子渠,他忙得有時連飯都顧不上吃。根據他的勘察,河套平原西南高東北低,選擇渠道路線務必要按照這個規律,否則大渠開成後也未必能夠使用。勘察鞭子渠的過程中讓他獲得了不少東西,為他將來開渠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有一天半後晌,他一個人正在野外察看鞭子渠的路線時,見一匹馬向他駛來,到了眼前他才認出,原來是郭家小姐杏花。

杏花從馬上下來並取下一隻用籠布包著的瓦罐,裏麵盛滿豬肉燴酸菜和酸撈飯。豬肉燴酸菜是後套極具特色的一道家常菜。由豬肉和醃酸的白菜另摻山藥粉條一起燴,味道香美。來河套吃過豬肉燴酸菜的人們無不交口稱讚。這道菜所用的豬肉分現豬肉和醃豬肉兩種。現豬肉指當時殺下的,而醃豬肉是為了長時間儲存才醃製的。做法也很簡單,把現豬肉放到鍋裏用慢火煉,直到把水分煉幹,隻剩下油和肉,然後加鹽放入甕中,用時取出便可下鍋。酸白菜是用頭年的鮮白菜醃製的,往水甕裏一層菜一層鹽,直到把甕醃滿,然後上麵放一塊大石頭將菜壓實,過幾天再往甕裏續菜,直到滿滿的一甕為止。一般隻用一個月菜就酸了,可以吃到來年新菜下來。後套這地方一年有半年時間就靠吃這種蔬菜接濟日月,特別是窮人更是如此了。當然了山藥蘿卜蔓菁也是接濟窮人的好東西。王占川來到河套以來還沒有吃不開飯的時候,在磴口二叔那裏吃穿無憂,到了五原郭友全府上吃得也不錯,雖然不是肥魚大肉,但也能讓他滿意。再說郭友全對他不薄,他用不著為衣食操心。

杏花將籠在飯罐上的布掀開時,王占川馬上聞到了豬肉燴酸菜那種特別的香味,興奮地望著杏花說:“哇!真香。”杏花含情脈脈地望著他。王占川似乎第一次發現眼前這位女子竟然是如此的襲人,粉嘟嘟的臉上嵌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那對奶子正在開始鼓脹,從粉紅色衣襖下麵微微凸現起來。

“眼瓷了你?看甚呢?”杏花佯裝生氣地說。

“嘿,平時在大院不敢多看你兩眼,今天在這荒郊野外難道還不能看看?”王占川終於大著膽子說出了自己的心思。

杏花快活地笑了,然後說:“那你就盡管看,反正這裏人毛鬼圪渣也沒一個,就咱倆。”

王占川盯著杏花的眼睛說:“杏花,說真心話我很喜歡你。你呢?是不是也喜歡我?”

杏花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然後說:“傻瓜,我不喜歡你能這麽老遠來給你送飯?噢!對了,你快吃飯哇,都一天沒有吃飯了。你咋一做起營生來就不管自己的肚子了?”

王占川認真地說:“你父親如此信任我,給我這麽重要的擔子,我做不好既對不住他老人家,也對不住自己。杏花,我對開渠引水特別感興趣,早在磴口時就暗暗立下誓言,這輩子一定要開他幾條渠,既可以造福後套的莊戶人,也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現在你父親給了我這個機會,你說我能偷懶嗎?你說我說得對嗎?”

杏花回答說:“你是個有出息的後生,我父母親暗地裏總是誇你,連我家那些丫頭們都對你讚不絕口。我是個女娃娃,不懂得你心裏那些道理,我隻知道你是個很不錯的後生,值得女子們喜歡。好了,你快吃飯,飯都冷了。”

王占川讓杏花的舉止言談感動了,他眼裏湧出了淚花,連那隻瞎了的左眼裏也浸出一汪水來。

杏花見了眼裏也轉上了淚花,她喃喃地說:“不要這樣,搞得我心裏挺難受的。”說著淚水就落了下來。

王占川此時突然來了衝動,放下手中的筷子伸開胳膊將杏花摟進寬大的懷中。杏花像個受過委屈的孩子抽泣著,身子在男人的懷中抽搐。王占川第一次擁抱自己心愛的女人,心中極其亢奮,激動得肉眼都在顫動。他下意識地尋找著女人的嘴巴,緊緊地吻著她。杏花軟成一團,被抽掉骨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