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紀雲龍一點也不知道市長在考慮著他,正舒適地躺在一個豪華單人房間的席夢思上,看著手中的日記本。
正是從餘一平家中翻到的那個日記本。
餘一平早讓他收拾了。回想起他當時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紀雲龍感到十分可笑。他跪在地上給自己磕頭,說隻要留住他的命,怎麽都行。可是,他並沒有完全說實話,藏日記本的地方就說得不對,害得自己大翻一通才找到,氣得回來先紮他幾刀解恨,然後才一刀捅死。按照自己的本意,應該把他的屍體扔到大街上,讓那些刑警們看一看,讓姓李的看一看,看看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看他們有什麽辦法……可魏民和鐵昆都堅決不同意,隻好像黃秀秀一樣,把屍體沉到江中了。
此刻,他這已經是第二次看餘一平的日記了,越看越覺得他該殺……這小子是個叛徒,當麵像孫子一樣溜須,背後卻搞這種名堂,真該殺。可是看來看去,他又覺得魏民該殺了,因為,在餘一平的記錄中,魏民曾多次去紅樓,泡過梅娣……看到這裏他不由火冒三丈,媽的,他竟敢玩自己喜歡的女人!盡管知道梅娣不是跟自己一個人,可一想到姓魏的那副嘴臉跟梅娣在**的樣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看來,應該把姓魏的也收拾了,別看梅娣是自己殺的,可那是沒辦法的事,自己殺她行,姓魏的泡她不行,媽的,你等著……
最使紀雲龍感興趣的是日記本後邊記的一些東西,這是另一個人的筆跡。這個筆跡與餘一平的不同,從墨水上看已經寫了很長時間,一開始是一些什麽工作上的事,都是市委、市政府之類的詞,可最後一頁上卻寫了挺長一段魏民的事,看上去,那時魏民還是副市長呢……看著看著紀雲龍的心驚起來,汗也出來了。他明白是誰寫的了,明白寫的是什麽意思了。媽的,這日記要是讓公安局得到,魏民肯定沒命了,怪不得他說啥也要得到它……可是,他是怎麽知道有這本日記的呢?肯定是從餘一平那兒知道的。瞧,在日記的最後,餘一平還寫了一行字:“此事可資利用,但暫不宜聲張。”
真是陰險毒辣呀。紀雲龍看後,對餘一平為人有了深刻的認識,覺得,此人要是幹自己這行,絕對是把好手。媽的,殺得對,殺得好,真是該殺,也可惜他老婆了,怎麽能跟他過這麽多年……對了,他還跟自己說,他老婆跟李斌良摘破鞋,也不知真假,這倒也是條有趣的信息,必要的時候,可以利用一下……媽的,姓李的那小子平時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原來也是這種貨呀!
想到李斌良的時候,紀雲龍再次產生一種不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已經產生一段時間了,現在越來越清晰。這麽多年來,可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主要是跟姓李的這小子打交道後開始的。人真是緣分,怎麽會碰上他?自己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了快四年,除了魏民、秦榮三四個人,誰也不知道,可現在他猜出來了,還盯得挺緊。雖然暫時還不能把自己怎麽樣,甚至連自己的模樣他還沒見過,可仍然感到不安,感到他在步步逼近。媽的,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落到他的手裏。那可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應該采取措施……
采取什麽措施?離開這裏……這倒可以,是挺容易的事,可到哪裏安身卻不容易了。金嶺那塊根據地已經沒有了,那可是自己費了不少心機才經營起來的呀。這四年來,他已經嚐到了沒有根據地的滋味,深切感到,你可以四處流浪,可以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但人不可能一生如此,必須有一個長期的落腳之地。如果沒有妥善的理由在一個地方長期住下來,就極易被發現。因為,公安機關的人口管理看上去簡單,卻十分有效。你住到哪裏時間稍長,就會有民警上門,了解你的情況,核對你的身份……當然,現在造假戶口很容易,多花倆錢,到廣州等地買一個足以亂真。但,光有戶口還不行,還必須要由當地公安機關發準遷,你總不能到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找到公安機關說,我要把戶口遷你們這兒來吧。正為解決這個問題,自己當年才與朱貴老婆混了一段時間,然後花錢偽造了遷移證,騙過當地派出所,落下了戶口,從此才安全地隱下身來。
想到這兒,他又想到了朱貴和他的老婆孩子。當然,他們一家三口早已在地下相聚了。想起來真他媽的可笑,那朱貴和自己居然是親兄弟,還是孿生兄弟,可除了相貌,脾氣性格沒一點相像的地方。那種生活他怎麽能受得了呢?其實,朱貴選擇得也對,病肯定已經治不好了,活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替兄弟一死又有什麽不可以呢?還給老婆孩子留下了好日子。當時,可是給了他家十萬元哪,他是一輩子想都沒想過那麽多錢哪!當時,老太婆在這件事上沒少出力,見朱貴時,還假惺惺流了淚……也就為這些,為了給老婆孩子留個舒適點的生活,朱貴替自己挨了槍子……不過,朱貴上當了,那十萬元後來也歸了自己。朱貴死後,依照事先講好的,他老婆和兒子遷離了本地,遷到了江川,隨後自己找了上去,騙他們相信了自己,接受了自己,等真的生活在一起後,他們也就把生命交到了自己手中,對威脅自己生命的人,是絕不能長留這世界上的。弄死這兩條人命,對自己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對這個結果,朱貴是萬萬想不到的。這不怪自己,都怪他,誰讓他那麽傻?兄弟又怎麽了?到你死我活的時候就是親爹親娘也顧不上。對,還有老太婆,也不是個東西,總向自己要錢……要不先滅了她,姓李的再去幾回,沒準她就把自己賣了。當然,這一切不能怪自己,隻怪李斌良,都是他逼的,早晚有一天我要報仇,幹掉他!
紀雲龍的思維又轉到李斌良身上。這小子,念中學時就和自己作對,愛管閑事,那回砸老師家的玻璃,和他有啥關係,居然出麵和自己作對,結果打個頭破血流。
想起那場架,紀雲龍還心有餘悸:雖然和後來自己的殺人無法相比,可那場架卻永遠忘不了,那是自己惟一沒有取得全勝的一場架。那次自己是突然襲擊,卻沒治服他,要不是埋伏在林子裏的那幫哥們出麵,結果還真很難說……自那場架後,自己覺得有點丟麵子,就中途退學了。媽的,這麽說,自己沒念到高中,他李斌良應該負責,這是他欠自己的一筆賬!
紀雲龍咬起了牙齒。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這是鐵昆以別人的名義新給他的手機,以便通話方便。當然,鐵昆的手機也換了。
電話果然是鐵昆打來的,聲音很低,也很緊張,好像還有點生氣:“雲龍,你說實話,那東西到底在你手上沒有?”
紀雲龍裝作不懂:“什麽東西……啊,你說那本日記呀,我不是說過了嗎?餘一平說謊,我把他家翻個底朝上也沒找到哇!”
電話裏靜了片刻,鐵昆又說:“雲龍,你可不能哄弄大哥,魏市長對這事非常上心,再三問我,你留著那東西也沒用,要到手了就交給他!”
紀雲龍還是咬定沒有見到那本日記。鐵昆不再說這件事,轉了話題:“雲龍,這回時候到了,你可以辦你想辦的事了!”
紀雲龍一下就知道了什麽事。不知為什麽,聽了這話心咚的一跳。這可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以前,他每次替別人殺人,接下生意時,總是產生一種快感,一種自豪感,一種自我價值實現的感覺,可現在……
他知道原因,現在對付的對象特殊,他是李斌良。
他的感覺和心情都很複雜,既有生死一決前的興奮和激動,也有種心裏沒底的感覺。他盡力拿出無所謂的腔調:“多少錢?”
鐵昆:“哎,你不是早要幹掉他嗎?擋都擋不住你,這回讓你動手了,還要什麽錢?”
媽的,想讓我白玩?!紀雲龍壓著火說:“因為我現在不想殺他了!”
“你……”鐵昆想發火,又忍住了,改了口氣問:“你想要多少?”
紀雲龍想了想:“你們知道,他可不是輕而易舉能除掉的,難度大,弄不好把我自己都搭進去,少十萬您找別人,另外還有一個條件!”
鐵昆沒回答錢的事,而是反問:“什麽條件?”
紀雲龍:“到底是誰讓我幹這活兒的?最後決定權在誰手裏?是你,是秦榮還是市長大人?”
鐵昆:“這有什麽區別嗎?你幹你的活兒好了,問這麽多幹什麽?”
紀雲龍:“不說清楚我不接這個活兒!”
鐵昆沒辦法,隻好說了實話:“你也是明知故問,當然是他發的話!”
紀雲龍:“你說的是魏民吧。那好,讓他跟我說話。你們在一起嗎?”
鐵昆:“沒有,現在能往一起湊嗎?你等一等,我讓他給你打電話!”
魏民好一會兒也沒回電話,因為此時他正在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會,討論的還是雲水公路由誰來施工的問題。這次會議是應劉新峰的要求召開的,他馬上要去省裏參加一個會議,如果能定下來向全省公開招標的話,他開會期間就向省裏的有些建築單位打招呼。然而會議召開了,意見還是難以統一。兩人的意見誰也沒改變,還都很堅定。兩人相持不下。
魏民心裏直冒火,可又不能發作,眼睛看著劉新峰,心裏暗罵:看來,這小子聽到什麽風聲了,硬起來了。媽的,他要真當上一把手,自己在他手底下工作,不知得憋多少氣呢,那可真讓人受不了!是,自己和他曾是高中同學,他學曆也比自己高,是研究生畢業,自己也是本科呀,還弄了個碩士呢。論資格呢?他根本沒法和自己比,自己當副局長的時候,他剛參加工作,可就因為他在省直機關工作,衙門口大,後來又在市委工作一段時間,回到本市就當上了副書記,現在又要越級到自己前麵去,這口氣無論如何咽不下去。再說這雲水公路,自己的算盤打得滿好的,由鐵昆承包,七個億,最少也能鬧個幾千萬,那樣自己可就真是能進能退,立於不敗之地了。進,還可以繼續當官,當大官,退,當民,也有錢,到哪兒都是大爺。實在不行出國也過好日子。可現在這劉新峰就是在這兒擋著道,跟自己過不去,真是豈有此理!
魏民十分生氣。
就在這時,他感到了腰裏傳呼機的震動,加上會議室裏氣氛的尷尬,就借故走出會議室,走進衛生間,看了看號碼和落款,急忙又走回辦公室,鎖上門,進了裏間,拿出了一隻手機放到耳邊。
這部手機是他以別人的名義剛換的。
紀雲龍的手機響了,傳來的果然是魏民的聲音。這小子,已經有三年多不跟自己直接聯係了,有事通過鐵昆。真是多餘。
魏民的聲音很平靜:“雲龍,難道非得和我直接通話嗎?你知道,這不安全,萬一出了事,咱們都不好!”
紀雲龍:“對我沒啥不好的,不好的是你。我要跟你說的隻有一句話:今後你有啥活兒,直接找我,不許通過別人。你還跟我裝什麽?誰不知道誰呀?”
魏民有點尷尬的聲音:“這……你不要多心,我這是以防萬一……對了,雲龍,你到底找到那本日記沒有?”
紀雲龍大聲地:“還讓我說幾次?沒有,沒有!”
魏民:“要是找到了,我付你五萬元!”
紀雲龍心裏冷笑一聲:“看來,他還不完全知道日記的價值!”可嘴上仍然裝糊塗:“你給我五十萬也是沒有啊……好了,說正題吧,你對幹掉姓李的都有啥要求?”
魏民好像早就想好了:“沒啥具體要求,隻是越快越好。當然,最好不要太引人注意!”
紀雲龍:“那,今天夜裏怎麽樣?”
“太好了!”
“不過,”紀雲龍說:“你得給我指指路,手是我動,可你得給我創造個條件,我上哪兒去找他,又能避開別人……”
“這……”魏民考慮了一下說:“今天夜裏十一點半以後,你還去那條便道,就是第一次遇到他那裏,在他回家的時候動手!”
紀雲龍:“這小子行蹤不定,你怎麽知道他在十一點半會經過那裏,他不是已經好多天沒回家了嗎?!”
魏民:“這就不用你管了,我保證讓他準時出現在那裏,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好了,現在快十點了,你準備一下吧……祝你順利!”
魏民電話放下了。紀雲龍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明白魏民怎麽會讓李斌良準時出現在那裏。看來,還是當市長的有辦法……可是,他總不能命令李斌良半夜去那條便道送死吧!
紀雲龍關上手機,心裏又湧出幾分得意:自己還是行啊,這幾年,日子過得蠻瀟灑的,一年出手三兩次,就夠花天酒地盡情地享樂一年了。而且,找自己的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出手也都大方……這不,這次魏民出手就十萬,夠朱貴那樣的掙多少年了?咳,真是人比人得死啊,就是死也要過魏民那種生活,不能過朱貴那種日子!
可是,今晚……他又有點信心不足起來,不由恨恨地罵自己:“媽的,你難道真怕他?你這把寶刀哪次跑空過?何況,現在手中還有槍……”
想到這兒,他又拿出餘一平那把“七七”式手槍擺弄起來:要不,這回用槍?不過,這可不是自己的特長,還是用刀吧。可是,萬一刀對付不了他呢?還是用槍好……
自當殺手以來,紀雲龍第一次有點拿不定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