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邱老六的別墅裏正策劃一次販毒行動。
駝子終於出場了,這完全在杜大浩的預料之中。在場的有邱老六、小九,還有兩位杜大浩剛結識的人。
“我來分一下工……”駝子一改往日維維諾諾謙遜樣子,儼然江湖老大的派頭,瞧今天的裝束:棕色絲綢的民國時期的對襟便服,剛剃過的光頭,精神矍鑠。
此次,是兩萬粒搖頭丸。境外的老A,此前派人跟邱老六聯係,決定本月10日交易。
邱老六與老A打交道多年,三江的毒品百分之八十是老A提供的,邱老六負責出手。一晃他們已有一年時間未交易,藍雀指示邱老六停止交易,為躲避風頭。
一年前,三江市公安局緝毒大隊副大隊長李婷發現以掌鞋為掩護的毒販王娜,並開始跟蹤她。
主管緝毒的副局長胡克艱聽取李婷匯報後,將此消息透路給邱老六,於是一場暗殺拉開序幕——
“叫小九做了她。”邱老六狠狠地說。
“不妥,”駝子說,“殺刑警不是鬧著玩的,方式方法必須講究,更不能失手。小九雖狠,槍法也不錯,但他太嫩。”駝子出謀道,“設計個場麵,將李婷引到個沒眼目,我們又好逃脫的地方,讓公安無法破案。”
在眼下的這個屋子裏,駝子就坐在杜大浩現在坐的單人沙發上,策劃了那場暗殺……殺手由邱老六請示“藍雀”指派,最後由“老狼”擔當,因需要個助手,駝子親自上陣。
夕陽下的東郊大橋一帶很寂靜,農婦打扮的王娜鬼祟到橋堍處,將一種闊葉豬草割下扔進筐裏,東張西望。蒿草叢中李婷對搭擋黃寧說:“沉住氣,不管王娜那邊出現什麽情況,都不要動。胡局長叫我們隻盯梢。”
剛從警校畢業的黃寧多少有些緊張,李婷捏下他的胳膊以示鼓勵。
小九出現在王娜麵前,他指指河邊柳條棵子,示意到那邊去,他倆鑽入綠色之中。
李婷拉下黃寧,想朝前挪動,以利觀察。就在這時,兩支安裝消音器的槍管同時擊發,李婷和黃寧甚至都未來得及回下頭,便中彈倒下。成為這個陰謀犧牲品還有毒販王娜,是小九殺了她。
槍殺兩名緝毒刑警後,邱老六接到“藍雀”命令:一年內不準做“大買賣”,停止大宗毒品交易。
當時省公安廳督辦此案,風聲吃緊,靠販賣白麵過活的小九,一年內沒做大活,泡靜女孩沒錢,才冒險去搶出租車,擅自行動,犯了規矩,遭到斷去左手中指的懲罰。
此時,他眼裏興奮著亮光,即將要做大活兒,做成大活兒,鈔票大把大把地花,泡妞……當駝子說:“小九到站台內接應……”他雀躍起來。
“坐下!”邱老六吆喝道,“聽仔細,小九。”
小九坐下來,撅著缺了中指的左手,骨頭節發出哢吧哢吧脆響。
“小九你和來人保持距離,不準接近搭話,護送出站。”駝子繼續他的安排,“我的車在站前廣場左側的行李房前,大浩你隱蔽在出站口到行李房中間的電話亭旁,出現意外,負責火力掩護我撤離。”
駝子周密安排完,在別墅裏舉行特別的小酒會:殺了一隻穿山甲。
幾天前,小九到北山瘋耍時弄到隻身長近五十厘米的穿山甲,囚在籠子裏,今天派上用場。
“各位兄弟,”邱老六舉起酒杯,“這是個大活兒,絕不能失手,要做好。來,幹!”
穿山甲烹製得很粗糙,整隻端上來,與紋火煨的整隻肥羊差不多。
駝子用把刀子切下爪的部分,送到杜大浩碗裏,“警方常出奇不意,一旦交火,全仰仗你啦。”
爪形的東西令杜大浩想起穿山甲強壯銳利的爪,它悲哀悲在沒能生有同爪子一樣威力的牙齒,否則小九就難捉住它。
“就是舍命,我也一定做好。”杜大浩說。
“好,好!”駝子幾何了他的三角眼,說,“你幹過刑警,看我的安排還有哪些紕漏,指出來。”
“沒問題。”杜大浩說,他並非順情說好話。心裏十分感慨:犯罪愈來愈走向高智商,像駝子這樣的人謀劃的販毒天衣無縫,倘若不清楚計劃的內幕,難以破獲。
杜大浩還不知道自己正和殺害妻子李婷和黃寧的凶手之一坐在一起喝酒。駝子也不知道他們殺死的是刑警中有一人是杜大浩的妻子,他正冒著生命危險尋找他們。李婷是朱大浩的妻子,這個重要情況,詭計多端、老謀深算的胡克艱不知是一時疏忽,還是其他什麽原因,他到此時還沒告訴過“藍雀”黑惡勢力。
“全住在這,三天內誰也別出去。”邱老六下令,按此販毒團夥的規矩,知道行動的具體內容後,誰也不準離開,直至行動結束。他說,“手機交上來。”
杜大浩絕沒想到邱老六限製他們行動很死,困在西山又繳了通訊工具,等於與外界隔絕。他和小九分在一個房間,駝子住對過沒安門的房間裏,就是說進出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微型衝槍在枕下,小九眼睛老往這裏盯,杜大浩看出他特喜歡槍。拉近團夥任何一個人的距離都是必要的。西山的人中可能接近的眼下也就是小九。他拿出微型衝鋒槍擺弄逗引小九。說,“小九老弟,玩過微衝嗎?”
“沒有。”小九從**坐起,杜大浩將微衝扔給他。
小九掩飾不住對微型衝鋒槍的喜歡。他說:“浩哥,能不能給小弟弄一支?”
“你不是有支六九式嗎。”杜大浩見小九擺弄過槍,“那可是好槍。”
“別人用臭夠的才給我。”小九牢騷一番,他說,“殺了那女警察後,五哥就不用它了,他迷信,說殺了女人的槍邪。”
女警察?杜大浩心被針樣的東西猛刺一下,腦中一片空白,身子驀然輕了,像似要飄起來。好在小九專心在微衝上,沒注意杜大浩的表情,他以最大毅力控製自己的情緒,起身去了衛生間,頭插進水籠頭底下,用冷水衝洗,平靜下來後,回房間去,小九還在鼓搗微型衝鋒槍。
“殺了女人的槍邪,你信嗎?”杜大浩躺在**,問。
小九目光移開心愛之物片刻,朝門看去,杜大浩知道他看什麽。小九舉下左手,說:“我早晚殺了羅鍋!”
“中指呢?”杜大浩問,“你中指怎麽啦?”
“是他向六哥下的舌,我出去做點活兒,就他知道。”小九在那個黑沉沉的夜晚,咬牙切齒地說。
杜大浩不能問得太多,一切都要讓對方覺得自己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小九露出殺害李婷、黃寧是五哥,誰是五哥?在西山的人中間嗎?
“知道我為什麽叫小九嗎?”黑暗中滑過一句。
“乳名,在家排行老九。”杜大浩說,“是吧,小九老弟。”
小九沒再吭聲,入睡很快。
杜大浩尋思:怎樣與田豐或“獵鳥”行動小組取得聯係?
夜晚很寧靜,水庫傳來魚躍出水麵再落下去濺水花的叭——叭!他聽到河水的潺潺流動聲音,蒿草間昆蟲在歌唱,他來到東郊的大橋堍旁,看著一幕悲劇正在發生:李婷看見王娜和小九躲進柳條墩子,她朝橋上看了一眼,輕輕地呼喚他一聲,然後藏進蒿草叢。兩個持槍殺手朝蒿草移動,頭的輪廓不十分清晰,同黑色風衣連成一體,像塗畫在平板上衣服圖案。李婷的頭顱抬起像隻逐漸灌滿水的瓶子浮上來,一支鋥亮的鐵管直逼過去。嗵!一道很新鮮豔的火光焰火一樣跳躥,頭顱像砸碎西瓜似的炸開,殷紅的汁兒四濺……這一夜,杜大浩沒能走出虛幻,魂兒始終在東郊大橋處盤旋,像一隻被狐狸驚起的夜鳥尋找老巢。
旭日的光芒浸透竹子圖案的窗簾,杜大浩望眼小九的床,嚇他一跳。小九睡覺情景太可怖:躺得僵屍一樣直挺,白色床單從頭到腳蒙蓋著,到過太平房、停屍間的人都可見到此場景。
杜大浩拉開窗簾,讓屋子明亮些,趕走陰森的死亡氣息。
別墅小院蓬勃著生命,幾隻羽毛豔麗的小鳥在樹椏間嘰嘰喳喳,駝子正跐著木椅剪一串馬**形狀的葡萄。他背影圓凸讓杜大浩想到一隻吃飽的蜘蛛。
一隻缺了中指的左手掀掉被單,小九雞雛似地鑽出白殼,**上身臂膀的疤痕依稀青黢黢的狼,於白晃晃中張牙舞爪。
“浩哥,我們山後耍去。”小九張羅到後山抓野物。
杜大浩心裏立刻推開一扇門,北山可能尋找到機會。他用下頦指指葡萄架,“表舅他……”
“去北山,他放心的。誰能飛過鬼臉砬子?”小九說明了後山的地理環境:鬼臉砬子是一道天然屏障,越過很難,下山的路隻有一條,必須從邱老六的別墅前通過。形象一點描述後山,它是隻葫蘆,口開在邱老六的門前,走進去轉出來,到底要從葫口走出來。就是說,駝子站在別墅窗口, 任你到北山去瘋去耍,不用擔心你跑掉。
“有一線希望也要爭取。”杜大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