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考察一下為什麽黑格爾的方案是必要的。方案所要處理的具體問題是純粹主觀異化,這一點我們在第三章也有所涉及。黑格爾認為,在現代社會世界中,反思的個體體驗到了一種“純粹主觀的異化”。他們之所以是主觀異化的,是因為他們感覺到與社會世界的安排有所疏遠,他們認為這些安排都是異化的、含有敵意的。但是他們的主觀異化還是純粹的(沒有伴隨著客觀異化),這是因為與表象相反,他們所生活的世界事實上是家。

因此,黑格爾對異化問題的理解與馬克思極為不同。他們都把異化看成各自所理解的社會世界中的核心問題。但是與黑格爾相反,馬克思認為這一問題是客觀的。馬克思認為,他的社會世界並不是家,因為它的生產方式是資本主義的。相應地,他也認為,他同時代的人所體會到的異化形式是“徹底的”(既是主觀的也是客觀的)。他的觀點是,人們的主觀異化折射出了他們真正的、客觀的異化。

他們二者之間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差異:馬克思相信,與他同時代的大多數人都感受到了異化之苦。但黑格爾並不是這樣。黑格爾很清楚地認為,現代社會世界中的大部分人都接受基本的社會安排,並對此感到心滿意足。例如,黑格爾就寫道:“那些生活在具有現實性的國家之中的人,他們能夠在其中滿足自身的知識與意誌”"事實上許多人都是在思考它或認識它,從更基本的意義上說,這應是包括了所有人”(PR,[7)。事實上,黑格爾似乎認為,現代社會世界的大多數人都能在社會安排中達到在家的狀態。

這一點之所以值得強調,是因為有人總是想把馬克思關於主觀異化涵蓋範圍的看法加到黑格爾身上,並假定黑格爾認為主觀異化的環境是普遍性的——他那個時代的所有人或絕大多數人都是主觀異化了的。黑格爾並沒有解釋他為什麽沒有為以下事實所困擾,即他的解釋隻把和解限定於那些具有哲學反思能力的個體身上。他的一般觀點則是,他們才是唯一需要和解的人。①

隻要我們認識到了這一點,我們就能夠很自然地回答,為什麽他認為主觀異化這麽重要。為什麽這隻不過是有特權的精英階層的心理問題?首先,我們有必要強調,黑格爾認為主觀異化(包括純粹主觀異化)是一種真正的異化形式。根據他的觀點,那些主觀異化了的人並不隻是認為他們是異化了的,或者隻是感覺到異化。他們確實是被異化了的。那些主觀異化了的人所生活的社會世界並不是家,因為正如我們在第三章所看到的,在社會世界中就是在家中這一觀念包含了一種根本的主觀維度,在社會世界中並非在家中,這也就是被異化了的。和解方案所處理的問題不隻是心理問題。它力圖使那些從反思的個體中解放出來的異化形式是真實的。

但是,即使我們同意這一點,問題依然存在,如果主觀異化隻是少數人的問題,它為什麽這麽重要?

黑格爾可能會回應說,主觀異化並不隻是少數人的問題。他就會通過考察現代社會世界自身可以變成反思性的這一命題開始。它的製度與宗教傳統可以促進並激勵主體進行反思。蘇格拉底的反思表達更多的是個體性質,從而使他與他所處的社會世界產生不和(參見PR,§138Z;VPRHO,436),現代個體的反思表達的是對他們的製度與文化所做的一般反思,這種反思將他們與社會世界的基本趨勢聯係在一起。即使他們要求社會世界有可能使人們實現個體性與社會成員身份——正是這一要求導致了他們的異化——但是,這種要求表達了一種抱負,這種抱負內在於現代社會世界結構之中。黑格爾認為,反思的個體是現代文化進行自我理解的載體。他認為,正是通過他們,現代文化才意識到了它自身的要求與抱負。也正是通過他們,現代文化才認識到有必要表達如下事實,即它的安排構成了家。

黑格爾認為,他那些具有反思能力的同時代的人,沒有能夠理解現代社會世界,這也就反映了現代文化沒有能夠理解自身,因為黑格爾把他們看成是現代文化主體性的所在地。他們在主觀上與主要社會安排發生分離,這一事實恰好表明現代文化自身已經發生了主觀分裂。黑格爾認為這種主觀分裂具有極大的重要性。他將其與如下這一命題聯係起來,即人類精神在現代社會世界中並不是在家中。

那麽,為什麽黑格爾認為具有反思能力的個體的主觀和解這麽重要,有兩個主要原因:第一,黑格爾把它們看成載體,正是通過它們,現代文化才能克服它的內在主觀分裂;第二,黑格爾把它們看成載體,正是通過它們,人類精神才能理解在現代社會世界中就是在家中。因此,如果認為黑格爾的方案隻是指向有關具有反思能力的個體的問題,可能是錯誤的。在更深的層次上,它處理的是現代文化內一個基本的問題——人類精神的問題——它表現在具有反思能力的個體的體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