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縉雲縣東門外七八裏有一農村,地名趙家塘,村中隻有趙、徐兩姓。趙家乃宋宗室趙炳之後,上輩都是朝中官宦,因是世家大族,子孫良莠不齊。徐家也是耕讀世家。兩家本有姻親,望衡對字,昔年交往甚是親密。自從清兵入關,換了朝代,趙家改事異族,文武都有,威勢甚大。徐家因懍亡國之痛,棄士歸農,並不許子孫再出做宮,隻是耕讀不許偏廢,書仍要讀。人各有誌,起初倒也相安。年歲一久,趙家覺得徐家都是鄉農白丁,自恃貴官紳富,漸漸輕視,斷了來往,新親固不屑於俯就,連老親也不再認賬。徐家偏是家運不濟,人丁越來越單薄,平日自然受盡趙家輕侮。到了這一輩上,六七房人均無子息,眼看絕嗣,第五房忽生一子,取名元礽,幾房老夫妻自是鍾愛。
元礽人極聰明孝順,讀書過目不忘,性喜習武。元礽因老親鍾愛,不令種田,自小讀書,便慕朱家、郭解為人,課餘便和會點毛拳毛腳的一班童伴跳縱一陣方始回家安歇。這年聞說離當地不遠的江亭火龍廟中老道士柴寒鬆武功甚好,稟知父母,前往求教。寒鬆生得清臒長髯,貌相奇古,談吐也甚風雅,經史道籍應答如流,隻不承認會武。此時元礽年已十九,原從大房伯父口中打聽出他五十年前便在廟中居住,就是這等形貌,乃伯少年時曾經見過。因他仙都山中也有一座廟,住此廟中時少,平日深居簡出,向不與人來往。江亭地僻,那廟孤立江邊,人跡難到。中間又兩次雲遊外出,每次相隔十多年,所以從來無人對他留意。
乃伯先也不知是個異人,還是二十年前偶往仙都玄女廟求子,歸途天晚,踏月獨行,走到姑婦岩邊,見他同一徒弟與一夥手持刀槍的匪徒對打。也未見他用什兵器,隻將袍袖在人叢中上下揮動,轉了兩圈,匪徒全被打倒,內中一人見勢不佳,縱起便逃,已然逃出十幾丈。所帶徒弟身材矮小,從未見過,先前旁觀,並未動手,忽然縱身追去,隻兩三縱便將逃人追上,空手擒住,提了回來。師徒二人也未再加懲治,隻告誡了幾句,全都放走。最奇是那夥匪人並未見什麽受傷,可是一倒便不能動,直到師徒把話說完,過去挨個拍了一下,方始爬起,鼠竄逃去。乃伯為人精細,始終藏起未出,人去方始回家,這話也未向別人說過。日前為愛元礽太甚,見他體力不甚健強,有誌習武,未得名師,逢人打聽。恰巧昨日看見柴寒鬆門前走過,偶露口風,被元礽盤問出來,趕往求教,及聽對方推托不會武功,便說前事。
寒鬆早看出他心性純良,來意堅誠,聞言不便再賴,令其坐下,笑道:“令伯父倒是個有心人,隻是你好好書香人家,學此做甚?江湖上到處荊棘,學會武藝,更易結仇生事,一個處置不善,大則殺身,小亦裂名。並且真好武功最難學成,就你有此恒心毅力,費上不少年月,學成並無大用。如說仗以防身,你家老少個個本分,無故怎會受人欺害?自去讀書求名,幹你的本行多好,何苦自找罪受,還不能登峰造極呢。依我之見,讀書務農最好,你家雖不肯為異族鷹犬,但有田產,耕讀傳家不也好麽?”元礽聽出口風稍回,四顧無人,忙即跪下,說:“祖上遺命不許做官,讀書隻為明理,不求聞達,自己秉賦不強,又想出門遊山訪友,從小好武,未得名師,務求道長收為門徒傳授武藝,自知身弱力微,也不想登峰造極,隻盼能夠像傳說中的飛簷走壁,日行千裏,不論刀槍拳腳會上幾套,便心滿意足了。”
寒鬆笑道:“你倒說得容易。別的不說,單你頭一句話,如真練成,便須二三十年苦功。人非跳蚤,足跟經脈與人心相連,震動大甚,不死必傷。你可知道飛簷走壁的走字怎麽講法?要練這種功夫,方法容易,隻是要人有恒心。你隻用一木板搭成三尺高斜坡,由十丈外緊步飛跑上去,到了盡頭縱下,周而複始,每日天明前至少跑百次以上。每隔五日加上一寸,木板長約兩丈。跑近兩年,等高的那一頭加到一丈過去,起步縮短到兩丈以內,改為每月加高一寸。五六年後,高的一頭到了一丈五尺以上,改為每隔七日加高一分,由此加高上去。同時院中掘一淺坑,深約三寸,兩腿站在裏麵,雙手平端腰間,身子不動,乘著雙手往下反轉一按之際,用輕功提氣向上拔起,每日四十九次,兩腿卻不許彎,也是按著年月逐漸增加。中途兩腿不彎,那塊木板也與牆壁一樣直立,便算成功。這時無論多高的牆都能憑空直上,和走路一樣。稍微高遠一點地方,隻要這頭一縱身,那頭手能搭住房簷便可援縱過去,所以這名目叫作飛簷走壁。外行隻說功夫好的多高的房能跳上去,實在並不是跳,是走上去的。如若是跳,便應叫作跳樓縱屋,不叫飛簷走壁了。二三年苦功學成了不過做個小偷,有什麽意思呢?因為專重上盤,下盤根基不固,隻能偷偷摸摸鬼頭鬼腦見人不得,遇上腳底稍好的人一腿就倒。真好武功的人不是沒有,多半是出於天賦,又有百折不回的誠心毅力,還須高人傳授。才可成就。我近年雲遊時多,此次乃是巧遇。從我學武,你肯下苦功,我一則難得回來,再過兩天還有齊魯之行,我也無暇傳授,況且我門中仇人甚多,你家幾房人就你一個獨子,一人我門便伏危機,萬來不得。念你老誠,人也正直,要我叫你跳那四五丈高樓大屋自辦不到,就著今天傳你一點內家口訣,強身卻病,全你徐氏宗嗣,尚可如願。但是對人不可提我,更不許說是我徒弟,我也不受拜師之禮,否則不教。你能應麽?”
元礽苦求不從,心想武功本是循序漸進,功到自成,當即領命,隻是堅持,不久分別,行禮拜師,力言對外不提隻字。寒鬆見他意誠,歎道:“又須多我一番心思。也罷!我現收你為記名弟子,再為多留三日,將內家紮根基的功夫教全。三五年後,如能見麵再作道理。不過我防你年幼生事,未傳分合變化。我門中專講氣度,從此在外不可多事,就有人欺你也不許伸手。否則,你遇上行家雖非其敵,照我所傳勤習三年,到了功候,打人不行,挨打總還可以,除了遇上內家能手,決不至於受傷。你不賣弄,對方無故又怎肯打你呢?”隨將口訣傳授。因不久分別,令元礽學到天晚再回,明日早去。這最上乘的內家功夫,全以本身元氣看力運行,純任自然,由易入難,功到自成,不加勉強。寒鬆又未教他分合變化的解數,招式不多。元礽天分聰明,不但一學就會,並且記性悟心都好,竟能觸類旁通。寒鬆甚喜,教完說道:“本來我這四靈門中心法,還有內家最重要的意、送、到、吸、搭、脫、撮內三外四七字口訣,暫時不傳,你隻記下這七字便了。”
元礽作別回去,習藝心切,次日天明,帶了不少禮物酒食,去往廟中求教。到時,見廟內走出一個小道士同一老者,料是同門師兄,意欲結交,忙趕過去。對方連理也未理,各自走去,其行如飛,連喊師兄留步也未回應,晃眼已是老遠,走人樹林之中不見,隻得進廟見師。方想詢問師父,是否同門兄弟,寒鬆已先作色道:“我不願你張揚,如何不知謹慎?我昨日不肯收你,便為我在此留日無多,不及多加指點之故。下次遇人再要這樣冒失,我連記名弟子也不收了。”元礽隻得認過。寒鬆又把武家江湖上規矩避忌以及一切門徑過場大略告知,方始傳授。接連過了五日,元礽功夫雖還談不到,本門練法卻已會了一半。寒鬆說道:“你隻照此練下三五年,別的不說,體力總是健強的了。我天明就要起身。你回去吧!”元礽依依不舍,意欲守至天明,親送起身,寒鬆固執不許,隻得拜別回去。由此元礽便在家中用功,遵守師命,從未人前炫露。
一晃四年,父母相繼老死,殘餘的兩房叔伯也早下世,借大家族,隻剩元礽一人。起初父母叔伯在日,都想給元礽娶妻。元礽推托師父說他體力太差,須等過了廿五歲身子練好再娶,便耽誤下來。等各房尊長死後,人多勢利,見他門戶凋零,雖有幾房合並的一些資產,因元礽喪葬之禮太隆,差不多均就各房老人的遺產盡量發送,所餘無多,本人又不善治生,除好交友濟貧而外,便在家中閉戶讀書。父死才兩年,遺產被人侵騙殆盡,隻剩三數十畝祭田,誰還肯把女兒嫁他?元礽本看不起一般庸俗女子,也未在意,一心隻想師父回來,再作計較。
哪知人善容易受欺,趙家幾個紈袴惡少本是元礽童伴,幼時常同遊戲,同村相熟,等到年長,一方是驕奢**逸無所不為,一方遵守師父之誡為人謹厚,氣味不投,日漸疏遠。趙家諸子始而看他不起,後見元礽恂恂儒雅,老是犯而不較,不知他這四五年中已練會內家勁功,隻當他好欺,每一相遇,定必喚住譏嘲,欺侮取笑。元礽心雖忿怒,幾次想要翻臉,均想起父親遺命,說:“趙家上輩本是至親,隻為近年子孫不肖,多出惡人。休看他財雄勢盛,照他們所行所為,終有報應。我兒外和內剛,又具俠腸,同在一村,日常相見,以後不論見什不平之事或是欺淩到你頭上,須知現在是隻講財勢,不講公理的時候。徐家數百年祖澤,隻你一脈香煙,遇上橫逆,必須忍耐,如真忍無可忍,不妨暫時遷往別處,以避他們凶焰。自來盛久必衰,何況多行不義,遲早滅亡。此時不值與他計較,服滿早日完婚,不求聞達,但求自保,我便含笑九泉了。”元礽念及先父遺言,每次都強忍下去。
到第五年上,元礽偶因約友遊春,與趙家幾個惡子弟相遇,無故受欺,稍微理論了幾句,次日便有公差上門。忍受不下惡氣和同村人的白眼,想要遠遊,又恐怕師父回來,人在外麵相左。恰巧離開當地數十裏楊柳村有一財主柳善德,聽元礽友人說他少年飽學,聘往教讀。那村在姑婦岩左近,風景甚好,又是去往仙都山的往來要道,想起師父別時,曾說山中有一軒轅廟,他年回來,便住此廟內,江亭小廟隻是偶然往來,並不常去。姑婦岩山口乃必由之地。這幾年曾往江亭小廟探詢多次,廟中隻一左腿殘廢的中年聾子胡強留守,問他師父來期,連比帶寫,才得明白,答說此是軒轅廟下院,借與柴道長居住,身是山民,廟主憐他殘廢,月給柴米,令代守廟,別的全不知悉。元礽時常送錢周濟,每送必收,也不道謝,始終問不出所以然來。因見蒙館就在山口,即便守候,又免煩惱,當時答應。擇日開學,柳家兒童頗多,學生共十一人,賓主倒也相安。元礽無事時,也常往仙都山中遊玩,因守師誡,不敢去往軒轅廟中探詢,隻在廟的附近守候了幾次,終無所遇。
光陰易過,不覺隆冬,這日早起,天降大雪,一會越下越大,到了午後積雪已深尺許,方始稍住。遠近峰巒溪穀,人家樓舍,到處銀裝玉裹,一片瓊瑤。左近有一小酒肆,元礽無事時常往小飲,冬雪天寒,本易勾動酒腸,當日學生又到不多,老早便放了學,獨自踏雪,去往那酒肆小酌。那酒肆雖小,酒卻有名。元礽近況雖非富裕,終是出身世家,性情豪爽,不惜金錢。酒肆主人邱三,對他甚是已結,此時正因天雪,無什主顧,見他踏雪走來,分外歡迎,讓座後笑道:“相公來很好,今日無事,醃了不少雞肉魚筍,下酒菜很多,不似往日,除了花生豆腐幹,要吃葷的還須新殺新做,待我連酒取來,請相公多吃兩杯吧!”元礽含笑點頭,邱三把酒燙來,放下杯著往取酒菜。
元礽正在憑窗獨酌,忽見隔溪林間雪花飛舞中,有兩個鬥笠影子出沒,跟著現出兩人。那地方乃是橋對麵一條小徑,兩邊鬆林載上積雪,全成了玉樹銀花,四邊又有高山環擁,人行其中,看去和畫圖一樣,方自讚妙。那兩人行走甚快,已由溪橋走來,看神氣似要往西走去。因見酒肆青簾,又回轉身往肆中走進,入門脫下鬥笠,便就一旁坐下。元礽看來人乃是兩個壯漢,穿著也頗考究,每人隨身一個小包裹,背上斜掛著一條青布套,好似內藏刀劍之類的兵器,眉宇精悍,腳底輕快,頗似兩個武家,便留了神。邱三由內走出,見有外客,忙把酒菜放在元礽桌上,過去賠笑問道:“二位客人,可是吃酒麽?”身材較矮的一個把眼一瞪道:“不吃酒,到你店中做什?你把那邊桌上的雞肉酒菜,揀好的,照樣全端了來。隻要老爺吃得痛快,錢不會少!”邱三見來人外路口音,神態豪橫,隻得諾諾連聲而去。
一會邱三取來酒菜,剛剛擺好,又由門外掩進一人,入門便喊:“堂棺快來!照他們的雞肉酒菜,照樣給我來上一份,隻要老爺吃得痛快,錢不會少!”元礽坐處臨窗,因看出先來兩人目閃凶光,麵帶煞氣,高的一個左額上帶著一片刀癱,青森森一張狹長醜臉,貌相凶橫,說話更是惹人厭惡,料是師父所說江湖中人,恐其因此多生疑心,隻在暗中傾聽,目光卻仍是留意看窗外。元礽那好目力,竟未看出後來那人是怎麽來的。聞聲回顧,見來人身材矮小,穿著一身黑色短衣,皮膚漆黑,乍看好似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孩,一張圓臉,說話帶笑,本是南方口音,故意學著先來兩人的北路口吻,神情甚是滑稽。最奇是這冷的天,穿得那樣單薄,光著頭由雪中走來,不帶一點畏縮怕冷之狀,兩眼特大,又黑又亮,迥與尋常村童不同,心雖奇怪,並未十分在意。
邱三所醃雞肉,本為開春賣與遊山客人之用,元礽是財主所請老師,人好大方,特意取出些來待客,不料壯漢強要買吃。勉強取出心已不快,跟著又來這麽一個小孩,口氣也是那麽強橫,不禁有氣。又見來人年紀那輕,身上穿得單薄,兩手空空,不似帶有多錢神氣,忍不住把臉一沉,答道:“我今天共殺兩隻雞,醃了一點肉,本想過年用的。因徐相公是我們這裏教書先生,老主客,分了一隻與他,不料這二位客人又要,我已全數拿出,哪裏還有?你將就吃兩杯熱酒擋擋寒吧!”小孩把大眼一翻,笑嘻嘻說道:“真人麵前不說假話,你哄鬼呢!你今朝共殺了二十隻雞,昨天又醃了一口肥豬。都是你的主顧,為何兩樣看待?你休見我穿得窮,隻有吃完多給,絕不少你分文。你說的那窮酸,便可做我保人,不信,你可問他去。如欺我年輕,我發起脾氣來,還比別人凶得多。休說你們兩個廢料,再多幾個,我也打你半死!再說沒有,我到裏麵去找出來,你怎麽說?”說罷,便要往裏走去。邱三趕忙搶前攔阻說:“不錯,雞肉都有,我另有用度,此時不賣。我女人正生著病,進去不得。天底下也沒有強買人東西的道理。”小孩道:“別人能夠強買,單不賣我,你還講情理呢!”
說時,元礽本就越看那小孩越怪,見他起身爭論,忽然看出小孩穿著一雙黑布新鞋,底幫上一點不曾濕汙,人門時腳上也無雪跡。猛想起本村山地荒僻,零零落落共隻數十戶人家,除了每年香會花汛常有遊山客來往外,生人難得遇到。這三人均是生臉,口音也非本地,村中從未見過這樣小孩,明是由遠處走來。這樣深的大雪,就說雪已止住,地上積雪甚厚,怎會連鞋底幫均未濕汙,所說的活也似有為而發?心念一動,偏頭往外一看,因雪太大路無行人,除壯漢來路兩行腳印外,隻右側麵雪地上稀落落有兩三處極淺的腳印,不用目力細看,簡直看它不出。這類內家踏雪無痕的功夫,適才來時還曾就便演習,不料這小孩功夫比自己還高,不由動了好奇之念。見雙方正在爭論,旁坐壯漢似已聽出小孩說話意有所指,起了疑心,一個濃眉倒豎便要站起,吃另一個攔住。元礽忙趕過去向小孩攔勸道:“這位客人不必生氣,邱老三有什好吃的酒菜,隻管拿來,由我請客,加倍會賬如何?”
邱三因老婆正生著病,早覺小孩力大異常,知攔不住,恐其動強,見解圍的是元礽,室內又有女人喊他,便不再多說,負氣走去。小孩轉身對元礽笑嘻嘻道:“你真請客麽?我雖不吃人白食,因今早忙著打兩隻狼,追出老遠,忘了帶錢,暫且擾你,少時我打到狼再會賬也好。”
元礽見兩壯僅神色不善,想起師言,恐怕惹事,便笑答道:“我今日放學較早,來此吃酒,正嫌獨酌無趣,得一同伴,再好沒有。你我相逢,俱是有緣,奉請小事,何足掛齒。”說罷隨代邱三取了一份杯筷,放在自己桌上,請小孩就座同飲。先因小孩必有來曆,恐其多言惹事,誰知坐定以後,小孩一言不發,隻顧狼吞虎咽,口到杯幹,連主人姓名也未問過一句,一路大吃起來。旁坐兩壯漢本對小孩注視,及見他吃相難看,好似餓了好幾天,除先前幾句話外,別無可疑之處,也就不以為意,自顧自喝酒。
元礽本意想等兩壯漢走後,再向小孩探詢來曆,見他隻吃不說話,正合心意,索性裝作此舉專為息事寧人,並無他意,一麵吩咐多取酒菜,一麵假著看雪,臉向門外,若無其事。一會兒,壯漢吃完起身,丟了幾錢銀子,放在桌上,急匆匆出門踏雪走去。元礽為想查看那兩人腳底功夫,探頭窗外一看,兩壯漢好似有什急事,跑得頗快,不時還在交頭接耳,已然走出十七八丈遠近。所行之處,一邊山溪,一邊盡是大樹。正待回就原座向小孩問話,猛瞥見一條黑影由樹旁斜坡飛一般趕上前去,轉眼便到了壯漢身後,朝那矮的一個腰問摸了一下,手上好似取了一個小包,緊跟著身形一晃,縱向樹上。因藏在載有積雪老幹瓊枝之間,探頭下視,動作如飛,又輕又快,壯漢被人由身後趕來,把東西偷去,一點也未覺著。
元礽看出那黑影正是適才對坐的黑衣小孩,心方奇怪,忽聽身後邱三笑說:“這小賊膽子真大,回頭一看,人已不見。今日所來三人絕不是什好路道,相公讀書人,下次再遇,不可招惹。那小鬼分明是賊,膽更大得出奇。我如非屋裏人生病,早趕上去將他抓住,交與地保了。”元礽細詳前後情形,心料小孩多半為兩壯漢而來,其中必有隱情,聞言暗笑邱三不知自量,正勸他不可背後說人,忽聽叭的一聲甚是清脆,有人說道:“憑你也配!”同時眼前人影一晃,正是先那小孩突然回轉,邱三卻挨了一個嘴巴,痛得直喊,一麵趕撲過來,想與小孩拚命。小孩把眼一瞪道:“你想作死麽!如非背後罵人,怎會打你?”元礽恐邱三還要吃苦,趕忙橫身攔阻,喝住邱三,笑勸小孩道:“有話好說。店主忠厚,不可打他。”
小孩笑道:“你這人倒怪有意思的。天晴後如有閑空,可去山中軒轅廟後月鏡岩上尋我,大家交朋友也好。我還追那兩個狼去,就要走了。”隨取出一錠重約十兩的銀子,拿在手裏一撅,分為兩半,遞了一塊與邱三道:“我不白打你,這塊銀子除開酒菜價,下餘作為打錢,下次不可胡說。這銀子都是他們傷天害理而來,如是好人,我怎會偷他呢?徐兄再見吧。”元礽見他會賬,執意不肯,方令邱三退回。小孩道:“徐兄不必客套,此係不義之財。些須小事,再讓便俗氣了。我方才原說少時打了狼來會賬,不為這個,我還不回來呢。誠心請客,不必大謙,日後尋我,不是一樣麽?”說完轉身便走。元礽忙喊:“尊兄貴姓?”小孩已走出兩三丈,匆匆回答道:“我叫黑孩兒,你到軒轅廟左近一問即知。”
元礽因師父每來,必在那廟中居住,聽黑孩兒這等口氣,與廟中人必有淵緣,便留了心,囑咐邱三:“這三人形跡可疑,今日之事不可對人說起。”邱三得了五六兩銀子,早已喜出望外,反說:“這小客人真好,我錯看了人,如何還敢亂說!”隨往廚下又端些酒菜出來,笑說:“不是相公一勸,我怎能得到這多銀子?年底買上十來畝山田,就不愁衣穿飯吃了。這是一點敬意,相公吃完了再走。”元礽吃完,又堅執付了酒錢,方始回去。想天晴往尋那黑孩兒,探問他可知師父柴寒鬆音訊,雙方有無相識,不料東家請修宗譜,耽誤了個把月,那年雪又格外多,便耽擱下來。
直到春暖花開,這日見香汛期中遊山人眾,忽然想起前事,不久又是清明,便向東家告了幾天假。本打算掃墓之後去往山中探看,就便遊玩兩日,後聞人言,趙家新近有人下葬,兩家墳地俱在村側,相隔甚近。想起趙家近年聲勢越發顯赫,自己許多祖墳,子孫隻得一人,冷熱懸殊,對方又看不起人,何苦遇在一起,受他閑氣?好在離正日尚有七八日,決計先去遊山訪友,等趙家辦完葬事,再回掃墓。次早恰值風和日暖,天氣甚好,便獨自往山中走去。
先尋到月鏡岩上一看,岩頂有一石洞,裏麵放著好些用具,洞口還有一個石灶,上架鐵鍋,石榻上鋪著一張虎皮,洞高丈許,深約三丈,雖然冷灶無煙,打掃甚是幹淨,隻是空無一人,揣料必是一月前在飯店中遇著的那個黑孩兒所居,業已他出。正想尋個人打聽打聽,忽見岩畔林中,有一個半大小孩掩身張望。元礽忙即上前喚住,微笑問道:“弟弟,你可知黑孩兒住在這裏麽?”小孩朝元礽上下看看,略一沉吟,答道:“那是我黑王哥哥。你是誰?尋他做什?”
元礽方答“我姓徐”三字,小孩喜道:“你就是請他吃酒的教書先生麽?黑王哥哥人太好了,自從前年由永康搬來洞中居住,我們這裏的人全部受過他的好處。去歲臘月初下大雪,他由山外回來,對我們說,在楊柳村交了一個姓徐的,不但人好,許還是他二師伯的徒弟。並說你不久要來找他,教我留意。他為打兩隻狼,有點事要往天台,赴人約會。本定三天回來,已走了五天。他向來說一句算一句,從未鍺過,許在離此十裏的鐵山峽杜家也說不定。”
元礽聞言,越料是同門師兄弟,問他:“可知軒轅廟中道士名姓?有一位柴道長可曾回來?”小孩答說:“廟中清規甚嚴,道士不常出廟,也無姓柴的在內。黑孩兒姓王,我們隻知他武功甚好,家中財產甚多,為了練武,才搬來此洞居住。與他來往的,隻杜家一位相公,並不往廟中走動。”元礽再問,便說不出所以然來,隻得問明路徑,往鐵山峽尋去。
仙都雖是五雲勝區,因為地介僻遠,山中無什居民,一過馬鞍山,不特香客遊人斷了蹤跡,連樵夫山民也難得遇到。山峽一帶景更幽險,但沿途洞壑靈奇,澗穀清幽,嘉木茂林,所在都是。又當豔陽天氣,到處繁花盛開,落英滿地,空山無人,鳥聲關關,峰回路轉,移步換形,全都引人入勝。
元礽本有山水之癬,常時去往山中遊玩,惟獨鐵山峽偏居馬鞍山側,相隔既遠,入口處又是孤懸崖腰,下臨絕壑的一條樵徑,隱僻非常,中間還有幾處危峰、怪石掩蔽,不知地理的人絕難發現。山路曲折回環,本易走迷,元礽地理不熟,貪看山景,信步行去,不覺走岔,誤人一條螺旋形的山穀之中。那地方穀徑回環,走不幾步便遇峭壁當前,把路阻住,加以溪澗縱橫,歧徑四出,元礽先並不知把路走錯,走了半日方始發現,又費了好些事,照日影方向,認準一路,上下攀援,連翻越了好些高峻峰崖,方始脫身。
走出穀外,一看地勢,竟是軒轅廟對麵仙榜岩左近,過去不遠就是小赤壁,分明白跑了許多冤枉路,重又走回原路,想起好笑,日己西斜,雖離天黑尚遠,但是鐵山峽離當地尚有五六十裏山路,村童所說路徑,由於黑孩兒口訴,並未去過,不知對否,恐又走錯,往返需時,黑孩凡是否在彼也拿不定,山中又無處求得飲食,自己未帶幹糧,好些不便,反正還有兩天鬧空,不如閑遊到了黃昏,再向附近道觀中借宿,明朝仍往黑孩兒洞中尋訪。主意打定,忽然口渴,知道小赤壁附近山泉甚好,下麵崖旁還有幾家人家,有時也兼賣酒食,便尋過去。
那小赤壁下麵便是縉雲江,江麵甚寬,水卻不深,乎日隻深尺許,因為隔年連下大雪,而發源之地的大盆山又發山洪,當年水勢獨大,常有小舟往來。元礽因是渴極,順路先往尋水,不料泉源附近山石倒塌,將路隔絕,尋找不見。好在賣酒人家就在江邊一片丈許高的土坡之上,共總三戶人家,因值香汛,全都挑了一麵酒旗,坡上又是大片桃林,酒客座位就設在對麵大江的桃林之中,桃紅柳綠,水碧山青,竹籬茅舍,酒簾高挑,望去頗有詩情畫意。
元礽上去坐定以後,先向山民要了些水喝,再命把現成酒菜取來,山民笑諾,一會兒取來不少酒菜。元礽見佳肴甚多,當地風景又好,前臨碧水,後倚崇山,分明春時勝遊之地。可是酒客稀少,除自己外,隻左鄰有三個老年香客,另一家還是空無一人,笑問道:“這裏風景雖好,隻是地勢太僻,你們準備這麽許多酒菜,生意好麽?”
山民張老頭認得元礽以前來過幾次,是個文雅相公,便歎了口氣答道:“我們在此,就著下麵江水種上二三十畝稻田,足夠衣食。本不是賣酒的,隻在春秋兩季香汛賣上十幾天酒,找點零用。平日預備的菜不多,不過幾樣現成的。今天因為趙四公子要來遊山,說我們地方清靜,前天就派人送信吩咐,多備好酒好菜,吃得好還有重賞,否則便打三百皮鞭。錢倒給了不少,但他說話凶橫,大嫌欺人。今天來的這一夥人又和狼虎一樣,氣勢洶洶。後有兩個外路口音的人趕來,和主人交頭接耳說了幾句,便作一窩風匆匆走去。隔壁王家二毛因為上完酒站在一旁未走,他們怪二毛不該偷聽說話,張口就罵,舉拳就打,差一點沒有送了官。所有外來酒客全被惡奴在下麵擋住。遊山香客誰願多事?隻得掃興退回。我們雖然賺了幾個錢,可是香客們傳說出去,誰還肯來,豈不斷了生意?聽二毛說他們日內還要前來,好似有什急事要辦,少不得還來這裏吃酒。這些酒菜都是為他們備下的,客人請隨便用吧。”
元礽知道趙家四子趙奎,年才二十多歲,是個武舉人。聞他自恃有一點武功,又有財勢,近年父親病廢,越發橫行,更喜結交江湖匪人,無惡不作。自己改期上墳,多一半便為的是避他。隻奇怪連日趙家正辦喪葬,死的又是他的胞兄,怎會帶了黨羽來此遊山?且喜不曾遇上,否則又惹一場閑氣。張老頭說完走開。
元礽在花下獨酌了一陣,俯視春波浩渺,江上峰青,方惜水勢太淺,最深處不過三尺,沒有風帆點綴,是個缺陷,又隔有半盞茶時,遙望上流頭駛來一條極小的竹排,長隻丈許,寬僅二尺,上麵立著一個青衣女子,手裏拿著一根竹竿當篙,順流而下。因那竹竿甚細,人又生得娉婷,遠望過去,仙袂飄揚,翠帶迎風,真似洛川神女淩波亂流而渡,其行若飛,晃眼便已到了坡前。那女子輕輕一躍便自上岸,把手中竹竿擲下,連那竹排一起順流淌去,看來意似要繞坡而過,不料走未幾步重又退回,往坡上酒肆走來,自向旁桌坐下。
張老頭立時趕過去,賠笑說道:“秦小姐怎會此時前來?可是走水路來的麽?”少女看了元礽一眼,微嗔道:“你怎越老越囉嗦!去年招呼你的話,忘記了麽?我知這幾天遊人甚多,本不想來的,適才走過,見上麵無什酒客,又見花開正盛,想就便吃幾杯,把你去年醃的風雞與我備上兩隻,少時帶回。”老頭忙賠笑道:“是我不好,小姐不要見怪。”少女笑道:“誰來怪你?快取酒去,我吃完還有事呢。”張老頭還有一個兒子,早忙著把酒菜端上。小姐問起香汛期中,酒客怎如此稀少?張氏父子又把前事說了一遍。少女聞言,秀眉微微往上一揚,帶著怒意問道:“是趙奎麽?”剛說一句,側顧元礽在旁,便不再往下說,玉手微揮,張氏父子退去。
元礽見那少女穿著一身青羅衣,腰係錦絛,腳底六寸圓膚,穿著一雙淡青色羅鞋,白襪如霜,並未纏足,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長身玉立,容光照人,宛如奇花初胎,朝霞和雪,令人不可逼視。尤其是英姿颯爽,舉止大方,不作世俗兒女之態,身手偏又那麽輕靈,暗忖:“山野之中,怎會有這等美秀英武的少女?”心中奇怪,不由多看了一眼,發現少女也在看他,目光恰好相對。
少女落落大方,任作平視,還不怎樣。元礽素日端謹,自從老親見背,戚族凋零,孤身一人,從未與婦女晤見。又見少女星眸炯炯,黑白分明,澄波欲活,美秀之中另具一種威棱,不禁臉上一紅,心頭怦怦跳動,不敢再看,裝著看花,把頭偏向一邊。無如而人情影深印腦中,怎麽也去它不掉,忍不住又低頭偷看。見那雙秀足又薄又瘦,穩貼地上,所著羅襪,雪也似白,不染纖塵,毫無一絲皺痕,想見踁附豐妍、底平趾斂、玉軟香溫之妙,忍不住目光微起,又看出少女腰如約素,容光豔絕。
元礽越看越愛,方自暗中讚美稱絕,忽想起幼讀詩書,頗知禮義,如何見色心迷,竟越常軌?深悔不應如此輕薄,忙即正襟危坐,不再偷覷。無如乍見天人,心神已為所攝,相隔又近,心中雖想不看,目光仍不時往對方掃去。未了毅然起立,走向花林之外。本意觀看江景,排遣邏思,等少女走後,吃飽再去投宿,免向廟中再吃素齋,哪知思潮起伏,竟難自製。待了一會,隱聞身後少女微笑之聲,隨聽說道:“這兩隻風雞我懶得帶走,你再裝一罐油筍,明早交人帶往鐵山峽杜家,與我家送去。酒錢在此,我走了。”隨聽張老頭父子趕送稱謝,話隻說了一半,似被少女止住,沒有說完,忍不住回頭一看,人已不見。有心走到坡旁去看,覺著不應如此,又速退回來,回到座上,要了些飯食。幾次想問少女的家世,也是欲言又止,始終不好意思開口。
吃完已近黃昏,江上斜陽,照得水麵上閃動起億萬金鱗,春風拂拂,晚煙欲浮,落日回光,照得四外桃花燦若雲霞,分外繁豔。左鄰酒客已在少女到前走去,遙望坡那邊山徑,香客遊人也早走向回路,隻玉虛觀前零零落落有幾條人影出沒。剛剛會賬,待往觀中投宿,忽聽張老頭笑道:“天已不早了,相公回家尚有六七十裏山路,明日正是香會未兩天最熱鬧的日子,如不嫌棄,就請住在我家,看完再回,索性多玩一天,不也好麽?”
元礽先聽少女行時提起鐵山峽杜家,早就心動,想要詢問,聞言暗付:“這裏投宿,隻比道觀清靜,風景又好,哪裏睡不是一樣?姓秦少女甚是奇怪,又與杜家交往,黑孩兒也相識,此女頗似師父所說俠女異人,住在這裏正好探詢她的底細。”立即謝諾。張家隻父子二人,竹屋數間,麵山臨水,甚是清潔。因時尚早,又是中旬月夜,看完住處,仍回原座。主客二人同坐花下,煙茶閑談。山民誠樸,張氏父子知元礽好人,更是殷勤。
元礽先問起黑孩兒。張老頭聞言,驚問:“相公讀書人,我又從未聽他說過,你二位怎會相識?”元礽不便詳言,隻說酒肆相識,一見如故,定欲來訪,因事延誤,以及山行迷路等情,問老頭:“可知他的蹤跡?”老頭略微沉吟,答道:“這位小爺乃是這裏福星,專一行俠仗義,濟困扶危。便今天趙家這夥人如與相遇,弄巧就須吃他苦頭。他的朋友隻三兩人,都是好大本領。你說那鐵山峽杜家官人,便有極好武功。他平日最恨酸秀才,相公這樣文雅竟會相交,實在奇怪。”
元礽隨問:“我明早到杜家尋他,那兩隻雞可要我給你帶去?”老頭忙搖手道:“這個卻使不得。一則不敢勞動,再則相公和黑小爺雖是朋友,去的又是杜家,比別人不同。但是方才那位小姐,人是好極,但她脾氣古怪,不喜生人,一個不巧,連我父子也必怪罪,承當不起。”元礽終是臉嫩,聽出老頭父子對秦女甚是敬畏,情知有因,決計明早如尋黑孩兒不見,便往杜家打聽,隻能遇著黑孩兒,或與主人相見,必可問出幾分底細,聞言臉上一紅,便不再往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