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客三人談了一陣,元礽又把入山道路打聽明白,見明月方升,清光如晝,意欲遊山玩月,好在太平之世民風淳厚,不畏盜賊,便和張老頭說好,令其自睡,不要等候,少時自行歸臥。又付了一兩銀子做房飯錢,隨往前坡走下。本意想往玉虛宮後山頂日月泉旁望月,往馬鞍山繞上一圈,再行踏月歸臥,因明後日香會終場,一般香客多在廟中寄宿,玉虛宮觀恰建在山頂之上,又當月明花開之後,遊人甚多,觀中正做著法事,鑼鼓經魚之聲遠近相聞,合成一片繁音。一班各州府縣趕會的富紳大賈,更把酒筵設在山頂,對月賞花,絲竹交奏,鼓樂喧天,有的並還帶有眷屬子女,或是俊童美妓,到處笑語喧嘩,笙歌細細,銀燈盞盞,燦若繁星,情景熱鬧已極。玉虛宮一帶更甚,不特絲管繽紛,高唱入雲,更有紈挎惡少,攜挾妓密室開筵,好好一座三清道觀,如此一來,竟變作了酒肉聲色征逐之場所了。

元礽雖然生自富家,紊性不耐煩囂,還未走到山前,一見這等景象便即避去。見道邊小溪清淺,流水一灣,山泉由上流蜿蜒而來,勢甚迅急,溪中山石交錯,水石相撞,激濺起一團團一片片的霜紈霧毅,映著月光,宛如一條銀蛇飛馳穿行於煙雲之中。兩岸桃花甚多,花光浮泛,燦若雲霞。因這地方以前不曾到過,風景如此清麗,隻嫌鑼鼓笙歌與猜拳行令之聲,猶自崖後遠遠傳來,泉響鬆濤為其所混,反正無事,閑遊步月,隻要景物幽勝,往哪裏去都是一樣,便沿溪往前走去。信步所之,頓忘遠近,路轉峰回,不覺走人一條山穀之中。桃林已斷,溪流未盡,意欲尋到源頭才罷,一時乘興又走了一陣。先見水流越急,泉聲湯湯,鬆竹搖風,相與交匯,若協宮商,自成幽籟,以為發源之地定是一條大瀑布,入山既深,景必更奇。等到尋到地頭一看,發源所在乃是一座極尋常的山岩,山腳下有一暗洞,寬約丈許,隻有一尺來高露出在外,泉水便由此出,上麵滿生荊棘蔓草,無可留連。正待轉身回走,忽聽刀劍相觸之聲由隔溪一片樹林中傳來,心疑有人在此練武,頓觸夙好,連忙縱身過溪,悄悄趕去,那聲音竟發自林外。

元礽猛想起師父行時所說江湖上人的行徑,忙即止步,掩在一株大樹後麵往外一看,不禁心又怦怦亂跳。原來林外乃是兩個女子在一片桃林前麵比劍,內中一個正是黃昏前在江邊酒肆所遇青衣少女,另一女子卻生得身材精瘦,又黑又醜,穿著一身黑色短裝。一俊一醜,各持著一口寶劍,正殺得難解難分。

那地方一麵是大片桃花,花開正繁,一麵便是元礽藏身的鬆林,前麵一條淺溪,對岸花竹蕭森,環擁著一所竹籬茅舍,遙山凝黛,近嶺縈青,境已幽絕,二女鬥處,四麵花林環繞,盡是桃杏之類春花,落紅成陣,軟草如茵,隻有畝許大小方圓空地,正麵又是一座七八丈高危岩,危岩上麵奇石錯列,玲瓏秀拔,滿布蒼苔,更有各種野花叢生其間。青衣少女人既美豔,再被這些美妙環景一陪襯,月下美人本極好看,何況美醜相對,武功又好,隻見俏生生兩條人影,舞起兩道寒光,在月亮地裏兔起鶻落,往來擊刺,劍影縱橫,縱躍如飛,端的捷比猿猱,輕同飛鳥。到了後來,劍光越舞越急,二女已化作兩團寒光閃閃的白影,在場中滾來滾去,兩劍相觸,淨淨之聲密如貫珠,也分不出是人是劍。

元礽見二女旗鼓相當,越殺越勇,好似強敵相遇,各以全力拚鬥神氣,心恐青衣少女為敵所傷,有心相助。無奈師父七字心法雖已悟出許多妙用,但是久等師父不回,無人指點分合變化,所有招式均由自己平日用心體會發明,從未與人交手,不知能用與否。手中沒有兵器,又看出二女武功甚高,所用寶劍寒光耀月,明是兩口吹毛斷鐵的利器,空手入白刃,稍一疏忽或者功力不如必為所傷。再者雙方並未交談,不知姓名來曆,二女隻管啞鬥,一言未發,也不知為了何事這等惡鬥?心方躊躇,猛瞥見青衣少女好似氣力不加,步法有些散亂,黑女仍是越殺越勇,不禁大驚。一時情急無計,隨手拾起一塊石頭,剛要覷便暗助一臂,忽聽隔溪茅舍中有一老婦口音喊了兩句,聲甚低微,又當出神之際,沒有聽清說些什麽。同時,少女已被黑女逼向桃花林前,現出手忙腳亂之狀,一著急,不由失口驚噫了一聲,正待縱身出援。

說時遲,那時快!二女先前兩劍相觸,發出來的繁音又密又勻,響聲俱都不大。就在元礽握石駭望,危機瞬息的當兒,忽聽地琅琅一聲龍吟,夾著一片喀嚓之聲,由花林前麵飛起一條人影,一道寒光,往離地丈許的危岩突石上箭一般射去,二女人影由合而分,連忙止步。定睛一看,適才與黑女鬥劍的那一青衣少女,已輕盈盈落在正麵危岩石上,倩影娉婷,滿臉笑容,仗劍而立。元礽在月光底下看去,越覺風神絕代,清麗如仙。黑女卻立在花林前麵,手指上麵說笑。樹上桃花被少女劍鋒掃折了好幾枝,隨人帶起的好些殘花碎瓣正在飛舞下落,映月生輝,甚是好看。

隻聽黑女說道:“這越女劍法,還是二姊比我較高,明知你要用那三劍敗猿公的險招,一任用心力防備,仍被你於敗中取勝,占了上風。幸而是我,如換一個功力稍差的人,還有活命麽?你還不下來,站在崖上作甚?”少女半嗔半笑地說道:“你少說這些過場話,我方才差點沒被你逼得喘不過氣來,雖然略占上風,恐還是王老伯母怕我們鬥得太急,又都好勝,萬一受傷,出聲攔阻,承讓一招吧?你逼得我那等手忙腳亂,如被外人看去,才笑話呢。”黑女把兩隻炯炯生光的怪眼一瞪,答道:“我這地方一向不許野男子走進,鬆林以內我不管,來人隻一出鬆林,我不給他帶點記號回去才怪。”

元礽聽了這一篇話,才知二女原是比著玩的,方幸沒有冒失走出,否則鬧得兩頭不討好,碰巧還要丟人,豈不冤枉?越看少女越愛,心想此女如此美貌,又具有這好武功,直似神仙中人,隻惜素昧平生,無法交談親近,也不知黑孩兒是否與之相識。又想到自己年逾二十尚未定親,父母叔伯生前屬望甚殷,臨終遺命早日娶妻生子,接續徐氏香煙。不料家業凋零,人情勢利,無人做媒,平日勤幹練武,也無心及此,想不到深山荒僻之地竟有這等國色。想到這裏,由不得臉上發熱。正涉邏思,忽聽黑女未幾句話,厭惡男子的口氣甚是強橫,少年心性,方自有氣。既而一想,對方兩個少女在此比劍為戲,本與自己無關,此時既已看出對方不是真鬥,如何還要逗留?深更半夜偷看人家婦女,本來於理不合,隻一出麵,必被黑女問住,無詞可答,再被少女誤會輕薄,同起夾攻,就打得過也失體麵,何況手無寸鐵,深夜空山,男女之嫌也須回避。再者二女如此高強,敗的一麵定占多數,此時不但不能出去,便被發現,也遭疑忌,結局有口難分,倒成了仇敵,豈不冤枉?心念一轉,便把手中石塊放下,輕悄悄縮退回去。退時,聞得少女笑道:“三妹怎的火大?隻要品性端正,分什男女?也許人家無心走來,莫非你也殺他?”

元礽聞言,心又一動,剛剛停步,仍覺還是走好。跟著又聽隔溪老婦喚人與二女相繼應答之聲,由林隙中偏頭回望,兩條人影正往溪對麵飛縱過去,一閃不見,自幸掩藏得好,林中昏黑,未被發現,估量時已不早,匆匆出林,縱過那條淺溪方始心定。本想快點趕回,無如美人倩影深印腦中,暗忖:“似此天人,也不敢作什非分之想,但求對麵晤言,能作一次清談,見得一麵也好。”一路盤算,思潮起伏,不覺腳步走慢,一不留神,又和日裏一樣把路走錯,岔往玉虛宮山後野地。等到發現,將要覓路回走,因聞前麵唱經之聲遠遠傳來,仔細一看,玉虛宮廟牆已然在望。因玉虛宮相隔江邊酒肆不遠,便不再走回路,意欲由宮側一條穀徑繞往江邊。哪知山路曲折,看去甚近,走起來路並不少,走了一半,方始看出那地方乃是以前由山頂下望的柳家墳地,相隔江邊還有七八裏,走了不少冤枉路。

心正好笑,忽見前麵轉角處,有幾條人影飛馳而過,去的竟是柳家墳場,身法甚快,一望而知是些會武的人。那墳在左前麵,這一夥人由右邊岩腳朝前斜馳,並未發現自己,看神氣好似有什急事,這等深山半夜,結伴奔馳,必非無故,一時好奇,便隨後掩將過去。當地便是柳善人的祖墳,柳氏累代紳富,雖和徐家一樣,族了不旺,但極富有,當初為信堪輿之言,墳在山坡上麵,占地甚廣,但是墳丁祭田全在山下,相隔頗遠。墳頭甚多,四外圍著一圈石牆,正門已先開放。內裏翠柏森森,樹均高大。當中一座大墳,前麵列兩個石翁仲。這時那夥人均著短裝,看去不似善類,未免關心,疑是偷盜墳樹的壞人,決計查看仔細,借著翁仲掩身,往外一看,好生奇怪。原來當中墳台前空地上麵聚著一夥人,都是短衣壯漢,一個個橫眉豎目,神態強橫,各就墳前石條長凳坐定,正在紛紛議論。去年雪天沽飲,在酒肆中所見兩個北方人也在其內。

眾人都在叫囂,惟獨額有刀瘢的瘦漢獨帶愁容,忽然說道:“我看今晚形勢又和上次一樣,不是什好兆頭。去年我和二弟來看望趙四弟,途中大雪,在一個小酒店裏遇到一個穿黑衣的小賊。大雪寒天,穿著一身黑短衣褲,又是一雙新鞋,由雪中走來,沒有玷汙。我當時心就動了一下,一則心內有事,忙著趕路。二則來時老頭子再三囑咐,江南路上,自從黑摩勒隱居秦嶺以後,剛剛事情順手。不滿三年,新近聽說浙東一帶又出了幾個小狗男女,年紀雖輕,手底卻辣,專一和我們江湖朋友作對。主人弟兄雖是大家官宦,最好當心,不要多生枝節,隻待主人把事辦完,立時回轉、不願多事。那小黑賊年紀又輕,除不怕冷,衣履幹淨,說話稍微可疑而外,別無奇處,隻當酒肆緊鄰小孩,吃酒禦寒,匆匆吃完上路,一時疏忽,沒有顧得細心查考,誰知陰溝裏翻船,竟走了眼。我還算好,不過丟了一包銀子,楊二弟差一點沒有吃了大虧。小賊始終沒有再見。先還拿不定是否小賊作對,直到上月才聽人說起小賊厲害,端的神出鬼沒,本領高強。趙四弟也曾命人查訪,打算設計擒到,送官究辦,或是就地除害,偏會尋他不到。明聽傳言,小賊常在本山出現,問起山民,卻無一人知道。如說小賊預告囑咐,眾人的口怎會被他買得那嚴?無論好說歹說,隻一提他,全都一問三不知,你說多怪?昨天又有人從台州來,說在天台山見到小賊,他一個人把羅氏三雄連同幾位朋友打得落花流水,據說本領之高直未見過。我雖未與對麵交手,如今回想去年遇見小賊的經過情形,不是我長他人誌氣,小賊如要出頭作梗,幫助我們對頭,吳、石二位英雄不在此時趕到,恐怕還不好辦呢。”

內一紫麵壯漢意似不服,答道:“崔兄近來也太軟弱了。休說小賊隻是傳聞,誰可不曾見過,去年你和張兄途中失竊固然奇怪,但是江湖扒手專練就這一功,連偷帶騙,詭計多端,多高本領的人遇上也難免不上他當。果真如你所言,又是有心作對,你們二位還有命麽?你所遇的許是白錢道中高手,一不留神被他偷去。老魏最是膽小,素常說話誇大,專長他人誌氣。我就不聽這一套,非見真章不可。倒是小賊杜良,手底實在不軟。自來好漢打不過人多,何況趙四兄早有準備,已然約好官人,好便罷,不好便和他動勢力,說他是個山賊。官私兩麵一齊來,怎麽也把去年那場仇恨報了。你這樣多慮作什?”

瘦漢冷笑道:“韓老弟,你也大把事看易了。如說各憑本領來分高下,勝敗都說得過。自來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今年敗了還有明年,隻要三寸氣在,終有報仇之日。如說經官動府,丟人還在其次,那些官差捕快都是酒囊飯袋,除了欺壓良民,能是人家對手麽?再者杜家也是金華大家,隻小賊一人隱居鐵山峽,照樣朝中有人,怎能當他山賊?真是要動勢力的話,人家朝中一樣有人,也並非一定不行。我不過因趙四兄是當地官紳,有家有業,不比我們江湖朋友遠在北方,多大亂子可一走了事,又見他哥哥明是中了人家內家重手,當時誰也不曾看出,直到隔了一月才無疾而終,連官司都沒法打。我們蒙他弟兄厚待,想起真是慚愧。敵人如此厲害,萬一仇報不成,再要饒上一位,怎麽問心得過?他又好勝,報仇心切,我才設詞勸他不要出麵,你當是真的麽?”

二人正爭論間,元礽聽出這一夥竟是江湖匪徒,趙奎約來的黨羽,所說對頭杜良,正住鐵山峽,許就是黑孩兒的朋友。方想少時匪徒如若倚勢行凶,如何應付,遙望墳牆外,順著穀徑跑來三人,身法比先見匪徒要快得多,恰巧石人後麵有一數抱粗的大樹,樹下還有一堆鎮壓風水的山石,似石筍一般林立地上,足可藏身,難得匪徒背向自己,又正望見新來三人,紛紛立起向前指說,立時乘機掩了過去。身剛藏好,新來三人已由外麵越牆而過。眾匪徒同聲歡呼,迎了上去。

元礽見當頭一人身材高大,濃眉大眼,闊口獅鼻,站在地上,比常人高出一個多頭,左手拿著三個鐵核桃,不住轉動,貌相甚是威武;第二人卻生得瘦小枯幹,一雙三角怪眼滴溜亂轉,隱蘊凶光。第三個是缺了左耳的矮胖和尚。這三人全是長衣,神情氣派也與先來匪徒不同,才一到達,便吃眾人迎向石凳上坐定,紛紛上前禮拜。

瘦漢首先說道:“我先以為吳、石二位寨主今夜未必能夠趕到,不料羅漢爺也一齊同來,這還有什說的?”為首大漢便問:“主人今在何處?”旁一匪徒答道:“主人現在玉虛宮恭候,不料二位寨主與羅漢爺竟來此地,可要喚去?”大漢答道:“無須,主人不來倒好。你們與敵人約在何時相見,可有什麽動靜?匪徒答道:“原定今夜子時後在此相見,前日曾由楊兄前往投帖,並未遇見本人。剛到鐵山峽口,便遇見一個黑衣女子,說是到時準來赴約。決不有誤,甚是狂傲討厭。因是女流,沒有理她。我們來時,天剛子初,等了這大一會,並無人來,不知何故?”

與大漢同來的矮子接口道:“哪有此事?客人早已光降了。”眾匪徒齊說:“我們來時,四麵俱都看過,一直不曾離開,如有人來,怎會不見?也許二位寨主威名遠震,不敢前來,日後再借口不曾親自接帖,不知此事,故未赴約,否則天已醜正,早該來了。”說時,矮子一雙怪眼正在四下張望,聞言答道:“你們也大小看人了,快些住口,沒的教杜朋友笑話。”隨即起立,朝著元礽這麵冷笑道:“在下鬼猴王飛刀吳廣,為了舍弟前年徐州道上承杜朋友賜了他一支手箭,意欲奉還。特地同了河南汝南府七裏莊虎頭太歲石鎮方、鐵羅漢法空,不遠千裏來此領教,就便奉還那三支手箭。杜朋友既早光降,為何隱藏一旁,莫非不屑賜教麽?”

元礽見他麵向自己發話,知被看破,誤當敵人,方自吃驚。忽聽正麵墳堆後大樹上麵有人冷笑道:“無知鼠賊,裝模作樣,活見鬼呢!”眾匪徒聞聲,當時一陣大亂。那自稱飛刀吳廣的矮瘦子,乃青、徐道上有名的飛賊巨盜,久經大敵,見多識廣,人更精細狡詐,一進門便看出敵人在地上留有記號,本就疑心樹石後麵藏得有人。加上元礽無甚經曆,三賊到時,因先立處地上亂石礙足,不便外望,想換一處地方,往側移動,雖然聲音極微,仍被吳廣聽去,越發認定敵人藏在石後。及聽正麵有人笑罵,一麵喝止眾人,不令嘩亂,一麵褫脫長衣,正待發話,一照麵便將暗藏手腕的暗器發將出去,給敵人一個下馬威。剛轉過身,口還未開,不料側麵樹石後突又飛起一條白影,落到地上,現出一個背插雙劍的白衣少年。這一來,才知兩麵俱有敵人潛伏,休說一班匪徒,連那久經大敵的吳廣也被鬧了一個張皇卻顧。

元礽先聽樹上有人發話,把群賊目光引開,方自暗幸,猛覺急風颯然,由頭上飛過一條白影,己落當場。仔細一看,見那少年生得猿背鶯肩,貌相甚是英俊,一落地便朝吳、石二人微笑說道:“杜某適才因有遠客來訪,想起來帖隻說今晚子時以後,並未限定時刻,為此晚來了一步。剛剛走到牆外,便聽有人指名相喚。惟恐張冠李戴,無故侵犯他人,隻得越牆而入。先隻當是趙家狗子約來幫場的鼠輩,不料竟是前年徐州雲龍山所遇粉麵人的令兄。當初我與令弟吳泰本有約會,言明三年之內,他不尋我,我必前往尋他。彼時令弟雖然受傷倒地,倒也光棍,行時說他如非被我竹手箭打中要穴,絕不至於重傷慘敗。弟兄二人在青、徐路上縱橫多年,從未吃過人虧,不報此仇誓不為人,執意要將那支竹手箭帶去,留作他年憑信。不知今夜令弟也同來了麽?”

那少年便是杜良,人既生得英武,說話聲如洪鍾,獨立當場,威風凜凜。眾匪徒先就被他震住,及聽對方詞色強做,並本按照江湖上的過節,見時手都未抬,直未把人放在眼裏,俱都忿怒。又想對方多大本領也隻一人,氣焰重張,本想喝罵動手。

總算吳廣為人陰險,沉得住氣,杜良雖是乃弟仇人,從未見過,本就審慎,先前誤認人在樹上,還想借口送還手箭為名,冷不防先用暗器試他一下。及見杜良來勢驚人,又說是由牆外飛進,憑自己的目力,竟未看出來路,直到近前方始發現,斷定是個能手勁敵。千裏遠來,仇報不成,再要敗在人家手裏,以後何顏再在江湖走動?雖然人多勢眾,又有兩個好幫手,終以謹慎為是。一麵示意眾匪徒不令妄動,一麵暗中盤算製勝之策。表麵正裝著大方,忽想起樹下還有敵黨,想必也非弱者,自從仇人出現,並無動靜,自己因對方有殺弟之仇,故以全神貫注,餘人怎也不做理會?來路曾聽江湖好友說起,近來仙都出一異人,莫是仇人黨羽?心念才動,杜良話已說完,立即陰惻惻冷笑一聲答道:“你間舍弟麽?去冬往浙江訪友,已然染病去世,先往鄂都城等候閣下去了。臨終對我說為人不可言而無信,請我親身代他奉還這支手箭。好在你想見他容易,不忙這一時。方才樹上還有一人發話,想是閣下所約朋友。我們雖是主人,畢竟外來,人地生疏。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你到底有多少人,何不全請出來分個高下,這等掩掩藏藏作什?”

話未說完,眾匪徒先因吳廣足智多謀,本領又高,無形之中做了首腦。吳廣、石鎮方與凶僧法空來時又曾議定,說對頭雖然成名年淺,聽說武功甚高,到後務須由吳廣領頭行事。加以杜良先聲奪人,吳廣仇深恨重,專注一人,鬧得眾匪徒也隨同注意後來敵人,對於先在樹上發話的一個忽略過去。就有兩個想到的,不是自顧本領不濟,不敢輕舉妄動,便因吳廣等三賊均未動手,雙方又正互相發話問答之際,以為出手尚早,隻在一旁靜聽,直到吳廣向敵答話方始提醒。

石鎮方素來心急性暴,早就按捺不住怒火,想等吳廣把話說完,立時搶先動手,聞言忽想起樹上敵人也極可惡,當先便往正麵大樹下縱去。匪徒中也有幾人跟蹤趕到。哪知樹上樹下,前後左右並無一個人影。吳廣知道地理不熟,敵人必已走開,或是隱在一旁有心戲弄,再鬧下去太不像話,忙喝:“諸位仁兄各回原地!自來打架不惱助拳的,既然受人之托來此賞光,想不致虎頭蛇尾。我們尋的本是姓杜的一個,理他作什?”

杜良容他說完,朝四外看了一眼,從容問道:“雙方比鬥,勝者為強,花言巧語全無用處。杜某不才,也曾學過幾年粗淺功夫,遇見異人奇士,自然甘拜下風,還未把你們這班人放在眼裏,更用不著小題大做,約什朋友趕來相助一臂之力。隻是事情大巧,昨日趙家狗腿到我鐵山峽投帖,被我好友之妹黑龍女王孤雲遇見。來人不合口吐狂言,被她將帖揭去,當時曾對我說今晚要來,我雖攔她,未必肯聽,可是適才發話的並不是她。也許另外還有兩個同伴,識與不識,至多連我不過三兩人,絕不比你們人多,也不曾全出手,事前我更不知他們要來。此時想是見狗子平日倚勢橫行,遇到對頭,一麵用他父母的造孽錢,買些狐群狗黨倚眾行凶,為他買命,自己卻躲在一旁不敢見人,覺著有氣,前去尋他也未可知。”

話未說完,眾匪徒全都怒發如雷,內中一個紫麵大漢首先忍耐不住,厲聲怒喝:“小狗納命!”拔刀就斫。杜良話恰說完,一見刀到,也未拔劍,身子微微往旁一閃,一揚手先把大漢手腕脈門扣住,冷笑道:“無知鼠輩,你也配和我動手!”眾匪徒忙要上前救護時,人隨聲倒,大漢早被杜良一腳踹跌出去兩丈來遠,叭的一聲倒在地上,身子麻了大半邊,幾乎昏死過去。

石鎮方怒火上撞,一抖手中虎尾三截棍,厲聲喝道:“眾弟兄退下,由我一人取這小賊狗命!”吳廣最工心計,巴不得有人先戰頭陣,也在旁喝道:“小賊黨羽尚未出麵,有石寨主一人,足可製他死命。你們快退!免得小賊說嘴。”杜良哈哈笑道:“無知鼠賊!如非有人恐怕殺人太多,連累山民和玉虛宮香火、遊人,你們一個也休想活著回去。隻有本領,無須忙此一時,且到前麵空地上打去。”說時石鎮方自負盛名,性較耿直,見對方兵刃不曾在手,隻管怒發如雷,口中喝罵,並未動手。杜良也未理睬,從容把話說完,忽然兩腳一點地,便往翁仲前麵空地上縱去,同時雙劍也一起拔在手內,隨身舞起兩道寒光。

石鎮方雖然粗魯,到底久經大敵,武功頗好,比別兩匪徒要強得多,一見這等靈妙身法,知是勁敵,自知本領不及多多,取勝絕少把握,也是不敢絲毫大意。滿擬對方必定還有話說,哪知剛剛跟蹤縱到,杜良口喝:“你忙著找死麽?”口說著話,手中劍已當先點到,身手快急,差一點沒被刺中肩頭,越發愧忿交加,怒哮如雷,一麵忙舉手中棍接架還攻,一麵喝罵道:“姓杜的,今日有你沒我!初次會麵,想必不知我的厲害。我石鎮方明人不做暗事,話須講在前麵。我除這純鋼虎尾三截棍外,還有手中迎門三不過連珠鐵桃,小賊你須留意。”杜良邊打邊笑答道:“你這蠢牛倒還直爽,不似吳廣鼠賊猾盜,口口聲聲要報弟仇,自不上前,卻教旁人做替死鬼。依我相勸,乘早退下去,教吳賊上前納命,否則我雖不想殺你,寶劍無眼,萬一把你弄成殘廢,就後悔無及了。”

石鎮方不知杜良恨極吳氏兄弟,欲為青、徐人民除害,故意不使全力,口中不住譏嘲,想激吳廣出戰,聞言隻當敵人對他輕視,如何肯聽?急欲取勝,一麵應敵,一麵把腕力運在左手之上,準備相機打出,一擊成功。吳廣終是綠林中有名人物,此行雖應趙奎之請而來,為報弟仇,變成主體。石鎮方、法空二人均他轉約,又曾當先與敵對麵發話,臨場取巧,任憑別人上前已然說不過去。再聽敵人如此譏嘲,越發難堪,又看出敵人除縱躍如飛,輕功甚好外,手中雙劍並無什奇妙之處,當時惱羞成怒,取出身後月牙護手鉤,摸了摸囊中暗器,故意人前顯耀,也是單手舞鉤,一縱老高,落向當場,口中大喝:“我隻不願兩打一,既想死我手內也容易。石老弟且退!待我取他狗命。”吳廣為人陰險,口中說話,故意將鉤連晃,意欲出其不意乘機暗算。石鎮方並不知道,還在亂喊:“大哥且慢,還是讓我殺這小賊!”

杜良一見吳廣受激出場,正合心意,哪裏還肯放他過門,明知兩敵人均頗自負,上來還不肯以多為勝,手中鉤乃是虛勢,完全是用詭計,想分自己的心神,並非真招,暗忖:“吳氏兄弟縱橫青、徐、齊、魯之間,無惡不作,前年已傷他弟,剩這一個,萬留不得。”好一個杜良,專能以虛為實。口喝:“無恥鼠賊!想要兩打一麽?”隨說隨用左手劍一擋三截棍,身子往側一偏,右手劍撥開敵人的鉤,分心就刺。吳廣沒想到敵人來勢這快,幾乎弄巧成拙,又驚又怒,也說不上不算來,隻得招架,迎敵上前。

石鎮方終較心實,見雙方已然動手,敵人有兩打一之言,鬧得手中快要發出的三個鐵核桃也無法出手,正急得口中亂喊:“大哥讓我!”忽聽側麵有一女子聲音喝道:“狗強盜!當真不想兩打一麽?把命交我,也是一樣。”同時急風撲麵,一條黑影已由側麵樹後飛縱過來,落地乃是一個手持單劍的黑衣女子。石鎮方看出來勢不弱,怒喝:“賤婢通名受死!”黑女答道:“方才不是有人說過了麽?”隨說,手中劍已當先刺到。石鎮方本不知仙都男女諸小俠的來曆底細,以為女子力弱,自己力猛棍重,打算一棍把劍磕飛,竟用了八九成力。哪知黑女雖然瘦小枯幹,年紀不過十六七歲,但有極大來曆,父母俱是高人,從兩三歲起,便照家傳心法,用秘製真藥浸煉筋骨,一麵再以人力傳授訓練,天賦又好,生具神力。這一棍磕去,不特沒有將劍磕飛,反被敵人就勢往上一挑,震得虎口都發了酸。

這等硬磕硬打最犯武家之忌,雙方俱用真力,稍微相形見絀非敗不可,上來雙方都想以力取勝,於是僮在一起。石鎮方固是弄巧成拙,嚇了一跳,惟恐對方再就勢進招,趕急縱出圈外。黑女也吃了兵器分量大輕的虧,一劍未將敵人的棍震脫了手,手指反倒發酸,也自失驚,縱向一旁。雖然雙方拉平,黑女劍芒未折,仍是一泓秋水,石鎮方的棍卻被斫了半寸來深一個缺口。幸是九煉純鋼,不然已被斫斷,方知黑女不是易與,那口劍更是吹毛斷鐵的利器,哪裏還敢再與硬對?總算石鎮方雖在綠林為盜,人尚忠厚,命不該絕,黑女不曾看出對方棍已受傷,因覺對方力猛棍重,也不肯再與硬碰,在此一個轉念之下,才得保住性命。由此男女四人分兩對打將起來,殺了一個難解難分。

打有頓飯光景,先是吳廣看出杜良和自己一動手便改了樣,劍法甚是精奇,自己在在江湖多年,竟還不出它的娘家,並且真力充沛,越殺越勇,才知上當,已然無法下台。在場諸人,隻有法空本領最高,但自三年前被一高人打敗削去左耳以後,凶焰盡斂,曾說不報前仇決不在江湖走動。這次一半靜極思動,一半友情難卻,雖然同來,實是勉強,來時並曾說好,不是萬不得已便不出手。路上還在說笑,敵人一出麵時仿佛聽他“噫”了一聲,由此一直旁觀,不再言動,必是有什警兆,故而如此。下餘人數雖多,都是無用之輩。此人如不相助,更是非敗不可。越想心越寒,一麵奮力抵禦,一麵暗中準備賣一破綻,以便施展獨門暗器,敗中取勝,無奈敵人逼得太緊,無法緩手,正在暗中愁急。

杜良早就知他心意,哈哈笑道:“狗賊,你想賣弄那些破銅爛鐵麽?這個容易,由你施為,免得你做鬼也不甘心。我且縱向一旁,等你下手,不到你力竭計窮我不取你狗命。你看如何?”說罷,雙劍一分,果然往後倒縱出去。吳廣被他說得愧忿交加,急惱不得,暗中咬牙切齒,口中怒喝:“小賊找死!”揚手便是三支連珠鋼鏢照準杜良打去,跟著鉤交左手,右手往腰間一按特製的機簧,身帶暗器鎖扣全開,跟手取出七粒飛星鐵彈,那最後一種暗器也準備停當。先發三鏢,已全被杜良一個劍花上擋下隔一起磕飛,當中一鏢震出最遠,打在石翁仲上,叭的一聲石火星飛,打裂了一大塊。耳聽有人喊好,也未在意,二次又把七粒飛星彈發將出去。

杜良得過高人指點,知道敵人身藏四種暗器,常頭三鏢隻是一個信號,雖然連珠同發,並不足奇,底下卻一件狠一件,最厲害是未了的二十六片月牙金錢飛刀,能在逃時反手傷人,聞聲打敵百發百中。杜良早就想好破法,故意引逗,向後倒退。一見七枚鐵丸上三下四相繼打到,知道底下便是四支飛簧弩,故意賣個破綻,雙劍上下一舞,擋開當頭三粒,雙足一點地,又倒縱起丈許高遠,隻聽瑲瑲瑲三四聲劍彈相擊之音,人已離地而起。

吳廣因自己一手四暗器,縱橫青、徐、淮海之間,成名多年,任他一等的好漢,也從未全數發過,至多發到第三件上,對方不死必傷,那金錢刀更是輕易難得出手。這時因見敵人劍法精奇,身手輕快,恐有失閃,想把全套施展出來報仇雪恨。這當頭三鏢本無必中之心,及見對方連身子都未動,雙劍一擺全數打落,越知不是易與。二次發出鐵彈,早把弩箭備好,一見敵人忽然縱起,暗罵,“小狗找死!”右手未兩丸鐵彈剛剛發出,左肩往前一偏,微微把背一拱,左肩頭上暗藏四支緊背飛簧弩同時向前飛射。滿擬敵人還未落地,這四支特製毒藥飛簧弩,從小練有幼功,專打敵人五官咽喉胸腹等致命之處,見血封喉,準死無救,敵人身已淩空,當無不中之理,再如躲開,就勢把那二十七片飛刀盤花蓋頂發將出去,也必成功。

哪知心念才動,還未想完,眼看那四支弩箭分上中下三路朝前急射,敵人正就空中舉劍來撩,人快縱落地上。就這霎眼之間,微聞呼的一聲,好似由側麵吹來一股怪風,箭頭忽然一歪,往斜刺裏射去落在草地裏麵,跟著又聽叮叮兩響與人倒地之聲,隨聽杜良說道:“黑兄怎又多事?講好一打一,我倒看他還有多少破銅爛鐵?”跟著有人應聲道:“胡說!狗賊無恥!你和那姓石的動手,這狗賊表麵將他替下,實則想要乘機鬧鬼,已是該死,方才還有賊黨暗放冷箭被我看破,一起打落並非成心。誰和你兩打一?待我把那毛賊捉來,教他自己吐口供如何?”說時,早由樹後閃出一個小黑人。

元礽一見,便認出是去年風雪酒肆中所遇的那個異人黑孩兒,心中一喜,一時情不自禁,幾乎喊出口來。眾匪徒早就聞得此人威名,內有兩人又吃過他的大虧,當時一陣大亂,紛紛喝罵,待要上前夾攻。黑孩兒身形一晃,早向眾人叢中縱去。匪黨中本有一人無故倒地,見了黑孩兒,慌不迭就地爬起縱身便逃。黑孩兒空著雙手,並沒理會別的匪黨,隻一縱便到了逃賊身前,笑嘻嘻說道:“你這兩手冷箭,是你師娘教的麽?我兄弟怪我不該從旁出手,乖乖跟我見他,作個質對。”

那逃賊名叫宗海,乃法空的門徒,當晚因見敵人雖隻出現兩個,本領俱都極高,乃師麵有愁容,推說單打獨鬥,勝負未分不便上前,實則以前吃過大虧,看出形勢不妙,有點怯敵。心想自己受趙家禮敬,把師父和吳、石二人更當作救星、神仙一般看待,不與出力,以後如何登門走動?對方多厲害,不過兩個少年男女,怕他作什?心念一動,便往前麵掩去,正趕吳廣連發暗器,意欲暗放冷箭助他一臂,不料手中鏢剛剛揚起,還未發出,猛覺對麵一股勁力僮來,拿鏢的手好似被什重物猛擊了一下,震得膀臂酸麻,疼痛欲折,身不由己跌倒在地,鏢也脫手墜落。知道遇見內家中的能手,黑孩兒再一現身,想起近來江湖傳言,心膽皆裂,嚇得甩著一隻痛手,縱起便逃。剛逃出不遠,黑孩兒已縱向前麵,攔住去路,當著眾人,愧忿交加,又見對方貌不驚人,手無寸鐵,猛又想起師父尚在,如何當眾丟人?一時情急,冷不防左手拔刀,當頭就斫。

黑孩兒笑道:“你配和我動手麽?”說時一抬手便把宗海左手腕擄住,微微用力一緊,宗海便覺由脈門起,全身麻了半邊,脫口喊了一聲:“暖喲!”法空本在觀戰,因看出敵人武功來路,心有顧忌,隻是進退兩難,正打不起主意。及見徒弟這等現眼,又急又氣,為了自己顏麵著想,不能不問,口喝:“黑賊休得欺人!”忙即一縱身趕過去。黑孩兒一見法空和眾匪徒喝罵趕來,手朝宗海腰間一點,右手一帶,人便橫倒,就勢抄起左腿,將宗海提起笑道:“你且到那邊草地裏躺上一回,等我打發完了賊和尚再朝你問話。”說時,雙手分持宗海手足,打秋幹也似甩成一個大圓圈。眾匪徒隻當他拿人當了兵器,恐有誤傷,方自停手叫罵。黑孩兒悠了兩個大圓圈,把手一鬆,宗海便被甩出兩三丈遠,跌爬地上,昏死過去。

法空見狀,怒火上升,大喝:“黑賊,我與你拚了!”迎麵一掌剛打出去,眼前人影一晃,黑孩兒不知去向,隻覺身側微風颯然,有人摳了一下屁股,手法甚重,疼得心都發戰。怒極回顧,黑孩兒已朝那麵有刀瘢的瘦長漢子身前出現,笑嘻嘻地說道:“你不是要找我麽?”那瘦漢名叫雙料韓信崔明,一見黑孩兒出現,先自膽寒,並未隨眾齊上,故意落後,不料對方會追過來,已然對麵,如何規避?恰巧刀在手裏,剛喝得個“小”字,便吃黑孩兒兩指一點,失了知覺,目瞪口呆,不能轉動。黑孩兒跟手縱起,一個大嘴巴,叭的一聲仰跌在地。

法空忙喊:“小狗會點穴,待我前去會他,你們不要上前!”眾匪徒也早看出厲害,全被震住。法空上前方要開口,黑孩兒道:“你也不行。”左手一晃。法空知他練有內家勁功,忙喝:“且慢!我有話說。”人早縱出圈外。黑孩兒笑道:“你莫害怕,我逗你玩的。”法空見敵人仍站當地未動,才知那一掌竟是虛招,自己沒有看清,倒被鬧了一個手忙腳亂,越發愧忿,厲聲喝道:“你休發狂!我法空也不是什好惹的。隻為前數年在黃山天都峰遇見一位老前輩,承他相讓,由此不輕在外走動。此次原應朋友之約而來,但我當年曾有聲明,在我未找回黃山場麵以前,遇見他門戶中人決不出手。適才見那姓杜的頗似天門三老一派,為此站在一旁觀望,看雙方打作一起,並未參加,隻心想問明了再作計較。現在看你手法,與那位老前輩也多相似,如有淵源,快些說出。你們隻是同一門戶,我今日甘拜下風。真非動手不可,今日之事不算了局,雙方暫且停手。明年今日;我仍在黃山天都峰下玄真觀前候教如何?”

黑孩兒道:“沒有那麽便宜的事。”縱將過去,揚手就是一掌。法空原看出對方三人的來曆,自知不妙,意欲就便下台,不料對方竟不聽那一套,沒奈何隻得把心一橫,一麵還手,口中怒喝道:“無知小狗!我不過看你三人俱是天門一派,昔日我已服輸,前仇未報,不願與後生小輩動手。既然不知厲害,那我也說不得了。”黑孩兒道:“禿賊有本事隻管使出來,說這廢話作什?”由此二人便打在一起。雙方俱是能手,也未用什兵器,各憑手腳上的真功夫,打了一個難解難分。同時,另外兩對也有了勝負。

先是吳廣見黑孩兒用劈空掌將暗器打落,跟著便和杜良說笑,旁若無人之狀,本就忿急,想把二十七片月牙飛刀發將出去,黑孩兒忽然縱開。吳廣心想:“我這飛刀已煉得出神人化,發時宛如一蓬刀雨,專一聲東擊西,刀上又有奇毒,任是本領多高也難閃躲。反正敵人是個行家,誘敵無用,轉不如大大方方照直發出。”心念一動,手往腰間一摸,往外一甩,先是五把飛刀作梅花形飛舞出去,跟手又是九把蜂擁而出。吳廣這套飛刀共分三次連珠打出,手法絕快,刀片甚薄,作月牙形,當中一個金錢,鋒利非常。先是五刀同發,隻等對方閃身縱避,緊跟著第二次的九把刀片又加急飛來,那第三次的一發十三刀也跟蹤趕到。最厲害是一次比一次快,看似分作三次,實則無異二十七刀同時齊發,那來勢宛如狂風之卷落花,歪歪斜斜,上下翻飛,或左或右,有時後發的刀反倒越向前去,令人見了眼花繚亂,應接不暇,簡直無法閃避。

吳廣武功還在其次,隻仗此獨門飛刀,成名多年,橫行江湖,向無虛發,不料遇見對頭。第二次飛刀剛剛脫手,瞥見對方並未閃躲,竟把雙劍舞起一團寒光滾將過來,同時自己第三次飛刀也發了出去,心還妄想:“此刀一碰就拐彎,不論哪裏,隻要劃上一點,稍微見血,立即中毒倒地,一任杜良封閉多嚴,也得中上幾刀。”萬沒料到敵人的師父便是天門三老中的第一位,不特練就一身內功,刀槍不入,中上兩刀也是無用,事前又得高人指教,想好破法,立意要他殘廢。惟恐滑脫,乘其發刀之際,把一套猿公劍法施展出來,舞了一個風雨不透,由刀雨叢中衝將過去。吳廣隻聽一片叮叮之聲,密如貫珠,激撞得那些刀片紛飛如射,灑落滿地。晃眼之間,杜良已連人帶劍縱撲過來。先前以為飛刀百發百中,自恃太甚,沒有留意,不料來勢如此神速,微一疏忽,寒光照眼,敵人已縱到麵前,心中一驚,連忙舉鉤去擋,吃杜良左手劍猛力一隔,震得虎口皆裂,右膀酸麻,手中鉤立被震飛,甩出老遠,喊聲“不好”,正待往後縱退,杜良右手劍已往下三路掃到,右腳立被斬斷。杜良再朝他一腳踹去,“噯喲”一聲,翻身栽倒。

石鎮方自從所用虎尾三截棍被黑女斫傷一個缺口,覺出敵人力大異常,便不敢再恃蠻力與之硬碰。黑女先也覺出對方棍重力猛,加了小心。雙方都是一樣心思,自然不免互相規避。但是黑女比較機智,不久便被看破,心仍拿不定是否,姑且舉劍猛斫。本是虛招,石鎮方卻認了真,不特未用棍擋,反倒往後縱退。黑女這才看出對方弱點,又見杜良和黑孩兒連占上風,自己對付一個蠢漢尚無勝意,一著急,便以全力應敵,顧忌一去,下手越急。石鎮方既要防棍,又要防人,自更吃虧,接連幾個照麵,便自手忙腳亂。黑女倏地施展絕招,乘著敵人一棍打來,使劍一隔,腳後跟著地一點勁,倒縱出去,故意賣個破綻,作出氣力不濟,喘息之狀。

黑女微一停頓,石鎮方誤以為真,縱身趕過,朝黑女腿上一棍打到。黑女一聲冷笑,猛然縱起丈許高下,單手舉劍,“獨劈華嶽”,當頂一劍斫下。石鎮方一棍掃空,敵人縱身一劍斫來,勢甚迅急,不知內中藏有變化,也忘了那劍的厲害,以為敵人身子懸空,先居敗著,猛力一棍,向上便撩,滿擬一棍將劍隔開,就勢將棍一斜,棍頭向上反擊,敵人不死也必重傷。事情也是真巧,兩下一撞,黑女這一劍恰斫在先前缺口之內,瑲的一聲,三截棍竟被斫斷小半,甩將出去。

石鎮方不禁大驚,趕忙往側閃避時,忽聽黑女喝道:“姑且饒你狗命,還不與我快滾!”聲才入耳,右肩頭早中了一腳重的,疼痛如折,人被踹出丈許遠近,晃了幾晃才行立定。回顧場上,法空已被黑孩兒追跑,另一少年跟蹤趕去。吳廣斷了一隻腳,痛倒地上。同來盜黨正往四下逃竄,隻三四人未走,均是自己和吳廣的徒弟,滿臉忿激之容,卻又不敢上前神氣,料知大勢已去,打是決打不過,正自尋思。杜良已發話道:“我弟兄今已奉有雷師叔之命,不願傷人,隻將吳廣狗賊留點記號。你們逃命去吧,省得黑兄回來撞上,又吃他虧。”

石鎮方聞言想了一想,慨然答道:“我等原應趙四公子約請而來,不能為他出力幫場,鬧得一敗塗地,慚愧萬分。我等本領不濟,死而無怨。既蒙高抬貴手,請勿再與他為難,以全我等義氣,感謝不盡,否則殺剮聽便。”黑女聞言,將眼一瞪方要發話,杜良笑道:“師姊無須計較,此人倒也直爽,有點骨頭,索性成全他,把小狗交他帶回吧。”黑女道:“雷師叔近年不知怎的改了脾氣,這類狗賊,留他作什?你放他不要緊,黑兄那朋友已被狗子看見,隻恐惹厭呢。”杜良道:“這個無妨。那位朋友已得寒鬆老人真傳,也不是什好欺的,我們自可放心。還是照雷師叔所說行事,免他又不願意。”黑女便未再說。

杜良隨指旁邊一株大柏樹上說道:“那便是趙家狗子,你們自去取下帶走吧。”石鎮方往上一看,柏樹幹上擱著一人,正是趙奎,忙率眾匪徒上去,搭下一看,已被人點了啞穴,眼含痛淚,不能出聲。不知解法,又不好意思轉求敵人解救,正自惶愧為難。黑女手指趙奎吆喝道:“你這狗子,倚勢橫行,傷天害理,如非有人心軟,怕連累觀中道士香客,你今日休想活命!此後再不痛改前非,杜師弟便能饒你,我也非要你命不可。還不快滾!”隨說,照定背上就是一掌。趙奎哇的一聲嗆出一口濁痰便回醒過來,手腳已然酸麻,不能行動,被眾匪徒連扶帶抱,一同狼狽逃去。

趙奎等剛走,墳樹後又閃出一個身材高大的白發老者,朝著杜良、黑女說道:“徐元礽本來藏得好好,不致卷入漩渦,這一追黑孩兒,必被狗子盜黨著破。我並非姑息養好,隻為褚氏兩個敗類,自從那年一敗,越發狡猾,成了獨腳強盜,行蹤飄忽,不易捉摸,正好借著狗子將他引來,為世除害。今日聽說狗子已用重金禮聘,定在月內到達。因恐吳廣等不快,沒有聲張,人必已在途中。二賊自恃一身好武功,又各有一口削鐵如泥的寶劍,一向驕橫自滿。除舊日同盟死黨外,誰也不放在眼內,與今日諸賊全合不來,即使途中相遇,也無人肯對他說實話,隻有加以慫恿,何況逃賊隻法空有點疑心,未必知道這裏底細。不過我已多年不曾出手,能由你們將他除去,免我上場最好。黑孩兒追趕禿賊,怎還未來?莫非褚家二賊競在此時趕到了麽?”杜良黑女聞言同答:“我們且看去。”老頭點了點頭,杜良黑女便飛步往外趕去。

原來元礽藏身石後,見黑孩兒和法空先是棋逢對手,兩不相下,細一查看,黑孩兒的手法與師父柴寒鬆所傳大同小異,當時悟出好些分合變化的解數,正自心喜。法空忽然飛身縱起,越牆而過,往墳坡來路逃去。元礽因想起前見少女倩影,急於想問來曆,又見眾盜黨必敗無疑,一時疏忽,便追了下去。本意到了無人之處,向黑孩兒問個明白,哪知法空腳程飛快,黑孩兒緊隨在後,晃眼便追沒了影子。元礽數年來朝夕苦練,內功已到了上乘境界。因為平日詢詢儒雅,師父柴寒鬆又禁止他和人動武,一直不曾出手,也從未這樣跑過,自己本領大小,所悟出來的分解變化是否合用,全不知道。先見對方這等快法,還在著急,繼見自己腳程甚快,以為可以追上,便追了下去。不料山境回環,那一帶路又不熟,起身再晚了一步,幾個彎轉之後,法空因知黑孩兒疾惡,意欲覓地藏伏,乘著峰回路轉,已由仙都草堂側麵峰後逃到崖上,竄入初腸穀上倪翁洞內藏起。

黑孩兒本山路熟,見一轉彎凶僧不知去向,料他逃入崖上腸、倪二洞之內,連忙跟蹤趕上,雙方便似捉迷藏一般,在洞中追逐起來。元礽卻由下跑過,不曾發現,追來追去,見月落參橫,離明不遠,深悔方才性子大急,不曾向杜良詢問,想要回去,估量勝負已分,人必散去,鬧得兩頭無著,好生後悔。隻是心仍不死,路旁恰有一座小山,暗笑自己真蠢,隻知順著山路窮追,不知登高查看,便回步往山頂上跑去。憑高一望,四山靜****的,磨盤般大半輪殘月斜掛林梢,光影昏黃,東方已現出一痕曙色,到處沉冥,哪有一點人影?正覺失望,回顧鼎湖峰矗立步虛山前,疊蟑排空,群峰挺秀,宛如好些巨靈拱揖,暗影中看去,分外顯得雄偉,暗忖:“此峰舊傳為黃帝騎火龍飛升之處,步虛山隱真洞又是古仙人劉真幽棲之地,崖壑靈奇,澗穀幽清,近在附郭,久欲一往,未得其便,難得無心到此,相隔不遠,好在人尚未倦,連日空閑,何不就便一遊?”

元礽心念才動,猛瞥見東方紅光射天,亂雲散綺,知道朝陽將升,打算看完日出再定行止。此行如若費時,還不如先往月鏡岩去尋黑孩兒比較易於尋到,遊山之事且作後計。正自舉棋不定,遙望金輪出地,繁霞麗天,一輪紅日已升出地平線上,光芒萬道,平射過來,四山峰巒岩顗齊煥奇輝,所有花林全都映成了金色,又當陽春時節,到處山光凝黛,水色拖青,桃花如笑,楊柳含煙,端的美景無邊,觀玩不盡。猛想起天已大亮,歸途遠有不少的路,既要找尋黑孩兒,如何在此留連?剛要回身下山,目光到處,發現右側溪穀之中,有兩人飛步急馳,相隔約二三裏,一前一後,似在追逃神氣。步法絕快,後麵那人,恰穿著一身黑色短裝,匆促之間也未看真,由高望下,自看不出來人高矮,心中懸望又切,隻當是黑孩兒仍在追敵,並未注意前麵那人裝束形貌是否法空,便飛步往下趕去。

哪知山境紆回,由上望下仿佛甚近,走起來路便要遠得多。中間相隔著兩處小溪,元礽自不放在心上,到了下麵,人影卻被山崖擋住,因在上麵看好地勢,中途雖有溪澗山溝,均可一躍而過,意欲由側麵抄向前去,到時正可撞上。一心隻想將人尋到,就便將凶僧迎頭堵住,別的通未留意,誰知無什經曆,一時疏忽,幾乎把命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