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婦笑道:“愚姊朱靈鳳,一向隱居在此。今日好友黑摩勒路過,說起昔年在他手下漏網的兩個女**賊隱藏離此五十裏的桂林庵,新近才探出她母女的底細。因往西陵寨看熱鬧,滿擬**婦與小賊有染,必去赴會,不料未到中秋賊黨瓦解,途中得信,欲往尋她,路過此地。恰值舍弟江明冒雨趕回,得知西陵寨幾個有力賊黨當時雖被幾位老俠鎮住,俯首聽命,仍不死心,下山時途遇**婦,互相勾結,同往庵中。舍弟因覺一人勢孤,昔年被七指神偷葛鷹老前輩打敗,立誓不再出外走動的老怪物褚四娘,因有一次染病將死,全仗**婦母女照應,又將其接往庵中居住,已有多年,決不坐視;恐一人勢孤,特來約我夫妻同去。外子因事他出,我嫌雨大,正不願去,黑師兄卻好遇上。他兩人年已不小,仍是童心,各穿了一身魚皮夜行衣,戴上人皮麵具,一同趕去。不料另外有人追將下來,賢妹又被困在廟內,兩下合在一起。那救你的人我並不相識,匆匆一見,連話都未得說,我想前途定能相遇。這兩位妹子人是真好,我想你們將來定必情如姊妹。我不知底細,無法奉告。你那傷處有藥可治,也是救你的人所留,恐不夠用,又問人討去了。明早如不上路,也許還可相見呢。”隨說,早命人取來溫水,待將傷處洗淨,取出一包藥粉,用水敷調。果然一擦上去便覺清涼,痛楚大減。心更感激,隻想不起恩人是誰,仿佛有點像秦瑛,後來口音又似不對。再想對方與元礽情深愛重,巴不得一雙兩好,對於自己隻有厭惡,如何會出這等死力?越想越無此理,又覺多年往來江湖,從未吃此大虧,連受艱危,死裏逃生,全由元礽而起。以自己的才貌,別人求之不得,偏會對他癡愛鍾情,就說因秦瑛定約在前,不能辜負,怎的便不值他一顧,使我難堪?難道秦瑛就那等好法?越想越恨,心中一酸,不由流下淚來。

靈鳳笑道:“妹子有心事麽?為何負傷行路?我還忘了問呢。”東方霞聞言,猛然想起前數年師父所說幾個男女異人,正與今晚所聞名姓相同,忙先問道:“我因姊姊不避汙穢為我醫傷,心中感愧,忘了請問。姊姊可是昔年隱居永康,後來威鎮川東,與黑摩勒、江明、童興號稱江南男女四俠的小皇姑江小妹麽?”靈風笑道:“避世之人,前事不必說了。請問妹子到底因何至此?”東方霞驚喜道:“小妹心有難言之隱,此行原定別母出家,永離紅塵,不。料誤入賊庵,幾遭毒手。姊姊如此厚愛,又是小妹心目中想望多年的女俠,真人麵前不說假話,隻好據實奉告,但請不要笑我,”靈風笑道:“愚姊也是過來人,自來烈女怕纏郎,到底還是趁了外子心願。看妹子這等悲憤,又有出塵之想,莫非為了婚姻之事麽?”東方霞不知對方早已得信,預有成算,氣憤頭上,竟未想起對方怎知自己心事?聞言歎了口氣,便把前事說出。靈鳳聽她全是片麵相思,癡得可憐,元礽情有獨鍾,正是佳士,如何怪人?試拿話一探口氣,東方霞恨極元礽薄情,知他不會舍彼就此,意甚堅決,便不再深勸,又備了些酒食,殷勤勸用。東方霞見主人如此情重,自更感激。

靈鳳深夜才走,東方霞見已夜深,黑摩勒、江明未歸,不知桂林庵雙方勝敗如何,恩人名姓也無法打聽,累了兩日夜,連受驚險疲勞,盼了一陣,不覺昏沉睡去。夢中覺著**清涼,傷痛己止。醒來一看,床前站定一個頭戴麵具的女子,正為自己敷藥,知是救命恩人,忙喊:“姊姊,你是我昨夜救命恩人麽?”少女麵具乃黑皮所製,隻露口鼻雙眼大小四孔,和秦瑛所戴不同,看不出麵貌,但是十指纖纖,其白如玉,身材婀娜,頸如蝤蠐,明是一個美人胎子,但不發話,先用手比,令其少安勿躁,藥剛上完,忽然走去。

靈風隨即進房,笑說:“這位妹子天明前方同舍弟趕回,因把雨套送你,周身淋得水濕。問她來曆,隻說姓餘名霜,和你一樣,也有難言之隱,但她不肯明言。隻說昨夜賊黨被黑師兄、舍弟還有沈老前輩的門人呂氏雙俠連同幾位少年英俠殺死多半,兩**婦一受重傷,一遭慘死。老怪物忽然趕回,她原因妹子像她女兒,妄想收為義女,有意示惠,出去尋馬,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追出老遠,方始醒悟,回庵與黑師兄打了一個難解難分。後來還是呂氏弟兄見她孫兒在旁哭喊可憐,又因老怪物本身無什過惡,已被黑師兄引逗得急怒攻心,狀類瘋狂,恰巧南明老人竹符正帶身旁,取出喝止,將雙方勸住,祖孫二人負氣冒雨而去。賊庵已被火焚,救你的兩姊妹也把藥取到,談了幾句,和舍弟同回。你如真個感她恩義,最好暫時不要問她,等見令師之後,人家自會尋去,結交不晚。”

東方霞想不出是何原故,餘霜到晚方始人房換藥。東方霞感恩心切,又見傷藥靈效,已漸痊愈,乘她調治之間,突然縱起,想把人拉住再行謝問,或將麵具揭去,看她是否熟人,為何如此恩厚?不料對方機警異常,比她更快,一把未拉住,人已到了門外。次早見餘霜又來換藥,知道對方身法輕快,已然警覺,更難拉住,便賠笑央告道:“恩人姊姊,我受你如此深恩,怎連廬山真麵也不肯現出,話更不說一句?你固俠義心腸,妹子連麵都見不到,如何問心得過呢?”邊說邊探身坐將起來。對方早知她傷愈無事,不等下床,丟了一個紙團,翩然走去。打開一看,上寫:“我與姊姊似有前緣,一見便生仰慕。無如你明我暗,尚有難言之隱,不久必往衡山玉真觀尋你結為姊妹。如肯下交結為姊妹,請回我數字,妹心安矣。”

東方霞見書法十分美秀,麵貌雖然遮住,豐神皮色那等秀美,就不如自己也差不多,武功更好;惺惺相惜,認定知己,仍盼事前見麵,見筆墨早在桌上放好,也未尋思,便在紙後麵寫了兩行答覆,大意是說:身受救命之恩,以後休說結為姊妹,為奴為婢,肝腦塗地也所心願。剛一寫完,餘霜忽然走進,就桌上把紙條抓去,轉身便走。東方霞隔座一把未拉住,暗忖:“主人甚好,我不會追到裏麵去看她為何如此藏頭露尾?”正往外走,迎頭正遇靈鳳,不便再走,以為餘霜必回,哪知由此不見。傷勢已好,前後待了四日,便向人告辭。靈鳳也未挽留,隻取了一個包裹出來,裏麵俱是新製,由頭到腳,內外全備,並還件件合身,式樣更好。間知餘霜由廟中發現濕衣,隨手帶回,連夜和一女友親手趕製,材料乃主人所贈。女子心情多半愛美,加以自幼好動,又蒙母、師傳了一身武功,日常孤身往來江湖,雖然俠義名高,所至逢迎,但因母、師多是修道之人,相見時少,從未遇到一個人對她如此溫情親摯,當時感激得幾乎流下淚來。靈鳳見她感動,笑道:“你不必難過,她許有求於你呢。”東方霞慨然答道:“就算這位恩姊對我好是有為而發,我也感恩刺骨,百死不辭。”靈鳳笑道:“她求你隻有好事,怎會談到死字?”

東方霞心方一動,忽見一中年男子由門外走過,身材微胖,人頗英俊,靈風笑喚:“琪哥!”隨聽門外笑答:“鳳妹,你這裏來,我有話說。”靈鳳微嗔道:“這裏說不是一樣,討厭!”隨含笑往外走去。隱聞後屋低聲說笑,隻聽出“事已七分可望”,後又聽到“玉真觀”三字,底下便聽靈鳳埋怨之聲,也未聽清。知那男的便是靈鳳之夫李玉琪,想起主人化名江小妹往報父仇時,男的為她受盡艱危,追逐多年方成連理,癡心深情古今少見,久已豔傳江湖,聽他說話神情,分明恩愛非常,自己卻是身世飄零,此去別母出家,便以空門終老,不禁心酸,流下淚來。越想心越煩,也未細辨主人背後之言,為何提“玉真觀”三字。一會,靈鳳走進,重又告辭,馬早備好,仍是原騎,便往回家路上走去。本意先見母親,路上忽然遇見楊飛雲和薛紫煙,說起自己當夜走後,二女也冒雨追來,知她必去衡山見師,趕到一問,人並未到,一算所騎馬快,不應如此,重又回趕,途中才聽說在桂林庵避雨遇險之事,因此尋來。說乃母也在,聞她受傷,甚是愁急,令其速回。二女因另有事,陪走一段便即別去。

東方霞不知二女由六裏坡後走,人卻先到衡山。紫煙好意,惟恐乃師剛愎古怪,萬一誤會偏心,和元礽、秦瑛作對,意欲先打招呼,使對方有了先人之見,不致走了極端,把事鬧大,難於挽回,便把事情經過婉言陳說。自己還覺措詞得體,情理兼全,沒想到這兩位老人全都性傲偏激。以為愛女愛徒如此才貌,對方竟會堅拒,照著所聞經過情形,分明傷心已極,認定男子薄幸,又愛招惹,必是上來虛情假意,未了拋棄。否則她素來看不起男子,決不會如此傷心憤激,又聽出二女偏向元礽,明是代他說話,不禁大怒,對看了一眼,麵上卻未顯出。二女走後,兩老便自商計,一個坐守,一個便在暗中追趕下來,途中聞得愛女遇救之事,因主人是昔年女俠江小妹,以前曾有過節,不願前往。折回衡山,元礽也自趕到。兩老一齊下手,已將元礽擒去,隻等東方霞回山問明,豁出與三老破臉,至少也令元礽殘廢。

東方霞不知意中人已被母、師拘困觀中,滿腹悲憤,別了二女便往衡山趕去。剛一進門,便見兩老滿臉怒容,正在收拾行囊兵刃,似有急事快要起身神情,同時瞥見桌上還放著乃師多年未用的一口神魚劍,知有強敵,不禁大驚,連心事都未及哭訴,忙問經過。兩老見她回來,又憐又恨,看完傷處,各自氣憤憤喊了一聲“冤孽”,隨說經過。東方霞聞言心膽皆寒,忙朝兩老跪下,一手一個緊緊拉住,痛哭起來。

原來徐元礽本心專愛秦瑛,由楊家起身時,飛雲恐馬步同行不便,又備了一匹好馬送與元礽,除黑孩兒照例步行不喜騎馬先走而外,秦瑛、黑女並騎紅馬,元礽獨乘一馬。一出山口,秦瑛見黑孩兒已然單走,便把元礽喚住告以心事,說:“此行為追東方霞回來,結為姊妹,同嫁與你。照飛雲所說途徑,共是三條,不知她走往何方,那馬又快,她母親還在其次,她師父乃你師祖外甥女,武功甚高,性又剛愎,鍾愛此女,不問是非,就許鬧出事來。你師父、師伯因你師祖隻此親人,無論如何也不肯傷她,你家世代單傳,如有不測,我怎對得起你?何況此女於我母女又有過救命之恩,否則石師伯和我也不會強迫你答應這婚事。如若真心愛我,由此分路,將她追趕回來。你先追上,比我還好,見時可告以不是不愛,對她深情尤為感激,隻為與我明約在先,惟恐難處,不敢對她用情。不料和我見麵,才知我和她自西大林一見便即投緣,彼時還不知她心事來曆。既然這樣,再好沒有。又因她負傷回家,萬分懸念,特意分頭追來。好話盡你說,人不尋回休再見我。”元礽還想開口,秦瑛玉容已帶慍色,說道:“我誌已決,願否在你。你不是說什事都由我作主麽?”說完便和黑女同乘馳去。

元礽知她心意堅決,再想到師父平日所談,想不到竟是東方霞的師父,仔細盤算,不允不行,又想東方霞美貌癡情,也難辜負,愛妻既非此不可,隻好依她。心念一動,立時快馬加鞭往下急追,不料東方霞氣憤頭上走岔了路。秦瑛原意把應行正路留與元礽,反倒無心追上。元礽卻未追對,中途又遇大雨,先還冒雨急馳,想把東方霞追上,討愛妻的好,後見雨下越大,便覓人家避雨,直到天明雨住方才起身。事有湊巧,呂氏雙俠同了鹿生也由後追來,本是正路,中途遇見黑孩兒,為一不平之事耽擱,無意中被一賊黨引往桂林庵去,殺死**婦群賊之後,因東方霞已有下落,想追元礽回來一路,沒想到途中相左,趕向前去,直到衡山也未遇上。

元礽次早起身,走出不遠,覺著饑渴,便往鎮店中去飲食。剛一坐定,對麵忽來一身材瘦矮的黑衣人,手上拿著一個小包,到時因值中午,店中人已坐滿,隻對麵一個空位,便朝元礽看了兩眼,笑問:“這裏有人麽?”元礽見那人雖然生得又黑又瘦,其形如猴,十分醜怪,二目精光外射,是個異相。想起那年雪天遇見黑孩兒也是酒店之中,穿的又是黑衣,不由心生好感,忙笑答道。“這裏沒人,尊兄請坐,一同吃吧。”說時,店夥已將酒菜端來。黑衣人一言不發,舉筷就吃。店夥方要開口,元礽忙道:“我二人是一路,可把好酒好菜取來。”店夥應聲自去。元礽本見對方異相,目光奇怪,想要攀談,哪知黑衣人一味大吃,一言下發,食量又豪,元礽竟無法開口,見他神情舉止多與初會黑孩兒相似,越動好奇之念,忍不住笑問:“尊兄飲啖兼人,必是奇士,尊姓大名能見告麽?”黑衣人笑答:“你果然不差。我就姓這個。”說罷,指了指身上便往外走。

元礽看他神氣不曾吃完,當是往外解手,等了一會不見回轉,店家來說:“酒飯錢已然會過,說在前途相見,請快上路。”才知已走,斷定異人,心想:“這次西陵寨,江湖上有名人物全都到場,此人是誰,如何未見?”因有“前途相見”之言,忙即起身,沿途打聽,並無一人見到異人蹤跡,隻得罷了。一路飛馳,渡過兩處江河,次日趕到衡山,將馬寄民家,往祝融峰走去。到了玉真觀前,正要叩門,以為東方霞起身在前,騎馬又快,至多在途中避了一夜雨,定必先到。因觀主是尊長一輩,為示恭敬,意欲叩門進去,先行拜見,再問人回也未。剛一叩門,庵門開處,走出一個身材肥胖的老道婆,開口便罵,“野種大膽,敢來我玉真觀前走動!”

元礽不知對方以前也是湘江有名女賊,晚年洗手,在此隱居,奉了觀主之命,有意尋釁,先還想身是後輩,不能無禮,也許觀中清規甚嚴,向不許人登門之故,強忍氣憤,賠笑答道:“老婆婆不必生氣,我徐元礽,乃天門三老門下,來此拜見觀主。”並問:“東方姑娘回觀也未?”話未說完,老道婆已迎麵啐道:“放狗屁!什麽三老東西也不在我眼裏。本觀照例不許野男子上門。趁早快滾,稍微停留,便將你殺了喂狗!”元礽見她氣勢洶洶,過於欺人,不禁有氣,方說:“我見觀主和東方姑娘有事,不見也罷,為何出口傷人?”老道婆聞言大怒,喝一聲:“野種!”便要伸手抓來。元礽見她一聲怒喝,滿頭白發立時往上蓬起,知氣功已臻絕頂,料是難惹,其勢又不便動武,忙往後退,負氣喝道:“你休欺人大甚!我走就是。”隨聽身後有一老婦接口喝道:“哪有如此容易?查三姑,給我把靈蛇網備好,待我問他。”老道婆應聲獰笑走去。

元礽聲才入耳,猛覺頸皮似被一把鋼鉤抓住,知來對頭,憑自己近來武功,敵人到了身後竟未覺察,不禁大驚。忙用師傳心法,身落敵手毫不掙紮,暗將真氣運好,身後敵人話也說完;猛用繃縮二字口訣,冷不防將勁卸去,縱向前麵,回聲喝道:“你是何人?何故暗下毒手?”目光到處,見是一個白發如銀的瘦長老太婆,似因自己猛用全力,將虎口震痛,顫巍巍戟指罵道:“小狗敢脫我手?你欺負我的女兒,我今日教你好受!”元礽見敵人手隻四指,又聽如此說法,知是東方霞之母銅仙掌八指神姥東方燕,不敢冒失,連忙搖手分辯道:“我未欺負令媛。容我一言,不可聽信一麵之詞。”元礽滿擬東方霞必已回觀進讒,致將兩老激怒,哪知為了未一句話,反引起對方疑心,以為愛女不知受了多少欺侮委屈,聞言越怒,氣得手抖,卻不迫將過來。正待往下說時,猛又聽身後又一女子怒喝道:“老妹子不必生氣,小狗跑不脫!且由他裏麵說去。”

元礽知道觀中人全不好惹,又是長輩,先前吃過苦頭,聞聲連忙驚避,乃是一個道姑,單看麵貌,不過三十左右,發已灰白,料是觀主惡麻姑褚慧無疑,方要躬身請問。道姑笑道:“你就是三老的徒弟徐元礽麽?人品果然不差,有點門道,才敢大膽欺人,和我裏麵說去。”元礽聽出兩老口氣不善,方才又吃過苦頭,知道厲害。對方是尊長,聽秦瑛說師父對她尚且容讓,如何敢抗?又不知東方霞說了什麽壞話,萬一決裂,對愛妻又無法交代,口中諾諾連聲,心中叫不迭的苦。猛一眼側顧山下,趕來一個華服少年,好似杜良,心中一動,惡麻姑說完已轉身先走,隻得緊隨在後,同到觀中。

兩老先自坐下,元礽連忙禮拜,兩老也未答禮,剛要開口,忽見華服少年持書趕進,果是杜良,未理元礽,自將書信交上。惡麻姑接過看完,冷笑道:“對你師父說去,石雲子隻敢來此,我必和他拚命。這畜生有你師父銅玦在身,念在昔年之情,保全你師父顏麵。隻他不強,我不傷他狗命。但我未查明以前,多少使他吃一點小苦。這類負心男子,休說一門三好,便他悔過求婚,我也不許。”說完,杜良便說:“急於覆命。這姓徐的實不是人,秦瑛本來不願嫁他,他用盡心機才得如願,尚未成婚,又去勾引師姊。”話未說完,惡麻姑突把麵色一沉,喝道:“我都知道,不要你說!敢向外人說起此事,休怪無情!快回去吧。”杜良聞言,嚇得連聲應諾,匆匆拜辭而去。

元礽聽說惡麻姑年逾八旬,看去貌仍美秀,尤其那一雙細長的鳳目隱蘊凶光,威棱外露,麵色老是冷冷的,令人望而生畏。偷覷東方霞不見,再聽出杜良是大師伯所差,照此情勢,一個話說不好,除卻俯首任人處置更無善策,正在盤算如何說法得體。惡麻姑不容開口,微笑道:“我少年時頗有幾分姿色,追我的人甚多,後見這班臭男子無一善良,隻你大師伯還好。但他立誌清修,我也以貞女出家。男子的心我早看透,巧言無用,我全料到。本來你就不死也要殘廢,但你兩個師父不敢見我,由你梅師伯來信,說他銅塊信符在你身上,自然要給他留點情麵。自來殺人可恕,情理難容,為此開恩,隻給你吃點小苦。你那心上人如真情深,聞你被困,定必尋來。我隻看出她比我徒兒真好,立時放走,不再過問,否則你們就不和我徒兒一樣出家,成婚也是休想。這還是看在梅兄麵上。我那靈蛇絲所製擒龍網大小由心,可以伸縮,專為對付惡賊與負心昧良之人而設,久已未用,常人人網決禁不住那苦痛,便你腰間那口劍也斬它不斷。好在你得有師門心法,受苦不多,且委屈幾天,人來自然放你。”說時,元礽聞得身後微響,側顧偷覷,正是前見道婆,滿臉獰笑,手持一黑色細網,已要當頸套下。知難免難,剛把心一橫,聽其自然,忽聽兩老同聲喝道:“不必如此!他強再說。”

元礽心想:“二位師父明知此事,尚不親自出麵,卻請大師伯來書說情。反正難抗,索性放大方些,看她如何。”念頭一轉,故作從容。躬身說道:“此事本來不怪弟子,是非久而自明。既有先人之見,身是後輩,任憑處置便了。”惡麻姑冷笑一聲,剛命下網,八指神姥喝道:“且慢。此網休看細小,乃靈蛇背筋所製,比鋼還堅,又具彈力,緊勒身上,久必深嵌肉內,痛苦難當。我先見你已得師門真傳,還不運用,要作死麽?”元礽早自暗中戒備,方說“多謝婆婆”,把真氣運好,網已當頭罩下。元礽為示此舉由於敬師,不與尊長相抗,並非真個屈服,暗中運氣,故作從容,為防彈力大強,一麵把內家勁氣充沛全身,使其堅如鋼鐵,一麵把四肢微微外撐,以免上來便被網緊。惡麻姑見狀笑道:“現將你吊在後進房內,每日仍給你兩餐,看你好漢能裝幾天?”話未聽完,全身已被道婆托起,到了後進偏殿,將人連網吊向梁上,便往外走。

元礽先未看起那網,隻覺非絲非棉,比鐵絲稍粗,看去堅韌,上身微覺頗緊,也未在意。及至吊向梁上,道婆突將網結一收,不知用什手法,當時周身奇緊,又是懸空,上下兩頭還好一點,臂腿等處卻不好受。真氣鬆懈,立被勒得生疼,如非得有真傳,隨時留意,幾被深陷皮肉之內,漸覺苦痛。晃眼天黑,老道婆送來飲食,元礽負氣不用。老道婆冷笑道:“想放你下來再吃,那是休想!食水在此,隻肯服輸告饒,高呼查三婆,便來喂你。”說完走去。

元礽知她觀中香火,神情最是橫傲,想要罵她幾句,又恐秦瑛不久尋來,吃人的虧,隻得忍住,耳聽前殿經魚之聲,好似觀中一人正做夜課,心更氣憤,覺著口幹。忽然一條黑影飛將進來,隻一閃便到了梁上,身法絕快,心疑黑孩兒趕來解救,悄問:“是黑師兄麽?敵人師父交厚,不可強抗。”來人己插口答道:“我不是黑孩兒。這靈蛇絲所結的網好不厲害!這還不是那氣候長的一種。如都和雁山六友釣竿絲一樣,你早沒命了。想不到老東西如此橫不講理,本來放你容易,為了東方霞未歸,令師再一托我成全,你對此女又無愛意。使你看她癡情,此時便又放走了。我不怕老東西,好便罷,如被看破便來硬的,事情都有我呢。東方霞平日守身如玉,對你情深愛重,你卻辜負不得。且先下來進點飲食,待我把這兩根主筋給它破去,吃完再吊就不妨事了。”元礽忙問:“尊公貴姓?”來人答道:“我名黑摩勒。”說時,人已連網落地,網扣隨解。黑摩勒忙把所帶食物取出,元礽飲餐之後,又領去外麵解了一回手,盜了一壺好茶與元礽同飲,說:“敵人驕狂性做,此網利刃不斷,決想不到有人敢來。我看你嶽母還有一點疼你,有我送吃的,主筋已毀,不致受傷,樂得倔強,我還將你吊起來吧。”元礽果覺鬆便得多了,隻比尋常網緊,不似先前絲毫不能鬆懈,心中大放。黑摩勒縱向梁上,又和他談了一陣,聞得前麵經聲漸停,方始走去。一會道婆來問:“可要飲食?”元礽怒道:“我是尊敬師長,誰還受你淩辱不成?餓死也不會在你手內屈服。”道婆欲言又止,冷笑走去。

似這樣過了三日,再有一日東方霞便到。也是黑摩勒偏和元礽投緣,竟不舍走,又知觀中三人行動皆有定時,膽子越來越大,特意弄些酒食與元礽抽空同吃,酒量又大,一吃便是半個把時辰,末一夜竟睡在梁上未走。元礽先還擔心,後覺無事,也就聽之。

哪知兩老最喜硬漢,見元礽不亢不卑,英雄氣概,難怪女徒垂青,已自暗中讚許。八指神姥雖恨元礽薄情,也覺女兒眼力不差,果然是個佳婿,隻惜被人奪去,雖然憤恨,因想等愛女回來問明詳情,有無挽回,由不得生出愛意,一聽兩日夜不進飲食,心情越發矛盾,憤怒漸消,起了憐惜。但知惡麻姑冷酷無情,不聽勸解,正打算親身往看,放元礽下來飲食,稍微鬆動,還未起身。事有湊巧,老道婆查三姑乃金星神蝟查洪之妹,曾受觀主和東方母女兩次救命之恩,忠心已極,性情又和乃兄一樣剛暴,先恨元礽負心,惟恐下手不毒,後聽恩人口氣緩和,背人示意,令勸元礽飲食,想起對方受激負氣由於自己而起,先想元礽早晚屈服,及見吊了三日若無其事,便著了急,心想:“小恩人未歸,萬一雙方尚有情愛,為了做得太過,不能破鏡重圓,怎對得起人?”越想越急,欲往勸解,剛一進門,便聞酒香撲鼻。

原來黑摩勒沒想到她此時到來,剛剛吃完把人吊起,不特未走,酒壇也還尚在,見有人來,躲避不及,連壇帶上。黑摩勒性剛而急,藝高膽大,久候東方霞不歸,元礽每日吊在梁上,早就不耐,知道難免看破,正在伏梁下視。查三姑也是久經大敵人物,一聞酒香便知有異,定睛一看,元礽麵色紅潤,網形也似有異,怒喝:“小狗敢在你祖奶奶前鬧鬼,留神你的狗命!”元礽原本恨她,也自回罵。時已晚課之後,室中隻一盞昏燈,查三姑雖然生疑,急切間還想不出什道理,也未看出梁上有人,因聽元礽罵得刻毒,昔年凶威不由暴發,怒喝:“小狗,你敢無禮!”飛身往上便縱,本意給元礽吃點苦頭,身才縱起,隻聽刺刺連響,撲了個空,再看元礽,已破網飛落,這一驚真非小可。

原來黑摩勒藏在橫梁之上,知道事要敗露,暗取仙劍橫插網內,本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好在元礽已被說動,索性鬧個大的。又知三姑以前橫行江湖,雖是好友查洪之妹,但是二人宛如仇敵,查洪前妻還未過門,便被她誤殺,以致苦戀女鐵丐花四姑,幾乎身敗名裂;又見如此凶橫,酒醉任性,不由氣往上撞,所用仙劍又是神物,手微一動,網便分裂中斷,元礽落地。

三姑本想一手攀梁去打元礽,一見網裂人下,心方憤急,叭歎一聲,頭上早挨了一酒壇,碎片紛飛中,仗著武功高強,不曾打悶過去。這一下已挨得不輕,落地之後急怒攻心,也不知顧哪頭是好,因元礽含笑而立,就在身前,剛怒喝得一聲“小狗”,待要上前拚命。猛覺身後疾風飛墜,昏燈立滅,剛一回顧,瞥見一條黑影,腰眼要穴早被人點了一下,當時目定口呆,不能轉動,隨見一個小黑人拉了元礽便往外跑。元礽不肯,說:“恐師長見怪。”小黑人道:“你本來好好吊在梁上,事情都是我幹的,與你師徒無幹。我也不走,遠就在前麵祝融峰頂。等東方霞回來,如肯嫁你,二女同歸。老怪物再不講理,或是過期不來,有本領到秦嶺終南尋我黑摩勒便了。”元礽還似不願離開,黑摩勒已是不耐,回手便將元礽攔腰抱緊,往外跑去。

三姑聽得逼真,幾乎急昏過去,滿擬後麵鬧得這凶,前麵兩老聞聲便要尋來,哪知毫無動靜。待了好些時,才見八指神姥帶怒趕來,見狀大驚,忙把穴道解開,問知前事,越發激怒。原來八指神姥正要往裏麵來,忽聽叩門之聲,時已深夜,疑是愛女回觀,剛一開門,迎麵便是一把沙土。因出不意,敵人來勢又猛,鬧得滿臉都是,怒火頭上,忙用雙掌劈空亂打,一麵急呼:“姊姊快來!”耳聽左側有人喝道:“老家夥劈空掌厲害!不可再上。”惡麻姑一聽有警,知來強敵,剛一追出,不料也挨了一把沙土,總算稍遠,沒有打中,一聲怒喝,忙往外追。猛瞥見左側崖石後黑影一閃,八指神姥也說“敵人就在東麵”,沒顧得細看,忙往左側追去,剛到峰後,又聽峰右有人笑罵:“老家夥不要臉!”回顧又是一條黑影。

兩老成名多年,威望輩分全高,從未受過這樣欺侮。先是氣憤頭上,因敵人全是一身黑衣,頭帶麵具,輕靈矯健,行蹤飄倏,宛如鬼物,當是一人,忘了分頭追趕。後來漸追漸遠,才覺出黑人同是一般矮小,一個稍胖,互相呼喚,口音不同,內中一個名叫鐵牛的,不時還用石土打來,二人東西分逃,時分時合,追這一個,那個定必現身引逗,嘲笑不休,身法輕快已極,兩老那高武功,竟會沒有追上。又值天陰有霧,星月無光,全仗練就目力略辨形影,稍遠便看不見。敵人形如幼童。不特身法絕快,目力也似特強,追近天明,忽想起觀有藏珍,敵人一味引逗,並不對敵,莫要中他調虎離山之計?忙往回趕,忽聽曉霧迷茫中,峰頭有人大喝:“鐵牛大膽!誰教你討厭?童三弟也不管他,快到這裏來。”抬頭一看,霧氣甚重,並不見人,天色似有明意,知道目力吃虧,惟恐觀中有變,敵人聲影皆無,隻得厲聲喝罵了兩句,一同回觀,分頭查看,問知元礽被黑摩勒逼走,自是急怒交加。

兩老雖知黑摩勒乃秦嶺飛俠婁公明和七指神偷、對頭葛鷹的愛徒,身後兩人固不好惹,本身也是神出鬼沒,不可捉摸,休說勝之不武,不勝為笑,並且也未必能有勝望。無奈惡氣難消,騎虎不下,一時憤急心橫,便命三姑備飯,把多年未用的神魚劍和專破內功的獨門暗器子母飛針取出,準備先尋黑摩勒與之一拚。東方霞忽然趕回,一見母、師盛怒誤會,竟疑心元礽欺侮自己,違約負心,不禁想起前事,覺著事情冤枉,實是自己情癡太甚。元礽上來便以禮自持,連話都未說一句,鍾情一人原是他的好處,不過福薄緣鏗,相逢恨晚,如何能怪人家?因知兩老心性,非但黑摩勒,遇上元礽也下毒手,心中老大不忍,便悲聲痛哭起來。

兩老本極鍾愛,見狀越發心疼,互相撫抱慰問道:“小狗如何欺你?快說出來!我必將他碎屍萬段,為你出氣。”東方霞又想起元礽對她薄情,剛說得一句:“他,他,隻無情於我,毫未欺負。”跟著又悲聲痛哭起來。兩老心疼已極,東方霞仍恐元礽受害,把罪過全攬在自己身上,嗚咽著說了前事。惡麻姑厲聲喝問:“徒兒你還想嫁他不嫁?”東方霞因覺元礽無意於她,又有秦瑛在前,便以勢力迫他允婚,也無意思,如說不願,兩老性情強橫剛暴,早晚必置元礽於死,心何能安,當時伏在惡麻姑的膝上,答不上話來,正自傷心,忽聽身後有人在喊:“霞妹不要傷心,我請罪來了。”回頭一看,正是元礽,已被擒住,雙手反綁,立在身後。三姑好似恨極,並用雙手猛力將他左膀抓緊,元礽麵不改色。知道三姑手狠,不禁大驚,又聽元礽回臉怒喝:“我為霞妹疑我薄情,已被好友強行救走,特意來此辯白。本是自行投到,你這樣狐假虎威作什?把話說完,殺剮任便,皺眉不是男子。”

東方霞見元礽被綁甚緊,衣服也被抓破,早就心酸,再聽說是自行投到,越**急,還未聽完,早縱身搶撲過去。不等三姑舉手打下,用臂一擋,先將三姑擋退老遠,然後橫身護住,便要解綁。元礽見她情急,那綁索是根絲帶,打成死扣,急切間解不開來,笑道:“我因有人不許我還手,才被這老乞婆見麵不由分說便即動武。我知不可理喻,便由她去。我如逃走,也不會來,一根帶子有什用處?”說罷,雙臂一振,絲帶立斷。東方霞原是一時情急心慌,見了元礽,這一對麵,反說不出話來,呆得一呆,想起片麵相思,對方來意未吐,知是何意?這等惶急,豈不遭人輕視?再一回憶前情,重又勾動傷心,流下淚來。元礽剛喊得一聲“霞妹”,忽聽惡麻姑大喝道:“你敢當我的麵逞能麽?”聲隨手到,一股急風已隨人手撲來。東方霞聞聲驚覺,知道師父為了昨夜之事,怒火頭上要下毒手,不及攔阻,隨手把元礽往旁一推,自己飛身迎上,哭喊:“是徒兒不好,與他何幹?如何不尋黑摩勒,卻來殺他?”

元礽忽聽倒地之聲。原來東方霞情急救人,惡麻姑來勢太猛,竟被掌風掃中,跌倒在地,總算惡麻姑收勢得快,否則已無生理,就這樣,受傷也是不輕。惡麻姑因見元礽甚做,又將絲帶震斷,不由勾動怒火,也未細想,猛下毒手,及至誤傷愛徒。一聽這等說法,八指神姥又由座上縱起,搶護在元礽的麵前,知道小的未能忘情,老的也有推愛之意,念頭一轉,覺著自己不應如此,但改不過口來,強笑道:“你母女既然如此,且將這人交你女兒,命他拿我傷藥把人醫好,三日無話,我再尋黑鬼師徒算賬便了。”說時,元礽見東方霞左肩受傷,已疼得臉都變色,知道惡麻姑曾得師祖真傳,練就道家罡氣,厲害非常。來時又遇愛妻追來,力言“非將此事辦好不能同回”。東方霞也實情深可憐,為救自己,身負重傷,不禁感動,忙趕過去,伸手要扶。東方霞剛把手一甩,瞥見師父目注自己,隱蘊凶光,忙忍痛假笑道:“恩師和娘最是疼我,無一不可容恕。我也不怕羞了,我的房還在後院,你還不扶我進去?”說時,元礽見她頭上冒汗,疼得手都發抖,心更不忍,暗忖:“她必嫁我,避什嫌疑?”忙把玉手握住,左手扶向腰間,半扶半抱,剛往裏走。惡麻姑喝道:“徐元礽!這是你造的孽,非你服侍不可,傷藥還不拿去?”隨將房內新取出來的兩包傷藥遞過。元礽說聲:“霞妹傷愈,再來請罪。”隨即扶抱走進。

元礽雖然情有獨鍾,一則奉有愛妻之命,非此不可,二則對方深情無限,為他連受艱危,死裏逃生,人是那等美豔,又當負傷之際,本就由憐生愛,再加玉指春纖,入握如綿,軟玉溫香,宛然就抱,初近女色的少年自更容易動情,把昔日一夫一妻的念頭早忘了一個幹淨。臥房在後偏院內,相隔頗遠,見懷中人疼得熱汗交流,嬌喘微微,由不得心疼已極,到了後院走廊,四顧無人,一時情不自禁,便就耳邊低語道:“霞妹你傷太重,我抱你走罷。”說罷鬆了右手,剛想把**抄起,捧抱進去。東方霞忽然麵容慘變,回手一推,冷笑道:“誰再理你!”隨聽“哎呀”一聲,幾乎跌倒,原來那一推用力太過,臂傷加痛,幾乎暈倒。元礽忙伸手扶住,隨聽身後歎息之聲。東方霞回顧母親,正立在前殿轉角之上,忙假笑道:“你看你,連個人都不會抱,掙帶子的氣力哪裏去了?”

元礽聞言,才明白她是恐怕自己為她母、師所害,故意做作,實則心已寒透。照此神情,二女同歸恐難如願,愛妻麵前如何交令?再者情苗已生,非比從先,心中愁急,暗中叫苦,忙用前法,把東方霞輕輕捧抱懷中,低聲求告道:“好妹妹不要怪我,並非薄情,到了房中一說就明白了。”東方霞見他抱住自己故意慢走,麵帶惶急,一張嘴快要湊到自己臉上,心方一軟,猛又回憶前事,不禁心寒,重又傷感,把臉往外一偏,低語道:“薄情人休再理我,這是怕鬧出事來。反正不久出家,不會嫁人,才由你抱去,當我真個輕賤不成?還不快走,我要醫傷呢。”元礽忙道:“我真該死!隻顧見你傷心著急,忘了快走。好妹妹切莫傷心,我實愛你,醫完傷一說自然明白。”邊說,腳底加快,一會走進偏院臥室之內。因主人愛好天然,錦裳繡被華美異常,東方霞肩臂奇痛,也不再掙,任其放向**臥倒。

元礽將藥取出,事前查三姑早把熱水送來退去。元礽先把丸藥與她服下,再將藥粉調敷傷處,因東方霞不肯脫衣,隻將靠肩衣服剪開。元礽見她柔肌如雪,又白又嫩,細膩圓融,滑不留手,隻血浸了三指大一塊,紅白相映,越顯嬌嫩,當時憐愛已極。東方霞麵向裏臥,覺著包紮已完,元礽手還未放,側眼一看,元礽正朝自己呆望,頭已快親向玉臂之上,不禁氣道:“你還不滾到一旁去!我手不能動,要踢你了!”元礽低頭賠笑道:“好妹妹莫生氣,都是我不好,容我給你蓋上,還有好些話要說呢。”東方霞右耳貼枕,麵向裏臥,忙用右手把左耳按住,氣憤憤道:“我不聽鬼話。你此時不能出去,可到那旁坐下,等我傷好。你去洞房花燭,我自削發空門便了。”說完長歎了一聲。元礽心越不忍,忙把被蓋好,見東方霞**亂踢,不令坐向**,隻得端了把椅子,坐在一旁,按著秦瑛所教,曆訴前情,說了兩三次。東方霞先頗動念,後聽他和背書一樣,連說三遍,一字不差,忽然有點醒悟,冷笑道:“想不到你一個老成君子,竟會說得這麽動人,誰教你的?”元礽畢竟忠厚,不善說誑,呆得一呆,連忙改口,始而分辯無人指教。後因東方霞越說越氣,認定元礽是怕把事體鬧大,影響他的姻緣,受教而來,末了,任憑訴說,全不理睬。

元礽見她滿臉淚痕,傷心已極,越生憐愛,一著急,便把秦瑛如何救他,人又心高性傲,初遇東方霞時,也覺她貌美多情,秦瑛以外尚是初見;一則心中有人,不容再向第二人用情,又因陳叔青是好友,盛意相托,孤男寡女同居一船,不能不避嫌疑。後來看出生氣。雖想分辯,吐露真情,一則拿不定是否真對自己鍾情,惟恐冒失,又想勢難兩全,稍一遲疑,人便走去。也曾縱馬急追,不曾追上,中途誤落黑店,蒙她暗中解救,才知真個有情於己。實不相瞞,彼時心意隻有感激,因不能屈為小星,再說心上人也還未見,以為雙方難處,尚無他念。尋到西陵寨,看出她情癡太深,空自愁急,後又因此受傷,心越不安。因知老賊山規,照例將受傷來賓護送出山,以為是往賓館未走,自己事正緊急,沒有想到會負傷連夜回趕,殺賊之後方始得信。同時,會見秦瑛一談,不但不以為忤,反說她和你一見投緣,願為姊妹,這才驚喜交集,分頭追來。我才到此地,便被嶽母、令師用網吊起,為憤侮辱,未進飲食。雖蒙黑摩勒救走,但是事由強迫,秦瑛也自趕來,說了幾句,心想不見你人,心跡難明,明知兩老盛怒之下決不甘休,為你癡情所感,冒險自投,果然先被查三姑綁起,受她淩辱,令師又下毒手,均所親見。你想前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曾拚百死代報父仇,如若見異思遷,這等負心昧良之人何值一顧?我不負她,就不會負你。前言雖她所教,也為我二人全都愛你,因我不善花言巧語,商量好來。至於兩老厲害,我並不在心上。一則黑摩勒已將事情攬在身上,不問他能敵與否,以兩老多年威望,也應先去尋他,再說別的。我孤身虎穴,那多厲害敵人尚且不懼,況我不曾虧心,有何顧慮?話未說完,東方霞忽然翻身坐起。

元礽見她起得太猛,麵有痛色,忙趕過去,伸手扶道:“霞妹留神傷痛。”東方霞回手一推,笑道:“你不要假惺惺,我不怕痛,也不害羞。你既被我感動,照你所說,人家雖有救命之恩,上來卻不愛你,連麵都見不到。我已三次為你差點送命,雖然自輕自賤,情分總比人家深些。如能隻娶一人,你要誰呢?”元礽脫口答道:“我不騙你,她相識在前,救命恩深,義無別顧。”元礽說完後悔,哪知東方霞聞言並無不快,又問:“我二人容貌如何?如無此事,到底你愛哪個?”元礽笑答:“都愛,秋菊春蘭,各擅勝場,如先遇你,也和對她一樣。”東方霞笑問:“這話也許不假,要是我兩人同時遇見,你卻愛誰?”元礽見她笑容滿麵,隻當回心,情不自禁挨坐身旁,挽著右手笑道:“你二人能效英、皇,天賜奇福,否則便以雙方緣分而定去留。你兩姊妹都是天上神仙,我徐元礽濁骨凡胎,一個秦姊姊已覺無福消受,又蒙霞妹癡情垂青,真乃幾生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