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礽礙著紫煙同路,不便當麵明言,邊想邊走,由一密林中穿出,微一疏神,紫煙和黑孩兒忽然不見。心中驚奇,一看那地方已到危崖盡頭。這時霧氣漸散,山月重明,疏林高秀,清蔭在地,回顧來路並無人影。方想這兩人怎會無故走失?忽見前側麵崖石後似有半截人影。因是後山最僻靜的所在,危崖百丈,下臨無地,平日無什人跡,又當賊黨勢敗之際,全都聚在樓前一帶敬聽沈、石二俠發落,靜悄悄的,當是紫煙在彼相候,忙趕過去,方喊:“薛師妹,我黑師兄呢?”目光到處,覺那女子背影不似,知道看錯,剛一退步,對方已回身笑問:“你怎此時才來?”定睛一看,不由喜出望外。原來崖石上坐的,正是每日刻骨相思的意中人秦瑛,月光之下,越覺翠袖單寒,豐神絕代,珠圓玉潤,冷豔無雙,當時驚喜交集,臉紅心跳,喊了一聲“二妹”,便呆在當地,說不上話來。秦瑛見他癡立凝望,嫣然微笑,手指旁石道:“元哥為我勞苦,稍坐歇息,等他們來再走如何?”
元礽見她秋波送睞,隱蘊深情,越發受寵若驚,不知如何是好,強捺心神,走近石旁坐下道:“二妹本領真個高強,恭喜大仇得報,足慰老伯父在天之靈了。”秦瑛笑道:“真人麵前不說假話。元哥為我苦心,實是感謝。我非庸俗女流,並有天門三位師伯作主,母親已然允婚。似你這樣至性至情的人,得偕終老,藉報深情,我複何憾,但我素來固執,心中有事,必須辦到,蒙你相愛,我如有事相煩,你能依麽?”
元礽做夢也未想到平日豔如桃李,冷若冰霜,那麽難說話的心上人,以前求見一麵而不可得,此時竟會並肩同坐,笑語如珠,以身相許,一往情深,不由心花亂放,喜極忘形,脫口說道:“我蒙二妹憐我情癡,許借連理,深情大德,刻骨銘心。以後常侍妝台,永為臣仆,香花供養尚恐不及。我以凡愚,得配二妹天上神仙,但有使命,無不遵從,焉有違背之理?”秦瑛笑問:“如此說來,你愛我甚深,無論什事決不使我失望的了?”元礽惟恐不得玉人歡心,忙答:“那個自然。”奏瑛笑道:“一言為定。此時我尚無事,到時如有推辭,卻休怪我反臉。”
元礽正在越看越愛,隻顧應諾,未想到別的,聽完笑說:“二妹是我心目中的天人,今日之事幾疑夢中。實不相瞞,以前自覺一介凡夫,實不敢存什妄念,心中卻是愛極,甘為情死,時刻都在念中,萬不料會有今日,如非月白天青,直疑是在做夢。”秦瑛嬌嗔道:“你怎說個沒完,也不怕人聽去笑話麽?”元礽見她似嗔似喜,越發愛極,笑道:“我雖愛極二妹,一向尊若天人,並無失禮。難得此時無人,蒙二妹憐我情癡,又有師長嶽母作主,雙方本非世俗男女,傾吐心曲,就被人聽見,怎會笑我?”話未說完,忽聽身後有兩人同笑道:“你這樣呆頭呆腦,怎見得我們不笑呢?”
元礽忙即起立回頭,說話的正是黑女,同了黑孩兒、薛紫煙,還有一個長身玉立、青衣背劍的少女。臉方一紅,紫煙已指少女道:“這便是湘江奇女子楊飛雲,這是我二妹夫徐元礽。你看多好一對!”飛雲笑道:“我們走吧,遲了恐追她不上呢。”元礽心中一動,方要問話,秦瑛答說:“此事已有安排,姊姊放心。”元礽雖然生疑,見秦瑛妙目含苯,當人不便詢問,隻得罷了,悶在心中,甚是納罕,左思右想,也猜不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來。眾人隨由秘徑攀援而下。
六裏坡偏在後山,地更隱僻,眾人趕到楊家,天早大明。元礽背人問黑孩兒,才知秦氏母女昔年逃往南京時,因秦瑛貌美,途中被一惡霸看中,眼見危急,全仗東方霞母女二人解救才免於難,感恩多年。秦瑛來時,途中相遇,雙方年貌已變,秦氏母女當初又隱姓名,匆匆一見便即分手,故未認出。後在楊家再遇,東方霞同了紫煙、鹿生在彼,認出耳後紅痣,疑是當年救己脫險的恩人之女,剛向飛雲問知乃母姓名,欲與細談。東方霞得知秦瑛是元礽的心上人,自知無望,已然先走,約了薛、鹿二人,穿上黑衣戴上麵具,先由秘徑入山。本意先將小賊殺死,不料竟非對手,一時負氣,意欲回去別母出家。天門三老與她母師俱都相識,乃師並有極深淵源。秦瑛也有報恩之意,本欲相讓,自以丫角終老。石雲子力言:“元礽情有獨鍾,你如不嫁,元礽也必不娶,可效英、皇故事。”後將小賊殺死,由後樓逃出,想起元礽誌誠苦心,紫煙初交便出大力,賊黨勢盛,惟恐二人失閃,正要趕回,忽遇飛雲趕來,說:“一切之事均有三老安排,決無可慮。”秦瑛仍不放心,強了黑女、飛雲繞回前樓。就這來去耽擱一會工夫,老賊已然伏誅。因聽雲子正向元礽說那二女同歸的話,心想黑女常說男人心性不定,欲聽元礽背後真意,情愛是否專一,及聽那等回答,知他為人謹厚,最敬師長,居然為了自己敢於抗命,情有獨鍾,雖願與東方霞同嫁,芳心也頗感動,便往前途崖口等候,欲使元礽心喜,並拿話將其套住,再由黑女暗中迎來,將黑孩兒、紫煙引開。
元礽正想心思,故未發現,這時一聽心上人所說竟指東方霞婚事而言,好生不願,但知心上人的性情,不敢違背。黑孩兒再加力勸,說:“東方霞母師最是偏愛護短,你如不允,連二妹也必受累。”元礽無法,隻得勉強應諾。在楊家稍微歇息,飽餐一頓便即起身,不料依然鬧出事來。
原來東方霞之母銅仙掌、八指神姥東方燕,和她另一位師父衡山祝融峰玉真觀主惡麻姑褚慧,都是川湘間前輩女俠,昔年名震江湖,又都手黑護犢,對東方霞最為鍾愛。東方霞人品武功雖好,但因母師從小嬌慣,姊夫陳叔青又是最有名望本領的俠盜,舊部眾多,交遊廣泛,隻管美貌少女孤身往來江湖,行俠仗義,到處打不平,從來無人敢於侵犯。東方霞也頗以此自豪,於是膽子越大,眼界日高,人又極美,休說綠林中人她看不起,便是許多有名武家子弟向其求婚,均遭拒絕。有那苦纏不舍的,十九還吃了她的大苦。有時稍吃人虧,回向母、師一說。乃母近年歸佛,比較昔年心氣平和,還好一點。那位惡麻姑年已八旬,除頭發花白外,望去仍是畫圖中人,本就心辣手黑,疾惡如仇,犯者必死,認定愛徒貌美,對方好色,生出邪念,就不,也是欺她孤女,目中無人,一聽吃虧,立即下山趕去,非使對方傷亡不肯罷休,一味袒護,不問情由,上來便下殺手。東方霞有此幾位靠山,雖未倚勢橫行,事卻鬧了不少。
這次乃母見愛女年紀漸長,眼空一切,誰她也看不上,沒奈何隻得寫了一信,令其投奔姊夫,請為物色佳婿。事有湊巧,元礽愛上秦瑛,心雖非此不娶,卻無把握。叔青一探口氣尚是孤身,心想:“對方人品家世、文才武功無一不好,又是天門三老門下,這等好姻緣哪裏找去?”以為小姨美貌女俠,元礽當無不願之理,又知小姨素來大方,並無不嫁之言,每談婚事,總說男的不配,果如我意自然肯嫁。來時因母哭訴:“平生隻生二女,你如不嫁,母心不安。你姊夫眼界甚好,決不肯把你妄配庸人。事情由你作主,切不可再選擇太苛,自誤芳華。”東方霞始而迫於母命不得不行,又想姊姊,等到香螺諸交信第二天,元礽便來。叔青隻想令雙方同路,自生情愫,便去裏麵告知小姨,看出她對於元礽不似別的少年厭惡,心還暗喜,一麵布置行事,並向元礽重托,請其照護。也是為了小姨難說話,恐中途生變,除托元礽同舟照看外,毫未明言,以備萬一小姨發現對方弱點,心中不願,立可中途作罷。
哪知東方霞竟對元礽一見鍾情。女子心性多半難測,用情還在其次,第一是緣或孽。尤其東方霞自負絕色武功,平日所遇少年,十九對她傾倒備至,低首下心,甘為臣仆,在男方是用情,女方卻認為對方卑躬屈節,一味獻媚求愛,毫無一點丈夫氣,不特不肯動念,反倒加了厭惡。起初偷看元礽比武,已覺此人不差,及聽姨夫示意撮合,得知對方未婚,雖未公然承諾,已然心念微動。上船以後,見元礽儀表非凡,英姿如玉,舉止談吐又是那樣從容儒雅,由不得更生好感,隻嫌過於端謹,先當是書香世家,尚有男女之嫌,有意矜持,後來元礽憑窗望水,直不回顧,一麵感覺到對方有點書呆子氣,一麵又覺自己才貌無雙,豈不值人一顧?有些氣不憤,便拿活引他。滿擬對方不是木人,隻為少年老成,守禮君子,麵嫩拘謹,又礙著主人情麵,好些顧忌,惟恐露出破綻,所以把臉朝外,不敢平視,經自己拿話一引,定必乘機結納,終於傾吐情懷。哪知對方情有獨鍾,一任輕顰淺笑,薄怒微嗔,用盡風情,全無用處,除一味端謹外,竟未正眼相看。當是書毒中得太重,越是這樣人越發可取,隻一有心,情愛也必專一,於是故意裝睡。元礽倚坐對榻,連身子都不敢臥倒。夜寒又重,其勢不能降低身份勸其就枕,心方憐惜,覺著這人呆得可憐,又好氣又好笑。元礽忽然倦極入睡,喚了兩聲未應,便下床去喚來姨侄,將其扶上枕去,把被蓋好。心中有事,又遇見了一次水寇,想起年將花信,尚是孤身,母師對己婚事,近更屬望,苦無當意之人,似此佳士倒也少見,隻不知他是否顧慮嫌疑或是無情幹我,正自心亂。元礽苦憶秦瑛,形於夢寐,竟說起夢話來。東方霞聽他夢中連呼“二妹”,又在歎氣,所說雖聽不真,但已聽出心中有人,不禁失望心酸。本想起身盤間,探明底細,對方果有意中人,便即中止前念。不料男女情關最是難渡,真要絕望灰心決不再談,必和沒事人一般,越是這樣,表麵似想斷絕,實則無形中已被情絲綁住,越來越緊,休想掙脫,元礽偏又不說。
女子善懷,妒念一生,便如春蠶自縛,到死方休,當時負氣,未再答理,冒雨登岸,立騎龍駒馳去。滿腹幽怨,氣憤已極,到了中途,忽想起以我才貌,難道他那意中人真比我還強不成?越想越有氣,決計暗中尾隨,看他前途有無約會,那女的是否值得他如此顛倒。等由賊店中向元礽報警,令其騎馬渡江,再走不遠,忽與至交姊妹嵩山女俠薛紫煙相遇。二人交厚,無話不談,紫煙見她麵有憤色,問出底細,正商量如何查探,又遇賊黨。事前紫煙本聽路人說有一騎紅馬的少年,到處打聽是否走過,及遇東方霞一談,正是元礽。初意元礽渡江以後必要沿途探詢,打算將計就計,買了一個鄉民,令其往尋,引使追趕,不料弄假成真,盜黨人多還在其次,臨時忽又添了兩個能手。二女寡不敵眾,眼看要敗,秦瑛忽同黑孩兒兄妹由別處訪友繞來,路過當地,嚇退盜黨。
東方霞先教元礽渡江,一半心愛元礽,意欲借此見好;一半為代陳氏父子出氣,過江以後,再令人引元礽來追自己。一見秦瑛不特貌美,武功更好,照著雙方神情,分明一雙兩好各有深情,連自己和紫煙尾隨元礽、黑店報警、指點渡江之事全都落在對方眼裏,不禁愧憤交加,心中一酸,直冒涼氣,情敵偏又助她脫難,越發不是意思。氣極之下,問知秦瑛此行用意,氣到急處,把心一橫,決計連夜趕往湖南,先尋到天他先生的門人鹿生,假裝黑孩兒兄妹三人,戴了麵具,同往西陵寨,不等元礽趕到或在下手以前,先將小天王佟元亮殺死,使元礽白費心力,無法向心上人討好。及將元礽的馬借與秦瑛,和紫煙趕到西陵寨左近,忽想起有一好友湘江奇女子楊飛雲在後山六裏坡居住,必知賊黨虛實,可以向其求助。到得不多一會,鹿生剛被紫煙尋來,秦瑛等三人也拿了飛雲之師應明師太手書尋到,請其指點後山秘徑。
這時秦瑛因得異人指點,說:“元礽對你鍾情,身冒百險,代報父仇,孤身入山尋賊。但是他與東方霞無心相遇,對方鍾情,元礽情愛專一,堅不接受,女的偏是癡情太甚。此事十分難處,元礽固執,遲早恐要鬧出事來,望你善處。”秦瑛原知元礽對她癡心,仇敵勢力強盛,自己就能混人山去,手刃親仇仍是無望,全仗天門三老想促成這段姻緣,暗中相助,才保如願,表麵連對黑女也未吐口,實已心許,暗忖:“久聞此女英名,不知才貌如何?”及照異人指點,同黑孩兒兄妹尾隨到了黑店,見東方霞果是才貌雙全,我見猶憐,心頗喜她,便不去叫破,隻在暗中相助。三人同乘異人小舟渡江,後來助東方霞脫險,本想告知彼此一家,不妨結為異姓姊妹。剛把此行心事說明,東方霞越想越傷心,竟和紫煙辭去,後在途中相遇,尾隨不久,巧遇應明指點,來此見麵一會。東方霞等三人便匆匆作別而去。
秦瑛知她灰心負氣,因在途中連經異人指教,胸有成算,也就聽之,自照預計,中秋前夜入山,隻沒想到東方霞提前入山何意。元礽既不肯將賊殺死,隻在暗中相助,他這一來,天門三老決無坐視,不論如何,仇都必報,寬心大放,已然拿穩。飛雲之父和老賊有交,又是近鄰,不便出麵,隻為引路。剛到後山秘徑,便見石雲子走來指示機宜,秦瑛心越放定。三人別了飛雲,由秘徑入寨,果然手刃親仇。
她這裏大功告成,夫婿又是那樣情深愛重,自然芳心大慰。東方霞卻是預計全未如願,反倒受傷,悲憤填膺,恨不欲生,離開擂台,到了無人之處等了一會,元礽不曾尋來,心中冰冷,歎了一口氣,把腳一頓,立往後山跑去。到了原來秘徑,匆匆取出身帶傷藥略微包紮,剛要下去,紫煙忽由前寨尋來,再四勸慰。東方霞隻說:“我已看破世情,決計別母出家。”說完便順秘徑援縱下去。紫煙還想追回,飛雲由樹後掩出,暗中止住,說:“奉石老前輩之命,令助秦瑛殺賊。”紫煙和老賊有殺兄之仇,便往回趕。
東方霞一到楊家,把傷處重新洗滌,匆匆上馬,便往家中飛馳,滿腹悲苦,傷處又在腫痛,正自難耐,忽想起坐下龍駒跑了一早還未休息,也未喂過馬料,自己命薄,何苦令馬也受委屈?偏因行時匆忙,未帶特製馬糧,素愛那馬,覺著對它不過,心中一亂,把路走岔,所行又是荒野之間。中秋天氣竟會變天,一路斜風細雨吹到身上,方覺翠袖單寒不耐秋涼,忽然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心想:“這雨勢將下大,走得太慌,賊館包裹忘了攜帶,一身濕透,連換的都沒有,如何是好?”跑著跑著,忽然聞到一股桂花香味,往前一看,細雨蒙蒙中,先前不曾看清,那馬已然走向一片柳林之內。
秋光漸老,時見黃花成叢,含苞欲放,柳葉蕭疏,已見黃落,吃秋雨一潤,柔條飄拂,依舊芋綿,仿佛佳人遲暮,芳華雖逝,餘妍美韻,仍是可人,當年豐神,仿佛猶現露於憔悴可憐之中,晚霞殘紅,倍增旖旋,柳蔭殘蟬,時複曳聲而過,撲向別枝,似知生意將近,鳴聲哀咽,戛然而止。那柳林長約三裏,綿亙不斷,一路煙籠霧約,時聞桂香陣陣,隨風吹送,隻看不見花樹所在。方想這麽濃鬱的桂花香,老遠都能聞到,可見不是少數,左近必有人家,便順香味,縱馬尋去。馬行甚快,晃眼把柳林走完。
快出林時,雨漸下大,風也加猛,瞥見一個瘦小人影,頭戴鬥笠,好似左近的土人,由側麵冒雨飛馳而來。也未看清麵貌年紀,是否村童,便由馬旁馳過,連喊數聲,未聽答應,忽然一陣風來,香味更濃,身上並還灑了好些黃點,正是隨風吹來的桂花。順那香風來路,目光到處,原來右側乃是大片桂花林,枝葉濃密,黛色如染,上麵綴滿金粟,清香撲鼻,雨中看去,分外鮮肥,狂風一過,上麵桂花紛紛離樹而起,飄灑滿地,宛如金雪。正想這裏既有大片桂花樹林,決不會沒有人家,勒馬回顧,小人已不知去向,無從詢問。那桂樹多是又高又大,繁枝叢複,行列疏整,樹下草地平整,落花以外,甚是清潔,好似常時有人打掃光景。斷定人家不遠,雨又越下越大,無法前行,急於覓地避雨。
正尋路間,忽見花林深處現出一座廟宇,過去一看,那廟頗大,門有“桂林庵”三個大字,廟門緊閉,寂無人聲,環廟盡是桂花,間以修竹,景絕幽靜,料是女尼清修之所,身已濕透,忙即叩門求見。先是沒有應聲,一會聞得裏麵有人低語,聽不甚真,忙喊:“我是雨中迷路,來此暫避,並無他意。”待了一會,才聽老婦回應,隔著門縫正往裏張望,忽聽落閂之聲,門已開放,麵前站定一個道婆,發已全白,臉上皺紋稠疊,看去少說也有七旬以上,手持一根紅漆拐杖,似頗沉重,方覺大殿離門尚隔一層大院落,才聽答話,如何便到?心中微動,道婆已做然間道:“小姑娘就是你一人麽?”說時瞥見所騎紅馬,好似微微一驚,又細看了兩眼,帶笑說道:“本庵隻師徒二人,向例不容外客入門。我雖在此借住,也能代作一個主意。外麵雨大,姑娘又是孤身少女,想已饑渴,請到裏麵再說吧。”
東方霞雖看出對方不是尋常,因見意甚殷勤,此外無處避雨,自負本領,也未在意,立即隨同走進。老道婆隨將門關好,伸手拉馬。東方霞笑道:“此馬性靈,無須管它,如有草、豆,給它吃些,否則由它在院中吃點野草也好。”隨對馬道:“你就在前麵樹下,等我烤幹衣服,雨住就走。”那馬一聲長嘶,便向殿前草地上走去。老道婆驚問道:“姑娘你連行囊都未帶麽?”東方霞推說途中遺失。老道婆取來衣服,與她換上,將濕衣拿去,又端了些酒菜冷飯前來,說:“廟主師徒因事他往,隻留我和我孫兒在此。我不喜吃素,帶了小孫兒單起夥食。這是今早吃剩下的半碗鹵雞肉,可用熱水泡冷飯,將就吃吧。”東方霞正將衣服換好,包紮傷處,換上傷藥,見那女衣甚是整潔華美,端來又有葷菜,好生奇怪,便間:“婆婆貴姓?因何住在庵裏?”老道婆笑道:“姑娘你頗像我死去的女兒,我甚愛你。我姓褚,這裏前殿,向無人來。廟主回庵,必在後麵,輕易不會到此。我已命小孫在後麵守候,人回即來送信。她們不喜生人上門,姑娘吃完少憩,雨住就走。濕衣少時就幹,這身舊衣不妨穿去。我也不問姑娘姓名來曆,別的你就不要問了。”
東方霞聽她言詞閃爍,越發生疑,暗中留神,首先發現那根拐杖,鋼鐵製成,上有朱漆,又粗又重,約有百斤左右,諸道婆拿著走路卻甚輕便,最奇是不聽絲毫觸地之聲,知非常人,又拿話探詢。褚道婆似已覺察,突把麵色一沉道:“姑娘一定要問,你那馬的主人便是我的對頭。你如不是他的親人,可先明言,否則這雨越下越大,你就進退兩難了。”東方霞聞言,猛然想起一事,心中大驚,不欲示弱,抗聲說道:“我雖不是他家人,也是至親。”底下話未出口,左手已被褚道婆抓住,厲聲問道:“你與他何親?叫什名字?”東方霞覺著對方手和鐵箍一樣,當時半身酸麻,身又負傷,知難與敵,又見那馬因為避雨,已尋到窗前走廊之下,探頭向內,怒視對方,兩耳直豎,知它猛烈性靈,恐人馬一起吃虧,一麵將馬喝退,回臉怒道:“馬主人是我姊夫,我名東方霞,你便是昔年家居清涼山的褚四娘麽?”褚道婆聞言,麵色轉和,鬆手微笑道:“原來你是他小姨東方霞。我隻和他有仇,與你無幹。我決不傷你,庵主回來卻是難說。這大雨天,今夜她母女也許不歸。明早天晴就走,除卻自投羅網,這匹紅馬她不認得,遇上也可無害。好好在此養傷,睡一會吧。”
東方霞知道對方乃當年江南女俠盜賽公孫諸四娘,本是恩師惡麻姑褚慧之妹。姊妹二人失和已有多年,都是性情古怪。四娘昔年貌美,所適非人,生有一女.甚是鍾愛,無奈女婿是個**賊,為姊夫陳叔青所殺,乃女悲慘而死,懷仇至今。對方喜怒無常,如提師門淵源反倒有氣。坐定以後,覺著臂痛未止,暗忖:“此人真個神力,庵主想也不是善良。”正笑問庵主名姓,忽見一個年約十二三的幼童飛身縱進,見麵急喊道:“太婆還不快把馬藏起!庵主和五姑姑回來了,還來了好些男女遠客,說西陵寨已然瓦解,佟元亮為一姓秦女子所殺,庵主和五姑剛到山口便得凶信,把逃出來的十幾個男女朋友接來此地,內中還有兩個受傷的。他們都說仇人乃是一夥戴麵具的少年男女,內有兩個所騎紅馬乃香螺諸陳叔青所有,說得和這位姑娘的馬一樣,如被看見,決不甘休。”話未說完,褚四娘揮手令其再往探聽,隨即將馬拉進屋內藏起,轉向東方霞道:“庵主之女,便是有名的賽楊妃楊小翠,她母辣美人尤紅仙,雖然隱藏此庵已十數年,輕易不再出麵,你想必有耳聞。她母女和佟氏父子各有深交,隻為仗恃貌美,向不俯就,都是男的自來尋她。母女均無長性,雖未嫁與佟元亮,兩下仍是藕斷絲連,常來魔中幽會,情感甚好。這次原定十四夜同到西陵寨赴會助威,不料全數瓦解。你雖不是那姓秦女子,必由西陵寨來無疑。如被撞見,決非其敵。大雨昏夜,又沒處逃。好在她們不來前殿,你不可妄動。待我往後麵查看,回來再決去留。”說完,便往外走去。
東方霞幼時便聽母師說過這兩女**賊的來曆,武功既高,心又狠毒。尤紅仙更擅雞皮三少之功,現年五十以上,望去仍是二十幾歲美人。楊小翠並不甚美,但具環肥之妙,一經交接,著體欲融,使人魂銷。少年美男死她母女手內的不知多少。武功又強,打得一手連珠鐵蒺藜,不知何故,多年不聽提起,隻說遇仇遭報,不料在此相遇。身負鏢傷,越發腫痛,本就不敵,何況還有許多賊黨。總算命不該絕,最厲害的褚四娘竟會暗助自己,否則豈能活命?如非徐元礽薄情,怎會到此?正想起心寒發酸,忽見褚四娘身後飛起一條黑影,箭一般急,冒著大雨往大殿上飛去,一晃不見,四娘那高本領的人竟如未覺。暗忖:“這裏終非善地,人心難測,四娘既住庵中,與兩**婦必有深交,所說是否可靠並不一定,莫如將身藏起,看事行事。回來如問,再想話答覆。後起黑影,武功之高從來少見,身材頗似幼童,難道四娘之孫竟有如此本領不成?要是外人,四娘不應毫無警覺,隻不知為了何事冒雨越房而過?”邊想邊往四外查看,見四娘所居偏殿共三大間,兩暗一明,馬便藏在當中神像後麵,因想先找出路,見離門近,打算查看上鎖也未,沒顧得看馬。走到庵門一看,不知何故,門上鐵鎖被人擰斷,門閂甚粗,也被齊中斬裂,隻稍微帶著一點,一扳就折,當時可以開門。這樣堅固粗重之物被人毀去,相去數丈之遙,事前竟未聽到一點響動,好生奇怪。
遙聞後麵男女喧嘩、歡笑賭酒之聲由風雨中隱隱傳來,越想越不放心,打算把馬牽到門側堆柴房內,以備萬一有警,立時開門,仗著神駒,冒雨逃走。及至趕回原處一看,馬已不見,原來神像後門已大開,馬竟被人牽走。天已入夜,風狂雨大,外麵黑洞洞的好似一條甬道,廟牆甚高,那馬性烈如火,怎會乖乖被人牽走?心正驚慌,忽聽廟外傳來一聲馬嘶,正是那匹火龍駒,猛想起鐵鎖毀得大怪,好似另有高人暗助,但不現形,是何緣故?心中一動,忽聽厲聲喝道:“你不聽我的話,要作死麽?”回顧身後,正是四娘,忙把心神一定,答道:“四娘休要誤會,我那紅馬被人盜走了。”四娘聞言,低喝:“稍待!再如亂走,我不管你,就沒命了。”隨往門外冒雨縱去,身形一晃,落向廟牆之上,晃眼不見,身法快極,同時聞得有人冷笑之聲。回顧門外,又是一條小黑影,一閃不見,仿佛頭上戴有麵具,心疑紫煙未婚夫鹿生跟蹤追來,連忙追出,再看已無蹤影。那雨越下越大,宛如河水倒傾,轟轟發發之聲,後殿男女歡笑全為所掩。正要退回,忽見四娘之孫由後麵如飛趕來,見麵低聲急喊道:“我太婆呢?後殿有警,又聽牆外馬叫。庵主知道廟中來了外人,正在四下搜索,快到此地來了!”
東方霞腿傷疼痛,行路艱難,聞言大驚,忙回裏屋,剛把寶劍暗器取在手內。幼童名叫方虯,乃四娘外孫,甚是機警,方說:“姑姑決藏不了,打又打不過,快想一套話,索性先告她倆,說你是太婆後輩,不是外人。”隨聽冷笑之聲。東方霞抬頭一看,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各持兵器,望著自己,滿臉殺氣。方自暗中戒備,未及喝問,方虯已先回身笑道;“五姑休要多疑。她是好人,來此避雨,不是對頭。如若不信,大婆也在追敵,好歹等她回來再說不遲。”那女子正是楊小翠,聞言剛把柳眉一豎,同來賊黨已戟指喝道:“這便是賤婢東方霞,小賊徐元礽的情人,饒她不得!”小翠還未答言,隻聽窗外,有人接口,喝得一個“你”字,麵前寒光連閃,賊黨首先應聲而倒,隨聽奪的一聲,一枚鋼丸已深陷門框之內,打得木屑粉碎。小翠總算躲避得快,沒有受傷,不由大怒,縱身往外趕去,方虯也忙追出。隨聽喊殺之聲,又有數人,撲進房來。
東方霞情知非打不可,隻得咬牙忍痛,拔劍出鬥。來人全是西陵寨佟氏父子心腹同黨,認定東方霞是元礽的情人,如何能容?東方霞本來寡不敵眾,總算武勇機警,見所來敵人共有五人之多,室中現有神像雜物可作掩護,意欲隻守不攻,挨到四娘回來相機行事,免因傷痛吃虧,便借神像桌椅掩護,持劍應敵,一麵連發晴器。剛招架了幾下,覺出腿傷越痛,不能久立,暗道“不好”。賊黨因嫌地窄人多,反倒礙手,對方沉著應戰,守而不攻,一麵架隔,隻將暗器抽空打來,已有兩人受了浮傷,自覺失計,又看出敵人腿上有傷的弱點,方喝:“賤婢狡猾,無須齊上,隻由一人動手,也用暗器打她,賤婢長得好看,擒到之後,大家先拿她快活一陣,再殺她為小山主報仇。”
東方霞見發話賊黨是個瘦長子,手持一柄判官筆、一把鉤連刀,正向群賊發話,得意洋洋,想起被擒必受汙辱,腿傷又越來越痛。再看仇敵形勢,便是四娘回來也難解救,正在咬牙切齒憤不欲生,稍不能支立時回劍自殺。猛聽叭的一聲,麵前黑影一閃,瘦長賊“噯呀”一聲,早挨了一個大嘴巴,倒地不起。下餘三賊各取暗器要打,另一賊還未退下,持刀迎麵斫來,剛被自己用劍一擋,聞聲未及回顧,那來的是個身材瘦小、麵如死灰、好似陳死人的臉子,醜怪非常,從未見過,動作如飛,神速已極,武功更是出奇,由旁窗飛進,隻一巴掌便將瘦賊打悶過去,跟蹤一縱,早到了敵人身後。那麽瘦小一個人,不知怎會具有驚人神力,縱身一把抓住對麵敵人的後頸皮,隻聽那賊負痛驚叫,竟被小黑人往後拖倒,單手反抓賊頸,就勢把人掄起朝外甩去,另三賊見狀大驚,各將暗器兵刃湧殺上來。小黑人空著雙手,一毫不以為意,拿手抓之賊當了兵器,橫掃過去,三賊的兵刃暗器打在他身上,紛紛彈落震退,好似自打。再被賊屍一揮,當頭一賊先被打跌,死賊身上倒挨好幾下,隻聽叭嚓亂響,室中陳設用具全被賊屍打倒,亂成一片。又聽後麵喊殺之聲,似有多人趕來。
東方霞先以為來人不是鹿生也是黑孩兒,戴有人皮麵具,故看不出,再一細看,身法不像,也無如此瘦小。心正奇怪,想要喊問,賊黨援兵也自趕到,擁進多人。小黑人手一揚,先把賊屍橫打出去,跟著縱身,振臂一揮,疾風過處,麵前人影一晃,神前高懸一盞具有七個燈頭的長明燈當時全滅。黑暗中聽一女子口音在身後說道:“姊姊還不隨我快逃?事出意外,禍闖大了。”這時屋中黑暗異常,賊黨又在喊殺紛亂,百忙中未暇尋思,方覺耳音甚熟,身子已被來人拉轉,隨有一油綢套籠向頭上,耳聽低喝:“姊姊噤聲!”立被來人手抄兩腿背向身上,由後門走出,順甬道往庵門趕去。伸手隔綢一摸,來人也戴有麵具,急切問,隻想不起是誰。耳聽大殿一帶正有多人惡鬥,庵門已開,被來人直背出去,腿傷更重,疼痛異常,知難行路,便不作客套,任其衝風冒雨朝前飛馳。途中似聞有人在側低聲說了一句,未聽回答,一會停住,輕輕一躍,便落向馬背之上,覺出那油衣套十分精致,因風雨太大,黑夜之中也看不出,這等情勢,可知危急,隻得坐在後麵,伸手隔衣將那女子攔腰抱住,二人同騎,往前馳去。再摸前麵女子,已通身水淋,知把油衣讓與自己,心中萬分感激,連問:“恩姊何人?”對方隻不答話。馬行甚快,隔了一會,又聽身後還有一馬追來,馬上人全未出聲,隻當恐人警覺,便不再問。
跑了個把時辰,路已老遠,風雨也小了些,本來傷痛,再一縱馬疾馳,自更厲害,幸而馬行雖快而穩,無什顛頓。前麵女子又回轉一手將傷腿托住,不令下垂,少卻好些苦痛,時候一久仍難忍受。正疼得心慌,隔著油套似見微光,回手一摸,原來那油套連披反罩頭上,非另穿過無法開看,不知救她的人何故不令窺見形貌,心念才動,猛覺手上塞進一根馬韁,耳聽:“姊姊坐穩,我還有事。”因那油綢雨套甚是寬大,雖是反穿,雙手仍能前伸尺許,一聽對方要走,忙喊:“姊姊留名!”身前一空,前麵女人已將手解開,縱了下去,馬行便緩。隨聽身後另一馬奔馳甚急,一晃老遠。正忍腿痛想摘雨套查看,馬已停住,麵前似有燈光,耳聽另一少女笑呼:“到了!我背你進去吧。”身便被人捧下,已無雨點上身,解開雨套一看,抱她下馬的是一年約二十、長身玉立的少婦,滿口南音,身已落在一所極精雅的房舍以內,因見少婦衣履幹淨,為抱自己,前胸兩臂均已水濕,料與馬上恩人一家,心方感激,過意不去。少婦已將她捧向內進臥房之內,到處點有明燈,室中陳設也頗華美,本想下地拜謝,腿傷越痛,已難動轉,沒奈何,隻得任憑抱向**臥倒,雨套早解,被褥溫軟,甚是舒適,忙即稱謝,並問主人貴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