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隻知陳氏父子均善操舟,出沒洪濤駭浪之間,如履平地。二子又善騎馬,看去人甚謙和,從未與人爭執,隻所居香螺清好似閉關自守,向例不令外人入境。有那多年相識的人,遙望那地方宛如萬頃洪波之上浮著一片青螺,欲往一遊,和他父子一說,不是麵有難色,便推說當地波濤險惡。土著居民從小便練水性,善於操舟,即便不小心將船打翻也不妨事。人在船上,遇上浪頭,便會隨著起伏之勢前後俯仰,略失平衡,連船也被打翻,落水更不用說。眾人見他父子往來,從未失事,每還帶這匹馬。有的見主人不願意,便不再勉強。

有那年輕好勝者,心中不信,隻一堅執隨往,陳氏父子立時答應。離渚兩裏有一礁石,隨著江水漲落,隱現水麵,水勢到此便險,隨波上下,越往前浪越大,乃是必由之路。船還未到礁前便顛簸起來,浪最大時,相差竟達五六丈。再往前去,浪頭更一個緊似一個,去的人早和彈丸一般在艙中滾來滾去,累得陳氏爺子左轉右側,平衡船勢。有時一個浪頭打來,漫舟而過,船雖未沉,人卻成了落湯雞。陳氏父子又急喊皇天,說前行波浪更大,自己無妨,把客人葬身江中,如何交代?同時脫得精光,露出一身瘦骨,拚命掙紮。來客見狀膽寒,連逃命都顧不到,哪還有什閑遊之興?隻得請求回去。好容易才幹萬分驚險中將舵扳轉,由於重浪花中回波而出,一離逆流急漩,船便箭也似往岸駛去。內有一次,遇見兩個會水性的,剛一開口欲往遊玩,當時欣然應諾,滿擬必可到達,就落水也不妨事。哪知剛過礁石,便被惡浪打沉水中,滿是急漩,水力奇大,入水僅略一掙紮,便即淹死深入江底。從此以後,知道陳氏父子所說不假,方始無人敢再嚐試。

陳父三老,中年方率家人去往渚上開辟田園,算年紀至少六七十歲,連頭發也未白,人雖瘦小,麵容清秀,頷下三絡短須,豐神俊雅,望之若仙,水性又好得出奇,那大年紀,常時孤舟一葉出沒風濤,從來未失過事。二於年約三十左右,卻是短小精悍,目光炯炯,精神十分飽滿,與那瘦小身材迥乎不稱。於是把老的叫著水仙陳三老,小的一叫火龍駒、千裏獨行,一叫小水神、橫江飛虎。對他們身世來曆全不知道,隻聽人談起他是中州書香士族,偶然行舟經此,見香螺渚那好風景,空無人居,仗著昔年生長黃河邊上,性喜遊泳,從小練就極好水性,不畏風濤險惡,特率家人來此隱居。因見土地肥美,可惜地方不大,隻招了幾家至親同隱。早已看破世情,二子均孝,雖然讀書甚多,一心侍父,不樂仕進,別的全不知道。

元礽拿了師父書信,尋到鎮店,一提要往香螺諸,不特無船肯渡,並還笑他不知厲害。就算船人貪錢冒險,也受不了那麽厲害的波浪,不淹死,也嚇死。後來說起陳三老,卻是無人不知,雖然改容相待,無船敢於應雇,最後才說當地隻有冬天潮落浪頭較小,但因陳家不願人去,這多年來,僅一次有一貴官坐了一條極大的江船前往拜訪,在渚上留了三日,也未回到原處擺岸,徑由當地溯江西上,從無第二人去。如與三老父子真有交情,除非等他船來,與其商量,或就鎮上相見,最好不必登門。

元礽一聽便著了急,正在犯愁,猛覺身後有人拉了一下衣服,回看是一老頭。想起師父平時所說江湖上頗多異人,無因至前,須要留意,忽然心動,見老頭人已走開,試向眾人道:“我本三老後輩,專程拜訪,並無什事。既這等難法,且等少時去往謝善人家打聽何時船來再作計較。”說罷便令店夥速取酒食。暗觀側座老頭正朝自己將頭微點,元礽越想越覺有因,又見老頭衣服破舊,卻甚幹淨,生得方麵大耳,不像是個窮人,等眾歸座,笑向老頭道:“這位老人家想必久居在此,可能賞光同飲幾杯麽?”老頭把麵色一沉道:“年輕人沒規矩!我就住在鎮前邊第三株垂楊之下破廟以內,在此教書十多年,誰不知我李四先生?你既要請客,應該過來陪我,誰還受這嗟來之食?真正豈有此理!”說罷將杯一頓,起身便走。元礽忙喊:“老先生不要生氣,恕我無知。”人已走出門外,連忙追去,耳聽身後酒客笑說:“這老東西照例越扶越醉,理他作什?”元礽畢竟新受高人指點,有了眼力,看出老頭不似庸流,裝未聽出,仍追上去,不住賠話。老頭全不理睬,反說“討厭”。元礽留心看他腳底,不起塵土,心更拿穩,隻裝不知,再四請回去同飲,快要跟到,隻聽低語道:“今晚半夜恰有船去,此時決辦不到。你假說上路,去往離此三十裏小鎮投宿,夜來到此,我指點你渡江便了。”元礽極口道謝,還想請回,老頭已回身怒斥。

元礽知他故意做作,一算日期,已趕出了一天多,天已申未,遲延幾個時辰無妨,見有兩人走過,隻得回轉原處獨飲,暗忖:“師父命我雇船往前麵青魚袱去,中途經過香螺渚,向主人求見借馬之後,自有船送上路,怎會雇不著船?這李四先生明是一位異人,神情閃的,也頗可疑,孤身異地,人情難測。好在為時尚早,謝善人與陳三老至好,何不順便前往訪問?”主意想好,匆匆會賬,便往謝家尋去。到門一問,主人並不在家,下人答說:“三老昨日剛走,至少十日之後,或者再來。”

元礽好生失望,沒奈何隻得往那小鎮走去。到時天近黃昏,推說身有急事,飯後便睡。正臥房中調息養神,忽然大道上有人急馳,步履甚輕,如換常人絕聽不出,跟著又聽遠遠一聲呼哨。這時天已亥初,共總七八戶人家,均已睡熟,多人飛馳,覺出有異,等其去遠,喚醒店家,出門朝前一看,月光之下,前途塵霧飛揚,滾滾奔馳,相隔不過裏許,正是去往來路一麵。起初隻是少年好奇,想就便探看這夥人是什來路,本無用意,為了勢孤,對方腳程這快,明似會家,恐被發現惹事,並還就著江邊林木掩蔽,心想追到廟前為止,對方中途不停,也就拉倒。眼看相隔小廟還有三四裏,前麵的人已先由廟前走過。到了快離江岸埠頭不遠,猛覺身後微風颯然,覺出有異,連忙往側一閃,剛避開來勢,回顧麵前人影一閃,似聽“噫”了一聲,目光到處,正是前遇老頭。方要開口,隨見老頭手朝側麵一揮,說聲:“去吧。”來路左側,立有兩條黑影朝前麵樹林中馳去,身法絕快,一閃不見。老頭隨問道:“你到底是何人所差,因何至此?與陳三老是敵是友?務要明言,否則你武功雖好,隻是一人,豈非找死?再者這片江水你先就過不去。老夫愛才,見你年紀輕輕,練有這好功夫,實是愛惜。如為今晚之事而來,趁早回去,不必自討無趣。”元礽聽他說完,方一尋思,老頭已不快道:“老夫心直計快,休看我先吐口,你已落在羅網之中,不說實話,老夫就不管了。”

元礽想起異人所贈銅玦,又奉師命到此,心雖有點仗恃,知道陳三老必也師父同道之交,隻這老頭和先見兩條黑影,連同前麵奔馳的一夥人,俱多可疑,不能不加慎重,所以答話稍慢。聞言暗中查看,前後左右林樹下均有人影刀光閃動,穿的全是一身黑衣,再過去便是前投鎮店,店門已開,燈光外露,才知店家也是一黨,這時話已想好,故作不知,從容答道:“老先生不必多疑。我實奉命來此,投書求見。未來以前,因是伏處山中,從未在外走動,主人名姓俱都不知,怎會有什敵意?如不見信,另一老前輩,尚賜有一一件信物,說到前途,有人見疑,可作憑信,我也不知就裏。我想老先生必是一位前輩高人,也許與之相識。”說罷,便將銅玦取出。

老頭接過,一看大驚,仍還元礽,說道:“老弟竟是梅老道長派來的麽,我們太失敬了!這還有什說的?今夜醜初,正好有人與家兄送東西去,且請上排再說。老朽與家兄隔江而居,每年隻清明除夕去兩三次,今夜破例陪伴老弟一行便了。”說罷,口中微微一聲呼哨,樹後立時現出二十多個手持兵刃的黑衣壯漢,做一窩風,先朝前麵馳去。老頭隨陪元礽且說且行,一會便到埠頭。過鎮店時,店中又有數人迎出。老頭低語道:“你們索性到了渚上再行痛飲,佳客遠來,也好款待。我們逆潮而進便了。”眾人應聲走去。等到埠頭,已有兩個大木排停泊在下,上麵堆著不少東西,用油布蓋住。黑衣壯漢約有三十多名,已然搶先縱下。

元礽問出老頭乃主人之弟陳季蒼,隱名在鎮上獨居,以教書掩蔽行藏,別的還未說到。一到排上,季蒼便探詢來意。元礽見他表麵說笑,麵上隱有愁容,先頗奇怪。因聽對方乃主人之弟,無須隱諱,剛一告知來意,知是柴寒鬆所差,季蒼立時大喜道:“我原說呢,梅真人昔年對老朽弟兄原有前約,這多年未來,我們並未違背,怎會命老弟拿了信符尋來?照此一說,必是另有原因。老朽今夜鎮上尚還有事,本難分身,因見梅真人的信符,不知何意,故同一行。既然所料不對,望恕老朽失陪之罪。前途必定有人接待,暫時告退,異日相見,再領教吧。”說罷由懷中取出一物,朝木排樁上一擲,立有一串火花,帶著一枝響箭,颼的一聲,朝前麵高空中飛射過去,聲甚尖銳,餘音搖曳空中,響徹水雲。季蒼隨取一塊尺許寬三尺來長的木板拋向水中,再拿起一根短竹篙,縱身其上,把手一拱,道聲“再見”,刺波亂流而渡,望來路埠頭上急駛過去,其疾如箭,轉瞬已是十丈之外。月光下看去,宛如水鬼踏波飛馳,端的神速非常,迥出意外。另一麵,木排在十幾個黑衣壯漢搖櫓之下,風帆高張,橫江疾駛,一晃也是老遠。

又駛行了一段,前麵礁石上忽升起一道火花,與前見相似。為首壯漢本陪元礽談笑,忽道:“三大爺已然得信,不久便有船來迎了。”元礽笑謝,見那壯漢人甚英武,問出姓唐名豹,乃三老徒孫,隨說起日問雇船不得之事。唐豹笑道,“家師祖三大爺自從隱居香螺諸,除一二至交和四叔公,向無外人入境。水勢也實險惡,多好水性的人,不知下麵黑礁伏石形勢決難駛近。外人不敢應雇。鎮上雖有幾個自己人,不奉命怎敢載客前往?那青魚洑便是到香螺諸的暗號,尊客如雇船往青魚洑,外人雖不知此地名,鎮上師兄弟們必來應雇,船到中途,再問來意,一麵早發出水箭信號,三老太師和我師父師叔定必派人來接。尊客說往香螺渚,自然無人肯應了。幸而四叔公看出尊客武功甚高,隻不知道來意,才請客人夜來相見。其實前村小店也是我們的人,尊客行動我們全都知道,偏生今夜又有運貨之事,尊客生疑,再一追蹤,致被疑是敵人所差,如非四叔公行事謹細,豈不失禮?”

正談說間,木排行近礁石,忽改作之字形,在水麵上轉折前進,急流洶湧,駭波山立,水勢果然猛惡已極,同時瞥見皓月洪波之下,前麵隱隱現出不大一片島嶼,燈光閃燦,宛如一條魚脊,上綴幾點疏星,隱現浮沉於萬頃洪濤之上。跟著又見浪花起落中現出一對明燈,隨波**漾而來,行甚迅速,轉眼駛近,乃是一條前高後低、頭豐尾細的魚形畫舫,形製奇特,設備精美,銀燈雙耀,幾淨窗明,通體雪亮。船後有一小童掌船,年約十五六歲,船頭上錦帆微敬,風甚飽滿,將軍柱後立著一人,三十多歲,身材矮瘦,人卻精悍,手挽篷索,臨風獨立,衝波而來,已由排側駛過。隻聽一片軋軋扳舵之聲,篷帆側處,呼呼亂響,聲音頗為嘈雜,偏頭回望,船已環著木排繞了一圈,由左而右掉過頭來,漸漸駛近排旁。壯漢立用鉤竿撐搭,使船靠攏。瘦漢道:“今夜不知佳客遠來,得信匆匆,立時備舟來接,請來客過舟一飲如何?”說時,早有一名壯漢縱過船去代掌篷索,瘦漢也放手走來。

元礽見瘦漢短小精悍,雙目有神,看去武功甚好。船才駛近,木排上那些壯漢,說笑之聲立止,除有事諸人外,俱都恭敬肅立,態甚謹畏,雙方話雖客氣,神情頗傲,心想:“這人必是陳氏弟兄之一。我先不知贈玦人是梅師伯,看適才老頭神氣,對於師伯師父甚是敬畏,何必示怯?”正要迎前答話,旁立唐豹已先躬身代答道:“啟稟三師叔,這位尊客乃天門三老梅、柴二位真人所差。”話未說完,瘦漢似乎吃了一驚,把手微揮止住唐豹,趕近前去,雙方見禮之後,問完姓名來意,滿臉都是喜容,隨請元礽上船。

元礽問出對方乃主人之侄、季蒼之子陳潛,笑答:“小弟深夜拜訪本來冒昧,能容登堂拜見老村主,不致延誤師命,已甚感謝。又蒙馳舟來接,如此多禮,何以克當?”陳潛接口答道:“家伯父乃二位真人後輩,尊客怎如此稱呼?實不相瞞,荒清寒村向無外人足跡,今夜忽接輕不發放的流星信火,雖無警號,但是三家伯昔年仇敵眾多,深夜忽有來客,必須一見,也頗疑慮,特命後輩來迎,請問來意,不料竟是二位真人門下,並還持有親筆書信而來,頓使茅舍增光。何必客氣?快請登舟,同往寒家與三家伯相見,不論有何使命,無不遵辦。”這時,船後艄上又是一道青色火花朝前斜射過去,隨見香螺渚上燈火齊明,先是兩隊黑衣壯漢,各持火亮,分左右退去,遠望宛如兩道火龍環諸而馳,晃眼不見,緊跟著現出一座整齊樓舍,門甚高大,門內擁出數十盞明燈。

這時船已駛近諸邊沙灘,木排也是往諸後搖去,諸上燈月交輝,光明如晝,那泊船之處乃是諸的前端,宛如魚嘴浮伸水上,沙明如雪,逐漸向上斜起,沿途疏柳成行,雜以各種花樹,**甚多,尚還含萼未開,想見花時遍地寒芳燦若雲錦之盛,沿途更有桂花香味隨風吹送,涼風天未,回憶前情,益令人起香霧雲鬟之思,方想今夜心上人不知身在何處。因清作螺形,先前遙望清上人家,曆曆如繪,船一挨近,由側麵改成正麵,轉被柳樹遮住,除前途無數明燈掩映花木之中,隱現樓舍田園而外,反無前見真切。正順花徑前行,忽聽笙歌細細,二十多個美秀女童已各持銀燈,穿花拂柳,對麵迎來,到了麵前不遠,分往左右一閃。

陳潛笑道:“家伯父迎出來了。”隨見女童後麵走來一個前明衣冠的清瘦老者,知是主人三老陳叔青,不敢怠慢,忙即搶上,口稱:“後輩徐元礽,奉了天門三老,梅、柴、石三位家師之命,來此投書,專程拜見,請恕深夜造門之罪。”叔青聞言,好似出於意外,驚喜道:“舍侄發出信號,隻知有一貴客到此,非見不可,萬沒想到竟是天門三老前輩高弟,真乃喜幸之事!弟台萬勿大謙,請到寒家一談。”說時,早將元礽拉住,不令行禮,把臂同行,隨向為首掌燈女童道:“隻當俗客到此,不料嘉賓遠來。快將燈樂撤去,我們踏月而行,你們備酒去吧。”說完拉了元礽,順柳林繞向前見樓舍之中。

元礽見裏麵房舍高大,設備華美,所用多是年約十三四的年幼女童,酒宴設在樓上一間靜室之內。回顧陳潛,不知何往。剛到室中,叔青先屏退從人,由元礽手中接過書信,供在桌上,恭敬下拜,然後開拆,看完驚喜道:“想不到柴真人居然看顧到我,真乃幸事!”元礽見他神態誠敬,好似受寵若驚,笑道:“晚生來時,家師隻教見了老先生把信交過,聽憑吩咐,別無所知。”叔青道:“這就難怪了。老弟看我何如人也?”元礽道:“老先生必是江湖大俠,前輩高人。”叔青道:“老弟千萬不可如此稱呼。照我以前為人,與弟台弟兄相稱已是高攀。再如客套,便見外了。”元礽隻得改口道:“三哥怎會與家師相識?”

叔青道:“實不相瞞,你方才說那俠字,如論愚兄以前,也還勉強可稱,隻是俠字之下還缺一個盜字。實不相瞞,愚弟兄以前本是黃河著名水寇,雖然劫富濟貧,專殺貪官惡人,極少傷過善良,但是彼時年輕氣盛,照例不留活口。殺人太多,其中難免冤枉,又因自恃本領,水陸都還來得,心驕氣狂,惟我獨尊,不把人放在眼裏,縱橫南北兩岸上下遊三十多年,從未失風,所樹強敵卻也不少。這年被仇敵約了好些能手前來報複,我於事前和舍弟偶往嵩山訪友,歸途遇見梅、柴二位真人,將愚弟兄喚住,教訓了一頓。愚弟兄自不服氣,當時上前,才一照麵便被點倒。柴真人還未動手。生性倔強,本來不肯輸口,哪知真人所點穴道甚是厲害,周身酸癢痛麻,使人萬難忍受,困在林內兩天一夜,二位真人卻在下棋,若無其事。後來實在忍受不住,心想輸在天門三老手下不算丟人,方始認錯服低。真人隻命從此不許橫行妄殺,也不許再在黃河一帶盤據,從此洗手,以待遇合。話極有理,愚弟兄回家,便將徒黨遣散十之八九,留下四五十個門徒親丁,令其先來此隱居,等候開辟田業。愚弟兄到日往赴仇敵之約,哪知對方本領甚高,人數又多,到了後來一湧齊上,看那意思,非將愚弟兄殺死不肯罷休。正在苦鬥之際,石雲子老前輩突然出現,見麵便說打架他不管,隻不許以多欺少。可笑那班仇敵竟未看出石老前輩來曆深淺,所行的事陰險卑鄙,而且勢成騎虎,若不將愚弟兄殺死滅口,傳出去被人笑罵,這時一見有人出頭阻止,反倒激怒。石老前輩見群賊圍攻,哈哈一笑,隻憑一雙空手,飛向人叢之中,那身法手法端的快得出奇,當時隻見他老人家身形接連幾晃,所到之處,敵人兵刃全被奪去,人也成了泥塑木雕,不能言動。隻留兩人與愚弟兄動手,笑說這等一對一的打法才算公平。動手二敵原是能手,更精點穴之法。舍弟對手稍弱,還占了一點上風。愚兄因敵人手法靈巧,防不勝防,竟被他點中了三次。按說都是要穴,一被點中不死必傷,我卻毫未覺察。對方本擅獨門點穴功夫,能照天時早晚和季節運行算準度數,點時手並不重,可是沾著必死,陰毒非常,及見點我不倒,改用別的煞手。石老前輩又在旁拿話點醒,我便有了防備。石老前輩始而拿話激他,說:‘你既然逞強出頭,必須分個勝敗存亡。我也不幫陳氏弟兄,你如得勝,一切聽便。如想中途逃走,我便要你二人老命。’這時,他已聽出來人是天門三老中最難說話的一位,除非將愚弟兄打死,或者還可逃生,否則休想活命。敵人一則年老,長力較差,又見同黨久戰不勝,氣力已衰,我又得了高人指點,守多攻少,隻有一個要穴,已被留神護住,萬攻不進,一時心慌情急,妄想逃命,冷不防縱身便逃。剛跑出不遠,石老前輩忽然現身攔住去路,逼得無法,隻好回身再鬥。這時,和舍弟動手的一個,打了一日夜身已受傷,因知石老前輩言出必踐,決不容他逃,隻好拚命。見狀心神發慌,略一疏忽,被舍弟乘其疲勞之際,猝不及防,運用內家重手法,將其一掌打中要害致死。對頭見狀自更情急,妄想拚命,取出腰間甩手連珠鐵箭想要暗算,吃石老前輩一劈空掌打落,罵他無恥,我乘機一掌將他打傷。梅、柴二位真人也自走來,說你們雙方都是江湖盜賊,不過你弟兄為人尚好,殺人雖多,十九咎有應得,這多年來,隻有兩次誤殺好人,雖是徒黨所為,也是弟兄所造的孽。你那對頭個個**凶,積惡如山,可惜我們這些年來未往北方走動,不知底細,被他害了多人。本意來此除害,恰值雙方火並。梅真人近年封劍,已不再開殺戒,近才打算以毒攻毒。知敵黨中有一老賊乃點穴能手,心辣手黑,生平傷人甚多,早要除他,隻為老賊刁猾,隱跡多年,難於尋訪,遲延至今。難得有人引他出來,恐你弟兄不是對手,為此將你二人引去,點了六神穴。此穴乃全身筋脈樞機,表麵雖受不少苦痛,經此二日夜,周身要穴齊生反應,或是由此封閉,再遇點穴能手,除非深知底細,任點何穴均無用處。這一來老賊對你便難傷害,等他倚眾行凶,再由石老前輩出場,一齊製住,現在這班惡賊大都受了報應,隻有四人惡跡較輕,殘廢回去。餘者也隻保得全屍,到家三五日內必死。我三人為你弟兄解此殺身滅門之禍,一半念你弟兄平時救濟貧苦,人尚俠義,一半為了誤殺兩人的子女須人撫養。如能從此洗心革麵,勉為好人,便放你們回去,照我所說行事,否則你們已被點了六神穴,任你自去,不為解救,至多一年便發狂而死。善惡由你自擇。愚弟兄自是醒悟感謝,一一領命。三老前輩便將應辦的事吩咐出來,一麵解開穴道,愚弟兄雖然又酸痛了三日夜才保無事,可是經此一來,周身氣脈可以由意通行,此後比起常人要多活好些年歲,因禍得福,愚弟兄感恩自不必說。這香螺渚本我事前無心發現,早想留為他年退身之地,於是率領一班親信門徒移來此地隱居。本可優遊無事,無如愚弟兄由十幾歲在江湖上走動便有微名,起居飲食享受已慣,加以門徒舊人眾多,平日輕財,遣散眾人時金銀全數散盡,來此以後漸不敷用,為此每年必命門人去往海洋中向番舶搶上一票,暗中運了回來度用。先因三老前輩不曾見怪,也未再遇,漸漸膽大。這年因聽兩廣總督任滿回京,船中帶有不少珠寶金銀,忽然心動,為防門徒傷人,並還親自出馬。剛剛得手回家,梅真人忽然趕到,說我弟兄重犯舊惡,可知此舉要害多少人!說時聲色俱厲。後經苦求認過,方始立誓洗手,永不在本國內作舊日生涯。因所劫番舶心存叵測,均非好人,得財多半濟貧,真人並未提到,隻是心中害怕,由此改為非到錢財用盡不肯出手,舍弟的家便住在鎮上謝善人家內,表麵卻裝作教書先生,其實所教都是徒子徒孫。兄弟二人隔江呼應,中間也有仇敵尋來,均遭慘敗而去。愚弟兄對於三老前輩感恩人骨,隻是所命的事尚未圓滿。日前恰又在澎湖島劫了一次番舶,因對方火器厲害,曾殺了三個番鬼,心中本就不安。今夜運貨回來,老弟剛巧到達,未免驚疑。適才見信,得知令師寒鬆老人對我近年所行善事頗為獎勉,來意既未對老弟明言,我也不便再提。二小兒陳恒那匹小川馬乃是異種龍駒,日行千裏,兩頭見日,更能在水中行走,踏波而渡,至多水隻齊到馬腹,人立馬上,平穩如舟。老弟此去途中,要經過不少險惡之地,雖有梅真人的信符,到底取看麻煩,萬一事前不知,仍不免於惹厭。如走大路,又與柴真人心意有違。西陵寨在湖南桃源縣深山之中,水繞山環,形勢雄險,如騎此馬上路,必有照應,至多問上兩句,便西陵寨老賊也必另眼相看,不敢輕視。天已離明不遠,好在騎上此馬,照令師所說途限,隻有趕過。我想他命你這等走法,前途也許有人相候,或早或晚均易相左。少時吃完薄酒粗肴,不妨多睡些時,醒來飽餐一頓,到了傍晚,再由舍侄陳潛駕舟相送,上岸動身便了。”

元礽才知主人也是昔年名震江湖的俠盜,談吐氣度偏是那麽文雅,好生佩服。叔青隨道:“正經話已說完,你我且宵夜吧。”說罷喚人送上熱菜。賓主暢飲,談得甚是投機。叔青對元礽也越發禮重。吃完天己大明,叔青笑向元礽道:“柴真人乾坤八掌、七字心法我雖不曾學全,已求賜教。老弟台孤身數千裏,深入虎穴,必已盡得二老傳授。恕我冒昧,可能演習一番,使我略開眼界麽?”元礽因主人豪爽謙和,雖不知信中所言何事,料定必有使命。既是自己人,不便拒絕,略微謙遜,隻得道聲“獻醜”,將掌法施展出來。剛十幾手過去,叔青忽笑道:“弟台西陵寨之行足可去得,待老朽奉陪,做個下手如何?”說罷縱身入場,雙方便對起手來。

元礽暗中留意,見叔青掌法神妙精奇,並非本門傳授,但是別具勝場,另有過人之處,尤其變化甚多往往出人意表,招式手法也極繁多。如非近月努力用功,行前數日又得師父師叔指教,簡直難於應付。雖然打個平手,主人是否有心相讓還不知道,暗忖:“以前心上人和黑孩兒兄妹的心意,本想令我不辭艱難,以虔誠毅力苦求恩師出手相助,不料師恩深厚,不等開口求告便和石師叔明言,令我練好本領,自往西陵寨除賊,後又學成暗器。二位恩師如無必勝之望,怎會許我獨往赴約?滿擬此行多半成功,誰知才上一路便連遇能手。照此看來,仇敵多年盛名決非幸致,又有不少同黨均是能手,憑自己一人深入虎穴,實是危險萬分,如何能夠獲得成功?最可慮是心上人又非親去不可,萬一有什疏失,如何是好?”心中愁急,手法自不免於鬆懈,忽聽叔青喝道:“徐老弟不應無此長力,莫非你我自己弟兄,還作客套麽?請看這未兩招有無破法。”

元礽心中一驚,方自振作精神,二次奮勇迎敵。叔青掌法驟變,已如疾風暴雨,上下翻飛,打將過來。元礽初遇強敵,恐為師門丟人,心一著急,便把師傳敗中取勝的絕技加上新練成的劈空掌法施展出來。叔青本來已將元礽由東頭逼到西頭假山石下,眼看他招架不住,覺著此行可慮,惟恐元礽受傷,連前說兩招還未施展,不料形勢驟變,大力驚奇,一時乘興,也以全力應付。二人由此虎縱猿蹲,兔起鶻落,縱橫飛舞,離合萬變,化作兩團人影在院中滾來滾去。因是同用內家勁功隔空對打,離多合少,仿佛各練掌法,並非真個對敵,偶然相合,微一接觸便各縱出老遠,掌力卻是越發越急。掌風到處,隻聽呼呼亂響,端的猛烈非常。

元礽見雙方打了半個多時辰,主人猶自不肯停手,心想主人這大年紀,身是遠客,難道素性好勝,非要分個勝敗不成?正打算賣個破綻,讓他略占上風以便下場。雙方打得正急之際,心中尋思,略一分神,主人已擋過掌風,撲近身來,雙掌齊揮,肩時並用,先是迎麵一掌打到。元礽驟不及防,相隔遠近,又恐誤傷,不是意思,左臂往上一擋,未及來攻,對方左手掌又朝脅下點到,忙用右手一擋掌想要擋開,不料來勢迅速異常,未容還招,對方左掌已先撤回,一掌擋空,暗道“不好”,對方雙手已將上半身罩住。元礽見他逼人太甚,直似非要自己真敗不可神氣,心中不快,正待施展師傳險招敗中取勝,對方忽就一掌之勢橫時推來。元礽知他中藏變化,解數精奇,故意用力,橫掌推去。果然對方用卸字訣微一接觸,就勢左掌一翻點向自己右脅,右肩迎著元礽的掌一繃,緊跟著翻手向下“二龍取水”,同時往左右脅點到。元礽早防到此,更不怠慢,雙足用力釘在地上,固著下盤,身子往後一仰,同時手走裏圈,由下而上,喊一聲“開”,由內而外,貼著敵人兩腕往外一繃,雙掌立被**開。正待就勢抬腿朝對方踹去,本意主人恃強,心中不忍,打算稍微點到,然後再賣個破綻與他,使其扯直,就此下台,故此出手不重,並還避開脈門,以防震酸手臂,主人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