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時遲,那時快!雙方勢子俱都迅急異常,就在這四手翻飛招架,一霎眼的當兒,忽見叔青全身仰跌下去,自己這一腳並非踢中,相差不過寸許便可落空,如非下盤有力,左腳和釘在地上一樣,師門心法又是能發能收,專主以靜製動以退為進,不是真個接觸,不將真力發出,就這一腿落空,先落敗著。方一收勢,百忙中瞥見叔青兩腳著地,身子筆直往後仰跌,全身已快貼地,忽似怪蟒翻身,身子微偏,左手仿佛就勢在地上沾了一沾,身子立時翻轉,一躬一挺,“長蛇出洞”,箭也似急往前猛躥出去約有三丈來遠。身子離地不過一二尺高,勢又猛急,眼看快要撞到東首竹籬之上,倏地雙腳往下一沉,身子一彎一挺,人便仰身而起,輕輕立在地上,若無其事,神態甚是從容,同時哈哈大笑道:“老弟此行去得了。”元礽聞言,方始會意,好生慚愧,忙走向前謝過,欽佩不已。

叔青道:“先聽老弟說起來意,得知內功根基雖紮得好,分合變化學會日子不多,共總半年不到的光陰,西陵寨能手甚多,老弟初走江湖,孤身虎穴,柴老前輩信中又未提到老弟武功是否勝任。不怕見怪,實在有點擔心,為此借著領教武功,以看此行有無可慮。後見老弟手法果得天門真傳,雖然高興,終覺敵勢太強,初次出手無什經曆。雙方交手,與練習時迥不相同,不特是武功精純,還要身眼手都到,長於應變,才有勝望。如無經曆,遇上庸手自無話說,如遇強敵、老賊,稍微疏忽非敗不可。心終不放,特意下場,借著過手,觀察老弟功力。上來還好,不知何故忽似精力不濟,心方失望,不料老弟竟能反敗為勝。如非相讓,愚兄縱不至於大敗,手臂也非震麻不可,再想縱出圈去就不一定行了。老弟中途鬆懈,又不似故意相讓,是何原故?莫非心中想事不成?”

元礽麵上一紅,隨意支吾了兩句。叔青也未再問,同去室內,又問元礽訂親也未。元礽雖然一心是在秦瑛身上,無如事還未定,此行就算成功,心上人是否願意還不一定。來時,杜良去往秦家擾鬧,意欲勾引同黨偽扮刺客,再由他出麵解救示惠,一麵請出乃姊去作內應,可見對於心上人圖謀甚急。自來疏不間親,何況杜家有財有勢,看秦母神情,對於杜氏姊弟甚是親熱,雖幸好謀敗露,照小燕催走神氣,如何能夠拿穩?素性不慣說誑,隻得據實答複,說是不曾聘訂,也無此念。叔青笑道:“以老弟的人品家世,文才武功,何求不得?將來自有良緣遇合,愚兄願為作伐如何?”元礽隻當隨便一說,遜謝了兩句,未往下說。

走前叔青忽說:“有一至戚之女,與我平輩,也是女中英雄,要往湘西,有事省親。這裏快船隻有兩條,一條已然坐走,隻好搭了老弟的船一同上路了。”元礽一想客隨主便,主人情意那樣殷渥,況有陳潛同行,料無不便之處,聞言隨口謙謝,毫未在意。叔青隨命將馬牽來。元礽見那火龍駒是匹小川馬,身量並不高大,神態也頗純善,被人牽著,緩步走來。除覺毛色火也似紅,不帶一根雜毛,二目有光,通身油光滑亮,四蹄各有一叢三寸長毛而外,看去並不雄壯,如非早有耳聞,決想不到是匹千裏龍駒。那馬牽到以後,主人過去附著馬耳,手指元礽說了幾句。馬童已將韁繩搭在鞍上,朝主人行禮退下。那馬似聽主人吩咐,朝元礽看了兩眼,將頭一點,便站在當中,紋絲不動,也未係住。

叔青隨向元礽道:“此馬母子三匹,均能日行千裏,能夠踏波而渡,頗有靈性,乃昔年偶在四川深山中無心巧遇。本是一匹野馬,經愚父子兩年心力方始訓練成功,端的機警非常。這雖是匹小馬,因它年紀較輕,性更靈巧,此去途中無須拘束,到店後領往槽上,萬一走開,自會找尋主人。它名紅玉,一呼即至。另外馬鞍上帶有一包馬食,乃我采取老馬在山中喜吃的各種靈藥異草合製成的藥塊,每日與它一塊,放在馬料之內聽其自食。如有疾病或跑路太多,可多給一塊,所帶足夠半月之用。功成歸來,如能光降,自是歡迎。萬一無暇,隻在離此三五百裏內,將馬韁繩打成一結,縱令自回,便回到我家,不必再去尋它,隻管上路,丟了無須介意。現在船已準備停當,就請同了舍親一同上船罷。”隨喚“二妹”,立有一個長身玉立的淡裝少女應聲而出。叔青便為雙方引見。

少女名叫東方霞,乃叔青內親小姨,人甚美豔,更打得一手好暗器,手中寶劍削鐵如泥,武功曾得高人傳授,人更豪爽溫柔兼而有之。元礽素性拘謹,不善與女子應對,何況心上存有秦瑛倩影,相見一揖之後便無什話說。東方霞見他目不斜視拘謹之狀,不禁暗笑,一麵和叔青笑語問答,一麵又向元礽請教,滿麵春風,笑語如珠。元礽因見此女,想起秦瑛不知今在何處,也不知是否能在途中相遇,心中有事,一味唯唯諾諾,偶然敷衍兩句,從未平視。叔青隨請上船,本要親送一程,元礽再四辭謝,方始回去。上船以後,見船中放著百十兩金銀,還有不少食物,想要辭謝,船已開走。仍是陳潛張帆,另一童子掌舵,逆流上駛,波深浪闊,近諸一帶水勢分外險惡,幸仗順風,逆流而進,船行也頗迅速。元礽兩次去往船頭,均被陳潛勸回艙中,隻與東方霞男女對坐,馬便放在船後艄上。

坐了一會,東方霞見元礽隻初上船時略微謙讓,由船頭退回以後便端坐沉默,未發一言,先覺此人空有文才武功,怎比我們女子還要拘謹?也許看我不起。待了一會,忍不住問道:“徐兄天門三老門下高弟,可惜先前和陳三哥比武時,我因三嫂有病,正往看望,未得一開眼界。小妹不才,曾隨家師學了一套九宮劍,想等上岸之後,求徐兄指點一二,不知可肯賜教麽?”元礽本在憑欄望水,不想與她周旋,聞言一回顧,見東方霞麵有慍色,自覺不好意思,話又不曾聽清,隨口敷衍了幾句,東方霞見他答非所問,又好氣又好笑,暗忖這樣的人怎會是個書呆?故意把麵色一沉,冷笑道:“我是說閣下武藝高強,等船到岸之後,想領教幾手猿公劍法,不知肯賞臉麽?”元礽見對方鳳目含威,麵有怒容,知是無心得罪,不禁慌道:“我初學功淺,怎敢放肆?”東方霞冷笑道:“聽說西陵寨英雄會上,來人男女都有。你自稱初學功淺,莫非對頭是個女的,便不和她打麽?”

元礽見對方詞色不善,也不知答什話好。東方霞見他臉漲通紅,神態甚窘,忽又笑道:“徐兄武功劍法已聽三哥說過,尤其囊中寶劍,乃柴真人多少年來不曾離身的幹莫利器。劍術如無根底,怎肯相授?想是看不起小妹女流無知,不屑賜教罷了。”元礽見她口風犀利,時喜時嗔,好似非迫自己和她比鬥不肯甘休,以為少女好勝,心想到了岸上敷衍幾手,讓她占個上風,便賠笑答道:“我練此劍,實隻數月,賢妹必欲賜教,到岸奉陪便了。”東方霞聽他應諾,立轉喜容,便向元礽談論各家手法。元礽見她意態真誠,問之不已,始而恐她生氣多心,有問必答,時候一久,越說越投機,漸漸去了拘束。又看出對方不特貌相美豔,豐神綽約,武功文才也無不當行,比起意中人,直似瑜亮並生,秋菊春蘭各擅勝場,由不得心生讚佩,現於詞色。

時光易過,不覺夕陽墜波,天漸入夜,因時限盡有富裕,陳叔青又曾代為安排,說是遵照師父來示辦理,也未在意。到了後來,陳潛將篷索由船篷上帶過,交與掌舵童子,端上酒飯,才覺隻顧談天,忘了招呼,任其一人獨勞,心甚不安,再三遜謝。陳潛道:“船上的事,世叔怎弄得慣?無須客套。天明到瓜洲,過去有一小鎮,便可上岸了。”元礽猛想起行時叔青似說船行不遠便可上岸,當時忘了細問,誰知要在船上過夜。船又不大,後艙存馬,船篷已去,前艙雖有兩榻,孤男寡女,如何對榻而眠?起望窗外,明月照水,水天千裏,船行大江之中,四顧蒼茫,不見邊際,當日江上有風,又在夜間,來往舟船多已靠岸,江麵上一片浩渺,隻此一葉孤舟容與江心,順風逆流而駛,此外更不見一點帆影。知是連夜行駛不再停泊,略微盤算,決計飯後去往船頭,借著賞月,坐以待旦,將前艙讓與東方霞獨睡。主意打定,酒飯已全備齊。

陳潛笑道:“世叔無須客氣,這位二姨乃女中丈夫,向例看不起人,對於世叔欽佩,實是罕見之事。不過此船甚小,夜來請各安臥,無須避忌。”元礽又想開口,東方霞已先說道:“你這話真是白說,你徐世叔何等拘謹,始終以世俗庸女相待,用你代我標榜作什?你沒見他東張西望,打算夜來借故去往船頭去坐一夜麽?”元礽聞言,知道此女聰明,心跡已被看破,方自失驚。陳潛已笑道:“二姨怎愛多心?休說世叔天門高弟、今之俠士,便二姨也是巾幗英雄、女中丈夫,怎會有此世俗之見?此去湘西,長途千裏,所過都在荒山曠野之間,同在一路,世伯父又曾托世叔照應。如存世俗之見,如何同行?”

元礽一聽,想起主人行時,雖說東方霞也往湖南,船隻一條,須要搭載,並無同路之言,但是詞意含糊,此時回憶,果有照應的話。此女雖非庸脂俗粉,但太年輕美貌,同行長路,好些不便,其勢又不能拒絕,正打不起主意。陳潛已轉口問道:“今夜前途恐還遇小侄對頭的船,少時須上窗板,以防燈光外露。世叔不知這班水上朋友規矩,最好安坐艙中,不要出外。”元礽方要答話,見東方霞妙目澄波,注定自己,仿佛心意已被看破,料定自己必要推辭神氣,知她性傲心高,恐又開罪,脫口答道:“我本初次出門,既有不便,自然不應外出,有什事隻管明言便了。”說完,忽又想起男女不便,後悔失言,話已出口,同時又聽陳潛笑對東方霞道:“二姨料事如神,這事猜錯了吧?”東方霞插嘴笑道:“人貴心地光明,襟懷磊落,最恨婆婆媽媽,一身酸氣。過而能改,說我猜錯也好。”元礽自更不便再說。東方霞越發談笑風生,似頗高興。元礽心想意中人如是這等情景相對,豈非樂事?這一勾起相思,不由分了心神。東方霞見他心意不屬,隻當疲倦,笑問:“徐兄可要安息?”

這時酒飯早完,陳潛也早把船板上好,仍去船頭張帆望風。艙中明燈雪亮,元礽本是在想心思,不是真倦,怎肯就臥?連答:“不困。”東方霞又誤當是客氣,便笑道:“天已不早,明天上岸便須奔馳長途,不養好神怎行?徐兄如嫌我在此,我去後艄,請自高臥如何?”元礽與她說這半日,已知此女說到必做,忙答:“賢妹不可多心,我實不困,後艄乃馬所居,如何去得?”東方霞笑道:“既然不是嫌我,我要先睡了。”說罷,便往對榻倒下,拉了一床錦被蓋上下半身,手露在外和衣而臥,隔了一會不聽聲息。

元礽仍然不肯臥倒,靠在榻上想念了一陣秦瑛。耳聽窗外江聲浩浩,船行甚急,船頭上呼呼亂響,船也顛簸起來,知已起風。連日疲勞,昨晚不曾睡好,先因有女同舟,意欲坐待天亮,吃船一搖**,漸漸有了倦意,眼皮一合,身子一歪,便昏沉睡去。睡夢中正與秦瑛相見,似覺有人為己蓋被。醒來聞得櫓聲晰啞,雨打船篷,密如灑珠,睜眼一看,天光已亮,船板也撤去了兩塊。東方霞正朝順風一麵憑窗望雨,自己順臥榻上,蓋了兩床夾被。記得昨晚不是這等睡法,料是陳潛所為。剛一坐起,東方霞回眸笑道:“徐兄怎睡得這香?此去長途數千裏,要經過好些賊巢盜窟,這等沉睡卻不相宜呢。”元礽笑答:“愚兄平日也頗驚醒,便昨晚也沒有睡意。被船一**,睡得這死,真個慚愧。”東方霞朝元礽看了看,欲言又止。元礽問道:“賢妹有何話說?”東方霞道:“我這人向來心直計決,徐兄昨夜夢中連呼二妹,並有必殺此賊之言,是何原故?”元礽麵上一紅,心事無法明言,又不善於說假,急切問竟答不上話來。

東方霞見他吞吐,意似不快,方要再問,陳潛忽然端進麵水茶點。元礽知道行灶設在前窗小隔斷內,忙道:“潛弟如此謙恭。使我不安。”話才出口,猛瞥見陳潛左膀衣袖內高起一塊,血跡外映,大驚問故。東方霞道:“徐兄哪裏知道,昨夜徐兄睡後便遇對頭船來,天正陰雨,江裏大霧迷茫。本來無事,也是後艄小孩淘氣,等船過時,由後麵發了四片月牙鏢。雖將毛賊打傷了兩個,他叔父被人回敬,卻吃了虧。如非我在船上聞聲驚起,賊黨又認得這匹火龍駒,雖不怕他,事情又多了。”

元礽再三追問,才知後艄掌舵竟是叔青長孫小白龍陳金虯和陳潛叔侄兩人。金虯從小便喜淘氣,瞞著大人捉弄江賊。雙方怨嫌甚深,一方恐怕祖父知道怪責,一方又怕陳家威名。鬥過幾次,雙方約定,各憑自身武功水性,遇上便見高下,不須牽涉旁人。當晚陳潛得知長江下遊有名江賊去往上遊行劫,滿載而歸,算計途中必要相遇,因為奉命送客,本來不想多事。不料金虯膽大喜事,見盜船過時正在張燈飲宴談笑得意,知道這夥江賊傷天害理無惡不作,心中有氣,兩船恰又是對麵錯過,小船燈光已隱,如非舵扳得快,幾被撞上,立時借口大船欺人,喝令停住,跟著發了四鏢,連傷兩人。賊黨還不知是陳氏叔侄,一麵回舟來追,一麵發出亂箭。陳潛微一疏忽,黑暗中竟受了一點浮傷,將左膀劃破。金虯正要動手,東方霞聞聲趕出,硬說江賊不該撞船使壞,隨發連珠金錢鏢,將賊船三道篷索一齊打斷,一麵拉出火龍駒,自道姓名來曆,假作縱馬入江,要往賊船問罪。群賊一聽對方竟是陳叔青的姨妹淩波仙子湘江女俠東方霞,又見手法這等厲害,如何敢惹?隻得推說事由誤會,交代了幾句過場,自認晦氣退去。因元礽首次舟行,風浪又大,搖**之下睡得甚香,敵我雙方隻幾句話的工夫,隔船略微問答,各放了一些鏢箭便自分開。為時既短,又無聲息,故未覺察。

元礽一聽,外頭行路,不論水陸都有危機,心中好生驚訝。一會端來酒飯,陳潛說是瓜洲已過,前途不遠便是江口鎮,吃完正好泊舟上岸。因這一岔,東方霞未再追問夢話。元礽還在暗幸。哪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昨夜所發吃語被人聽去,一心還想上岸推說馬隻一匹,身奉師命,急於趕路,無法同行。等到吃完,船向江岸駛去,剛一上岸,忽聽火龍駒驕嘶之聲,四足一蹬,便由後艙躥上岸來,緊跟著又聽遠遠一聲馬嘶。三人一馬正待同往鎮旁古廟中走去,忽見前麵一條紅影,上乘一人,由前麵煙雨迷茫中沿江馳來。東方霞笑道:“三哥果然計算得好,大侄居然趕到,我看雨勢漸小,廟裏也不用去吧。”

元礽上岸,因金虯乃叔青長孫,年才十五六歲,竟有一身驚人本領,特往後艄相見,談了幾句便同上岸。見泊舟之處乃是一片淺灘,離鎮遠有三數裏,附近並無人家,隻前麵樹林中隱著一座大廟,景物甚見荒涼,隻顧隨了陳潛同行,不知進廟何意,未及發問,對麵一人一馬已然馳到麵前。雙方停步,馬背上跳下一個短小精悍的矮子,見麵行禮,知是叔青長子陳恒,連忙拉住,說是雨天何須多禮。陳恒恭答:“小侄昨日才奉家父飛符急遞,得知二姨要往湘南省親,要借此馬以便同行,為此連夜趕來,且喜不曾誤事。不過沿途多是綠林中人的巢穴,世叔本領雖高,到底江湖上初次走動,今有二姨同行,彼此照應,便不妨事了。”

元礽微微沉吟,東方霞微笑道:“你這位世叔是道學先生,惟恐孤男寡女行路不便,正在為難。歸告你父,說我西陵寨之行仍是必去,並非與賊慪氣,隻為想著一個朋友。請他放心,絕不妨事。我孤身一人,常時奔馳數千裏外,向無伴侶,也從未吃過人虧,為何這次偏偏擔心,我先走了。”三人均有一身雨衣和油布行囊,元礽也有一份,乃叔青所贈,一同橫放馬背。東方霞說時,已將自己行囊取下,放在來馬之上,朝二陳把手一揮,朝元礽含笑點頭,把手一揚,道聲“再見”,一拎轡頭,便衝風冒雨飛馳而去。

元礽知她看出自己為難心意,人走以後,又覺負了主人之托,不好意思,隻得朝陳氏弟兄道歉,說是並無開罪之處,不知令姨何故負氣。陳潛道:“世叔不必介意。我這位母姨聰明豪爽,智勇雙全。她至今仍是小姑居處,不肯嫁人。去年外婆曾有信來,托世伯家父物色快婿。她自命女中丈夫,平日行動雖極天真,從未鬧什小性,也許另外有事,前途當可遇到,仍望世叔照應才好。”元礽忙答:“那個自然,遇事斷無坐視之理。隻恐本領不濟罷了。”陳恒道:“世叔不必太謙。我這二姨守身如玉,嫉惡如仇,為此樹敵甚多,尤其這條路上可慮。所幸與世叔走的是一條路,又有這匹馬可當信符。這樣分開來走,前後呼應也好。”說完便請上路。

元礽聽出前行有險,不禁心驚,心想那馬是個記號,不會追不上,無事自不便與之同行,有事立可相助,意欲尾隨下去,暗中護送,便朝二陳謝別,縱馬迫去。一口氣趕出四十裏,始終不見東方霞的影子,心中奇怪,下馬一打聽,並無這樣一匹紅馬跑過,此外又無第二條路,連問數人,俱是如此回覆。所行乃臨江一條驛路,人家村鎮接連不斷,遠未走到師父所開的荒山野徑中去,料知途中不會有險,也許落在後麵,中途錯過。見雨勢已止,吃飯太早,又跑了七八十裏,人馬均應休息,進點飲食,便向鎮上打尖飲馬,就便等候,看其是否落後,等其過去再走。哪知等了一會不見人來,一算時刻,理應早到,斷定人早過去,重又上馬急追。

這一追,直追到日色西沉,仍不見那馬蹤跡。路上向村民盤問,多說未見,隻有一處村民答說:“方才有兩匹馬馳過,上坐兩個女子,一個貌相極美,青布包頭。”聽去連身材衣服均和東方霞差不多,隻是同行還有一女,馬是一白一紅,但甚高大,和火龍駒不類。後問兩人,也是如此說法,暗忖:“為了自己不願同路,另約女伴,原近情理,也許中途繞路尋人,耽擱了一會,怎麽又會趕在前麵?馬也不對。如說不是此女,照村民說二女馬跑極快和那貌相衣色,尋常女子哪有如此功夫?天下事也無此巧法。”略微尋思,仍舊上路,行進一個山口以內,那馬忽然連聲驕嘶,將頭一搖,馬鬃上的積水和暴雨一般,濺得元礽滿頭滿臉都是。

元礽見那馬周身通濕,柔毛緊貼身上,越顯得油光水滑,色彩鮮明,想起已跑了不少的路,又見天色向晚,想找一個息處。無如貪圖趕路,裏程單所開幾個大村鎮俱已趕過,先前向人打聽,此去前途雷神廟山鎮尚有百十裏,中間一段山溝長達三四十裏,道路難行,歧徑又多,匆促之間忘了馬快,共總百餘裏的途程,半個時辰便可趕到。入山不遠,見雨後斜陽已快落山,回光返照,到處山容蒼翠如沐,一片澄鮮。兩旁崖坡上滿是新瀑流泉,蜿蜒飛舞,如走銀蛇,一路綿亙不斷,到處積水成窪,所幸山徑尚寬,馬又龍駒,照樣飛越繞行。上來還不妨事,及至走出一段到了低處,地上積水更深,馬行泥水之中,路又不平,本就擔心,恐馬受傷。及見前麵斜陽影裏起了一道銀線,先還不知山洪暴發,漸聽轟轟發發之聲,定睛一看,一道丈許高的浪頭,由最前麵山峽轉折處,已急如奔馬,銀龍也似,對麵飛湧而來,知發山水。待要回馬逃避,坐下龍駒已然立定。那龍駒朝前麵注視,仿佛欲前又卻神氣,忽然昂首一聲驕嘶,不但不退,反而向前馳去。這時,山洪浪頭相隔人馬不過二三十丈,轟隆之聲震撼山穀,所過之處,兩邊崖坡上,不論山石林木,挨著一點便被卷去,聲勢猛惡異常,躲避還來不及,如何迎上前去?

元礽騎了這半日,知道那馬外表馴良,心性剛烈,不畏艱險,又聽主人囑咐,此馬性靈,不能動強羈勒,見狀大驚,方想這等猛惡的山洪急浪,多大力量,也禁不住它一撞。心念才動,眼看水光耀眼,浪頭比人馬還高一半,相去隻三數丈,泰山壓頂,迎麵衝來,一股冷氣已先撲到身上。剛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心膽皆寒,百忙中也忘了離馬縱逃。就這危機瞬息、未容轉念之際,猛覺身子往上一起,同時又聞一聲怒嘯,馬頭昂處,已往斜刺裏山坡上縱去,跟著接連兩縱,離地便三五丈。耳聽洪洪之聲震耳欲聾,俯視身後,山洪浪頭剛由腳底急湧過去,晃眼水高兩三丈,那三四丈寬的山溝,隨著山洪過處,立時漲泛,成了一條大河。水頭過時,離開馬的前蹄相差隻二尺高下,浪過以後,水勢越來越大,波濤洶湧,一路滾滾翻花,激駛而過。水中時有小樹山石牲言之類隨流卷去,端的凶險萬分,馬縱稍遲,休想活命。驚魂乍定,這才省悟那馬靈警,先在穀外已有警兆,自己不知馬性,依然前進,後來發現山洪來勢,朝前麵斜坡飛縱上來,居然脫險,見馬已走上山坡,昂首四顧,又在低聲嘶鳴。

元礽見它立在山頭驕陽影裏,臨風長嘶,顧盼之間,神駿非常,宛如元人所畫天馬嘶風圖畫,姿態英美,越看越愛。又聽驕嗚,疑有什事,便即下馬,由鞍後取了兩塊特製的馬食喂它口內,脫下雨衣,等馬將身上雨水抖去之後,取出一塊幹布為它揩拭全身,再抱馬頸撫慰道:“你是見前行路斷,景物荒涼,天色將晚,心生疑慮,或是又有什麽警兆麽?”那馬本在咀嚼美食,聞言頭朝元礽依傍,甚是親馴。元礽也未體會出什麽心意,自覺腹饑,所帶幹糧包紮費事,遍地水泥,又無一個放處,心想前途為水所淹,乘著天還未黑,先尋住處,再打吃的主意。二次上馬,順著岡脊走了不多一會,忽見前麵黑壓壓一片森林,似有炊煙冒起,知道前有人家,欲往投宿,立時縱馬尋去。那片密林相隔隻五六裏,偏在西北山窪之中,先在山頭遙望,看得甚真,等到走向低處,擋住眼睛,反看不見。因見坡下已有山徑、轍跡隱現,雖然所去方向,與師父所開有偏正之分,終比沒路的好,反正馬快,也未在意,便朝西北馳去。

這時,弄虹漸收,暮煙欲浮,滿天紅霞已不似先前鮮明。殘陽遠浮天際,隻剩角尖,殷紅如血,映得到處一片暗赤顏色。山野荒涼,四無人家。地上水泥雜遝,秋風蕭蕭,吹袂生寒,沿途也沒見條人影。暗忖:“這麽荒涼的山徑,林中不知有無人家,那炊煙是否看錯?”正尋思問,馬已馳出老遠,前見樹林,偏在道旁,已然馳過,乃是大片墳地,並無人家在內。心方失望,路忽左折,兩旁都是林樹,剛馳過去,順路一轉,猛瞥見前麵現出一片人家,沿途都是土房茅舍,前麵十九都是磚房,房舍也頗高大,環村多是果樹菜園,田地甚少,暮色蒼茫中也未留意察看,長路饑疲,日暮荒山,難得遇到人家,心甚喜慰。方要下馬詢問,右首第三家忽有兩人走出,高呼:“前行村鎮路遠,雨後難走,客人可要在此投宿麽?”元礽聞言,點頭稱謝。

那兩人全是三十許的壯漢,笑答:“我這裏原是旅店,今天下大雨,黃山溝又被山洪衝斷,聽說這次傷人不少。天色已晚,我們勻出一半讓給錯過宿頭客人居住。這裏狼多,稍晚一步便上門了。門前泥水太多,請連馬同進吧。”說時,元礽已到店前下馬。壯漢忙代接過包裹,將馬牽去。元礽吩咐:“馬韁已係鞍上,此馬甚馴,不要係它,少時我要親來喂馬。”說時,瞥見壯漢接包裹時,互相對看了一眼,想起內有銀兩,心中一動,自負武功,身佩銅玦信符,連所乘火龍駒都是標記,盜賊決不敢惹,想過拉倒。

壯漢領到裏院上房落座,元礽喜淨,脫衣時將劍摘下,偶一疏神劍落地上,一把未搶住,劍再朝下,瑲的一聲,一道寒光,劍已出鞘尺許。元礽忙即還鞘,放在**,瞥見壯漢麵上似有驚異之容,也未理會。壯漢趙三,人甚和氣,隨去外麵打來臉水,笑問:“客人用什食物?以便準備。”元礽知道山野荒村,不會有什好吃的東西,答說:“隨便均可。”壯漢辭出,一會端來燈火酒食。元礽帶有陳家所贈糧脯,甚是味美,已然取出,吃了大半飽。見店中酒食甚豐,與沿途所見不同,不願糟蹋,笑說:“我已吃飽。隻將白飯留下,餘者能退就退,不能算錢也可。再說我也吃不許多,明早上路,我多給酒錢便了。”趙三應諾自去。元礽隔窗外望,暗影中趙三正和同伴耳語,似有什事情景。就著路菜又吃了碗米飯,劍帶身旁,去往前麵看馬,見馬料已然備好。馬果未係,見了主人,便走過來,向身上擠蹭。元礽撫弄了一陣,又向旁立店夥要了些酒豆,照叔青所說連草拌好,看它吃完、飲水之後,就在廊旁空地上人馬同行,緩步了一陣方始回房安息。

剛睡不多一會,忽聽隔院人語喧嘩之聲,睡夢中也未聽清。致了半夜,又覺著床往上一起,連響了兩下。驚醒一看,室中昏燈忽明,好似有人剔過,不覺驚異萬分,偶一回頭觀看,門外仿佛人影一閃,寶劍本早解放枕邊,不知怎的,劍柄會在手上,隨縱身追出房門外,用目一看,那後上房甚是寬大,又無他客,月明夜深,店家早睡,四外靜悄悄的,哪有絲毫影跡?心疑眼花,但又想起門窗已閉,怎會自開,油燈何人剔亮?心中驚疑了一陣,又將房門關好,二次臥倒。略一尋思,又複人睡,隱聞少女嬌叱:“鼠賊敢爾!”隨聽重物倒地之聲,驚醒再看,燈光已滅,一條女人影子穿窗而出。猛想起少女口音甚是耳熟,忙由前窗縱出,空中星月交輝,人影不見,料有變故,匆匆回房,剛把包裹取起,結束停當,忽聞遠遠馬嘶之聲,正是那匹火龍駒,心疑愛馬被人盜走,一著急正要追出,猛瞥見月光斜照入窗,左壁暗影中好似臥倒一人,點燈一看,正是投店時接馬的壯漢,手持利斧僵臥地上。才知所投黑店,先前飛出的少女乃是救星,當時急怒交加,又恐愛馬失閃,匆匆趕出,掩向前麵,見左首院中燈光外映,人語喧嘩,過去側耳一聽,不禁大諒。

原來當地金龍莊,乃隱名大盜鐵爪金龍趙炳巢穴,所居地勢荒僻,雖然開有黑店,非遇真正肥羊,尋上門來,輕不下手殺害。隻為前三年在外打搶,吃了二陳兄弟的虧,心中懷恨。元礽投店時,盜黨趙三,認出所騎火龍駒,已然生疑,斷定元礽不是盜首上年所遇。蒙麵騎紅馬的對頭,也是他的至親密友,再見那口好劍,包裹又重,立往報信。不問是否仇敵,單這一馬一劍,先放不過,令一得力盜黨持了利斧熏香前往暗殺,正等回音。

元礽聽出盜黨人多勢盛,自己孤身,還有所借龍駒似在原處,尚未牽走,便不再往下聽,悄悄趕往馬槽一看,馬已不見,店門卻是大開,心方驚急,忽見門外馬影一閃,仿佛自己的那匹馬,連忙迫出。瞥見前院房內倒了三人,門口也倒著一個,正是趙三,再往門外一看,門外果是那匹愛馬。匆匆不暇細看,忙即一縱身又向外追出,一眼瞥見馬鞍上貼著一張紙條,上寫:“盜黨人多,君非其敵。西南便是江口,可騎此馬踏波而渡,越快越妙。”月光之下,字甚秀媚,知是先前少女所為。如不是她,賊黨持有熏香,早為所殺,忙即上馬。剛縱轡頭疾馳,便聽店中人聲呐喊,回顧身後,已有數十個盜黨,各持刀槍蜂擁來,馬也馳出一兩箭地。盜黨看出馬快,邊追邊發暗器,鏢弩之類紛紛由後打來。坐下龍駒跑得更快,所發鏢弩全落馬後,一件也未打中,盜黨依然窮追不舍。

元礽料知盜黨以為前有大江阻路,插翅難飛,不特不肯停追,定還分人去往兩頭堵截。這一下果被料中,當地相隔江邊隻三數裏,元礽馬快,晃眼趕到,遙望前麵,水影茫茫,初次騎馬渡江,雖然陳氏叔侄說起此馬靈異,這等險惡的江波,水麵又寬,心中也實憂疑。正在盤算,忽想起大師伯所持信符,如何不用?方想將馬勒住,回向盜黨,取示分說,如買情麵更好,否則,反正這裏雖是江口,也有好寬一片水麵,盜黨無法下去,照樣可以逃走。心念才動,不料坐下龍駒不受羈勒,元礽這一勒韁,忙中有錯,和先前身有信符忘卻取用一樣,忘了那是縱馬入水的信號。那馬靈慧異常,先前聽過熟人招呼,知要入水,哪再經得起這一勒?隻當追兵太緊,催其飛渡,離岸還有好幾丈,便蓄著勢子朝前急躥,元礽勒時離江不過兩丈,四蹄一蹬,箭一般朝江中躥去。元礽立覺身和騰雲一般,淩空飛起好幾丈,直落水內,因勢太猛,連人帶馬一齊沉人江中。元礽驟不及防,那馬又不知元礽不似主人那樣精通水性,於是連頭浸沒,灌了滿口江水,身也濕透。驚魂乍定,再看那馬真個神奇,連頭帶身已全伸出水上,隻剩馬腹以下沉在水中,踏波亂流而渡。

那江口原是長江支流,也有兩裏來寬,馬到江心,身後賊黨方始到岸。元礽周身水濕,恨極盜黨,回頭大喝道:“無知狗盜!我徐元礽乃天門三老門下,因事去往湖南,身邊帶有梅花老人銅塊令符。你們瞎了狗眼,竟敢對我暗算。等我回來,不將你們殺死為民除害,我不姓徐!”說時,微聞盜黨中好似有人高喊“尊駕請回”,也未聽清,馬已馳出老遠,一會便抵對岸,上去一看,身已濕透。

元礽見自己這等狼狽,又好氣又好笑。且喜包裹乃陳叔青特製的皮套,外有油布,封紮嚴密,又在江中略沉即起,不曾浸水,前途尋到人家便可更換,否則更糟。這時天還未明,遙望前麵轉角上人家甚多,料是村鎮,乘著荒涼無人,江邊一帶又是曠野,便往林中脫下濕衣,將水擰幹,晾在樹枝上,想吹半幹,天也大亮,再尋人家問路起身。隻是鞋已濕透,無法弄幹,待了一會覺得難過,一賭氣脫了下來,光腳去往江邊洗淨,也放在樹上去吹。獨自無聊,天老不亮,將近中弦的月光卻甚明亮,四望江岸上疏林掩映,清蔭在地,碧空無雲,江流有聲,到處靜****的,有時聞得村落中幾聲大吠,偶然雜著幾聲雞鳴,越顯得後半夜的景色分外幽靜。四顧無人,馬又靈慧解意,無須照看,見正吃草,走向一旁,便由它去,包裹濕衣全掛樹上,心想決不會丟,便往江邊玩月看水,不曾注意。忽聽下流頭遠遠馬嘶,是在隔江對岸,江上正在起霧,下流一帶江麵又寬,自看不見,略微注視,也就放開。

元礽畢竟書生,覺著大江前橫,明月在水,想起宋賢“楊柳岸曉風殘月”與“鐵板銅琶”、“大江東去”詞句,風景依稀,宛然如繪,少時夭色微明,便是這等景色,想著想著忽動詩興,便沿著江邊信步吟哦走去。平日沒有赤過腳,那一帶江岸又是石地,連日桂花蒸,天氣甚暖,光腳走在石上,上來也頗舒服,走不多遠,石路走完,踩了一腳汙泥又覺難耐,恰巧左側現成石級直達水中,心想長江謬足,豈不比洗那滄浪之水還要爽快?心念一動,便順石級走下,坐在石上,伸腳入水洗了一陣。仰望殘月西斜,啟明星耀,天已離亮不遠,江麵霧影越濃,看去一片混茫,目光隻能看出四五丈,詩未做成一句,方笑腹儉,忽想起馬和包裹均在林內,鄉民起早,莫要遺失。先還想那馬靈慧異常,如有人去,定必長嘶,不致失落。剛上走不幾步,又聽馬嘶,相隔頗遠,心中一動,飛步便往上跑。趕到林內一看,衣包均在,馬卻不見,因想此馬不會失落,必是走往別處,再一細看,樹上忽多了一個小包,與自己包裹紮在一起,取下一看,乃是一雙鞋,似剛上腳不久便脫下來,隻兩頭底上略沾泥汙,裏外全新,不禁大驚。回憶昨夜少女語聲正與東方霞相似,過江以後不見人來,龍駒性烈,人不能近,休說牽走,連動這衣包也辦不到,至少總得叫上兩聲,定是此女所為無疑。兩次蒙她相救,又指點自己明路,意思甚好,為何避而不見,又將此馬牽走作什?遙望馬嘶那一麵乃是大片林野,忙把鞋穿上,帶了衣包便追,一麵按照叔青所教口哨連吹,始終未聽回應。等追出兩裏多路,前麵竟是三岔路口,不知馬去何方。正自發急,忽見樹上有一白影隨風飄動,過去一看,乃是一塊白綢手中,上寫:“暫借尊馬一用,請往路西鎮店稍憩,傍午馬必送還。急事在身,幸恕冒昧。此行改走捷徑,必能早到兩三日,決不誤事。”下款是個“霞”字。

元礽暗忖:“此女行事莫測,始而負氣先走,卻在暗中跟來。自己全仗她脫難,借馬也應明言,人偏不見。本心趕路尚在其次,隻為心上人必在這條路上,如照師父路單前行,也許能夠遇上,心實不願改道。無如命是人家所救,此女性做,隻好等她見麵再說,好在有師命可以借口,料不至於相強,且由她去。”便照所說,走不幾步果有鎮店,天已大亮,人全起身。元礽便往投店,推說夜間迷路,走了一夜。當地與官道相通,店甚規矩,請往客房落座。元礽告知店家,說:“午後有一騎紅馬的女子尋來,可即入報。”洗漱後稍吃點東西,人也疲乏,臥在**養神,一會便自睡去。醒來已是西初。問知無人來尋,不禁驚疑,惟恐錯過,細一盤問,誰也未見騎紅馬的少女經過,心想:“此女所騎也是叔青所借,一人怎要兩馬?按情理不應失信,莫非另約同伴,借了此馬往尋仇敵,有什失閃不成?既恐失馬難於趕路,又想起叔青本托自己照應東方霞,暗寓同行之意。為避男女之嫌,想要推托,被其看破負氣獨行,否則彼此均可無事。對方一個少女,萬一失閃,將來怎對得起朋友?”

店家門前是片柳林,樹下設有茶座,元礽先想等其來尋,便就道旁茶座坐下,向前張望,越想越急,暗忖:“師父原意並不一定將馬借到,西陵寨之行,無馬更須急趕。如若無事,此女自會尋來,否則更不應置身事外,意欲順著東方霞去路尋訪下落吉凶,如無蹤影,隻好步行上路,也可盡心。”正向店家打聽途程,忽見一人在旁插口道:“我天剛亮時路過西大林,見兩個騎紅馬的女子與三男一女爭鬥,殺法甚凶。後來認出那是八柳莊的惡霸遊老虎父子,又見好些打手追來,恐受誤傷,仗著馬快,趕緊跑來。”店家聞言,似恐被人聽去,連使眼色攔阻。那人依舊說個不休,店家也皺眉頭走開。

元礽聞言大驚,便向那人問明途向,匆匆趕去。到後一看,地在山凹之中,甚是隱僻,林中並無人馬爭鬥之跡,好生奇怪。方想往八柳莊尋去,入山不遠遇一樵夫,連忙攔路打聽,剛問八柳莊是在何處,忽聽馬蹄奔騰之聲響震山野,由身後遠遠急馳而來。正回顧問,對麵又是連聲斷喝,由左角一條林木隱映的山徑上,飛也似躥出一夥手持刀槍的壯漢,口中喝罵:“何方鼠輩敢來我八柳莊窺探?通名受綁!”元礽大怒,知遇敵人,將身縱向左側空地之上,忙拔寶劍,正待應敵,忽聽呼哨連聲,身後來騎也自趕到,為首一人口中大喝:“遊老二且慢動手!問明再說。”

元礽因見敵人勢眾,已將身旁暗器就勢取出,準備先給敵人一個下馬威,百忙中瞥見後麵來騎中有一人,昨夜投店時曾經見過,方想:“敵黨人多,腹背受敵,如何應付?”忽見雙方來敵一麵後退散開,似想包圍神氣,一麵勒馬不進。隻為首一人持了一麵小紅旗下馬走來,老遠便把手一拱:間道:“尊駕可是昨夜飛渡江口的徐客人麽?”元礽見他頗有禮貌,不知何意,抗聲答道:“我正是徐元礽。”話未說完,另一壯漢也自下馬趕來說道:“正是這位。”先發話人立時拱手賠笑道:“在下魏錦,這裏不是講話之所,莊主遊通不是外人,請往莊中一敘,自知明白。”

元礽已看出對方態甚恭敬,先前壯漢正往原路退去,隻留為首一人,隨立在旁,料非惡意,趕路心盛,又惦記東方霞下落安危,便道:“昨夜之事已然過去,我有一騎紅馬的女友昨夜曾經來此,她的蹤跡,各位可能見告麽?”說時,另一壯漢已將馬拉過,請元礽上騎。元礽還在沉吟,魏錦已接口道:“昨夜不知尊公乃天門三老門下,致多冒犯,後悔莫及。奉了敝頭領之命,連夜渡江趕來向尊公道歉,後來遍尋不見,正恐尊公馬快,無法複命,幸遇黑孩兒王大爺兄妹才知底細。那馬已被一位姓秦的俠女借去,留有書信在此。我等實無他意,請到莊中奉告如何?”元礽一則見盜黨人多,不願示怯,又聽這等說法,並還知馬被心上人騎去,好生驚喜,急於探詢詳情。旁立他人乃遊通次子夜遊神飛叉遊傑,一聽元礽是天門三老門下,通名之後,隨同堅邀,於是同往前進,一會便到莊前。主人揖客人內,莊中房舍陳設是富麗。

元礽剛一坐定,主人和同來盜黨一齊下跪。元礽驚問:“何故如此多禮?”魏錦取出黑孩兒的書信,再把來意一說。原來這兩起盜黨與陳叔青父子結仇甚深,元礽投店時,盜魁得信,自往查看,認出紅馬,知是陳家親友,半夜命人行刺。不料東方霞對於元礽一見鍾情,一麵又想由此引起雙方仇怨,明知元礽帶有信符,不為提醒,卻在暗中保護,殺了幾個盜黨,指點元礽騎馬渡江,自往盜穴放了一把火,也由下流渡江趕來。不料途遇好友嵩山女俠薛紫煙,約往八柳莊救人,恐有耽擱,元礽馬快,恐迫不上,便將黑店中所取新鞋與元礽暗中留下,將馬騎走。本定事完回尋元礽,誰知遊氏父子武功甚高,事前又恰來了兩個能手,二女正受敵人圍困,因馬先被敵人抽空奪去,無法交戰,敵勢強盛,正自為難。忽見男女三人趕來助戰,剛飛落場中,對方立時高呼停戰。雙方隨即相見,才知那黑衣村童竟是聞名已久的江南怪俠黑孩兒,同來二女,一是乃妹黑俠女孤雲,一是元礽意中人秦瑛。東方霞一聽黑孩兒語意,又聽黑女喚秦瑛“二姊”,與元礽夢中之言好些相合,人是那麽美豔,才知元礽情有獨鍾,不會垂青到她。又因自己眼看危急,全仗秦瑛當先飛來,將敵人暗器打落,方保無事。黑孩兒跟蹤飛到,敵人全被鎮住,好生失望,自覺無顏,便將馬交三人,托其轉交,說聲西陵寨再見,自和薛紫煙說了兩句感謝的話,並轡馳去。追尋元礽的盜黨也自趕到。這兩起盜魁,連那兩能手,均對黑孩兒敬畏非常,問知元礽乃天門三老門下,持有梅花老人信符,越發害怕,將三人接往莊中,求其緩頰,勿再記恨。秦瑛本同黑女要到嶽陽尋一分別數年的至交姊妹,借用防身寶銷,見元礽馬快性靈,正好借用,已由東方霞行時,按照叔青所教向馬囑咐,說是此是主人之命,那馬竟未倔強。二女待不多時,首先並騎馳去。黑孩兒隨寫一信交與盜黨,命尋元礽代交,信上大意是說:西陵寨之行,已有高人暗助,對方能手雖多,決可無害。秦瑛對於元礽頗為感念,但她心高誌大,誓欲手刃親仇,現往洞庭湖尋友借物,到時必晚。最好能在會前一日趕到,先行借故暗中下手,將仇敵所練氣功破去,但勿殺死,等第二日再由秦瑛下手複仇。事要機密,千萬不可泄漏。並說東方霞頗有鍾情之意,此女師父為方今劍俠中有名人物,並有陳叔青的情麵,性更剛烈,除惡如同剪草,與嵩山女俠薛家姊妹交情甚厚。再遇時最好裝呆,不可得罪,免其惱羞成怒。秦母雖愛杜良,認為快婿。自從假扮盜賊,已然弄巧成拙,又受師長嚴罰。秦母已自灰心。西陵寨事完同回,這段美滿姻緣必可成就,務望留意,速即起身等語。

元礽看完大喜,立起辭別。遊傑原因今早動手時不曾在場,新由外回,剛聽人說乃父遊通、長兄遊豪今早與人在西大林爭鬥,話未聽完,便聽手下人報說莊前山徑上來了一個佩劍的少年在彼窺探。素日強橫性暴,知那一帶地勢隱僻,素無外人足跡,疑是對頭,立即率眾趕出。剛要動武,奉命尋找元礽的盜黨不知人在店中高臥,遍尋無蹤,惟恐因此得罪天門三老,因遊氏父子相助同尋,失望之餘趕回探詢,不料巧遇。見禮交信之後,再四挽留飯後再走,並為代備良馬。

元礽見主人情意甚誠,又見日期多出兩日,天已黃昏,如由主人陪送,夜間便可上路,不致遲延,也就答應。主人早命備下盛宴,遊氏父子也同回轉,甚是恭禮,說起自己也要往西陵寨去,如願同行,方便得多。元礽推說:“奉有師命必須先走,今夜借馬伴送,已感盛情,”吃完便乘主人所備快馬,由魏錦、遊傑親身護送,往西陵寨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