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記得那天陳小波打來電話時,夜裏的老北風刮得正起勁。我們慣以把太陽山的風叫老北風,吹過來像抽油杆一樣頂著你的腔子口,讓人走不動路。電話那頭的聲音焦躁又急促:“班長,出事了!快來井上!快!”
“出啥事了?喂,喂,喂!”
電話那頭沒了聲,隻有吱吱的電波混著隱約的風聲和狗叫從聽筒傳來。我回撥了兩遍,依然沒有回應,便火星子濺褲襠般趕往黃一井。單井是油礦最小的單元,黃一井是千千萬萬小單元中的一個。井場有籃球場那麽大,中間立著一口油井,東南角放著一節列車式野營房。這個井嵌在太陽山的後窪中,常聽得見老北風鬼一樣在山間遊**吹出的哨聲。
從我們班到黃一井的直線距離超不過十公裏,但開車趕過去得一個多小時。通往井場的路是條土路,蹚著塵土走五六公裏,才看得清井場全貌。井場周圍豎著的鐵柵欄也就一人多高,繞著野營房找了一圈,除了房門口掛著的一把鎖,我連個鬼影都沒找著,隻有井場上的兩隻狗嘴裏“嗚嗚”叫著,跳起來舔我的手,讓手背聞上去一股子腥味。
在這駐井,像進了孤島荒野求生。鑒於條件艱苦,我們班的人輪流駐井,每人一周,包括我這個小班長在內。我駐守黃一井時,經常蹲在門口望著周圍的黃土發愣。這裏生活單調得像條直線,通勤車隔兩三天會帶些柴米油鹽肉,但送菜的人放下東西,揮揮手就走了,急得像狼追在溝子後頭。
山坳裏信號弱,手機基本上就是個擺設,我經常晚飯後舉著手機到處搖信號,像奔跑的天線寶寶。
山裏漆黑一片,車燈把夜犁開了一道口子。忽然,車燈前有個人影晃了晃,我以為是偷油的,仔細一看,正是心裏罵著的陳小波。
“你跑哪兒去了?”我衝他喊。
陳小波站在車燈裏,身上裹著一件棉工服,手裏拎著一把管鉗說:“班長,你來啦!”
鐵柵欄外有幾顆似星星的燈忽明忽暗,但那不是星星,是幾個人舉著煙頭轉悠。那幾年原油價錢一路飄紅,這口高產井就成了他們眼裏的肥肉。每次巡線,都能見著有人在山頭晃悠。他們群體出動,卸鬆閥門或光杆密封,讓黑褐色果凍一樣的原油流進蛇皮袋子,再拉到山外的收油點,換一疊醉生夢死的“通行證”。
“後生,好話說了一籮筐。讓額進來裝幾袋油,好處少不了你的!”一個左眼有刀疤的男人從陰影裏麵走出來,站在鐵柵欄邊,拋進來一個東西。借著車燈,我看清落在井場的正是一疊“通行證”。
井場裏的那兩隻狗四肢修長,身子精瘦,有膝蓋那麽高,看見東西一前一後叫著撲了上去。陳小波對著鐵柵欄外的人喊:“不可能,別做夢了!”
“後生這是作甚,跟錢有仇呢!”牆外麵怪兮兮的笑聲被風撕成碎片吹進我的耳朵。
“別逼我!”陳小波手抖著,手裏的管鉗“噔噔噔”敲擊著堅硬的地麵,聽上去像一把鈍刀剁在骨頭上,聲音沉悶有力。
“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瓷娃。”滿臉疙瘩的刀疤臉說著話,又從鐵柵欄外麵拋進來一樣東西,在車燈前閃出一道寒光。
兩隻狗“汪汪汪”跑過去嗅了嗅,忽然安靜了。這次飛進來的是把半米長的宰羊刀。
“我通知了保安隊,他們來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我聲音不大,但在山坳中聽上去足夠響。
“一個瓷不夠,又來一個愣種,真是倒了他媽的黴!”
鐵柵欄外的刀疤臉隱退進陰暗中。而後幾個煙頭閃著火星子,在空中畫出幾道弧線,消失了。
那會兒的老北風也平息了下來。天上飛著的雜草、狗毛、塑料袋紛紛落到地麵。夜,這才恢複了寧靜,天上的星星螢燈一樣閃在璀璨夜空。
“你不怕嗎?”我看見陳小波癱坐在地上,嘴皮也被吹裂了。
“他們逼我的!”透過野營房的小窗,有束月光射過來,映得陳小波臉上暗影浮動。
“我也留下來值班!”擔心夜裏再生事端,我蜷縮在野營房門口,把情況向隊長宋慶陽匯報了一番。
陳小波調進我們班,是那年初春。那天隊長宋慶陽打電話說要給班裏補充一名“壯丁”。傍晚時分,大如磨盤的夕陽掛在太陽山頭,映得山裏酡紅一片。太陽山這名字,乍一聽容易讓人把它和日本的那座山聯想到一起,可實際上這巴掌大的地方,除了日升月落,開門見山,剩下的就是山下的兩條鐵軌閃閃發亮,像指向城市的纖細路標。待在山裏恍若隔世,每次坐著這列慢火車休假,都有重返人間的親切感。
我蹲在院子門口,望著夕陽出神,回頭看到宋慶陽咬著煙從越野車上下來:“這是別的隊調來的陳小波,先放你們班。”
跟他下車的青年打了個愣,隨即把薄片眼鏡往上推了推,咧開薄嘴唇嗡嗡地打了個招呼。宋隊長吐了個煙圈,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我:“這是你的班長,馮浩。”陳小波二十多歲的樣子,寬額窄臉,身材消瘦,眯著小眼睛,對焦般把我上下掃射了一番。夕陽下沉,暮色漸重,我轉身帶他們進了班裏。
他第一次進駐孤島,是到班裏一個月後。在班裏的那段時間,陳小波給我的感覺是話少,在一群糙爺們兒中顯得過於靦腆,不像老班員聊起天來隻知道搬運葷段子。我往井場打值班電話,每次撥過去,那邊的聲音很及時地傳過來,班長,好著啦。幾乎都是這兩句。
二
山頭的啟明星還沒隱去,井場黑魆魆的,宋慶陽已經來到井場門口。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手裏拎著采訪包、肩上挎著照相機的記者。
宋慶陽身上裹著紅色棉工服,腰厚實得像城牆,走起路來噔噔響。他拖著兩根樹墩似的腿給記者散了一根煙,又給我倆遞過來,我和陳小波紛紛擺手。風吹過我的胸膛,感覺身體被穿透了,陳小波蔫茄子一般,裹得嚴嚴實實,隻留下出氣的鼻孔和白片眼鏡。我頭悶得像背著一個大背簍,渾身發冷。陳小波在天快亮時聽見我的咳嗽聲,從架子**爬起來,給我倒了一杯水。喝水時才發覺扁桃體像橫在咽喉的守門員,堵得嚴實。喝了水睡著不久,忽然感到被子上有東西在跑,我從**翻起來,看到一隻黝黑光亮的碩鼠從窗戶溜出去了。
宋慶陽把頭裹進衣服裏,“吧嗒”點著煙,隨即說:“何記者是大筆杆子,下基層挖好新聞。”
“聽說昨晚是驚心動魄的一夜,我們起了個大早,收集些好素材。”何記者抽了口煙說。
“馮浩,你先介紹下昨晚的情況。”宋慶陽笑了笑。
我讓陳小波取來鈔票和長刀,戰利品似的擺到引擎蓋上,講了事情的經過後,又說:“那夥人不簡單呢!”
“這夥偷油賊,領頭的綽號刀疤,在這一帶盤踞了十幾年。”宋慶陽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揉了揉,“錢,上繳單位。刀,你們看著處理了。”
陳小波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遝錢上發愣,整個人像被風吹在半空中,直到那兩隻狗叫了兩聲,才恢複了常態。
“偷油的花樣我見多了,這樣的我還是頭次見。”頭發花白的何記者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特寫。
宋慶陽領著何記者在井場視察了一圈,井口安裝橫平豎直,光杆光滑也沒刺露,一條防洪渠規整地修到井外。“這完全是個標杆井,應該讓大夥都看看!”說這話時,宋慶陽聲音提高了不止一個調。
這個井場是宋慶陽一手樹起來的標杆,是隊長的心頭肉。他說我這個班長以後挪不挪得動,就看這根標杆立不立得住。我把這句話記在活頁本裏,也擱在了心上。那些年記下的活頁筆記本,後來像私人檔案,被我按年代編碼留下來,存進櫃子裏。現在偶爾翻開,那些往事像《卡農》的複調,在腦袋裏往複循環。記在筆記本上的條目多半是宋慶陽繁雜的電話通知,比如半夜疏通結蠟的輸油管道,班裏十幾個患難弟兄就得從溫暖的被窩裏爬出來搶險解堵;比如應付那些戴著白色安全帽的大小領導,我們就得拾掇井場衛生,包括露天廁所裏滿地蠕動的白蛆。
何記者額頭上滲出汗,說想同陳小波聊一聊。我喊陳小波,結果人沒見出來,倆狗卻跑過來圍著我們轉圈,仿佛這一切都是它倆的功勞。過了好一陣,陳小波才從野營房露出半個頭,求救似的看著我說:“也沒做啥!”記者聽完愣住了,宋慶陽和我麵麵相覷。
陳小波駐守完一個月後,對我說班裏人都不想到這來,在這值班好著啦,再說還多二十五元津貼。駐井每天補助二十五元津貼,這是宋慶陽為我們爭取的福利。即便是這樣,每次派人去孤島,還是讓人頭疼。陳小波向我提了個條件,就是養兩隻從溝裏撿回來的狗。看著他眼神堅定,我覺得好笑。在井場養活自己都費勁,更別說狗了。按常理,我不應該同意他養狗,也不應該讓他一個人長期駐守在那裏。但那個季節忙得恨不得多長八隻手,輸油管線容易結蠟,幾公裏長的管道,跨梁越峁埋在地下,為了找到結堵點,我們分段開挖,加溫解堵,一天下來倆腿像灌滿了鉛,身子骨散了架。回宿舍衝澡,脊背上的皮一層層往下蛻,像山裏蛻皮的蛇一樣。我轉念一想,養狗也不違反哪條安全禁令,便同意了。後來,班裏人再去井場幹活,都看到陳小波養了兩隻狗崽。剛開始喝粥,再後來把米飯饅頭泡在水裏喂它們。幾個月過去,狗見了人前跳後躥,他們說在那地方把狗養活了,真是個奇跡。
我們走進野營房,冰箱裏僅有的幾個西紅柿、雞蛋和半把芹菜,安分地各自占著一層。宋慶陽把帶來的羊肉和蔬菜擱進冰箱,問陳小波待得咋樣。
“好著啦。”陳小波聲音依舊嗡嗡的,眼睛盯著地麵。
“會做飯不,菜夠不夠吃?”何記者說著,抹了把一塵不染的桌子。
“會,夠了。”他用三個字回應了何記者的倆問題,聽著讓人窒息。
眼看外麵的太陽已經掛在頭頂,我說:“那啥,要不先吃飯,吃了再采訪。”宋慶陽也說:“何記者到基層,就入鄉隨俗吧。”看記者收住了邁出門的腳,我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手捏著太陽穴晃了晃,問陳小波吃點啥?他扶著架子床撓撓頭說:“也沒啥好做的,來個西紅柿雞蛋蓋飯吧。”
陳小波炒西紅柿雞蛋時,兩隻狗蹲在一旁流著哈喇子等著開飯。米飯蒸好盛進碟子,他把冒著熱氣的炒菜澆上去,便請我們先上桌,然後掀開大鋁鍋,夾出幾個饅頭,給我們一人塞了一個。最後拿出鍋底煮的雞蛋,剝開掰成兩半,放進狗盆子裏。
菜的味道說不上好,宋慶陽草草吃了幾口,陳小波額頭滲著汗,筷子沒動幾下就擱邊上了。何記者放下蓋飯,吞下去半個饅頭,“咕咚咚”喝了一杯茶水,深吸一口氣。
我輕輕咳了兩聲,在糨糊腦袋裏搜索著詞,啞著嗓子調侃:“我們班的人輪流在這裏值守,白天人看山,晚上數星星,還得做飯。小波見了大記者太激動,沒把握住輕重。”
宋慶陽拂去胖脖根處堆積的汗珠,笑了兩聲說:“這新聞,何記者打算弄多少字?”
“這事啊,我想搞個大通訊,大篇幅。”
“好,爭取弄個大動靜!”宋慶陽臉頰興奮得發亮,像顆剝了皮的茶葉蛋。
宋慶陽調任隊長後,推薦我接了他的班,記得他跟我說要調走時,手朝著天上指了指,臉上露出蒙娜麗莎一般神秘的笑。我抬頭望了望湛藍色的天,心領神會地朝他豎起大拇指,好像藍天下的那疙瘩白雲裏真藏了頂烏紗帽。讓我歡喜的還在後麵,他用胖手捏著我肩頭說:“好好幹,以後也往上挪一挪。”在我們的語境裏,挪一挪是從班裏挪到隊部,從工人挪成幹部,就像大頭兵變士官,那是完全不同的兩條通道。雖然那時還不知道我們馮家祖墳上有沒有冒青煙的機會,但宋慶陽口頭畫的大餅像某一類功能性飲料,讓我精力充沛。那會兒看著宋慶陽來回踱步,我猜想他肯定在考慮用報紙的新聞效應,讓井場真的變成一張金名片。
外麵的風吹倒了鐵鍬,兩隻狗跳下凳子,站在門口衝外麵狂吠。山裏的野雞啼叫著,一隻野兔從井場外跑過,狗緊追出去。陳小波跟到外麵,吆喝著把狗喊了回來。不知為何,我對這個細節記得如此清晰。直到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些黑褐色的原油,一直浮於我們的認知表層,掩蓋了生活的真相。
借著這個空當,何記者舉起相機對著門外“哢哢哢”按下快門,“好鏡頭啊,我終於找到新聞眼了。”看他們東一嘴西一句,說個沒完沒了。我那會兒又累又困,眼皮忍不住打架,身體眩暈,好似急需人道主義救援的難民。
三
陳小波似乎習慣了獨自麵對一座山、守著一口井的生活。那天,周而複始的生活節奏被打亂了,宋慶陽組織的文藝小分隊要來井上演出。收到這個消息,陳小波整宿沒睡著。空曠寂寥的山裏,那天的夜顯得格外長。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就開始燒水、掃地,忙前忙後地拾掇。一切收拾停當,陳小波滿意地走到井場外的山坡上,望著上井的山路。直到臨近中午,太陽熱辣辣的,遠處揚塵而起的兩輛車向井場駛來。
車一停穩,小分隊就趕緊跳下車,緊握著陳小波粗糙的手:“讓你久等了,路不好走。”演員們按照各自分工,搬道具、鋪地毯、接音箱,立刻忙活開了。常日寂靜的井場一下子熱鬧起來。陳小波跑前跑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伸手幫個忙怎麽也幫不上。演出即將開始,他環顧四周,見觀眾席隻有一把椅子,正要起身去搬,卻被攔住了:“其他站都演過了,今天的觀眾就您一個。”
“一個人看演出?”他半張著嘴,身體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演出開始了,寂寥高遠的藍天下,悠揚的歌曲,異域風情的舞蹈,幽默詼諧的小品,讓他原本緊張的心情漸漸放鬆了下來。看著演員們頂著大太陽,小臉曬得通紅,他坐不住了:“好了,就我一個人看,演那麽多幹啥!”小分隊卻執意不肯,堅持要把節目演完。他拗不過,隻得坐下,心裏默默地數著,第六個節目,第七個節目……“采油工陳小波,一身正氣譜讚歌……”清脆的竹板響起來了,聽到自己的事情被改編成了快板,陳小波眼睛濕了。
演出結束後,我才發現那兩隻狗不在井場,陳小波說出去野了。狗是公狗,隨著狗齡漸增,到了管不住的**期。
那天,宋慶陽手裏捏著一張報紙,報紙上刊登的是何記者采寫的紀實新聞,選用的攝影插圖,背景是虛化了的抽油機和大山,前景是陳小波低著頭,看著兩隻狗在腳下默契穿梭,像雜技演員在表演特技。
宋慶陽走之前叮囑我燉鍋羊肉犒勞陳小波,並給我懷裏塞了瓶酒。下午,燉好的羊肉在清冷的空氣中香味撲鼻,聞著讓人流口水。我取過碗,抓了幾片切好的肉鋪在碗底,加上熟蘿卜片,把沸騰的羊湯盛進去兩勺,遞到陳小波手裏:“蒜自己剝啊。羊肉不吃蒜,營養減一半。”
陳小波悶著頭抱著碗喝湯時,嘴角露出的兩顆虎牙,一邊一顆很對稱。我湊到他跟前,做了個舉杯的動作:“要不,咱喝點?”
陳小波從眼鏡後麵瞄了我一眼,看了看麵前的酒,又抬頭看了看我:“三四年了,沒喝過酒。”
“沒事,喝幾杯酒!”我給桌上的一次性杯子裏添滿酒,端起麵前的酒,碰了碰他的杯子,喝下去一大口。他隻是把酒端在手裏發呆。
“嫌我麵子不夠大啊。”我有些惱火,自顧自地端起麵前盛好的清湯羊肉,加了勺油潑辣子,就著蒜瓣連吃帶喝。安頓好饑渴的腸胃,閉著眼想人生如此,夫複何求。等我睜開眼睛,看見陳小波手裏的酒已經喝淨。他辣得五官縮成一團,手卻沒有停,拎起酒瓶細細的瓶頸,又添滿紙杯。
“謝謝班長。”他跟我碰了碰,又喝了滿杯,比我喝得還爽快。喝完,卻嗆得一陣咳嗽。
我看了看華山論劍的酒瓶,瓶肚子裏凹進去的華山造型,已經凸在酒液上麵。酒喝了半斤,他臉紅得跟油潑辣子一樣。我剝了兩瓣蒜遞過去,讓他先嚐嚐美食。陳小波斜坐著,眼神呆滯,也不見動筷子。
“黃一井是標杆,這裏有啥事,夠咱們喝一壺的!”我抓了塊羊肉丟進嘴裏說,“別看你個子高,天塌下來,還得我這小個子頂著。”
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陳小波臉上微微一笑,笑容像曇花一瞬即逝。
“你幾個月沒休假了吧,想回家了吱聲。”
“咳咳……好著啦,把錢打回去就行。”
“還挺孝順啊。”
“我媽病了,一直要吃藥化療。”
“好好幹,多掙錢,也給老人長長臉。”
“我也不圖啥,真的,安穩著就行。”陳小波說著又倒出來一杯酒,嘴裏還嘟囔著,“她一個人把我帶大,身體都累垮了。”
“那刀疤送的那些錢,你沒動過心?”我試探著問。
他盯著我沒說話,往嘴裏灌進一杯酒,結果還沒咽下去就嗆了出來,“哇哇哇”吐得高壓水槍一樣。
“你喝多了!”我聞見刺鼻的酒味夾雜著酸味,像煙霧迅速在房裏彌漫開。
“沒喝多!我媽要化療,為了治病,我們家的房子都抵押了。催債公司的人天天上門討債。”陳小波趴在桌上,擦掉兩個透明的鼻涕泡說,“那些紅票子,我也想過啊,但咱活著還是得對得起良心啊。”
看著趴在桌上抽泣的陳小波,我心裏掀起了一股難以言說的苦悶。油礦就像一部永動機,流水線上的人輪換休息,它卻不停地運轉。剛來時隊長說我們算是這部永動機上的螺絲,後來他說我們就是一枚墊片,連螺帽都算不上。從上緊發條轉動開始,每天睜開眼就巡查井場,逢年過節也得檢查抽油機。麵對幾百公裏之外的家裏,父母孩子的一攤子事,也隻能幹著急。
四
不知過了多久,野營房外的亮色,完全被黑暗吞沒。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車喇叭聲,我看到一輛皮卡停在門口,車上下來的幾個人用陝北方言嚷嚷,遠遠聽見有人喊“油鬼子”。
看清探照燈下的刀疤臉,我頓時緊張起來。那隻喜歡舔我手的黑狗,被一根麻棕繩拖在皮卡後麵,像一條破麻袋。另一隻狗瘸著腿,躲在皮卡車廂裏發抖。我一瞬間覺得心掉進了冰窟窿。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黑狗活該倒黴,它放著逍遙的日子不過,非要去追村裏的土狗,卻追到了刀疤臉的偷油窩點。
要說這狗**也是天經地義,狗幹狗的,和人不相幹。刀疤臉也是這樣想的,他正想把狗趕開,一下認出來倆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心裏就有些微妙了。他隨手取了一根麻棕繩,套成一個圈,放到正在媾和的黑狗頭頂,往下一落,往上一提,就把狗吊起來了。他拎著鋼管,在破窯洞,又生擒了後來被打斷腿的黃狗,才帶人殺到井場問罪。
刀疤臉見我出來,捏了捏臉上的疙瘩,眼裏迸射出的剽悍眼神:“油礦的狗,有人管嗎?”
我避開他的眼睛,緩過一絲神說:“有事慢慢商量。”
刀疤臉抬起手扇了我一巴掌。
我上前理論,幾個人撲過來,八爪魚一樣把我手腳纏住。僅一個回合,我便和大黑狗一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隨即眼睛、嘴巴、太陽穴被拳腳一頓招呼,鼻子裏的血雨水一樣往下淌。
“這狗管不住,我給你們管管!”刀疤說著,舉起鋼管對準黃狗掄下去。黃狗哭號著,弓著的腰瞬間癱下了。
我爬起來要往前撲,卻被迎麵飛來的鋼管擊倒在地。頭像裂開了口子,我苦苦掙紮,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就在我擔心要同狗一樣死去時,陳小波不知何時握著一把長刀,衝了出來。
“你膽大的,拿個刀,捅一下試試!”刀疤氣勢依舊跋扈。
陳小波忽然立起刀把,衝著刀疤滿是疙瘩的臉猛劈過去。
刀疤哇哇亂叫著躲開了,嘴裏罵罵咧咧,“你個愣種!”
話還沒喊完,陳小波又抬起刀揮下去,頓時有顆門牙連同鼻血,一起落了下來。
“放下刀,別幹傻事。”我的聲音微小又發顫。
“為啥連狗都不放過。”陳小波瘦弱的身軀,憤怒起來像隻豹子,兩隻發紅的眼珠,瞪得幾乎要爆出來,嘴裏噴著酒味,胸膛劇烈起伏,“為啥逼我,你們這些狗日的!”
這些話伴著颼颼怪叫的北風,聽著像飛鏢一樣。他揮著長刀,砍到皮卡車引擎蓋上,鐵皮裂開了一條縫。砍到大燈上,氙氣燈“嘭”地炸裂了。那隻黃狗受到驚嚇,“嗚”地叫了一聲。陳小波轉頭看到癱在車廂裏的狗,就要往車上爬,結果一個趔趄撞到車廂,眼鏡摔裂了,手裏的刀掉在車輪後麵。他踉蹌著爬上去,緊緊摟住了黃狗的身體。
就在這時,捂著嘴的刀疤臉撿起眼前的長刀,朝著陳小波的背砍了下去。那會兒的老北風貼著土坡灌進山坳裏,鬼一樣扯著嗓子嗚嗚嘶叫,舞著身子盤旋衝撞,把山都要撞碎了,吹得我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軟軟地趴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後來,再派人到黃一井駐守,大夥頭搖得像撥浪鼓,好像那裏不是孤島而是食人島一樣。班裏人看我的眼神總是躲躲閃閃。宋慶陽黑渣渣的胡須那些天布滿了黑臉頰,等那大黑臉上的苦笑越掛越重,我知道看黃一井的活兒算是落在我頭上了。
記得那次從昏迷中被宋慶陽叫醒時,我仿佛在鬼門關轉了一圈。醒來後的井場,像被鐮刀收割過的莊稼地,冷冷清清,那輛皮卡車上的人連同陳小波,早已不見蹤影,隻剩下黃狗和黑狗,泡在一攤深紅色的血中。高高的山頂上,隱約傳來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聽我說完事情經過,警察迅速以井場為中心,撒開了一個大網,尋遍了山峁溝梁,直到東方變白,才在一個破窯洞裏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陳小波。
這事像從某個山坳口吹進來的風,經一張張嘴的渲染,變得荒誕。有人說刀疤被縣刑警中隊緝捕後,在他的老屋後起獲了一個特大偷油販油窩點,現場清理出來的幾麻袋現金被原油浸染得撕都撕不開。各類消息沙塵一樣落進我的耳蝸,讓我受過強烈震**的腦袋經常像低頻發動機般,發出嗡嗡的幻聽。那天接到陳小波從醫院打來的電話時,北風裏火車鳴笛聲從山那邊傳來,聽著格外沉悶。我那時恨透了那趟火車,要是沒人把鐵軌鋪到太陽山下,我就會安心掩藏在太陽山深深的褶皺裏,默默承受石油的強暴或溫存。陳小波在電話裏給我托付兩件事:一是把那兩隻狗葬在油井對麵的山坡上,隔幾天煮倆雞蛋放到墓碑前。另一個是給抽油機的減速箱勤加機油,山裏風沙大,有了潤滑油,那台老家夥轉起來才沒那麽吃力。
現如今,在時間咀嚼過的記憶殘骸中,能被打撈起來的碎片少之又少,但山裏能吹進骨頭縫裏的老北風,深夜入睡前躥進耳朵的火車汽笛聲,連同這張貼在黃一井野營房裏的報紙上的身影,像抽油杆一樣鑽入我的記憶深層,經常在午夜的夢裏輸送著產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