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衎從省城來到陝北王家坪結識了王老漢,也學會了信天遊。信天遊學起來簡單,唱起來順溜,唱完了卻由不得人不恓惶。

上坡坡那個下梁梁,上一道那個坡勒坡哎喲喲,哎,下一道道梁……

這聲音高亢明亮,伴隨著王老漢腳底揚起的塵土撲麵而來。賀衎正在村口的大榆樹下跑步,看見王老漢,趕緊把他背上的豬草背簍接過來放到榆樹底下,同時歎了口氣。

王老漢是他到王家坪後的第一個扶持對象。第一次去王老漢家,日頭掛在屋簷上,院子中荒草埋過腳麵,豬圈裏的兩頭豬餓得嗷嗷叫,那聲音漫過坍塌的土牆,要把天戳個窟窿。他彎腰進到土房裏,迎麵撲來一股惡臭。房裏燈光昏暗,炕上又髒又亂。

炕邊上的王老漢,正拿著盆子接屎尿。看到忽然闖進屋裏的不速之客,**的人警覺地一縮身,把被截掉大部分的下肢藏進了被子。老漢端著屎尿盆扭頭出去了。

賀衎走出房間,村主任王葛蛋忙解釋:“王老漢的兒子去年出了車禍,成了殘疾,躺炕上了。”

王葛蛋膀大腰圓,聲如洪鍾,往院子一站不怒自威。

王老漢走過來,看到賀衎愣了一下,把駝著的背靠在牆頭,掏出一袋煙絲,取出一小條紙,三個手指伸進袋子裏揪出一撮煙絲,在紙上撒勻後卷起來,“哧”地劃著火柴,兩隻手攏在火焰上點燃煙卷,深深吸了一口,再長長吐了口氣,這才說:“我這光景,恓惶得很。”王老漢的話,和那順著褐色臉頰飄起的濃煙一樣,讓人感到愁楚。

來榆林米脂縣之前,找賀衎談話的李雪鬆說,榆林是石油工業的福氣之地,氣貫長虹舞油龍,咱們采的油氣都來自這片土地,咱有責任讓那裏的老鄉過上好日子。賀衎大學畢業後被分到采油一線,天天和石油打交道,從班員一直幹到班長。之後先被調往廠機關,再被調到位於西安的局機關。

那次,李雪鬆還用了一支煙的工夫肯定了賀衎五年來的業績。“你考慮一下,考慮好了隨時可以出發。”李雪鬆說完,手裏拿著一個不鏽鋼打火機,開開合合。賀衎的心微微顫了一下,忽然感覺這些話就像打火機的砂輪摩擦打火石,點燃飄散的煤油一樣,讓他的思想也劇烈燃燒起來。還沒等他開口,李雪鬆“嚓”的一聲合上打火機的金屬蓋說:“咱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如果有機會,我也想衝在扶貧攻堅第一線。組織上對扶貧有貢獻的同誌,以後會重點考慮的。”

揣著李雪鬆的話,賀衎一腳踏進了王家坪。

想著這些,賀衎笑了一下對王老漢說:“我現在也會唱這信天遊了,就是換氣不勻。”

王老漢以前當過兵,說話像陝北說書的:“唉,調兒是老調,詞兒是老詞。年輕時唱的是心勁兒,今兒個唱的是窮日子。”

“這坡再陡,咱們一起爬,總會有翻過去的時候。”賀衎抓了一把土也靠在榆樹下。

三月,西安已是櫻花滿枝,而山裏卻依然煞黃一片。翻過村子東山的兩道梁,就到了山地蘋果實驗園。王葛蛋在地裏修剪果樹,賀衎搭手壓住樹枝,對長得旺的枝條進行剪除,這是為了提高坐果率和保證果品質量。這些技術要領是農大技術專家手把手教給他的。眼看著枝頭掛滿了鼓鼓的花苞,滿懷憧憬的王葛蛋整理果樹比伺候媳婦還用心,摘心、短截、別枝、扭梢,每一道工序都細致入微。

第一次來村裏,賀衎介紹自己是來扶貧的幹部。當王葛蛋看見他臉上有個疤痕時,沒有像別人那樣刻意避開眼神,而是爽快地和他握了握手,問他的疤痕咋弄的。麵對這麽爽快的人,賀衎也爽快地回答:“咳,小時候,爬上灶台,開水燙的。”王葛蛋說:“我這耳朵被雷管炸了,右邊的不好使。”

隨後,兩人交換了電話號碼和微信。王葛蛋不認識他名字中的“衎”字,便說:“你是來扶貧的,我在電話和微信裏就存個賀扶貧吧,這樣叫著也方便。”沒想到,這個名字就在村裏叫開了,大夥兒張口閉口賀扶貧。後來李雪鬆下來檢查調研,也會遠遠地吆喝:賀扶貧!若問他的大名,王家坪的人多半是要撓後腦勺了。

“想跟你商量個事。”賀衎拿剪刀修剪起果樹。

“啥事?”

“我想動員王老漢也種蘋果。”

“這事不好辦。”王葛蛋抹了把汗,“說起來,王家坪的事都難辦,給你說個最簡單的。我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對貧困戶精準識別,咱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精準,起碼要對得住良心。有個村幹部亂投票,把親戚評上了,我黑著臉硬是把人勸退了。一些人就罵,你一個小小的村主任真能裝大尾巴狼,還揚言再較勁就要亮刀子給我看。”

賀衎聽得心驚肉跳。

“說不好辦,還有一個原因。前些年,村裏的老人出門沒衣穿,窮怕了;吃不上白麵饃,餓怕了。”

看到眼前的人眉頭皺得和溝一樣深,王葛蛋反而笑了,“你一來就讓大夥兒種山地蘋果,鄉親們兩隻手插在袖筒裏觀望。我就站出來,種了這蘋果實驗園,總得支持你的工作啊。”

賀衎眉頭稍稍舒展開了些:“你相信我,等大夥兒看到錢掛到樹上了,都搶著種蘋果。有了錢,還怕吃不上饃?”

看賀衎咧著嘴,王葛蛋也跟著笑:“那咱分個工。我去鄉裏爭取補助和免費樹苗,你負責做村裏的工作。”

山坡上,掉了皮的架子車軲轆吱哇亂叫,車廂裏的大糞裝得冒了頂,拉車的王老漢晃晃悠悠,像打安塞腰鼓。賀衎見麵就搭上手,王老漢瞥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拉車。

賀衎說了種山地蘋果的想法,王老漢朝著路邊吐了口痰,那口痰如子彈一樣“嗖”地鑽進了黃土。

“你……讓我也種蘋果?”

“種幾畝,試試。”

“年輕人二杆子,光顧嘴上的功夫。”

在這兒待了一年多,賀衎也聽得懂,“二杆子”的大意是年輕人愛衝動不靠譜,他聽了也不生氣。

“咱這兒的氣候不光能種莊稼,還適宜種山地蘋果。哪樣變錢種哪樣嘛。”

王老漢其實並不老,剛過半百,隻是駝了背,老伴去世多年,看著比別人老一大截。此刻他看著眼前的土路,如繩子一樣繞在山上。他回頭望了一眼賣力推車的人,把車停下了。“後生,我活了半輩子,除了當兵的幾年,兩腳都沾著這黃土。你抬頭看看眼前,這是個甚?這黃土窪上能栽出蘋果?就是那果子長在樹上,你低頭看看腳下,這是個甚?這路能把種的蘋果拉出去?”

王老漢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咳嗽,整個身子都跟著抖動,便彎腰拉著車往地裏趕。走了一半,回頭見賀衎沒跟上來,便叫起來:“你不來推車,戳那兒幹甚?”

賀衎聽見了,抹了一把眼裏的淚蛋蛋,跑上前推著架子車,聞著鼻子邊濃烈的氣味,眼淚噗噗掉進塵土裏。

他帶著特困戶參觀外鄉的蘋果園,請城裏的技術專家講種植優勢,但真正讓他們刨坑種樹時,他們卻說這是在給自己刨墳,他們不幹。種植蘋果樹的項目是他去西北農林科技大學請教研究生導師選出的最優致富項目,具有科學性和權威性,但鄉親們隻看眼前的實在,不看發展的紅利。正如那位導師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項目說到底,還是要有人幹。如果群眾不想幹,那麽做通思想工作要比技術更關鍵。眼下的這道坎,猶如蜀道之難。

想起省城西安,賀衎又傷感起來。結婚前,他也談過幾個女朋友,但感覺還是現在的女人好。她不嫌棄他這個沒車沒長相的窮小子,小日子雖平淡,但也甜蜜。來這裏後,起初兩人每天視頻通話,視頻費每月要兩百多元。她還說晚上睡覺,耳邊沒了他的呼嚕聲催眠都睡不安穩。但這幾個月,他每天聊扶貧致富,她卻聊減肥休閑,兩人聊得牛頭不對馬嘴,聊不來幾句就掛了。

等了一個多月,王葛蛋忽然把他叫去說,剛接到縣裏的通知,讓我們挨家挨戶宣傳。種蘋果推平地,每畝補貼一千二百元,打坑拉枝,每畝地再給補貼五百元。

賀衎聽了心咚咚跳,血往頭上湧。他猛地站起來,忽然感覺從腳底到大腿根麻酥酥的,像過電一樣。他和王葛蛋一對眼,都望向了村裏的大喇叭。

太陽剛剛掛上榆樹頭,村裏被廣播吵醒的男女老少就聚在了村委會的院子裏。耿軍軍卻蹲在門口的大榆樹下,好像在等著看一場名角出演的秦腔。

王葛蛋走到門外,用那副天生的大嗓門當廣播:“鄉親們,今兒個叫大夥兒來,是有個天大的消息,請賀扶貧宣布!”

人群安靜下來,賀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鄉親們,我是大家口中的賀扶貧。咱這地好啊,地下能產油,地上也能長錢。咱守著金山,就要想法兒變出金子來。要是再換一樣種,一畝少說也能掙八千!”

安靜的村民開始議論,有人喊:“你說的那些我們不懂。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咱種金子?”

“金子還得煉。咱這寶貝疙瘩,摘下來就是錢!”王葛蛋說。

“啥寶貝,還不是蘋果蛋!”人群裏發出一陣笑聲。

“蘋果樹,搖錢樹。這是經過科學論證的,不是我們村幹部要搞扶貧的政績。”王葛蛋著急解釋。

這時,村民耿軍軍問:“那要是結不出果,咋個辦?”

“還能咋辦——幹瞪眼。賀扶貧是大學生,下來鍍鍍金,時間滿了一拍屁股溜了,咱還不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眼看著人群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王葛蛋急忙跑進會議室,坐在話筒前。

賀衎緩緩吐了口氣說:“大家靜一靜。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要告訴大家,縣上已經開始大力推廣蘋果種植了。”

這時,幾隻喜鵲吱吱嘎嘎地叫著落在榆樹上。這聲音在安靜的人群上空,顯得格外響亮。再聽,話筒裏傳出的聲音說:“我今天給大家一個承諾:你們不脫貧,我就不回家。

我就不信,過不了這道坎!”

在一片寂靜中,樹上的那幾隻喜鵲更加歡騰起來。王老漢先喊了一聲好,接著是一聲連著一聲地叫好,驚得喜鵲撲棱著翅膀,朝村東邊飛去。

六月,榆樹已經長出綠葉。零星的雞叫狗吠豬哼哼,像是鄉村交響曲。

賀衎迎麵碰到一個人正趕著山羊過來。山羊邊跑邊拉著羊糞蛋,咩咩叫個不停。村裏人常說,山裏的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地椒,拉的是六味地黃丸。那人迎麵過來,也沒朝他看一眼。走過了,他覺得有點麵熟。突然,他記起來了,那個人叫耿軍軍。他連忙回過頭問:“放羊去啊?”

男人沒有應他,趕著山羊走了。賀衎便跟在後麵:“我跟你一塊兒放羊。”

山羊爬上山坡,鑽進草叢裏不見了。耿軍軍也不去管它們,回頭看見賀衎還跟著,便停下問:“放羊有甚好跟的?”

耿軍軍彎腰拾了些幹柴,生了一堆火,賀衎也在火堆旁坐下來:“小時候,我也喜歡跟爹放羊,滿坡的羊像天上的雲。”

耿軍軍板著的臉鬆動了些:“羊溫馴,我能聽懂它們的叫聲。”

聽著這個新奇的談論,賀衎忽然有了一個計劃。半個月前,單位通知駐村的人回去開會。李雪鬆夾著筆記本走進會議室,還沒落座,先吸了吸鼻子,會議室裏有一股怪味。當他反應過來,那些氣味是從一個個駐村幹部身上散發出來的之後,便仔細打量著幾個人。他們的衣服上沾滿泥巴,臉頰黑裏透紅,頭發蓋住了耳朵,個個像野人,便開了句玩笑:“就憑你們身上的這些變化,每個人都能記一大功。”他們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也不由得笑出了聲。賀衎左右望了望,他們身上確實已經沒有了在機關上班時的模樣。而這種變化,他之前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李雪鬆說,市政府提出推廣以湖羊為主的“雙千萬羊子”規劃,他回來後一直在調研方案。

太陽慢慢地斜過頭頂,六隻山羊從草叢裏鑽出來,肚子已經吃脹了,圍在他倆身邊,咩咩地叫個不停。

“你想不想養湖羊?”賀衎問。

“湖羊是個甚?”耿軍軍眼裏閃過一縷光亮。

“是羊的一個品種。政府提供種羊,企業負責羊場。做個養羊專業戶,你最合適了。”有一句話賀衎沒有說出口,給你一份穩定的工作,王家坪的脫貧攻堅就沒了後顧之憂。

“要是有個養殖場,我一定能養好。”耿軍軍好像還有話要說,卻又緘口不語,起身趕著羊向村子走去。

過了幾天,耿軍軍從村委會門口跨進來,喘著粗氣說:“我想學習養湖羊。我上網查了,湖羊集中飼養成本低,效益高。”

賀衎聽完一拍大腿,說:“這個主意不錯。成立集體經濟合作社飼養湖羊,讓貧困戶在羊場上班,也是一條致富的好路子。”

村幹部連夜召開會議,商定集體經濟合作社的湖羊養殖模式,決定讓耿軍軍當養殖員。看著這個方案,賀衎腦海裏浮現出一種憧憬。湖羊在陝北屬於新型品種,村裏派耿軍軍赴國盛養殖基地“深造”。他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學到科學配比、綠色養殖方法。將二百隻湖羊拉到王家坪,羊下車前,他先下了車,發現村民們早已站在那裏,眼裏滿是希冀。賀衎和李雪鬆也站在車旁邊。

“軍軍,讓你的羊崽們下車吧!”賀衎說。

一群卷毛的綿羊輕盈地跳下來,靠近水槽後像孩子一樣,嘴唇輕輕吸吮,喝完咩咩叫喚,慢騰騰地順著山路向村裏走去。路上,賀衎向李雪鬆介紹:“按照繁殖規律,這湖羊兩年三胎,每胎二到四隻。村裏到年底存欄量能達到八百隻,純利潤能有二十五萬元。”

“一定要把羊看管好,讓湖羊成為脫貧增收的產業支撐。”李雪鬆說。

“這些羊崽兒,對我來說就像娃兒一樣,我肯定會管好的。”耿軍軍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根。

賀衎邊走邊指著路邊的果樹園向李雪鬆等領導介紹,當看到王老漢的蘋果園時,大夥兒忍不住拿起手機拍起了照片。地裏的蘋果苗橫豎都是一條線,間距相等,像受閱的士兵。樹苗長勢良好,不少樹枝已冒出細小的嫩葉,茁壯生長。來到蘋果實驗園,殘陽嵌入山間,大夥兒把鼻子湊到花朵前,深深地吸一口,有杏仁的清香。

看完蘋果園,大夥兒抬腳進了王老漢家。這個熟悉的院子比以前寬敞了,荒草沒有了,成堆的玉米棒子不見了。夕陽照進院子,循著光線望去,王鵬鵬正坐在輪椅上看著大家,眼神裏露著一絲膽怯。

王老漢端出來一盤瓜子說:“家裏從沒進過這麽多的人。

嚐嚐,自己種的。”

“家裏還有啥困難,給我說說。”李雪鬆坐在院裏的矮凳子上,握著王老漢的手。

“我以前太恓惶,現在能拿合作社的工資,日子就比以前好了。”說著,王老漢的駝背也好像挺起來了一些。

“我看了一路,覺得村裏種植、養殖兩大產業結構已逐步建立,這是好事。”李雪鬆舔了舔被風吹裂的嘴唇,“但目前銷路是個大問題。”

“要是能把進村的路修一修就好了。”賀衎趕忙上前說,“眼看著果樹結了果,豬崽兒長成架子豬,蜂巢的蜂蜜裝滿了,這些東西拉到縣城賣,轉手就是紅票子。”

“既然說到這兒了,我說說想法。”李雪鬆站起來,“修路是讓車開到田間地頭,電商是把東西賣到全國。這是兩條腿走路。要是把這兩條路打通了,把鄉親們的土特產像螞蟻搬家一樣運到山外,致富就有了翅膀。”賀衎聽後,臉上生出一絲敬佩之情。

榆樹葉黃了,秋色愈來愈濃。果園裏蘋果壓枝,圈裏湖羊咩咩。

“修路!”在召開的村民大會上,賀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村民聽了蜂擁過來,把他圍在中間。雖然這是眾人盼了幾十年的事,但真要修路了,大家的反應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唾沫橫飛,七嘴八舌。他聽懂了大家的顧慮,路麵占了東家一寸,影響了西家門口;這樹是他家的,砍一棵樹苗得賠錢;路修到誰家地裏,也想找事賠倆錢。

賀衎說:“鑿一尺寬一尺,修一丈算一丈。蘋果成熟、羊出欄前,一定要把路修通。”

這話起了作用,耿軍軍帶頭喊:“修路!哪怕脫層皮也要修!”

這邊的路開修了,那邊的電商卻一籌莫展。那天,賀衎帶著電子商務培訓人員走到村口,碰見王老漢,便叫住說:“你娃在外麵打過工,估計對電子產品感興趣。你問下他想不想參加電商培訓?”

“還有這好事,不過這電商是個甚?”王老漢聽了眼睛發亮。

“這東西,說遠了也很遠,說近了就是手機連個網,把雞窩裏的雞蛋賣到山外去。”賀衎笑著說。

“真是神了,甚網能掛得住雞蛋?”王老漢先搖頭又點頭,“但你說的,我就信!”

“不是用網掛雞蛋,是把雞蛋拍成照片放網上,買的人看到了先付款,再用快遞送過去。”賀衎講得淺顯,以便王老漢回家能講給兒子聽。

“以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王老漢說著,移腳小跑著去了,“你說的都能成!”

剛喝完一杯水的工夫,太陽還沒完全從榆樹上升起來,王老漢就推著兒子走進了村委會的門,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培訓進行了半個月,技術員與縣裏的電商平台對接,建了店鋪,開了賬戶,將土特產拍成圖片,掛在網上展示。村委會將會議室騰出十多平方米,設立王家坪電子商務服務站,讓王鵬鵬當站長。這個沉默的小夥子一天天忙碌了起來。

無路難,開路更難,修路工程推進緩慢。施工隊縱使有大型機械設備,可在“之”字路的拐角,還是需要人工在懸崖上像**秋千一樣打炮眼。有經驗的村民帶著鋼釺、鐵錘,向懸崖絕壁發起挑戰。

很快,先前籌備的修路物資所剩無幾。賀衎又向李雪鬆求援,單位的人自發捐款,籌集夠了第二筆修路經費。全村老少齊上陣,鋼釺大錘震天響,配合施工隊在懸崖上一寸一寸推進這條致富路。

那天早上,賀衎繞著院子跑了幾圈,抬頭看見王葛蛋走過來,便一同走進會議室。會議室重新粉刷的牆麵白得耀眼,牆上掛著電商操作流程,上麵密密麻麻有許多紅筆圈出來的道道和標注的三角形。牆下的貨架上依次擺著雞蛋、小米、核桃、蜂蜜、蕎麥。王鵬鵬坐在輪椅上埋頭填單子。這個年輕人自從做了電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天天給賀衎推送微信,讓他轉發這樣那樣的內容。賀衎問:“哪兒的訂單?

我幫你填。”

王鵬鵬抬起頭說:“行啊,你的字寫得好看。”陝西五斤小米、甘肅十斤核桃、寧夏兩瓶蜂蜜和十斤小米……訂單內容五花八門。填完訂單,賀衎已經被電暖氣烤得暖烘烘的,脫下衝鋒衣放在桌上。

“感覺咋樣?”

王鵬鵬麵帶微笑:“生意還不錯。”

“效益呢,效益咋樣?”王葛蛋問。

“給你看看賬本,每一筆賬都在這裏。”王鵬鵬遞過厚厚的筆記本。第一筆銷售收入一千五百元,其中產品成本、包裝費、父親摩托車油費、快遞費,共一千三百六十元,淨賺一百四十元。第二筆……

“不錯嘛,每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看本子上記的小米多一些。”王葛蛋拍了拍本子。

“小米加步槍,健康又營養。”王鵬鵬手指飛舞著,在手機屏上敲字,“我現在過得很充實。”

說話間又接兩單,訂的是小米。賀衎忽然意識到,如果經濟貧困是硬貧困,那麽精神貧困就是軟貧困。電商就是深度軟扶貧,讓這個年輕人重拾了信心。

說著話,王葛蛋指了指賀衎的衣服,他才意識到桌上衣服口袋裏的電話一直在振動。接通電話,聽筒裏的聲音時斷時續,他把手機貼著耳邊才聽清楚:“出事了,出大事了!”

兩人起身直奔修路現場。下山的水泥路,冬天來臨前必須鋪設完工。眼看著路基鋪好了,施工隊趕在天冷前鋪上五厘米厚的水泥石子,就可以拋光定型了。結果那天鋪的水泥一夜間被毀了,而罪魁禍首竟是兩頭豬。說來也好笑,王老漢家的這兩頭豬,踏著這條路完成了它們一夜的逃亡之旅,可天亮前,又折返回來踩在剛剛鋪好的水泥路麵上。

水泥路成了豬踩泥坑的遊樂場。人為了修路趕進度,遷怒於豬。豬沒有察覺到自身所犯的錯誤,隻感覺到人的不懷好意。足足有兩百斤重的兩頭豬,看到趕來的人握著鐵鍬洋鎬,扭著屁股跑起來,四個蹄子像鴨子在劃水。

人群中的王老漢吆喝著:“ 嘍嘍嘍, 可憐的豬要凍死了。”

對付受驚的豬,靠哄已經是不行了。賀衎來不及多想便喊起來:“截住,先截住再說。”

“之”字形的山路上,豬被堵在拐彎處,一邊是懸崖深溝,一邊是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牆,對峙就這樣僵持下來。人群往前走,豬往路邊退。等它們的身子挨在一起時,肥碩的屁股已經懸在溝邊,再無路可退了。它們哼哼著,用嘴拱著腥臭的水泥沙子,眼睛盯著人們手裏的家夥,兩隻前蹄用力刨地,從一味的退守防禦轉為拚死突圍。但人們早已看穿了這點,王葛蛋從路邊撿起一隻空水泥袋,準備在它們衝過來時套住豬頭。一頭豬一驚,轉了個彎,從賀衎腿下衝過去,將他掀翻在地,徑直朝山上逃。逃跑時屁股上挨了洋鎬把的攻擊,嘶啞慘叫。另一頭豬沒逃出包圍圈,虎視眈眈地哼哼著。

賀衎爬起來,齜著牙,重新堵住了剛才被撕開的缺口。

人往前移,豬腳下的地方變得更小了。王老漢駝背彎腰,他兩隻手快速出擊,一把將豬耳朵提在手裏,手指甲嵌入豬皮。王老漢喊:“快上手,這豬力氣大。”王葛蛋吆喝:“抓腿,抓住腿絆倒它。”

人們七手八腳撲上去,賀衎抓住另一隻豬耳朵。豬的半個身體被提起來,激烈掙紮也無濟於事,幾次嚐試後,暫時放棄了抵抗,嘴裏呼著熱氣。人們也放鬆了警惕,好似篤定罪犯已繳械投降,隻待正義的審判。不承想,豬積攢了力氣,忽然後蹄一蹬地,躍起半尺撞在賀衎身上。賀衎又一次倒地,和上次不同,這次摔下去後,半個身子掉到了溝邊,而撞翻他的豬卻像子彈一樣射進深淵。

賀衎的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著,但什麽也抓不住,隻有從下往上吹的風,如刀子一樣劃過指尖。忽然,他意識到身體並沒有下降,腳被什麽東西拽著,他這才聽見上麵喊:“抓緊,往上拉!”隨即,身體一點點上升,後背像被壓路機碾過了一樣,火辣辣地疼。

終於,賀衎感覺自己的意識慢慢恢複了,身體卻控製不住地戰栗,嘴巴明明在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天空中日光慘白,他眼裏卻幻化出一些奇異的景象:果園裏的蘋果像點點星光,成群的湖羊在山坡上如片片白雲,掛在村口成串的燈籠似燃燒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