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盛夏。銀杏還是青翠的綠色,但校園裏的離別之痛已經漸漸彌漫開去。大學生活就像一陣帶著清香的微風從身邊輕輕掠過。
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發現有人已經離開,宿舍逐漸安靜下來。安小陽環視宿舍幾張幹淨的床板,心裏變得空****的。大四這一年,宿舍裏的他和老張、李明浩三個人共同決定放棄考研,直接走向社會工作,當時的想法是外麵的世界很精彩,隻要從這個校園裏走出去,就可以大有作為。隻有丁棟義無反顧地紮進圖書館,廢寢忘食地為考研做著準備。
開始找工作時,安小陽望著自己的個人簡曆歎氣。跟別人相比,他的實踐經曆實在少得可憐,或許因為把太多時間給了愛情。他憑借勉強說得過去的專業成績,通過層層麵試後,在女友馮薇薇湖南老家的一家文化傳媒公司謀到了一份差事。
安小陽將找到工作的消息告訴父親,沒想到父親卻說:“回油田!”
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不回!”
父親聲嘶力竭地吼:“還由了你不成,必須回油田!”
安小陽心知肚明,他學的並非石油專業,回到油田,他就要到山裏去,就要穿工裝,四年大學等於白念了!這是他一百個不情願的,最讓他不情願的一個因素是和他相處四年的女朋友馮薇薇。
不可否認,大學是滋生愛情的溫床,愛情像苔蘚一樣從學校這棵古木的各個縫隙中迸發出來。圖書館、食堂、球場、小花園都是愛情的發源地。
大一時,他們宿舍的人全買了電腦,於是上網聊天便成了課餘生活的主要內容。他的愛情就是在網上聊天時發芽的。有一天,一個網名叫作“薇”的女孩添加安小陽聊天。
此後的一個多月,他和薇在網上不緊不慢地聊著,雖然每晚都準時上網聊天,可是每次都裝成是巧遇的樣子。直到那年過二十一歲的生日,他邀請女孩一起參加。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
周六那天,他們宿舍每個人都打扮得貌似相親的模樣,早早地等在自助火鍋店門口。等了半個小時,遠遠看到有兩個女孩走過來,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女孩說:“你就是安吧?”
“我就是!你就是薇吧?”眼前的女孩,身材略胖,而且戴著眼鏡,說話時的神情仿佛是老師對學生一般,一看就是個學理科的女生。
她笑了一下說:“你妹妹在這兒啦!”
他這才仔細打量起另一個女孩,發現她麵容清秀,臉上略帶羞澀,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便走過去說:“幸會,我叫安小陽,這是我的室友老張、丁棟,還有李明浩。”
女孩向他們一一點頭致意,接著用悅耳動聽的聲音自我介紹:“我叫薇薇,這是我室友李倩。”
進了火鍋店,六個人圍著圓桌落座,一時氣氛尷尬。丁棟比較有幽默細胞,擅長活躍氣氛,他充分發揮他的幽默技巧,講了一個校園裏的笑話:“有一天,寢室裏有兩兄弟心血**換床鋪睡,原來睡上鋪的睡下鋪,原來睡下鋪的睡上鋪。第二天一早,睡在上鋪的兄弟鼻青臉腫地哀號:‘媽呀,昨晚半夜起來去廁所,忘了自己睡上鋪,一腳邁出去,沒把我摔死。’睡在下鋪的兄弟更委屈:‘昨晚想去廁所,摸了幾次沒摸到梯子,我就憋著沒去。’”李倩聽完沒忍住,一口茶水噴到桌上。
李倩也不甘示弱講了個笑話:“一隻餓狼覓食到一個農戶家,聽屋內女人在訓孩子:‘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狼!’孩子哭了一夜, 狼癡癡等到天亮, 含淚長歎:‘ 騙子! 都是騙子!’”
一時氣氛活躍,他們敲著碗讓壽星講一個壓軸笑話,從進門一直盯著馮薇薇著迷的安小陽一時語塞,好在他隨機應變能力強,講了一個關於“委婉”的笑話:“教授在課上告訴同學們如何提醒別人一些尷尬的事情。比如說如果看見女孩子屁股上有草屑,你們應該委婉地說:‘姑娘你的肩上有草屑。’女孩子往肩部看,然後向下——看見了。這時,一個女學生舉手站了起來,說:‘教授你領帶的拉鏈開了!’”
馮薇薇第一個領會,忽然抿著嘴笑了,緋紅的臉頰上露出俏皮的小酒窩。李明浩打趣說安小陽套路太深,出口就是段子,教授的褲子拉鏈開了非得說領帶的拉鏈開了。大家頓時笑作一團。
在自助調火鍋小料時,丁棟和李倩已經聊得火熱,兩個人一邊聊一邊笑個不停。調好火鍋小料往回走時,李倩一不小心將小料灑在了丁棟的外衣袖子上,她趕緊讓丁棟脫掉外衣,用紙巾幫他擦拭衣服。
吃完飯,丁棟提議到北門的練歌房唱歌,兩個女生以宿舍關門為由說:“實在不好意思,下次咱們再聚時我們請客去唱歌。”走到學校時已經很晚了,將她倆送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李倩執意要丁棟把上衣交給她拿回去洗,丁棟順從地照辦了。
分別時,馮薇薇挽著李倩的胳膊輕輕說:“安小陽,生日快樂!今天晚上我很開心!”
接下來的時光,日子過得依舊平淡。隻是在學校的主路上碰見過馮薇薇,安小陽每次都是打個招呼便匆匆走過,但是每次打過招呼,他變得莫名其妙拘謹起來。而丁棟和李倩則在那次聚會之後打得火熱,兩個人以那件衣服為契機,關係進展迅速。在那次見麵後的一個星期,老張說已經看見他倆牽手漫步校園了。
大一那年下半學期,安小陽和丁棟報名參加學校的社會實踐團,實踐內容是去偏遠山區支教。安小陽所在的小分隊由三男三女組成,被派往青海湖旁邊的一所村辦小學上課。
在開往青海的車上,安小陽看到馮薇薇也戴著他們實踐團的帽子坐在一個女生旁邊。
“你也參加實踐團了嗎?”安小陽問。
“我們係有個女同學家裏有急事,所以臨時讓我代替她參加了實踐團,沒想到你也去!”馮薇薇說。
“那真是三生有幸啊!”安小陽努力掩飾著激動的心情。
他們被派往金塬鄉塔加村德紮小學。到青海的一個小縣城,他們並沒有過多停留,立刻上了一輛麵包車前往支教的村子。一路上顛簸,車子稀裏嘩啦地響個不停,馮薇薇說真怕它沒到目的地就顛散架子了。同去的還有兩個女生被顛得狂吐不止。
一路顛簸到了學校,六個人背著背包走下車,看見簡陋的學校院子裏麵,站著由兩個中年人和十幾個孩子組成的兩個縱隊,其中一個麵容和藹的中年人走過來和他們一一握手,用比較生硬的普通話進行自我介紹,說他是這個村子裏的教師卓瑪,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是他們的村主任。
第二天孩子們前來上課,六個人全都愣住了。早上學校舉行升旗儀式,由兩個學生負責升旗,剩餘的孩子站成兩排,在老師用笛子吹奏的國歌聲中,目送國旗緩緩升上旗杆頂端。升旗儀式結束後他們便開始給孩子們上課,上課時卓瑪老師默默地坐在學生們的後麵,一筆一筆詳細記錄他們講課的內容。
距離學校一公裏處有一條河,學生和老師每天吃的水就是從那條河裏背來的。發現卓瑪老師每天早早起床背水的事情後,他們不再讓卓瑪老師背水,而改由三個男生輪流背水供應日常飲食。
輪到安小陽去背水,他早早起來,背上竹簍出了校門,看到馮薇薇在前麵的路上跳繩,便和馮薇薇邊走邊聊。來到了小河邊,馮薇薇看到河上有一座獨木橋,便上去搖搖擺擺地走起來。安小陽剛把水桶放在河裏,就聽見撲通一聲,抬頭看見馮薇薇已經掉進河裏,上遊河道窄,水流急,馮薇薇幾次想站都沒能站起來,在水裏翻滾。安小陽趕緊從獨木橋上跳下河去,遊到馮薇薇身邊,一把抱住馮薇薇。好在河不是很深,隻到兩個人的胸口。馮薇薇驚魂未定,緊緊地抱著安小陽哭得撕心裂肺。清晨的河水有些冷,兩個人就這樣顫抖著在河裏擁抱了許久。從那以後,每當安小陽去背水時,馮薇薇早早等在路邊,一路說說笑笑,開始一天的美好時光。
安小陽坐在河邊的獨木橋上,安靜地看著馮薇薇挑選光滑如鵝蛋的石頭,享受金塬鄉的第一縷晨光,早晨的光濕漉漉地裹著些許溫暖,像極了女孩的初吻,輕輕地貼在他的臉上。馮薇薇挑選了一塊紅色的心形石頭,一刀一刀刻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八個字,塞進安小陽的口袋裏。
安小陽說,他後來無數次夢見過這個場景,馮薇薇輕卷褲腳,手裏抱著四五顆心儀的石頭,回眸對著他微笑,一縷打濕的頭發沾在臉上,那時,山頂的晨光正好直射到她眼睛裏。那一刻清清涼涼的小溪波光粼粼,像一塊天然的反光板,照亮了逆光裏馮薇薇俊俏的身姿。他發現有一顆久旱逢甘露的愛情種子,被眼前的這條山泉澆灌,開始蘇醒、發芽,即將破土而出。
安小陽回憶支教時,還要提到這句話:“那晚月色美!”
那個夜晚,月色如銀。院子裏濃鬱的丁香一簇一簇,一串一串的紫色小花蕊,如同少女閨房懸掛的風鈴在輕風中搖曳。
卓瑪老師和他們六個支教的學生在院子裏聊天,興致正濃,拿起葫蘆絲吹奏了一曲《月光下的鳳尾竹》,曲調悠揚,仿佛能穿越時空,他們在曲徑通幽、鬱鬱蔥蔥的鳳尾竹林裏漫步前行。安小陽如癡如醉地看著當空的月色,說這曲子讓他想起了甘肅定西的老家,他還發現更加惹人心憐的,就是馮薇薇滿臉癡迷地望著他的眼神。
一個月的支教生活很快就結束了。安小陽對那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戀戀不舍,在旗杆的中央刻下他的名字。回到學校後,安小陽和馮薇薇的戀情浮出水麵。從此安小陽跟所有女生的男朋友一樣,每天幫馮薇薇打開水,晚上送馮薇薇回宿舍,和馮薇薇在校園裏出雙入對。後來馮薇薇對於輕率地答應做安小陽的女朋友心有不甘,逼著他補交一篇情書以滿足她的虛榮心。四年的相伴,從熱戀到平靜,他們適應了擁有彼此的日子,習慣了相互陪伴的歲月。在快畢業的那幾天,馮薇薇的父母打電話說,家裏給她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通信公司。那幾天,他和馮薇薇在又悲又喜的矛盾中度過。
安小陽是在西安北邊的大油田長大的,當年選擇早早上班的同學,遍布油田的各行各業,他們有著和父親一樣黝黑的皮膚,他們反饋給他的信息是,采油一線就是偏僻、荒涼、單調、寂寞、無聊的代名詞。他不想把美好的青春交付給大山,他不想重複家裏兩代人走過的路。但是父親還是給他報了油田的招工名額。
畢業前一個月,爺爺、母親、七大姑八大姨,都被父親發動起來,展開了對安小陽的勸說車輪戰。父親是退伍軍人,在大油礦保衛部當副科長,脾氣倔強。母親是一線工人,退休後在家讀書寫文章,經常在報紙網站上發表,權當退休後的消遣。
爺爺說:“啥工作比油田上的好?”
父親說:“啥工作比油田的工作穩定?”
母親說:“咱們家幾代人的關係網都在這個油田的圈子裏麵!”
姑姑說:“你回來了我們多多少少照看著你!”
安小陽據理力爭地隻有一句:“為啥我不能留在外地?”
僵持了一個月,精疲力竭的安小陽終於讓步了,他說:“去就去,我就不相信去采油還能死人!”
父親喜出望外,嘿嘿嘿笑出了聲。
告訴馮薇薇這個消息,她伏在安小陽的肩頭哭得像個孩子。
“真想時間就停止在現在,我們一直躺在這學校的操場上。看,你看這星星多美,不知道你去的那個地方會不會有這樣的夜,我們會不會變成這天上的牛郎星和織女星啊。”
“這四年是我最開心的日子,能和你到青海的學校背水,看夕陽,等落日。我們一起在古城牆上騎單車,累了就坐在城牆上說笑話,去回民街挑點你喜歡的小東西。”
安小陽把馮薇薇摟得更緊了,生怕一鬆手就不見了。他們一遍又一遍重溫著四年來經曆的點點滴滴。
他倆有了一個約定:“奮鬥三年就結婚!”
馮薇薇走的那天,安小陽把她送到火車站,強忍著心中的刺痛,和她抓緊這最後的時間話別。
火車開動了,安小陽一路追著火車,直到看不見蹤影,他的心中莫名地失落,仿佛被什麽掏空了,一時間腦袋一片空白,看著漸漸走向天邊的那一個點,終於忍不住蹲到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二
窄窄的一條山路像一根繩子在巨大的山上繞著,一路繞得人頭昏腦漲、不辨東西。車子驚起了一隻在路邊草叢中找食的灰色鴿子,鴿子奮力振翅,越飛越遠,越飛越小,最後在瓦藍瓦藍的背景裏變成一個黑點。而瓦藍瓦藍的天空下,一道一道山梁橫亙**著,像一匹匹黃褐色巨大的野獸。車上的安小陽一路默默不言,隻是用一雙好奇的眼睛透過車窗,打量著陝北陌生而充滿神秘感的黃土塬。
安小陽從西安一路長途跋涉進入陝北地界,越來越荒涼的風景讓他心裏沉沉的,小心髒也隨著皮卡車的顛簸開始忐忑起來。黃土地帶的油田,就隱藏在這片黝黑的陰影中,像一棵戈壁灘上的紅柳在蒼茫大地中隱約浮現。一路上的路牌越走越生僻,鐵角城是一個小鎮子,劉峁塬是一個小村莊,王家坪是隻有幾戶人家的山彎彎,王盤山是坐落在路邊的新農村,張老灣是一個貿易交易點。司機一路熟練地開車,一路口若懸河地介紹,唾沫星子堆滿嘴角。他拿出半包香煙,給一臉嚴肅的安小陽塞了一根,自己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個很規整的煙圈。那盒皺巴巴的香煙被他抽完,一把扔出車窗外時,司機指著車前一個路牌說:“到站了!”那個路牌斜掛在一根電線杆上,藍色的噴漆剝落了三四塊,安小陽斜著身子才看清,那上麵寫著一個地名,兩個後來一直刻在他記憶裏的字:高塬。
初到高塬鎮,到處是井架,到處是曠野,似乎與眼前的世界有點格格不入。街道被車碾得變了形,風呼呼地拍打著土房子,昏黃的沙土漫天飛舞。看慣了繁華都市,乍一變換環境,一時讓人扭轉不過來。小鎮富有地域特色,圓形的桌子、紅色的塑料凳,挨挨擠擠地占據了好長一段人行道。
在這裏每天的感受,安小陽都和馮薇薇通過短信匯報:“我在這裏很好,我們現在在崗前培訓。”
“食堂的飯菜很好,你放心,我都胖了。你好嗎?”
“來這裏工作的大學生很多,現在培訓,在這個地方,男多女少,周圍的兄弟們都瞄準了哪個女生能追,可是我心裏隻想著你。”
“我好想你,等我休假了就去看你。”
從清晨到黃昏,安小陽從來沒有覺得時間過得這麽漫長,從前和馮薇薇在一起時,總是覺得時間匆匆,可現在是度日如年。鎮上的燒烤與炒菜的香味到處彌漫,待幾個醉意蒙矓、詞不達意的食客離席,夜市才開始打烊。縹緲的一彎新月漸漸地凸顯出來,勞累一天的人們開始從小鎮的街上隱退去。他站在這大山之巔的夜色裏,感覺到了命運的不可抗拒。俯瞰著群山大地、燈火闌珊的油區,曾經七彩的青春夢,被石油籠罩在了其中。
一個月集中實習後,生產經理說:“隻有品嚐了單井生活的寂寞並頂住了偷油賊的騷擾,才能增強工作責任心,才能做一名合格的石油工人!”
安小陽被分到了新44 井組看單井。雖然早早就預想過單井生活的艱辛,但新44 井的艱苦程度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段時光,被記憶儲存成黑白的內存,每次放出來都像是無聲電影。
新44 井管理兩口油井、一口水井。他住的鐵皮房,是他見過的最簡陋的房子。房內陳設著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老式帶煙囪的煤爐。被歲月風蝕得千瘡百孔的鐵皮房內,永遠和大自然的喜怒哀樂同步。外麵刮大風,裏麵就“霧霾”籠罩;外麵下大雨,裏麵就下起“如詩如幻”的小雨。
當時,被安小陽視作珍寶的是第一次上井時母親硬塞在包裏的滿滿一盒肉臊子。煮麵時,少放一點肉臊子,然後隨便放點菜葉,就是美味佳肴。而肉臊子一吃完,就隻有吃土豆白菜加掛麵的份兒了。
單井生活孤獨乏味,寂寞無趣的安小陽就越發懷念那些已經成為過去的日子,大學的點點滴滴現在回頭看是多麽美好。他閑著沒事,就喜歡跟大學室友丁棟煲電話粥,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向丁棟倒了出去,心裏才舒服一些。
傍晚出來坐在井場邊上,安小陽看著落日映照下的天空,還有遠處紅彤彤的雲霞去思念心中的人兒:我好想你,你現在幹嗎呢?如果能和你一起欣賞這落日霞光就好了。
去大班工作幾乎是每名單井員工的夢想,所以各單井的看井工都暗自較勁。安小陽為了脫穎而出,除了每天細致地打掃衛生外,他還像泥瓦工那樣在井口拉根線找基準,然後用土夯實,再用泥抹得平平的、光光的,讓井場看起來特別平整。
有一次廠裏的檢查組到他看的單井上檢查,檢查組的一個戴眼鏡的領導和一個拿相機的通訊員找他收集素材,說他是新分來的大學生,對石油一線有很多切身感受,能挖掘一下閃光點。
檢查組快上車時,那個“眼鏡”對著安小陽說了幾句話:“我看你是個好苗苗,要多看多寫,尤其是新聞報道。
日常工作生活中多留心,要記在心裏,寫在紙上。廠裏現在缺筆杆子,你要把握機會,有希望到重要崗位上幹一番事業。”上車時,拿相機的通信員說剛才的領導是廠辦的李秘書。
晚上他給馮薇薇打了電話,聽筒裏的聲音嘶啞。安小陽問她怎麽了,她隻說感冒了。聽了安小陽一天的經曆,她好像思考了很久,才說:“不能讓專業荒廢了,好好施展你的才華,好好鍛煉幾年,你懂的會更全麵,發展也會更好。”
跟女友膩歪了十幾分鍾,在她說要睡覺時,才依依不舍掛了電話。
又過了三個月黑白記憶的日子,安小陽如願以償地被調整到井區部大班工作。
三
來到井區部後,安小陽的生活比以前在單井上豐富了不少,但是和西安的生活相比,還是天差地別。為了打發下班後的時光,安小陽和李強時常組織“挖坑總動員”這種活動,還美其名曰豐富青工業餘生活。
安小陽剛剛到井區部不久,調度通知147 井組憋罐,副井區長李強帶著安小陽和兩名焊工,連夜上147 井保拉油。
兩天一夜時間,他們四個人加裝了三具事故罐,確保油井恢複正常生產,原油拉運也恢複正常。喜悅的心情還沒平複,就遇上了一場暴雪,他們與看井的一名員工被困在井場。安小陽高燒感冒,李強把自己的綠色棉襖脫下來,給他穿上保暖。被困的第二天就沒了食物,水也很快喝完了,井上隻有一張床,一隻一千五百瓦的電爐子。幾個大老爺兒們全身油汙,蜷縮在地上睡覺,作業區救援隊伍到達現場時,他們已經筋疲力盡。李強的那件棉襖被安小陽一直保存著,這也讓安小陽和李強成了患難兄弟。
三個人席地而坐,安小陽、李強,還有一個湊局的同事一邊打牌一邊聊天,熱火朝天。
“45678,順子。小陽,你到底跟你女朋友怎麽樣了?”
李強快人快語發問道。
“56789,壓死。我們家薇薇在湖南,在通信公司擔任一個小經理。”安小陽說。
“要不起。這工作還可以啊!”湊局的同事說。
“10JQKA,壓死。778899,連對。湖南也是個好地方,但好地方人才太多,**也多!”李強瞥了一眼安小陽。
“要不起。其實她一個人在湖南打拚挺不容易的,她一直說讓我離開油田,讓我和她一塊到湖南發展!”安小陽回了一句。
“QQKKAA,壓死,一對3。異地戀啊,難!”湊局的同事搖著頭。
“一對2。可憐的人!”李強說。
“守得雲開見月明!李強你找女朋友的事情要抓緊啊!”
安小陽點了根煙說。
“要不在油田再找一個唄!”湊局的同事也從安小陽的煙盒裏抽出一根煙。
“一對3,我贏了。不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回頭找我喝悶酒。”李強拿手揮了揮籠罩在臉龐的煙氣。
第二年八月,井區部分派來了四個實習大學生。為了讓新分派來的大學生早點進入崗位,適應新角色,井區長孟慶在食堂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晚餐,之後還舉行了一個小型聯歡會。聯歡會開始,孟慶眼見氣氛沉悶,就站起來講了個笑話。井區長五十多歲,頭發也極其稀疏,腦門鋥亮,一些被染得烏黑的頭發像沒有邊界意識的藤蔓一般,爬過清亮的頭頂,與另一側勾連。他的慶陽方言腔加上扭捏的語調逗得食堂裏的人哄堂大笑,大學生們也都笑起來。井區長孟慶等笑聲平靜下來,指著一個叫曹萌的女孩子故意板著臉道:“笑就對了,都是一群長得水靈靈的娃,下麵你們一人也表演一個節目展示一下!”
大夥的目光全聚焦在這個叫曹萌的女孩臉上。女孩長得極標致,被大家一看,臉一下紅透了,小臉如同紅蘋果一樣。井區長故意問:“是不是還要個帥哥和你搭檔啊?”
她站起來使勁搖著手沒說話。
旁邊有人起哄道:“井區長你不行啊,這節目接不下去了你就不能算過關!就得受罰,再講一個段子。”
井區長一本正經地衝那女孩說:“哎呀,小同誌,你要是再不表演我可要挨罰了!”說完還故意裝出一副可憐樣。
那女孩接過井區長孟慶手裏的話筒:“誰唱一首歌,我來伴舞。”
一口脆生生的普通話。全體人先是一驚,然後起哄鼓掌。女孩異常鎮定,又抬起頭環視了一周,在逐漸平息的笑聲裏,最前麵桌子上的一個黑黑的漢子走到點歌機前,熟練地點了一首劉德華的《天意》,音樂響起前,有人起哄:“李強,點一首《對麵的女孩看過來》唱一下!”
站在人群中間的李強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兩排牙。李強身高一米八,黑黑的皮膚加上健壯的身體很有施瓦辛格的風範。他十七歲從石油學校畢業,早早地加入了石油大軍的行列。
音樂響起,李強渾厚的男中音引來掌聲一片,女孩先是一怔,很明顯她是沒想到有人點這麽一首老歌,隨即在大家灼灼的目光裏,踩著音樂聲雙手高舉,身體前傾,左腳向後舒展開始翩翩起舞。
“如果說,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終究已注定。
是否能再多愛一天,能再多看一眼,傷會少一點。如果說,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誰也逃不離,無情無愛此生又何必……”
身上的紅工服也掩飾不了曹萌的苗條身材,她在人群中央跳躍回旋,舞蹈**即將到來時,單膝點地,身體四十五度後仰做出一個激昂的動作,人群中不時有掌聲傳來。在音樂結束時,曹萌做了個標準的芭蕾收式,巧妙地落座在自己的凳子上。
李強和曹萌的表演將晚會的氣氛推向了**。那天晚上,曹萌一下子成了名人。不出所料,曹萌成為那批大學生中第一個談戀愛的。但沒有料到的是,戀愛的對象竟然是李強。
四
十二月的一天,李強到安小陽宿舍,說下周是曹萌的生日,他想給曹萌辦一個浪漫的生日Party,這也是曹萌來油田的第一個生日,他不想讓她在憂傷中度過。安小陽看著戀愛中暈頭轉向的李強,便幫他策劃了簡單的生日聚會。
那天,安小陽在鎮上訂了個包間,把帶來的蠟燭擺成一個心形,點燃蠟燭,把生日蛋糕放在“心”的中央,將生日蠟燭小心翼翼地插到蛋糕上。一切安排就緒,恭候曹萌的到來。
李強正念著安小陽給他寫的台詞,門忽然開了,被蒙在鼓裏的曹萌看到心形的蠟燭和蛋糕,臉上充滿了驚詫,眼睛睜得大大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萌萌,今天是你在油田的第一個生日,祝你生日快樂!”李強走過去,拉起曹萌的手說。
曹萌沒有說話,眼裏現出深深的感動,兩行淚已在臉上緩緩流淌……
點燃蛋糕上的生日蠟燭,曹萌雙手合十,雙眼微閉,許了一個心願。隨後兩個人一口氣把蠟燭吹滅了。
“這裏還有一個禮物送給你。”李強從懷裏拿出一個精致的茶杯給她。
“茶杯?李強,你可真夠摳門啊。”曹萌開玩笑地說。
“禮輕情意重嘛!不過,萌萌你太不仔細了,你看看杯子上的字。”
曹萌這才注意到茶杯外壁上鍍了一首小詩,便輕輕詠了一遍:“假如愛有天意/我們注定會相遇/縱然茫茫人海/分離還會相聚/假如愛有天意/一顰一笑是那麽自然/你的深情我永遠無法忘記/無數開懷的笑顏流淌在心底/假如愛有天意/無論世態如何變遷/你是我心中永恒的唯一/我仍然深深地愛著你。”
“你寫的?”曹萌問。
“那你說呢?有哪個傻小子會這麽無聊?”李強看著包間的一個角落笑著。
“唔——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文采!”曹萌看著李強一臉陶醉。
“遇上你就是我的天意。”李強深情地抱起曹萌。
看著這幸福的一對人兒,安小陽忽然傷感起來,他和馮薇薇一直周旋在分手與不分手之間,兩個人似乎是辯論賽的雙方,各執己見,又不分上下。他一有空就給馮薇薇發信息:“最近你很反常,到底怎麽了?”
五分鍾過後,馮薇薇的信息到了:“這麽長時間沒說,是怕影響你的情緒。現在工作穩定了,見你每次興奮地說工作的事情,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現在的工作。最近有親戚要給我介紹男朋友,父母也在勸我,叫我麵對現實。我不可能辭了現在的工作去你那裏,你也不會為我丟掉現在的工作吧!”
“你忘了咱們的三年之約嗎?”安小陽快速回複了一條短信。
“我……現在很矛盾!”馮薇薇回複。
無休止的對話仿佛一副重擔,壓在他倆的肩上,爭論得越多,心情就越壓抑。
五
八月天的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大地,空氣像凝滯了一般,沒有一絲風,連路邊的樹木都無精打采地打著瞌睡。安小陽和另一個大班的班員在山上巡線,他脖子上的汗珠子已經流成一行一行,打濕了一大片襯衫。
“確定你就是我的唯一,獨自對著電話說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安小陽的手機突然響起,一聽是專門為馮薇薇的來電設置的鈴音,安小陽按下接聽鍵說:“我想你了。”
“陽陽,我下午五點到你上班的地方,今天是你的生日!”電話裏說。
“啊?你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接你!”
“我下午五點多到。這會兒在縣城的車站裏。”
“真的嗎?我接你!”他壓抑不住地提高了聲音。
安小陽趕緊給李強打電話預訂了一桌晚飯。回到井區部,李強已經等在了院子門口。井區部的院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方方正正的院子裏麵三排平房一棟辦公樓。安小陽來到院子裏時,連門崗的老大爺都對他笑得很神秘,他想,女友要來的消息在這個院子裏肯定已經被傳得人盡皆知了。
看到下車的馮薇薇,安小陽怔住了。她穿了一雙皮靴,緊身褲上是一件小夾克,這身打扮在這座山上挺少見,而她一頭栗色長發,更是這山上的稀罕物。一直到她站在他麵前,安小陽還沒回過神來,他的臉燙得發紅。
看到安小陽的模樣,李強趕緊笑著接過馮薇薇手裏的蛋糕,順勢用肘頂了一下六神出竅的安小陽。
拉著馮薇薇的手,安小陽一直到包間,再也沒有鬆開過。李強訂的吃飯的地方依舊是“傻兒魚”,一個在陝北到處都能找到分店的大型連鎖餐廳。吃飯的人都已經到齊,九個人剛剛坐滿一桌子。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幾個涼菜,李強咬開酒瓶蓋,往杯子裏斟著,伸手要拿馮薇薇麵前的杯子,安小陽趕緊伸手捂住,說:“她不喝酒。”
李強的手停在半空裏:“還真憐香惜玉啊!”
井區長也笑眯眯地說:“行了小陽,不會讓你女朋友多喝,意思一下。”
安小陽連連擺手:“她真不行。”
“一來今天你女朋友來看你,二來今天你過生日,也算是雙喜臨門,必須得喝一個。”井區長說。
“你不給我這個副職麵子,也得給咱們老大麵子吧!”李強向井區長擠擠眼笑。
“明天給你放一天假!”井區長說。
馮薇薇側開身讓出一個上菜的空當,李強就勢拿過酒杯,倒了小半杯:“小馮不會喝就意思一下吧。魚來了咱們開吃啊。”
美味的傻兒魚調動了大家的情緒。一桌人吃著說著,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馮薇薇舉起杯子,大方地說:“今天是陽陽二十七歲的生日,謝謝你們對他的照顧,這杯酒我幹了,大家隨意!”
一杯喝完,李強也舉起酒杯:“小陽咱倆喝一個,你和小馮結婚時我給你當伴郎!”
馮薇薇看了一眼安小陽,微笑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表情。
在飯局進行到下半場時,酒到酣處的一桌人開始鬧酒,拉東扯西,吆五喝六,一個個全沒了斯文樣。先是猜火柴棒,九個人最多攥九根火柴棒,猜對了罰一杯。後又玩老虎棒子雞:“老虎吃雞,雞吃蟲,蟲吃棒子,棒子打老虎。”筷子一響,口號喊出,幾下就分出了勝負。在他們連連的進攻下,主角安小陽終於敗下陣來,馮薇薇也替他喝了不少酒。
最後吃蛋糕前,他倆同時將蛋糕上的蠟燭吹滅。切開蛋糕時,井區長不勝酒力溜到了桌子下,李強趕緊找人將井區長弄回了宿舍。從井區長宿舍出來,李強說:“你們結婚時,可得請我當伴郎啊!”
馮薇薇眼神黯淡,尷尬地笑了一下。李強察覺出她的不自在,趕緊換了話題說:“那你們趕緊休息,探親房都給你們收拾好了。”
回到探親房,趁著安小陽洗澡的時間,馮薇薇飛快地換了件粉紅色的睡衣,躲在被窩裏麵。
安小陽洗完澡出來,熄了燈,兩個人躺在**,一肚子的話忽然不知從何說起。
黑暗中馮薇薇拉開了話題:“上次我給你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安小陽拉住馮薇薇的手,一陣沉默。
“我記得你以前不像現在這麽優柔寡斷啊?”
“你知道我這三年咋過來的,”安小陽鬆開握著的手,“你能明白,一想起你,心就會絞著疼那種感覺嗎?”
“你的心我了解!”馮薇薇摟住他的胳膊說,“跟我回湖南吧!這樣咱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油礦流傳著一句話:穿上工衣無法擁抱你,脫下工衣無法養活你。我現在才嚐到這滋味。”
“嗬嗬,本以為我的愛情,可以超越距離。我太傻了!”
“三年了,咱們結婚吧!”
“結婚?結婚容易,結婚後怎麽辦?還是兩地分居嗎?”
馮薇薇哽咽著說,“你知道我一個人在湖南,有多不容易?
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別太自私了!”
“我……”
“兩條路,要麽,跟我回湖南結婚;要麽,要麽分開過!
我們的青春都耗不起了!”馮薇薇語氣堅決。
“我爺爺幹了一輩子石油,我爸爸幹了一輩子石油,我媽媽幹了一輩子石油,我現在才知道,我的血脈在這個大油田啊!”安小陽仰頭止住流出的眼淚。
“那我們這幾年的感情算什麽啊?”馮薇薇淚水漣漣。
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就是現在這麽近的距離,他倆之間也已經橫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工作三年的時間已經將兩顆心生生地隔在了鴻溝的兩邊。
安小陽想將床頭的燈打開,馮薇薇忽然伸出手將他的手按住,將冰涼的嘴唇緊緊地貼在了他的唇上。安小陽驚訝地抬起另一隻手伸向床頭,黑暗中摸索了幾下將燈打開,一瞬間床頭柔和的光幽幽地籠罩住了兩個人,安小陽看到半倚在他身上的馮薇薇滿臉淚水,麵色潮紅如桃花,領口鬆鬆垮垮,露出瓷白瓷白的皮膚。
安小陽後知後覺,他後來才想起來,那天從見到馮薇薇,她一直就很反常。當聚集的能量終於從火山口噴發出來,安小陽恍惚間有種衝刺一萬米後腦袋缺氧的眩暈感。原本獨立的兩個人,竟然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緊密相連。如果身體交接得密不可分,是否就可以直抵對方靈魂的深處?
第一次混亂過後,他倆一夜再也沒有說一句話,隻是像大四畢業時一樣,彼此摟得緊緊的,生怕一鬆手就再沒有擁抱的機會了。
安小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著的,醒來時天色大亮,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胡亂穿上衣服,從房間衝了出去。
趕到門崗房,門崗房的大爺愣著看了他幾秒鍾:“你女朋友走了,你也沒送送!”
安小陽愣了幾秒鍾,發了瘋似的衝到小鎮街道上,尋找一圈後又衝往縣城的方向,他衝到一座高山之巔,一直眺望著麵包車從山頂盤旋而下,一點一點消失在視線裏。
他久久地站在高高的山上,火紅的身影,像火焰一樣燃燒著。
六
曹萌說李強陪她走過了剛來油田最無助的幾年,她要陪李強走過一輩子。
李強邀請安小陽當他婚禮的伴郎,安小陽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選擇去陪伴這位患難兄弟走過那一段最耀眼的紅地毯。當初李強說要給安小陽當伴郎,結果讓時間導演成了安小陽給李強當伴郎的劇本。安小陽臉上始終掛著笑容,那一天下來笑得臉有些累。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李強打電話說:“我今天待客,請朋友唱歌,晚上你和我一起去吧。”
“有美女啊?”安小陽問。
“有美女,有大美女!剛好撫平你受傷的心靈。”李強在電話裏調侃著說。
“我現在是金剛不壞之身,你隨便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吧!”安小陽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哦對了,這位美女還是咱們廠機關的!”
“莫非是對我早有耳聞,垂涎已久……”
“我見過無恥的人,可沒見過你這麽無恥的人,你到底去不去?”
“我也就委屈一把,滿足一下女人的虛榮心好了。”安小陽說。
“你自戀得簡直讓人想吐。晚上八點,音樂匯!”說完李強便掛了電話。
安小陽來到“音樂匯”,推開包間門,震耳欲聾的音樂像巨浪一樣朝他襲來,包間裏麵除了李強,還有一個和曹萌正聊得熱火朝天的女孩。李強正撕心裂肺地唱《光輝歲月》,耳不忍聞。
李強看見安小陽,放下話筒,走過來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轉身拉著安小陽坐到沙發上介紹:“這位帥哥是我的兄弟安小陽。瞧這名字起的,小太陽,真是名如其人啊!那麽這位呢,就是陳璿,這名字就更不得了,一聽就是大美女!”李強眉飛色舞地介紹著。
安小陽和陳璿禮節性地握了一下手,安小陽順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瓜子臉,一副精致的窄邊黑框眼鏡,身高一米七左右,一件黑色的休閑T 恤搭配一條泛白的牛仔褲,高高梳起的馬尾辮讓她不失文雅,又不流於媚俗。
“安小陽,你遲到了十分鍾!我忘了告訴你,今天誰遲到誰埋單!”曹萌對著坐到沙發上的安小陽說。
安小陽剛要開口,李強笑著說:“曹萌開玩笑啦,你別當真。別人唱歌要錢,我唱歌是要命,兩位美女聽著我的鬼哭狼嚎,早就抗議了,咱們喝酒!”李強說。
李強叫來服務員,點了兩打啤酒,又讓陳璿、曹萌點了一大堆小吃和果盤,李強把錢付清以後,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不醉不歸的架勢。
“今天既然來了,咱倆誰也別想站著出去!”李強慷慨陳詞。
“行,還是那個純爺們兒!”安小陽高聲叫道。
“陳璿,你也喝點!我知道你能喝!”這話李強已經說了好幾次。
“不是說了嘛,我得開車。要不然,兩個你也不是對手!”陳璿摟著曹萌說。
李強苦笑了一下,看了安小陽一眼,然後說:“這你都看出來了?這就是機關培養出來的女漢子!”
“李強,你說誰是女漢子!”曹萌笑著將一包杏脯砸在他胳膊上。
“她是哪個單位的?”安小陽問。
“陳璿是咱們展館的解說員啊!”說著曹萌蹺起了一個大拇指。
“原來是這樣,要麽聽她唱歌像天籟之音呢,原來是師出有門!”安小陽借著酒勁兒說。
“見笑見笑,你們倆也唱首歌?”陳璿說。
安小陽剛想說話,被李強給搶先了:“陳璿,今天讓你聽聽我們小太陽的天籟之音!”
“李強,你喝多了吧,說話都大舌頭了!”安小陽狠狠地說著,伸手一把將李強剝開的杏脯放進自己嘴裏。
“對,對,唱一首,就唱劉秉義的那個什麽,什麽來著?”李強接過陳璿手中的麥克風,塞到安小陽手裏。
“《我為祖國獻石油》!”曹萌說。
“對!對對!《我為祖國獻石油》。”李強大著舌頭說。
“我唱不好這首歌,換首別的吧。”安小陽說。
“選哪首?”陳璿已經站起來,朝點歌機走去。
“《曲終人散》吧。”安小陽說。
“我終於知道曲終人散的寂寞,隻有傷心人才有,你最後一身紅殘留在我眼中,我沒有再依戀的借口,原來這就是曲終人散的寂寞……”
歌聲順著話筒線從音響裏傳出來時,陳璿的目光不自覺地看了看安小陽,喝完酒的安小陽臉頰通紅,但那俊朗的眉宇間好像寫著許多苦澀。
這首歌她在歌廳裏也唱過,但每次都是活潑歡快的氛圍,今天被眼前的這個男孩唱出來,卻變得如此滄桑,似乎此時才能深諳這首歌的內涵,韻味就更加別致了。到歌曲快結束時,她分明聽見了安小陽顫抖哽咽的聲音,看到他仰起頭時眼角的淚痕……
歌聲未落,李強已經帶頭鼓掌。
“再來一首!”曹萌起哄。
陳璿靜靜地在沙發上坐著,沒有鼓掌,沒有說話,她的意識還沒有從他的歌聲中走出來。
七
周末,安小陽被李強生拉硬拽坐到私家車上。從第一眼看到開車的陳璿和副駕駛上的曹萌,安小陽就明白了李強說的爬山完全就是一個陰謀。車子一腳油門出了基地,很長時間才拐進了山裏的林蔭小路。繼續向前行駛,清澈的溪水在山石間盡情流淌、跳躍,那特有的嘩嘩聲響,讓這空間變得更加清幽致遠。下車來到河邊,陳璿微閉著雙眼,深深地呼吸著山澗清新的空氣,陶醉在這天然氧吧之中。
他們來到山下,陳璿登上山腳小路,曹萌跟在身後,很有專業登山運動員的範兒。到了小山坡邊緣,安小陽抬頭發現兩個女孩那紅色衝鋒衣和藍色天空、墨綠色鬆樹、灰色山石構成了一幅美麗的風景。在山頂休息時,安小陽自告奮勇,用陳璿的單反相機為他們拍了各種淩空飛翔的照片。
下山時,極目遠眺,幽穀千尺,怪石嶙峋,盡收眼底。
曹萌說:“這麽美的風景,唱首歌吧!”
“我專門下載了一首應景的歌,放給大家聽一下。”李強掏出手機附和道。
剛開始隻是李強在哼著曲調,然後曹萌也加入了節奏,安小陽和陳璿也被這種情景漸漸感染,放開了聲調,在空曠的山裏唱起許巍的那首《旅行》。
他們唱得酣暢淋漓,唱得心花怒放,平日裏的鬱結、煩悶此時此刻統統被一掃而光。此時,夕陽就像魔術師,用一把巨刷把這挺拔的嶺、高聳的峰塗抹得金碧輝煌。四個全身沐浴著金色的年輕人,肩並著肩一步步走下山。
爬山回來後,陳璿以送照片為名,以各種工作為由,成了安小陽班裏的常客。她愛說愛笑,不久便和班裏的人打成一片。陳璿的大氣還有靚麗動人,安小陽都看在眼裏,他無法不被眼前這個女孩吸引,無法去排斥她,但也無法接受她,可陳璿已經走進了他的生活,並正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
井區部組織職工參觀廠展館,安小陽跟著浩浩****的參觀隊伍來到展館門口,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麵孔。陳璿大方地站在展館門口, 開始了講解工作:“ 歡迎來展館參觀……”
自信大方的儀態、標準流利的講解、投入用心的引導,安小陽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時很像聽老師講課的小學生。看著她姣好的麵容,似乎能聞到空氣中有暗香浮動。
從展館出來,他看著陳璿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對她笑著點了點頭。陳璿也以笑容回應,對安小陽說:“我和曹萌是好朋友,她給我說了你的經曆。每個人都要從過去的陰影裏走出來!我珍惜自己的緣分,我對你的印象挺好的,我想我們可以做朋友。”
安小陽一時語塞。
馮薇薇走了,安小陽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就是一隻沒有線牽的風箏。來到油田後,安小陽想過失去在大城市工作的機會,想過失去發揮大學所學專業知識的平台,想過失去工作之餘遊覽大河大山的自由,所有能失去的一切他都想過,唯獨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失去相戀七年的愛人。
李強打牌時的話一語成讖。安小陽幾乎每天找他喝悶酒,而且專門喝高度數的烈性酒。每天一瓶酒下肚,安小陽有時哭,有時笑,李強和曹萌使出渾身的解數也隻會換來一聲歎息!
身邊的人都問:“小陽,你條件也不錯,再找個女朋友吧。到底想要什麽樣的?”
他也隻是一笑應之。
李強說:“你究竟要找個什麽樣的?咱們作業區這麽多女的你看不上也就罷了,那麽別的作業區,別的廠,總有一款適合你,別老這麽漂著。”
大家都說:“安小陽,我們看著你這樣,難受!”
男大當婚,但他相信一切東西都在冥冥之中注定,這是他的一場劫難。他好像高塬之上的苦行僧,挑著這副重擔前行。
八
新一年的元旦,丁棟和李倩結束了愛情長跑。丁棟研究生畢業後,在西安一家傳媒公司任職,現在已經坐到了部門文案組組長的位置。
來到結婚的酒店,丁棟站在門口迎客,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打著領帶,看上去很紳士。
“終於把你盼來啦!嘖嘖,瞧你穿的,太紮眼了,會搶了我的風頭的。”丁棟迎上來抱著安小陽的肩說。
“沒辦法,人長得好,穿什麽都紮眼!”安小陽毫不客氣地開玩笑。
“哎呀,安小陽你能來,我太高興了!”新娘李倩穿著一身雪白的婚紗從大廳裏麵走出來。
“恭喜你們,你倆得到了我渴望的一切,事業和愛情。”
安小陽感慨道。
“謝謝啦,你也會找到屬於你的幸福!今天馮薇薇也過來了,你看見了嗎?”李倩拉住安小陽小聲說。
安小陽一愣,隨即說:“哦,她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
“嗬,當然沒關係,但還是同學嘛!”丁棟拍了拍安小陽的肩膀。
來到宴會廳,婚禮現場已經布置好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讓安小陽感覺眩暈。婚禮進行曲奏起,李倩挽著丁棟的手臂出現在賓客們麵前,滿臉幸福的笑容。忽然在變換的燈光中,安小陽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馮薇薇正坐在中間的席位上看著他。想起那年他們四個人初次相識的場景,眨眼之間,時間已過了七年。現在李倩和丁棟的愛情終於修成了正果,而他和馮薇薇卻天各一邊。
當年的大學同學難得聚在一起。畢業幾年,他們的身份和地位已經開始顯現出巨大差異。老張喝多了酒,抱著安小陽和丁棟追憶當年,舉著杯子高吟:“何日功成名遂了,還鄉,醉笑陪公三萬場。不用訴離觴,痛飲從來別有腸!”
安小陽發現馮薇薇站在他身後。馮薇薇剪短了頭發,化著淡淡的妝,渾身上下散發著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你過得好嗎?”馮薇薇問。
“好與不好又有什麽關係!”安小陽吸了口煙說。
“你還在恨我?”
“嗬嗬,恨?恨就是長在心裏的毒藥,我沒必要為說放棄的人在心裏種下毒藥!”
“我要結婚了,我想親口告訴你,我隻希望你過得好!”
“祝您幸福。我一個人會過得很好!”安小陽忽然感覺心被刀劃了一下,在最痛苦時,他曾經恨過馮薇薇,不過他始終還抱有幻想。婚禮上人聲鼎沸,而他忽然感覺如此孤單。
“你會找到一個好女孩!”馮薇薇深情地抱住安小陽。
安小陽在抱緊馮薇薇前,把抬起的雙手從她背後放了下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保——重!”
看著馮薇薇轉身,安小陽忽然理解了相忘於江湖的含義,也許**氣回腸的愛情消失時,最好的結束就是相忘於江湖,在心中為眼前的人默默祝福。
安小陽不免有些壓抑,趁著上廁所的間隙,坐在大廳沙發上,點了一根煙悶悶地抽著。忽然一陣電話鈴聲把他驚醒了:“安小陽嗎?你媽在職工醫院!”
“怎麽了?”
“腦出血,我們正在搶救!”
電話那邊掛斷了,安小陽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一幅油畫,瞬間失憶了幾秒鍾,然後一把抓起包朝著酒店門外跑去。
安小陽給在家休假的陳璿打電話,懇求她先到醫院看下母親的情況。他連夜趕往西安,一路上他心弦繃得緊緊的。
趕到醫院門口已是淩晨四點多,他跳下車跑進醫院。
陳璿正靠在急救室高壓氧艙門口的牆上,眼睛紅紅的,眼角掛著淚滴。
“怎麽樣,我媽怎麽樣?”安小陽趴在搶救室的門口問陳璿。
“正在搶救……”陳璿緩緩地說。
“醫生到底怎麽說?”安小陽急切地問。
“突發腦出血,你們家裏沒有人,要不是鄰居發現得及時,人就……”
“突發腦出血?”安小陽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身體健康的母親怎麽會得腦出血?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去,搶救室的門緊閉著,沒有一個醫務人員出來。天漸漸亮了,安小陽的表情凝重得可怕,陳璿的心也被懸得越來越高,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臨界點。安小陽摟住陳璿的肩,身體軟綿綿的,嘴唇幹裂,眼睛裏滿是淚水。
“我怕,我媽……”安小陽的聲音沒有一點力氣,充滿了恐懼。
早晨七點多,父親從蘇裏格趕到了醫院。安小陽發現他印象裏一向精神矍鑠的父親一夜間蒼老了好幾歲。
“別擔心,一切會平安的!”父親過來摸著安小陽的頭說。
“為什麽我媽會突然暈倒?”安小陽喃喃說道。
“你媽媽去年年底就出現看東西模糊、視力下降、頭暈目眩的症狀,你一直情緒不好,就沒有給你說過。”父親說。
安小陽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從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他心裏滿是愧疚。這一段時間以來,他一直深陷在兒女情長中不能自拔,對父母的關心少之又少。
又過了兩個多小時。搶救室的門突然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安小陽像黑夜中的行者看到黎明的曙光一樣,猛地抓住醫生的胳膊問:“大夫,我媽怎麽樣了?”
“呼吸逐漸恢複正常,但是還沒有蘇醒過來……”
“那就是說沒有生命危險了?”安小陽未等醫生說完便又焦急地問道。
“生命危險應該沒有了,但病人的意識能不能恢複過來,現在還不能確定,還得在重症監護室觀察治療兩三天才能知道。”
“她,她會留下後遺症嗎?你們一定要全力搶救啊……”
安小陽父親急切地懇求著。
“你放心,我們肯定全力以赴。”醫生說完,匆匆地走了。
安小陽一下癱坐在地,陳璿趕忙把他扶起來,攙著他坐到不遠處的椅子上。
三天後,安小陽陪著母親從重症病房轉到普通病房。度過了危險期,但她還需要在醫院養兩個月。
安小陽提著煲好的雞湯來到病房,進門後發現陳璿正在母親的床邊削蘋果。
“你啥時來的?”安小陽問。
“我今天有空,過來探望阿姨。”陳璿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病**的母親。
“唉,總是麻煩閨女,心裏很過意不去。”安小陽母親一臉歉意。
“麻煩什麽呢?舉手之勞的事情,阿姨你要好好養病!”
陳璿說。
“是啊,你快點好起來,大家就都放心了。”安小陽說。
“你把身體養得棒棒的,我還等著看你的散文呢。”陳璿說。
“身體養好就行了,哪還有精力寫那東西。”安小陽說。
陳璿朝安小陽噘著嘴笑了一下,看得吃蘋果的母親滿眼笑意。
從病房出來,安小陽把陳璿送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我回家了,你快點上去吧,好好照顧你母親,我很喜歡她寫的散文!”
目送著陳璿鑽進車的那一刹那,安小陽心裏的某個角落忽然一下子敞亮起來。
草長鶯飛的五月,母校的櫻花林成了市民春遊的好去處,安小陽約上陳璿來到學校,來到他曾經的宿舍樓下。靜靜地站在這座宿舍樓門前,抬起頭就能看到原來那間宿舍的窗戶。伴著沙沙的雨聲,似乎還聽到了宿舍裏傳出的喊叫聲,是在侃女生,還是在打遊戲,再仔細聽,四周靜靜的,隻有雨滴敲在青磚上的聲音。
“你還記得在這裏生活的那四年嗎?”陳璿問。
“感覺那場景曆曆在目。日子過得真快,時間都去哪兒了?”安小陽似乎是自言自語。
“是啊,門前老樹長新芽,院裏枯木又開花,時間都去哪兒了啊?”陳璿也感慨。
“其實,我媽從病房裏平安走出的那一刻,很多事我就想明白了。”安小陽說。
“小陽,我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上了你。不過,今天聽到一點也不晚!”陳璿的話簡單而又深邃,“讓我抱抱你,以喜歡你的名義,好嗎?”
“好——啊。”安小陽抱著陳璿顫抖的身體,忽然感到有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到他的脖頸上,熱熱的帶著體溫。
“我帶你在校園裏轉轉好嗎?”安小陽提議說。
“好啊!”
他倆並排踱步而行,仿佛又回到了大學青澀而浪漫的純白時光。隻是身邊的人變得不一樣了。走在兩排櫻花樹簇擁的林間小路上,安小陽的手不自覺地扣在了陳璿的手上,緊緊相握的指間,彌漫著春天愛情綻放的味道……九
高塬——這個安小陽曾經發誓要逃離的地方,十年後卻成了他的精神原鄉。“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那些調走的和堅守的同事,失去聯係好幾年的高塬石油人,通過微信又聯係在了一起,安小陽組建的微信群,集思廣益選取了一個詩意的名字,叫“黃土高塬”。高塬早已超越了地名的含義,成了烙在這裏生活過的人們身上的印記。
剛來時不明白這地方的方言,人家問安小陽能聽懂不,就問:“解哈不?”安小陽一頭霧水,為啥說個話還問“解哈不”,後來才知道是問他聽懂了沒有。現在安小陽也能說一口陝北話。陝北話裏,“土塊”叫“土疙瘩”,“去年”叫“年時”,“現在”叫“而個”,“高粱稈”叫“棒棒”。
意外收到卓瑪老師的信,這位可愛的老師說他們那年一起支教的六個大學生後來陸續都到過金塬,隻有他沒有回來過,他希望能再給安小陽演奏一次《月光下的鳳尾竹》。
沿著十年前的路線來到金塬德紮小學,這次不再需要行色匆匆。車順著草原間的大道穿行,遠眺野花朵朵。野花間一座座帳篷,似白雲,似星星散布在草原上。
天黑之前坐上了一輛麵包車,一路上聽著它稀裏嘩啦的聲響,安小陽來到學校門口。學校還是當年的樣子,丁香依舊散發著香氣,一串一串的紫色小花蕊,絢麗地被嬌嫩的綠葉襯托著,好像一直開放在金塬的歲月裏。
來到一間亮著燈光的宿舍門口,安小陽喊:“卓瑪老師。”門吱呀一聲開了,晚上門口光線不好,卓瑪老師向前走了幾步才看清楚來的人是安小陽,便上前和他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卓瑪老師這幾年裏容貌變化不太大,隻是背比以前駝了一些。
“孩子們都在大城市讀大學了,我替他們敬你一杯!”卓瑪老師敬上一杯青稞酒。
“謝謝!”安小陽接過烈酒一飲而盡。他和卓瑪老師聊了好多工作生活的情況,他倆都喝多了,卓瑪老師拿起葫蘆絲,吹起了曲子。葫蘆絲發出的悠揚婉轉聲中,安小陽恍惚看到當年一群人圍坐在院子裏的情景。
第二天起床,卓瑪老師在水龍頭上接了一盆洗臉水,安小陽驚訝地問什麽時候在這裏修了一條水渠。
卓瑪老師笑了笑說:“這水渠有個秘密!”
“秘密?第一次來這裏時,我也幻想過修建一條水渠,減輕你每天背水的負擔。”安小陽回憶起和馮薇薇提過這個建議,當時限於資金短缺,才把這個計劃擱置。
卓瑪老師說:“傻孩子,這個水渠就是用你們捐的錢建的啊!”
“捐錢?我們?”安小陽望著卓瑪。
“這麽多年,一直有人來看望我和孩子們。”
“誰?”
“馮薇薇。”
安小陽愣在了宿舍門口。卓瑪老師說這麽多年馮薇薇每年都來學校,每次都會留下一萬元,並說錢是以她和安小陽的名義捐助的,馮薇薇說這是她最大的心願。
半個月前水渠修通後,馮薇薇也來拜訪他,還講述了她與安小陽分手的事,以及自己要結婚的打算。她說這裏永遠都是她心靈的故鄉,並留下了兩瓶昨天晚上他倆喝掉的青稞酒。
卓瑪老師說:“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很難說誰對誰錯。”
卓瑪老師帶著安小陽來到那根飽經滄桑的旗杆下,安小陽在旗杆上尋找著自己的名字,忽然在他名字旁邊看到熟悉的痕跡——出自馮薇薇之手的一張笑臉圖案和豎著刻在旗杆上的一句話:世界以痛吻我。
安小陽的眼裏一片潮濕。他曾經刻骨銘心愛過、恨過的人哪,竟然以如此的方式愛著他。
馮薇薇在他倆愛情的發源地,一直默默地澆灌著最純真的愛,這一瞬間她的愛已經超越了愛情本身。安小陽在旗杆豎著的那句“世界以痛吻我”的旁邊,刻出另一行字:我念綿長如斯。
他拿出許願瓶,將馮薇薇送給他的紅色心形石頭,以及那封信裝進去,埋在水渠下麵。從開始的地方結束,這應該就是最好的歸宿。如果石頭可以發芽,這塊石頭也會生長開花,像校園裏綻放的丁香,芳香四溢;像水渠裏奔湧的清泉,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