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深深得明白蕭澈的顧慮,但並不代表認可他的想法,依然說道:“我可以隨時回到居庸關,如果北邊真地打起來,我不可能坐在京城當作”

蕭澈仿佛知道她下一句要說什麽,提前說道:“停我沒有想把你趕回去的意思,而且我希望你留在東京並不僅僅是因為害怕你遇見困難這種問題,更重要的是我剛剛登基不久,政事上我尚且可以說有過一點點的經驗,但在軍事問題上,即便有老侯爺做我的老師,但實際上我依然沒有學習到太多。”

蕭澈真誠地盯著她的眼睛:“白將軍,孤需要你的幫忙。”

白翎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請求自己馬上回到前線的話,在對上蕭澈的眼睛之後忽然就熄火了,她沒有辦法放任他自己一個人來應對朝廷上的風波洶湧,最終猶豫了許久,終於是說道:“等過完年,過完年之後,恐怕就一定要回去了。”

“這樣也好,一來現在北邊兒正亂著,你若是貿然回去,說不定會叫人引起懷疑。而且燕南關的事情,孤需要在周旋一二,不妨等結束之後,你再回去也不會叫人多想。”

白翎想到確實如此,自己回來這麽久了,嚴宗錦如今都把燕南關占了,她就算一再聲明自己沒有想要侵占唐國的土地的意思,恐怕也沒人會相信,事已至此,不必強烈去挽回。

反而又是現在回去,說不定唐國還會懷疑他是不是想占領更多的土地,進而讓盟軍之間的內亂更加嚴重。

白翎歎了口氣說道:“但願今年冬天一切都能順利吧。”

蕭澈終於露出了一些輕鬆的微笑:“一定會一切順利的。”

臨走之前,蕭澈忽然說道:“關於那個爵位的旨意,孤依然保持之前的看法,認為你是永遠比你弟弟更加合適的人。”

白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問道:“此次嚴老將軍占領燕南關的事情,嚴嶢和白翦知道這件事兒嗎?”

“知道。”蕭澈說道,“白翦倒是沒什麽意見,反而表示了支持,但嚴嶢覺得這件事情過於莽撞,很有可能有更糟糕的結果。”

白翎沉默了半晌,話都到了嘴邊,最終是什麽也沒有說。

今年冬天,因為先王剛剛去世,雖然出了三個月的喪期。先王的遺詔之中也囑咐了不必忌諱,宴飲嫁娶,但最終蕭澈還是以“軍費緊急”和“父王新喪”兩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取消了今年的煙花慶典。半個東京城的人聽到這個消息都失望了一下。

雖然煙花慶典取消了,不代表其他的東西不能放。臨年半個月前官府就封了印,表示不再受理案件和事物,官員都休了假。大部分人都上街去采購年貨,白翎本來是不必親自出去采購年貨的,在母親格外喜歡親自采購東西的環節,於是今年白翎也跟著母親上了街。

說來慚愧,作為一個女生,她居然對這種女生統一的愛好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喜好。

因著王上取消了煙火大會顯然就是釋放了一個信號——他並不願意在這個時節大操大辦,於是民間也不敢堆那些屋子還高的花燈,那些太過張揚的東西也不太方便放了,兩方下來,於是也隻能貼些喜慶的福字,年畫兒一類。

於是今年的春聯兒攤上就格外的火爆,寫春聯的先生苦中作樂。一邊揉著手腕兒,一邊聽著顧客的要求,白翎會心一笑,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和小翦與沐沐和高和也在一起給燕北城的百姓寫春聯兒來著。

也不知道沐沐過得怎麽樣,聽說她從北邊兒回來了,本來白翎囑咐嚴嶢去問候一二,結果嚴嶢去的那次季沐沐還不在,等她回到北邊的時候,一定得過去親自看看——不知道為什麽,對於此事她總有種心慌的感覺。

“你覺得這個如何?‘春花含笑意,爆竹增歡聲’更好,還是‘財運亨通全家樂,事業有成滿堂春’更好呢?”母親拿著兩副對聯兒來回比劃。

白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回,倒是跟過來幫忙拎東西的阿武應和道:“都好,都好,夫人不妨兩副都買了吧,一個貼在東廂房,一個貼在西廂房。”

“是呀,可以一個屋貼一個。”母親看了看發覺可憐的阿武幾乎要上拎著的各種東西給壓垮了。,忽然有點兒心虛的問道:“買的是不是有點兒多,有點兒浪費了?要不我們回去吧?”

白翎掃了一眼:“不多吃不了的,分給下人唄。”

“就是賺了一年的錢,不就為了攢著這兩日全花出去嗎?好不容易將軍回來過年,總不能太敷衍了。”

母親有點感慨似的說道:“是啊,現在你回來過年都是大事了。等以後可能就像你父親一樣,幾年才回來一次了。也不知道下次一家人湊齊是什麽時候?”

白翎本來想安慰一下母親“戰爭很快就結束的。”結果忽然想起來前些日子蕭澈把她叫到宮裏去說的話,這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最終隻能說到:“等柔然的戰爭打完了,也就該回來了。”

“戰爭打完?哪裏打的完?”母親最終什麽也沒說,似乎也失了興致,歎了口氣說道:“再隨便兒買點兒東西,我們回去吧。”

路旁的藝人咿咿呀呀的在賣著唱,想要在新年多賺一點點錢,攤販們扯著嗓子叫賣著,幾乎要叫人聽不出來他們究竟賣的是什麽東西,白日裏的昌平坊是購買年貨最好的地方,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普通百姓都喜歡來這邊兒,於是這裏處處都是摩肩接踵,常常聽見有人的鞋被踩掉了,或者打光棍,人家的下人在驅趕人。

盡是一派人間煙火氣,白翎抬起頭,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有些寒冷的空氣。

就這樣就很好,她很滿足。

盡管這個新年沒有煙火,也不敢請歌女舞女,曾經徹夜不眠的爆竹聲和點亮整個天際的煙火,在這個新年都消失了,歡慶熱鬧之中又帶著一絲清冷和蕭條,但依然讓白翎感覺到了一絲安心。

曲終人散,又是一年新春。

柔然,盛樂城,樓棣坐在宮殿之前,坐在那個輪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羊毛毯,幾個下擋在他身邊,給他做人肉屏風,防止他被風吹到。

柔然之前並沒有過中原的春節的傳統,不過因為樓樾和樓棣都有一些中原血統,外加上在那邊生活了將近十年,因此也有了過春節的習慣,柔然人更不會錯過每一個狂歡的機會。

宮殿之內傳出震耳欲聾的歌舞聲,樓棣默然的低下頭,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上有一隻大手搭了上來,他頭也沒抬的說道:“王兄。”

“怎麽在外麵吹著風要是累了,不如回你的宮裏睡去。”樓樾說道,“怎麽今晚的飯菜不合你胃口?我看你沒吃幾口就出去了。”

“談不上不合我胃口。”樓棣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說道,“王兄,你說東京城今天是什麽樣子的呢?”

“東京?想必和往年一樣吧——也不對,今天他們新死了一個君王,可能沒那麽熱鬧。”

樓棣忽然笑了笑說道:“王兄,我想起我們在中原過的那些新年了。”

樓樾接著他的話說道:“今年恐怕來不及了,明年,興許我們依然可以在中原過一個新年。”

樓棣抬起頭來,用天真無辜的眼睛看著他,問道:“我們還需要等到明年新年嗎?”

樓樾大笑:“當然用不上,花朝節,我們去薊京過?”

樓棣說道:“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問道,“胡爾仁找到了嗎?”

“沒有像隻亂竄的老鼠,不知道竄到哪兒去了。”

樓棣忽然說道:“你說他有沒有可能被人帶到中原去?”

樓樾倒是不太在意這個答案,冷笑了一聲,眉目中盡是桀驁與跋扈,仿佛那個連續幾個月追殺胡爾仁的不是他似的:“隨他被帶到哪兒去吧強弩之末,何足掛齒。”

“是啊,我們之所以要追殺胡爾仁,本來也隻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而已。”樓棣靠在輪椅的後背上,皺起眉頭,仿佛是一個任性的孩子說道:“我隻是不喜歡姐姐騙我。”

“那又如何?兩軍對峙,難道還指望別人讓著我呢?”樓樾眯起眼睛玩味的說道,“這樣的對手當然是親自抓住,才最有意義。”

“對了,王兄,你把東西送給‘他’了嗎?”

“做生意嘛,哪有對方還沒有給貨,自己就把錢都交出去了的。如今主動權在我們這兒,等‘他’把事情做成了,我們再把東西給他也無所謂。”

樓棣似乎也並不否認這個做法,隻是感歎了一句:“‘他’這幾個月要被折磨瘋了。”剛剛說完,樓棣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好了,這邊兒的事情不用擔心。”樓樾說道,“快回去吧,不要受風了,你養好身子最要緊。”

樓樾抬起頭,看著天空,說道:“大概也就是過幾日吧,恐怕會有一場暴雪。”

說這話時,他的語氣無比平靜。

又無比興奮。

一月初四,本來前幾日天氣還好,這天忽然天色大變,從昨天黃昏就陰沉沉的。這兩日居庸關的人過春節,雖然說軍中即便是在過節也一樣要有人守備,但說到底將近一年沒有什麽大的戰爭,而且又是如今的時候,眾人都多少有一些鬆懈。

到了晚上,忽然狂風大作,暴雪隨即就降了下來,當夜值班的守衛暗罵自己命不好,怎麽前兩天天氣那麽好,偏偏自己值夜的時候就趕上這種鬼天氣?

居庸關,眾人還在朦朦朧朧的睡意之中,忽然聽到一聲巨大的聲音。那聲音大的仿佛地動山搖。幾乎讓所有人都驚醒了過來,值夜的小士兵目瞪口呆的看著居庸關的城牆上,先是幾塊兒不太穩固的石磚掉了下去,最後連帶著一大片都轟隆隆的往下倒,他原本想阻止,結果現在他感覺自己的嗓子裏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事實上,他也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快點跑,不然自己肯定會被壓在城牆之下,他遠遠的看著黑夜之中似乎有身影,又根本看不清晰,在頭腦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他要把自己的嗓子喊出血來。

“敵襲——”

這話音還沒有完全發出去,他就感覺自己的胸口慢,咽出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原本以為是城牆的碎石砸到了自己的身上,低頭一看,一支箭穿過自己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拚命的爬向警鍾,血跡一路在廢墟之中蔓延,拉下警告鍾的一瞬間,他徹底結束了呼吸。

阿速司“嘖”了一聲,似乎對於他居然活到能去拉鍾很不滿意,問道:“怎麽辦?”

樓樾倒是很無所謂:“火器在前麵再轟一遍,把城牆徹底弄垮,叫西路東路聽見信號直接進攻速戰速決,在天亮之前攻下居庸關。”隨後樓樾用柔然語喊了一句什麽,柔然的士兵們頓時激動的仿佛喝了酒一般呼喊著。

樓樾親自拉弓,射斷了城門之上的一杆旗幟,仿佛是一個信號,黑夜之中亡靈一樣的柔然人策馬像居庸關發起進攻。

白翦聽見外邊的聲音無比嘈雜,剛剛想斥責兩句,忽然就見馮英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一身灰塵,臉上還滿是血跡。“撲通”一聲地跪在他的麵前

“小侯爺,不好了,居庸關城門破了——”

白翦的腦子還不太清醒,問道:“哪個城門?”

“北、西、東,三個都.......”

白翦披上衣服拿起劍就直接衝出了自己的營帳。他聽見“轟”的一聲,和石材垮塌的聲音,那火炮仿佛不是炸在城牆上,而是炸在他的腦子裏。

他聽見外麵柔然軍的高呼聲,和雜亂的怒喝聲,還有痛苦的哭喊,每一種聲音都那麽真實,又那麽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