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關戰敗的消息是半個月後才傳到京城的,而且傳播的通道並不是官方的,而是嚴嶢的信件。

根據嚴嶢的說法,白翦並不想把戰敗的消息太快的傳回去,撅的說不定過兩天就打回去了。

白翎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氣笑了,居庸關要是這麽容易就打回來,當初又怎麽會輕易地丟了。

而且根據蕭澈的說法,居庸關的隱患白翎對此早有準備,所以倒是並不驚訝,幾乎是那邊的消息一傳回來,這邊夏國的百姓就開始質疑為什麽要參與這場戰爭?

除了損失了大量的士兵,花費了大量的錢財,夏國並沒有得到多少土地——哪怕是嚴宗錦新占領了燕南關,他們也並沒有覺得有多滿意,很簡單,燕南關並不是一片適合貿易的領土。

白翎臨行時,麵對的就是這樣的狀況,即將到達的地方,是鬆散的盟軍與凶惡的敵人,即將出發的地方是人們的質疑與不理解。

阿武看著蒙蒙亮的天空,有點擔憂的問道:“將軍,現在就出發嗎?要不再等等,等天完全亮了再走,也看得清路。”

“不必了,又不會有人送我,至於路——我一直都看得很清楚。”

阿武明白她到底在說什麽,於是沒再勸她,隻默默地替她牽了馬:“將軍保重。”

白翎瀟灑的揮了揮手,向月色中走去了。

剛臨近城門不遠,官道上忽然出現了一隊人馬,白翎連忙駐馬,把手放到了劍鞘之上,這種時候由不得她不戒備:“你們是什麽人?”

為首的那人行禮道:“末將騰驤衛指揮使程年,奉王上之命,護送將軍回古北口。”

白翎抬起頭,看見城門之上,蕭澈正穿著一件寶藍常服朝她點點頭,旁邊是張保,慢慢從城牆上下來:“孤料到你今日說不定會趁著天色沒亮,偷偷離開。”

白翎咳了一聲,摸摸鼻子:“說什麽偷偷離開過分了,我隻是不想驚動百姓而已。”

蕭澈自然明白她到底擔心的是什麽,將手中的兩卷聖旨遞給她:“來,給你送這個的。”

“這是什麽?”

“一道是父親的遺詔,封你做定遠侯。”蕭澈說道,“另一道是我的,大概就是‘邊境諸軍,由爾所禦,有忤逆者,盡可先斬後奏’。”

太子監國之時,蕭澈也給過這樣的旨意,但那時候這種旨意和現在所代表的已經完全不同了。

“你隻管去做,不必擔憂別的,孤隻要在一日,就護著你一日。”

這是全心全意的愛護與信任,就算是白翎,也沒辦法不動容,“臣必當竭盡全力……”

“噓——不必說了,孤等著孤的大將軍平安凱旋。”

那一瞬間,白翎的腦海裏閃過了很多話,什麽“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什麽“不負王恩”,最後卻都覺得實在太過於官方,並不足以闡釋他們兩個之間的關係。

“一言為定!”白翎脫口而出。

“一言為定。”蕭澈微笑以對。

白翎回到居庸關之前,特意寫信囑咐了嚴嶢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穩住軍隊,夏軍與雍軍和冀軍本來就有矛盾,此時千萬不可以內亂,軍中但凡有提到“各自回家”一類的話的,直接以“擾亂軍心,居心何在”處置。

第二件事情,穩住將軍們。白翎剛寫到這兒就覺得多少是有點為難嚴嶢了,畢竟如今在各國的領軍之中,也就屬嚴嶢的官職最低了。但猶豫了片刻,依然寫道:我與王上對於此次戰敗早有預感,不必擔憂。我既然回來了,就是抱了與諸位同生共死的決心。

白翎坐在驛站之中,望著窗外白茫茫的大雪,想著這種措辭多半能讓嚴嶢明白她的意思了。

北邊的天說是今年白災小,而且但是比較暖和的暖冬,但這邊的冬天也不是說著玩的,白翎回東京的時候日夜兼程,可以不間斷的趕路,但這種天氣夜裏繼續趕路,有可能凍死人的,白翎不敢帶人冒險。

正想著門外“咚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路,白翎回過神來:“進來。”

“大人,您的羊湯進來了,你嚐嚐合不合口味?”

驛站裏的羊湯,說到底隻是暖身子外加給來往的人墊墊肚子用的,白翎也不指望什麽口味,隻問道:“昨晚風雪怎麽樣?馬匹還好嗎?這羊湯可送到軍——商隊的眾人那兒去了?”

“哎呦,您這問題咱們一個一個回答,昨晚下了一夜的雪,今天路是肯定不好走的,不過我們都給馬匹喂了上好的草料和豆餅了,馬廄都有暖棚,肯定是沒有凍死的,至於羊湯,最近柔然那邊聽說又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便宜的羊難找呢。”那店小二諂媚地笑笑。“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才給大人找到再宰了一隻。”

白翎自然明白他在暗示什麽,隻淡淡說道:“不必擔憂,隻要把我們伺候好了,銀子自然不會少了你的。”

店小二連連點頭哈腰地下去了。最近不知道和柔然那邊又出了什麽事兒,來往的商隊都沒了。他們這驛站說到底,賺的就是來往商人的錢,本來冬天生意就差,沒想到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麽好運,昨日晚上忽然就來了一隊貴人,為首的雖是個女子,穿的也低調,但他們這些行走江湖的,依然一眼就能認出她的身上的衣服那是好料子,大毛的裏子和外層的銀鼠裘,他險些都起了歹心,結果看到她身後那些商隊打扮的人明顯個個都是練家子,才立刻清醒了過來,在江湖上行走女子怎麽可能是好惹的,說是商隊,他可沒見過這麽多人的商隊。

但他也不敢多問,好在這女子也出手闊綽。

店小二剛剛下去,就見程年敲門問道:“將……大人。”

白翎知道多半是發生什麽事了,無奈地又喝了兩口羊湯,抹了抹嘴:“進吧。”

程年的麵色並不怎麽好,說道:“將軍,昨日有熟悉路的人表示我也下了一晚上的雪,恐怕回古北口有一段山路要被埋了,我留了個心,今日一早叫兩個斥候過去探路果不其然,前麵的路被埋了,隻怕一時半會是過不去了。”

白翎一陣頭疼:“還有別的路嗎?”

“夏國是沒有了。”程年猶豫了一下,“想要走得快,隻怕要向西,借道唐國。”

白翎更頭疼了,以燕南關事件之後的兩國關係雖然談不上崩裂,但也一直很僵硬。

程年道:“我們前往居庸關,說到底也是為了救唐國,他們應該不會在這件事情上多加阻攔的吧。”

“他們肯定會放我們過去,但說到底是我們有求於人,會不會被他們坑一筆?就兩說了。”

程年不愧是能進騰驤衛的角色,為這件事情秉持了相當大的淡定,並不再多勸。

正當二人在上麵思考對策的時候,忽然聽見下麵傳來一聲:“客官你們要打尖兒還是住店呀?”

本來隻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倒是叫白翎和程年立刻都警惕了起來,如今正是大雪封山的日子,哪裏來的客商?這個時候在這落腳。

隻聽得下麵的人問:“我看外麵的馬廄,還有空房嗎?什麽人啊,這麽大陣仗?”

就更奇怪了,什麽人上來就打聽她們的身份。程年那刻警惕了起來,白翎倒是莫名其妙的覺得那個聲音似乎有一點點熟悉,一時半會卻又想不起來那人是誰。

“打南邊來的一對客商,有空放,有空房。”

“這個時候打南邊來一堆客商啊,北邊都打起來了,做哪門子生意呢?”那人說這話的時候似乎微微提高了聲音,不像是說給店小二聽的,反而像是說給他們聽的。

程年打了個手勢:“屬下下去看看。”

白翎回了一個:小心行事,謹慎為上,不要跟輕易動手。

程年點點頭。

白翎越想越覺得不對,覺得自己還是去看一眼的好,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下麵傳來一聲:“還打算躲著嗎?不下來見見?”

事已至此,不露麵自然也沒用,白翎忽然想起來自己到底是在哪聽過這個聲音呢,猶豫了一下,卻依然拿了劍,走到樓梯口和那人四目相對:“果然。”

店小二當然能感受得到,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二人身後帶著的人都不像簡單的,我走江湖最多也就是一兩個人打起來,這兩隊人打起來,那都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算得上一場遭遇戰了。

“二位……認識?”

“認識。”白翎道。

唐王輕嘲地的笑了笑:“上去說?”

“上來說。”

“備暖茶。”

白翎無論如何,是沒想到他會親自犯險,去別國境內的,這事放到任何一個君王身上,都顯得有點離譜,但仔細想想,如果是他的話,好像也沒那麽離譜。

作為一個前半生在冀國做質子,後半生大部分時間在親自跟柔然人打仗的君王,大概也隻有他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但無論如何,他親自過來也代表一件事情,隻怕那邊的戰況恐怕已經不是不容樂觀,而是岌岌可危了。

“唐王不遠萬裏來到這裏,不會隻是同外臣敘敘舊的吧?”白翎委婉地問道。

“長話短說吧,如今前邊大雪封山,沒有十天半個月,絕對清理不出來。你可以從西走街道薊京北上居庸關。”

“但居庸關已破,如今夏軍在哪兒?”

“薊北。”唐王確實是直來直往的性子,“但再北上幾乎時不可能。”

“為何?”白翎印象裏,唐王並不像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的那類人啊。

唐王似乎是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一樣,笑了笑,咳了一聲,繼續板起臉來:“人心不齊,如今小侯爺和樂康胥幾乎天天嚷嚷著要重新打回去,但居庸關已經成了廢城,打回去有什麽用?”

白翎忽然想起一個問道:“居庸關沒了,燕北城呢。燕北城可還好?燕北太守高和呢?”

唐王有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難道你不知道?”

“什麽?”

“居庸關之所以這麽快的丟了,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一潰千裏,便是因為燕北城城主高和投敵,將城防圖和何處布守全部告訴了柔然王樓樾。”

“不可能,他圖什麽?”白翎幾乎時斷然否認,“他家裏和柔然人有世仇,還是因為季沐沐……”

季沐沐……

嚴嶢說他聽說季沐沐回來了,但她真的回來了嗎?還是……

如果柔然人用季沐沐來威脅高和……

白翎不敢多想。

唐王露出厭惡的神色:“孤對於一個叛徒為什麽要背叛這件事毫無興致,叛徒就是叛徒。”

白翎沒再解釋,問道:“如果居庸關是因為內部的原因丟的,那薊北又真的守得住嗎?高和如果已經叛逃了柔然,恐怕就算是為了保命,也會把薊京和薊北的布防告訴樓樾的吧。”

“是的,孤王也這麽以為。”他展開一卷地圖,“薊京臨時換了城防——但這種情況下必然漏洞百出,如今柔然人正是一鼓作氣的時候,南下必然是遲早的事情。”

“避其鋒芒……”白翎喃喃道,“確實該避其鋒芒,如果是在夏國,我肯定會建議後撤,從左右側路繞到敵人後麵去,然後聯合後撤的三方,成犄角之勢。”

但現在恐怕不行,白翎明白,因為薊京就是唐國的首都。

白翎歎了口氣,可惜薊京和居庸關的距離太近了,當年設立薊京的時候,就是前朝為了抗擊北邊的遊牧民族。

恐怕柔然人也是認準了這一點,唐國人無論如何不可能接受首都被破,這個性質可就不一定是“暫退”了,對於士氣必然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更重要的是,薊京是北邊最大的城市,城中且先不說有多少古建築和文物,單單糧草儲備和物資就是不計其數,柔然占領了薊京恐怕就徹底在中原紮根下來。依靠薊京城的資源補給,在這裏形成自己的勢力,恐怕就很難趕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