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裏等待我,我將去幽穀和你相會。”

——契切斯特主教亨利·金為他的夫人所寫的葬文

在我眼中,他是個充滿想象力,全身心熱愛生活的人。這個神秘又不幸的男人,讓我由衷欣賞。我總是忍不住想起他,他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印刻在我的心裏。可一想到他如今靜靜躺在清冷幽靜的小山穀中,我就為他感到不平。威尼斯,那座朦朧而美好的水鄉,才是他的故鄉,是他該待的地方。作為海角樂園,威尼斯最適合他盡情馳騁想象。還記得那座充滿智慧與靈美的宅邸嗎?站在巨大的窗戶邊俯瞰,仿佛威尼斯所有的河水都充滿了靈氣……沒錯,這裏才是他真正的生活舞台。

世上思想千千萬,有人擅長犀利洞察,有人精於沉著推理。可世人為何就容不下他和他的思考呢?為什麽要不停地責備、質疑他?總說他不務正業,沉溺在幻想的世界裏消極頹廢。我敢肯定,這些批評他的人根本不了解他,從未見識過他思想世界的魅力,不過是隨聲附和的盲從者。

我清楚地記得,那時我在威尼斯著名的歎息橋下的運河上。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印象裏,這大概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了。說實話,我對當時的細節記憶模糊,但有一幕我永生難忘。在那個尋常的午夜,歎息橋兩端,除了我,還有一位絕美少婦,以及不顧一切跳進運河搜救的情聖,周圍還圍了一群無關緊要的人。

那天夜裏,夜色不像平常那般漆黑。廣場上的大鍾堅守了許久,剛剛敲過十一下,宣告已是深夜。鍾樓廣場一片寂靜,整個威尼斯都在慢慢入睡,老公爵府邸的燈也一盞盞熄滅。我從市集廣場出來,打算穿過大運河回家。當乘坐的貢多拉行至聖馬可運河河口時,一陣女人的尖叫劃破夜空。那聲音淒厲又瘋狂,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持續了好一陣子,徹底打破了威尼斯夜晚的寧靜。我被嚇得差點從貢多拉上跳起來,劃船的船夫也一樣,長船槳從他手中滑落。

當晚夜色格外昏暗,船夫怎麽也找不到掉落的船槳,我們隻能任由貢多拉順著水流漂行。漂進一條小運河後,船竟朝著歎息橋的方向漂去。這時,公爵府的燈突然重新亮起,明亮的燈光從窗戶中透出來。緊接著,一群手持火把的人從公爵府大門沿著台階走下來,原本黑暗的威尼斯瞬間亮如白晝。

原來,公爵大宅裏的一個孩子,從母親懷中不幸滑落。更糟糕的是,母親當時就站在緊靠運河的窗邊,孩子直接掉進了運河裏。這段距離很高,運河又深,孩子幾乎來不及反應,就被河水吞沒了。在運河附近,能看到的隻有我乘坐的這艘貢多拉。公爵府跑出來的幾個人毫不猶豫地跳進運河,急切地在水麵附近搜尋那個尊貴的小寶貝。可惜,一無所獲,孩子恐怕已經沉到河底了。

還有一個人目睹了這一切。起初,沒人注意到他,他站在公爵府邸門口不遠處的一塊寬石板上,離運河隻有幾步之遙。那身影讓人過目難忘,正是瑪秋莎·艾芙羅黛蒂,世間最美豔動人的女子,所有威尼斯人都為她傾倒。她還有另一個身份——狡猾的老公爵曼托尼的年輕夫人,而落水的孩子正是她的。公爵夫人隻有這一個孩子,如今生死未卜。

公爵夫人獨自癡癡地站在那塊寬闊的黑色石板上,連鞋都沒來得及穿,這在平時是難以想象的。即便在深夜,她的發式依然精致,一條長長的發辮盤繞在頭上,鑲嵌著許多小鑽石。她也沒來得及像往常一樣精心著裝,隻穿著一件雪白單薄的長衫,宛如天使。當時正值威尼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空氣仿佛凝固了,長衫雖單薄,卻紋絲不動。悲傷又焦急的她站在那裏,宛如一尊神聖的雕像,殘酷的現實讓她動彈不得。

令人驚訝的是,她的目光並未緊盯著運河,而是投向了別處!我觀察到,她注視的是威尼斯最雄偉的古共和時期監獄。監獄就在公爵府邸對麵,中間隔著吞噬孩子的運河,連接兩岸的正是我所在的歎息橋。在這萬分緊急的時刻,她不關注運河,卻盯著監獄,這讓我十分不解。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正對公爵夫人房間的是一個凹龕牢房,可那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難道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公爵夫人總不會盯著黑暗的角落、古建築的樣式,或是爬滿牆壁的藤蔓、飛簷吧?這些她肯定早已看膩了。我很快意識到,她盯著的確實是凹龕囚房。可孩子生死未卜,她盯著牢房做什麽?難道這樣能讓她鎮定些,緩解內心如刀絞般的悲傷?

公爵夫人身旁不遠處,站著另一個人。他身著正裝,就在公爵夫人幾步之外,位置恰好位於歎息橋橋拱下方。此人正是貪酒好色的老公爵曼托尼。麵對還未結束的悲劇,曼托尼似乎並不緊張。他鎮定地站在那裏,手裏抱著一把吉他,時不時撥弄幾下,還漫不經心地指揮著忙碌的救援人員。不了解情況的人,怎麽也想不到被救援的竟是他的孩子。

我還沒從公爵夫人那淒厲的尖叫聲中緩過神來,看到眾人匆忙救援,我整個人仍僵在原地。站在租來的貢多拉上,我暗自想著,此刻在別人眼中,我大概像個可怕的幽靈:臉色慘白,身體僵硬,一動不動地站在貢多拉上。

人們在水中搜救孩子的行動進行得極不順利。盡管不少身強力壯的大漢拚盡全力,體力都快耗盡了,依然沒有找到孩子的蹤影。無奈之下,他們隻能垂頭喪氣地回到岸上。看得出來,這些人因沒能找到小主人,心裏十分難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孩子就算被救上來,恐怕也性命難保。公爵夫人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悲痛瞬間湧上心頭,整個人絕望極了。

就在這時,古監獄的凹龕囚房裏突然閃出一個黑影。那人全身被黑色鬥篷罩住,步伐輕盈,轉眼間就從漆黑的監獄陰影中走了出來,來到光亮處。他走上歎息橋,停留片刻,探身朝運河中望了一眼,便縱身一躍,跳進了河中。沒過多久,這個身著鬥篷的男人就如同神話裏的人物一般,找到了落水的孩子。孩子已經氣息微弱,男人抱著孩子來到公爵夫人身邊,將孩子交到她手中。

河水浸濕了男人的鬥篷,讓他顯得頗為狼狽,全身濕透。許是鬥篷吸飽了水,不堪重負,自然鬆開,滑落到地上。這時,大家才看清,救孩子的是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他不僅在威尼斯聲名遠揚,在整個歐洲都頗有名氣。

男人把孩子交給公爵夫人後,一句話也沒說。可公爵夫人還沒來得及好好抱抱孩子,尊貴的小主人就被人從她手中抱走,那人抱著孩子匆匆進了公爵府。公爵夫人情緒激動,可她激動的原因似乎並非孩子被抱進府中。隻見她美麗的雙唇微微顫動,漂亮的大眼睛裏蓄滿淚水。原本如雕像般的她,此刻仿佛重新煥發生機。她的麵容和雙腳恢複了血色,原本冷峻的心似乎也重新跳動起來。公爵夫人嬌弱的身軀輕輕顫抖,如同被清風吹動的百合花,搖曳生姿,讓人動容。

我清楚地看到,公爵夫人臉上閃過一抹潮紅,一時想不明白其中緣由。這應該不是因為她衣冠不整而感到難為情。那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表情?是因為看到男人深邃迷人的雙眼,還是因其他原因感到緊張害羞?又或是因為這一切太過驚險,難以抑製內心的激動?而且,剛才那人從公爵夫人手中抱走孩子回府時,公爵夫人為何將顫抖的雙手輕輕放在男人手上?之後,她又為何故作神秘地與男人告別,還說著一些場麵話?我沒聽清他們的對話,隻隱約聽到公爵夫人說:“你徹底征服了我,希望日出後一小時我們能再見,沒有什麽能阻擋我們!”

孩子成功獲救後,這場因孩子落水引發的混亂漸漸平息。公爵府邸的燈光像往常一樣,逐漸全部熄滅。可救孩子的鬥篷男人還站在上岸的地方,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原來,他是我不久前結識的朋友,我們見麵次數不多,印象裏這次是第三次或第四次見麵。朋友望著運河,似乎在找船。我明白他的意思後,便邀請他上我的船——雖說我們的船槳丟了,處境同樣艱難。後來,我們從公爵府借了一支船槳,朝著朋友在威尼斯的住處劃去。他的情緒漸漸平複,也有了和我繼續聊之前未聊完話題的興致。

對了,還沒向大家介紹我的朋友。在此,我想跟讀者說明,故事裏的“神秘男子”就是他,在我們普通人眼中,他確實深不可測。他個子不算特別高,但隻比一般男人稍矮一點。當他情緒亢奮時,整個人看上去頗為高挑。他身材偏瘦,不過這隻是表象,實際上,他身高與體重搭配得恰到好處,遠比看上去健壯。不然,他也不可能迅速從古監獄衝到運河邊,跳進河裏救人。我的朋友行事果敢,遇到緊急情況從不猶豫,很多棘手的事情到他手裏,基本都能迎刃而解。

他嘴型和下巴線條堪稱完美,眼睛炯炯有神,眼神中透著一絲狂野,卻又十分清澈。一頭卷曲的黑發,寬闊飽滿的額頭。我看著他的容貌,時常想起古羅馬皇帝康莫多斯。在我看來,或許隻有這位有名的暴君,長相能比我的朋友更加端正。他五官端正,整體氣質十分協調,這樣的人可不常見。正因如此,他的麵容讓人過目難忘。盡管他臉上表情不多,也並非總是冷漠,但就是讓人難以忘懷。

神秘男子,也就是我的朋友,救起孩子後,我們一同回到他的住所。分別時,他多次叮囑我,清晨,也就是幾小時後,一定要去他家一趟。我答應了。天剛亮,我便收拾一番,前往他的住處。

這是一座宏偉的豪宅,卻透著一股陰鬱的氣息,坐落在裏奧托橋附近,緊挨著大運河。進入豪宅,首先要爬一座由馬賽克瓷磚鑲嵌而成的回旋梯,樓梯盡頭是一間大房間。這是我第一次來朋友家,盡管心裏有準備,可推開門的那一刻,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這裏簡直就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與外觀截然不同,房間內部幾乎都用金子裝飾,到處金光閃閃。要是陽光充足,我估計眼睛都睜不開。

我之前就知道朋友富有,可從未想過他竟如此有錢。在威尼斯,一直流傳著他富可敵國的傳聞,當時我還覺得是無稽之談。如今親眼目睹這奢華的一切,我才相信傳言並非毫無根據。很多威尼斯人還說他是皇族後裔,我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此時天已大亮,可房間裏的燈還亮著。神秘男子看上去十分憔悴,我猜這和他昨晚不顧安危救孩子有關。從歎息橋回來後,也就過了幾個小時,說不定他一夜都沒合眼。我仔細打量房間的設計風格,隨便看了幾處,便驚歎不已。這房子的風格難以歸類,房間裏的擺設似乎都大有來曆,全是極具鑒賞價值的稀罕之物。有希臘畫作、羅馬全盛時期的雕像,甚至還有古埃及的大型雕刻。除了這些,房間裏還回**著一首不知名的悲愴樂曲,很容易讓人產生共鳴,仿佛置身於厚重的曆史之中。四周掛著華麗的掛毯,讓這座宮殿更顯富麗堂皇。幾隻造型怪異的香爐不斷躥出綠紫色的火焰,兩種不太協調的香味彌漫在房間裏,十分刺鼻。一塊猩紅色的玻璃將陽光投射進來,讓房間裏的金色裝飾更加耀眼。銀色的窗簾如瀑布般垂下,放下來的話,場麵十分震撼。這是我見過最奢華的私人住宅。

“哈!哈!哈!”神秘男子熱情歡迎我的到來,一邊爽朗地笑著,一邊示意我在旁邊的椅子上就座,自己則斜靠在沙發椅上,看來這是他專屬的座位。想必他看出了我對這豪宅的震驚,也明白我不太習慣他這種熱情奔放的迎客方式,於是開口解釋:“我瞧出來了,你似乎不太適應這裏的雕像、畫作,還有室內的設計裝潢。是不是覺得太過奢華了?剛剛我的笑聲有些失禮,向你賠個不是。我實在沒忍住,你一進這屋子,就東張西望,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我差點被你逗得笑岔了氣。你可一定要原諒我。說起來,要是真能笑死,那我也算有福氣。你知道嗎?大笑而死,堪稱眾多死法中最壯烈的一種。就拿英國的托馬斯·摩爾爵士來說,他那麽傑出,最後含笑而終,這點你肯定清楚。拉維斯·泰克特在《荒誕集》裏,也提到不少大笑而死的傳奇人物。你或許還知道,古斯巴達西邊曾有座城堡,如今隻剩幾堆殘垣斷壁。但在一塊殘留的雕像底座上,‘笑神’的字樣至今清晰可辨,這多了不起!斯巴達曾供奉著無數神祇,隨著時間流逝,大多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笑神’的聖壇台座留存至今。這告訴我們,要多笑,因為唯有笑能永恒,你說是不是?好了,不說這些了。其實,不光是你,我自己打造了這座奢華宮殿,也時常陶醉其中。我敢跟任何人打賭,我這房間,絕對是歐洲最豪華、最壯麗、最有氣派,且最有品位的私人住所。你現在看到的設計和擺設,跟那些靠金錢堆砌的豪宅截然不同。那些豪宅不過徒有其表,毫無內涵。而我的住所,不僅奢華,還充滿曆史的厚重感。我相信,就算其他貴族來到這裏,也會被這份奢華與厚重折服,說不定還會跟風效仿。不過,我可不希望看到這種事發生。這裏的設計都是我的原創,要是模仿的人多了,那就是對我智慧和靈感的褻瀆。所以,完成房間的裝潢設計後,我一直很低調,畢竟威尼斯人的性子你也清楚。除了我和仆人,你是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被邀請到這府邸的客人。”

聽他這麽說,我深感榮幸,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你或許會問,為什麽不把敬意說出來?實不相瞞,從進門那一刻起,我就被震驚得說不出話。朋友古怪的神態、獨特的語氣,房子的富麗堂皇,怪異的香氣,捉摸不透的音樂……這一切都讓我覺得神秘莫測,根本不敢開口。

神秘男子從沙發椅上站起身,把手搭在我肩上,示意我別再驚訝。他打算帶我參觀其他房間,邊走邊介紹:“我收藏了不少畫作,從古希臘時期,到近代文藝複興,再到當代的都有。你也發現了,我的收藏風格跟普通藏家不太一樣,但這些畫作和房間的裝潢風格十分契合,對吧?收藏界有個不良風氣,大家隻盯著名家作品。可我更關注那些不太出名,卻有優秀作品的畫家,甚至還收藏了不少畫作草稿。有些畫家生前名氣很大,死後,他們的作品卻不受學院派學者待見,漸漸被人遺忘。我覺得這些畫家應該被後人銘記,可現實並非如此,這讓我很苦惱。為此,我花了大量時間研究這些曾有名氣,如今卻無人問津的畫家的生平。對了,你覺得這幅《聖母慟子圖》怎麽樣?”

“這難道是傳說中雷尼的真跡?”我仔細端詳朋友指給我的畫作,驚歎道,“天呐,真的是雷尼的手筆!你是怎麽找到這幅畫的?就這幅畫現在的價值,完全能和雕塑界的維納斯相媲美!”

“你說維納斯?”神秘男子略作思考,接著說道,“據我所知,現在維納斯女神雕像由著名的麥迪奇家族收藏。但很多人不知道,這尊雕像並非原貌,它的左手局部和全部右手都是修複過的。在我看來,維納斯雕像中遮胸的右手,將挑逗情欲之美展現得淋漓盡致,任何修複都是畫蛇添足。太可惜了,如此渾然天成的美被破壞了。所以,要論雕像,我更想得到卡諾瓦的仿古雕塑阿波羅神像。你應該仔細看看那尊雕像,阿波羅自傲的神態,簡直讓人陶醉。比起被破壞的維納斯,它可要珍貴得多。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古羅馬美男子哈德良皇帝的年輕愛人——安提諾烏斯的雕像。是不是覺得我太貪心了?很多人都這麽認為,但我有自己的理由。你知道嗎?安提諾烏斯的雕像,是直接在一塊大理石上雕刻而成的,這體現了一種質樸的創作理念,沒有刻意雕琢。其實,米開朗琪羅在詩文中也提到過這種理念:‘好的雕刻大師,不會總在完美的大理石上雕琢作品。’”

讀到這兒,讀者大概對我這位神秘男子朋友的氣質有了一定了解。在我看來,他是個極具真性情的人,堪稱真正的紳士。不過,隻有跟他深入接觸,才能發現這一點。平日裏,他和普通人沒什麽兩樣。直到被邀請到他的豪宅,我才意識到自己對他了解甚少。雖說以前就知道他懂生活、愛生活,學識淵博,但此刻我才確定,他絕非普通人,而是充滿神秘色彩。他思考問題的角度獨特,總能全麵考慮問題的各個方麵,哪怕是瑣碎小事,在他眼中也至關重要,這足以看出他的敏銳。我還發現,他能從思考中獲得快樂,這點曾讓我難以理解。

通過這次接觸,我發現他特別有意思。在那個難得共處的早晨,我甘願做一個傾聽者和觀察者,靜靜欣賞他講述那些看似瑣碎,卻充滿趣味的話題。我偶爾插幾句話,陪他沉浸在他豐富的精神世界裏。讓我好奇的是,他說話時,有時會神情緊張,甚至焦慮激動,像有點神經質。我不明白,一個對藝術見解深刻,又甘願隱居的人,為什麽會這樣。或許是他大腦太活躍,太愛思考,總能從思考中衍生出許多想法。與其說他在思考中尋找快樂,不如說他在思考中探險。或許正因如此,才會出現我前麵提到的情況。

有一回,他正跟我聊一個話題,才說了幾句,便突然停下來,陷入沉思。這種情況時常發生,我早已見怪不怪,便順手拿起旁邊一本書,等著他回過神來。這本書是詩人斯特裏喬的著名悲劇劇本《奧菲歐》,在意大利戲劇史上具有開創性意義。書中一個段落被鉛筆畫了線,那無疑是全劇最著名、最動人的篇章。讓我吃驚的是,書頁上竟有淚痕,旁邊還有一段英文批注。我仔細辨認筆跡,發現正是神秘男子——我的朋友所寫。批注內容如下:

你是我的摯愛,我的一切,

因這份愛,我日漸消瘦;

你是我的摯愛,

是茫茫大海中可供棲息的綠島,

是絕望荒漠裏重燃希望的清泉,

是罪惡世界中撫慰心靈的聖殿。

唯有你,讓我收獲如精靈般美好的果實,

所有的幸福,令我仿若置身夢幻。

我知道,夢境終會醒來,

我知道,白晝過後便是夜晚,

太陽也會被烏雲遮蔽。

然而,我總能聽見內心的呼喚,

它告訴我——

“必須前行,目光向前!”

或許靈魂仍在黑暗中徘徊,

或許我依舊沉默,讓你黯然傷神,

但我同樣悲痛萬分。

光輝漸漸黯淡,

世界已不複從前。

腐朽的枯木無法重生,

受傷的雄鷹收起疲憊的翅膀!

此刻,我滿心彷徨,

隻有在夢中的夜晚,

才能重溫你溫柔的容顏,

在夢裏,我不舍讓你離開身邊;

在夢裏,我們共賞意大利的河灣;

你步履輕盈,

舞姿婀娜。

突然,我被那殘酷的瞬間驚醒,

又想起你離去的時刻,

你從我身旁漸行漸遠,

你淚流滿麵,

你走向那老賊懷抱時的冷漠……

你走了,從此我們天各一方,

隻有我常常在無數個暗夜裏,

盡情流淚,忘卻悲歡!

我一直以為朋友不太懂英語,萬萬沒想到,他竟能寫出這樣深情的文字,這才發覺他是個多麽善於隱藏自己的人。批注末尾,他落款“寫於倫敦一書感懷”,不過這行字被塗抹過,似乎不想讓人看到,但仔細辨認,仍能看清。讓我驚訝的是“倫敦”這個地點。就在昨天深夜,公爵夫人的孩子落水事件發生後,我和神秘男子乘船送他回家時,我特意問過他,是否在倫敦就認識公爵夫人。我忘了交代,公爵夫人嫁給老公爵前,一直生活在倫敦。可當時他斬釘截鐵地說,這輩子從未去過倫敦。威尼斯一直有傳言,說我的這位朋友是英國人,在英國接受的教育。如今綜合種種信息,看來這傳言並非毫無根據。

“過來,”神秘男子似乎理清了思路,壓根沒注意我手中的書,“我想你肯定沒見過這幅畫。”說著,他掀開一塊布,一幅特別的畫映入我眼簾。這是一幅人物畫像,畫的是誰?是曆史名人,還是家族祖先?都不是!畫的竟是公爵夫人的全身像!

這簡直是一幅完美的畫作,將公爵夫人超凡脫俗的氣質和傾國傾城的美貌展現得淋漓盡致,多一分則嫌多,少一分則嫌少。畫中的公爵夫人,和昨夜我在公爵府門前大理石台階上看到的一模一樣。要不是確定自己在神秘男子家中,我還以為昨夜的場景重現了,這畫實在太逼真了。唯一的不同是,昨夜公爵夫人滿臉愁容,畫中的她卻麵帶微笑,盡管這微笑中帶著揮之不去的憂鬱。我實在難以想象,究竟是誰能把公爵夫人描繪得如此生動,這無疑是一幅無可挑剔的佳作。我轉頭看向身旁的神秘男子,他的目光完全被這幅畫吸引。此刻,他身姿挺拔,眼神中飽含深情,渾身散發著逼人的英氣,讓我不禁想起查普曼在《布西·德·昂布阿》中的幾句詩:

他像古羅馬的雕像一樣,傲然挺立,

他將永遠這般佇立,

直到死神屈服,

直到他成為人們心中不朽的雕像!

這時,神秘男子開口了,一邊說著,一邊神色悵然地走向一張鑲嵌著精美搪瓷琺琅的大銀桌。桌上整齊擺放著幾隻高腳杯,還有兩隻裝滿上等德國白葡萄酒的伊特魯裏亞花瓶,花瓶的形狀和樣式,與畫中公爵夫人身旁的那隻如出一轍。此時,天已大亮近一個小時。神秘男子對我說:“我們喝點酒吧!你看,才剛天亮一個小時,時間還早,不過別管那麽多了,喝一杯!”看得出,朋友又陷入了那種他一直試圖掩飾,卻始終難以掩飾的悲傷情緒中。他似乎有話想對我說,卻又難以啟齒,或許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接著說:“來,讓我們為遠方神聖的太陽幹杯。就算房間的窗簾永遠不拉開,燈光永遠亮著,人造的香氣再濃烈,光明——太陽的光明,總會到來,誰也無法阻擋。所有人,你、我,還有我愛的人、我恨的人,都得臣服於光明之下。”他說話時,宛如在誦讀詩歌,情緒明顯十分激動。他接連幾杯酒下肚,似乎想用酒精逃避那不可逃避的光明。

“我需要沉醉在夢裏,”神秘男子語氣怪異,把一隻伊特魯裏亞花瓶靠近焚香香爐,接著說道,“我的生活就是如此。你都看到了,我親手打造了這個如夢似幻的屋子,它就坐落在這座充滿浪漫和藝術氣息的意大利城市中心。沒錯,這裏的一切,你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有些混亂和瘋狂。既有質樸純潔的愛奧尼亞風格,又有與之格格不入的遠古藝術品……我知道,這在那些保守的老派人眼裏,簡直不可理喻。可我們不都是為自己而活嗎?為什麽生活非得追求時空上的協調統一?我覺得人們的生活太過死板,心靈也太過僵化。以前的我就是這樣,現在想來,那時的自己庸俗乏味。但現在,你看到了,這才是真實的我,這就是我內心真正的想法和愛好。這屋子裏的每一件藝術品,都記錄著我的心情,看到它們,我就仿佛看到了當時的自己。我想,你還無法理解這些,因為你沒經曆過心死的滋味,不知道一個人心死之後,是如何重生的。啊,現在,我又得離開了!離開這個夢幻之境……”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停住,低下頭,像是在捕捉內心的聲音。隨後,他抬頭望向那幅公爵夫人的畫像,念出了契切斯特主教寫給妻子的幾句話:就在那裏等待我,我將去幽穀和你相會。

念完這句話,他似乎不勝酒力,又回到自己專用的沙發椅上。就在這時,門外旋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急切的敲門聲。我原以為是神秘男子邀請的另一位重要客人,沒想到來的是老公爵府的仆人。仆人哽咽著說:“我家女主人……女……主人……她……服毒自盡了……夫人……死了。”

我怎麽也沒想到,一大早竟傳來這樣令人震驚的消息。神秘男子似乎睡著了,我趕忙跑到沙發椅旁,想叫醒他,把這個他或許極為關心的消息告訴他。可萬萬沒想到,我的朋友此時全身僵硬、嘴唇發青……幾分鍾前,他還目光炯炯地跟我講述收藏的話題,可現在……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知所措,搖搖晃晃地退到華麗的銀色吧台桌旁,不小心碰倒了一隻高腳杯。杯子與桌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這才回過神來。我仔細端詳神秘男子之前飲酒的高腳杯,杯子已變成淡黑色……原來,我的朋友早已做好了服毒的準備!回想起這一切,一個關於兩個年輕人淒美愛情的故事在我腦海中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