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題材極具吸引力,卻又過於驚悚,難以寫成正統小說。純粹的浪漫主義作家往往會避開這類題材,不然很容易引發讀者的反感,令人心生厭惡。隻有當嚴謹、嚴肅的現實背景允許,使用這類題材才合情合理。就像我們在聽聞別列津納河強渡、裏斯本大地震、倫敦大瘟疫、聖巴托羅繆大屠殺,或是加爾各答土牢裏123名犯人窒息死亡等事件的描述時,會因其中蘊含的強烈“愉悅的痛苦”而渾身戰栗。但這些事件之所以震撼人心,正是因為它們基於事實——真實發生過的曆史。要是這些是虛構出來的故事,隻會讓我們感到深惡痛絕。

我剛剛提到了曆史記載中幾起聞名且駭人的災難。在這些事件裏,災難的規模和性質一樣,給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無需我提醒,在冗長、沉悶的人類災難記錄中,我能找出許多個人事例,比起這些大規模的災難,它們所帶來的痛苦更直擊人心。實際上,真正的悲慘——極致的悲哀——往往源於個體的遭遇,而非群體。正因如此,我們更要感謝上帝的仁慈。

毋庸置疑,對許多普通人來說,被活埋堪稱最可怕的事。但凡善於思考的人,幾乎都不會否認,活埋事件頻繁發生。生與死之間的界限本就模糊不清,難以界定,誰能說清生命從何處終結,死亡又從何處開始?我們知道,某些疾病會致使人體表麵的生命體征完全消失,但準確來講,這些消失隻是暫時的停頓。它們不過是人體複雜機能的短暫停滯。過了一段時間,某種神秘元素又會重新啟動人體這台奇妙機器的運轉,讓生命的齒輪再次轉動起來。生命的銀線並未永遠斷裂,金碗也沒有徹底破碎。可在這期間,靈魂又去了哪裏?

除了上述必然的推斷,從先驗角度看,既然存在這類機能暫停的病例,那麽自然會導致過早埋葬現象的發生。此外,直接的醫學證據和大量實際案例也能證實,許多活埋事件確實發生過。要是有需要,我能立刻列舉出上百個真實案例。其中有一個案例十分典型,想必一些讀者還記憶猶新。這件事不久前發生在附近的巴爾的摩市,當時引發了強烈的恐慌,令人痛心不已,影響範圍也很廣。

一位德高望重的市民,他既是知名律師,又是國會議員。他的妻子突然患上一種急性怪病,醫生們對此束手無策。她在承受了巨大痛苦後去世,或者說被認為已經去世。事實上,沒人對此表示懷疑,也沒有理由懷疑她並非真的死亡。她呈現出所有死亡的正常特征:臉部萎縮凹陷,嘴唇像大理石般蒼白,眼睛失去光澤,身體冰涼,脈搏也停止了跳動。三天過去了,屍體僵硬如石,眼看就要開始腐爛,眾人催促著趕緊下葬。

這位女士被安放在家族墓窟裏,此後三年,墓窟從未被打開過。後來,有人要將一具石棺放進墓窟,不得不打開墓門。當墓門向外轉動時,一件白色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哢嗒”一聲,掉落在那位丈夫的懷裏。那竟是他妻子的殘骸,還裹著尚未發黴的裹屍布。

經過細致調查,事情的真相逐漸清晰:她在被埋葬後的兩天內蘇醒過來,在棺材裏拚命掙紮,致使棺材從支架或擱板上掉落,棺材破裂,她得以掙脫出來。有人曾不小心將一盞裝滿煤油的燈留在墓窟裏,發現時燈裏的煤油已經耗盡,不過也可能是自然蒸發掉了。在通往墓窟的階梯最上方,有一塊巨大的棺材碎片,看來她曾試圖用這塊碎片敲擊鐵門,以引起他人注意。然而,過度的恐懼或許使她昏厥,甚至當場死亡。在跌倒的過程中,她的裹屍布纏在了墓窟內突出的鐵製物體上,就這樣,她保持著直立的姿勢,逐漸腐爛。

1810年,法國也發生了一起活埋事件。這起事件的諸多細節充分證明,現實往往比小說更荒誕。事件的主人公是維克托裏娜·拉福加德小姐,她出身名門,年輕漂亮,家境優渥。眾多追求者中,有一位名叫朱利安·博敘埃的巴黎窮文人,也可說是窮記者。他才華出眾,為人和善,贏得了這位富家千金的青睞,兩人情投意合。但出於與生俱來的高傲,小姐最終拒絕了博敘埃的求婚,嫁給了銀行家雷奈勒先生。雷奈勒先生不僅富有,還是一位頗有名望的外交家。

婚後,雷奈勒先生對妻子不聞不問,甚至時常虐待她。在經曆了幾年悲慘的婚姻生活後,小姐“去世”了——至少當時的狀態讓所有人都誤以為她已經死亡。她被埋葬在出生的鄉村,而非家族墓窟,隻是一座普通的墳墓。博敘埃悲痛欲絕,但仍對小姐念念不忘。懷著浪漫又瘋狂的念頭,他從巴黎趕到這個偏遠的鄉村,打算挖出小姐的屍體,剪一縷她的頭發留作紀念。

午夜時分,博敘埃挖開了棺材,正當他準備剪頭發時,卻發現小姐那雙迷人的眼睛睜開了。原來,小姐是被活埋的,她的生命並未完全消逝。在博敘埃的觸碰下,她從被誤認為死亡的昏睡中蘇醒過來。博敘埃欣喜若狂,趕忙將小姐背到自己在鄉村的住所。憑借豐富的醫學知識,他給小姐服用了有效的補藥,小姐逐漸恢複了生機,也認出了救她的人。

此後,小姐一直和博敘埃生活在一起,身體也慢慢恢複。愛情的力量徹底打動了她,她決定將自己托付給博敘埃。為了躲避前夫,她和博敘埃隱瞞了複活的消息,一起私奔到美國。20年後,兩人回到法國,以為時間已經改變了小姐的容貌,不會被熟人認出。但他們想錯了,雷奈勒先生一眼就認出了她,並要求認領妻子。小姐拒絕了他,法庭最終判決支持小姐的決定,認為這一特殊情況持續了太長時間,雷奈勒先生作為丈夫的權利已合理、合法地終止。

萊比錫的《外科醫學雜誌》是一份極具權威性和專業性的期刊,美國書商經常翻譯、重印這份雜誌。在最近一期中,刊登了一起令人痛心的類似事件。

一名身材高大、體魄強健的炮兵軍官,從一匹受驚失控的馬上摔下,頭部遭受重創,當場失去意識。經檢查,他顱骨輕微骨折,但醫生判斷並無生命危險。隨後,醫生為他成功實施了開顱手術,並采用了放血等常規治療措施。然而,他的病情並未好轉,反而陷入了深度昏迷,情況愈發危急,最終被認定死亡。

當時天氣炎熱,眾人倉促地將他埋葬在公墓裏。周四下葬後,那個周日,公墓像往常一樣人來人往。中午時分,一名農夫的話引起了一陣騷亂。農夫稱,當他坐在軍官的墳頭時,清楚地感覺到地麵在震動,仿佛地下有人在掙紮。起初,沒人把農夫的話當回事。但農夫神情驚恐,又反複堅持自己的說法,眾人漸漸被他的情緒感染。很快,人們拿來鐵鍬開始挖墳。由於墓穴挖得很淺,沒幾分鍾,就露出了軍官的頭。此時,他看上去像已經死去,但在棺材裏幾乎呈坐立姿勢,由於劇烈掙紮,棺材蓋子都被頂起了一部分。

人們立刻將他送往附近的醫院。醫生檢查後發現,他還活著,隻是處於昏厥狀態。幾個小時後,軍官蘇醒過來,認出了周圍的熟人,並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己在墳墓裏遭受的折磨。

根據他的講述,情況似乎是這樣:被埋葬後,他清醒了至少一個小時,隨後陷入麻木。墳墓挖得潦草,填土鬆散,透氣性強,因此有足夠的空氣透進去。他聽到頭頂傳來人群的腳步聲,便拚命發出聲響,試圖引起注意。他表示,或許是墓地的嘈雜聲將他從沉睡中喚醒,而一醒來,他就清楚意識到自己身處可怕境地。

據記載,這位病人起初狀態不錯,看似能完全康複,卻不幸淪為醫學實驗的犧牲品。醫生對他實施電擊療法,一次強烈電擊後,他突然陷入昏迷——電擊療法有時會引發這種狀況,此後便再也沒有蘇醒。

說到電擊療法,我想起一起著名且離奇的活埋事件。當時,電擊療法讓倫敦一位被埋兩天的年輕律師恢複了生機。事件發生在1831年,無論何時提起,都能引發強烈反響。

這位名叫愛德華·斯特普爾頓的病人,因斑疹傷寒引發高燒,還伴有不明病症,最終看似死亡。後者激起了醫生的好奇心。醫生向病人親友提出驗屍請求,卻遭到拒絕。遭到拒絕後,醫生們按慣例,決定掘出屍體,私下從容進行解剖。他們與倫敦眾多掘墓團夥中的一個達成協議,很快安排妥當。葬禮後的第三天夜裏,屍體從八英尺深的墓穴被挖出,運至一家私人醫院的手術室。

解剖人員在屍體腹部劃開一道長口子,見屍體新鮮,尚未腐爛,便想到采用電擊療法。他們接連進行試驗,除一兩次屍體抽搐比平常更具生命跡象外,並無特別發現。

夜已深,臨近黎明,眾人打算立即解剖。但一名醫學生為驗證自己的理論,堅持對胸部肌肉進行電擊。於是,他們在胸腔匆匆劃開口子,接上電線。就在這時,病人急促起身,並非抽搐,而是穩穩走到地板中央,緊張地環顧四周,幾秒鍾後——開口說話了。他的話含糊不清,但吐字清晰、音節分明。說完,重重倒在地板上。

眾人頓時驚呆,好在緊急情況讓他們迅速恢複理智。原來,斯特普爾頓先生還活著,隻是陷入昏迷。大家趕忙施救,讓他蘇醒過來,不久便恢複健康,回到親友身邊——起初,為避免舊病複發,親友們並未得知他複活的消息。可想而知,親友們得知此事時,有多震驚、欣喜與詫異。

這件事最令人稱奇的,是斯特普爾頓先生的講述。他稱,從醫生宣告死亡,到在醫院地板上昏厥,並非完全失去意識,始終能模糊感知發生的一切。他認出解剖室後,曾竭力呼喊“我還活著”,卻無人聽見。

這類事例數不勝數,但我不再贅述。事實上,無需這些案例,也能證實過早埋葬確有發生。從這些事例可見,我們很難察覺這類情況,因此,很可能有許多過早埋葬事件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頻頻上演。實際上,挖掘墓地時,不論出於何種目的、規模如何,人們常發現殘骸姿態可疑,令人恐懼。

這種懷疑令人膽寒,而厄運更可怕!可以肯定,沒有比過早埋葬更讓人身心遭受劇痛的事了:肺部承受巨大壓力,潮濕土壤令人窒息,裹屍布緊貼身體,狹小堅硬的空間將人困住,四周漆黑一片,寂靜如深海,還有那看不見卻能感知的致命蠕蟲——想到地麵的空氣與青草,想到親友若知曉定會趕來營救,卻又明白他們永遠無法得知,意識到自己將在絕望中走向真正的死亡。我想,這些念頭會給仍在跳動的心靈帶來難以承受的恐懼,即便是最勇敢無畏的人,也會望而卻步。我們難以想象這種痛苦,地獄深處的恐懼,也不及它的一半。正因如此,所有關於這一話題的講述,都能引發人們濃厚的興趣。而這種興趣,在話題本身的肅穆氛圍下,尤其依賴於我們對事件真實性的深信不疑。接下來,我要講述的,是我的親身經曆。

多年來,我飽受一種怪病折磨,醫生在沒有更確切診斷的情況下,稱其為強直性昏厥。盡管該病的直接誘因、發病機製,乃至確切診斷都令人費解,但其外在症狀已得到普遍認識。病症的嚴重程度因人而異。有時,病人會陷入過度嗜睡狀態,僅持續一天或更短時間。

期間,病人失去意識,看似一動不動,但心髒仍有微弱跳動,身體尚有溫度,麵頰中央略帶血色,若將鏡子貼近嘴唇,能發現肺部有緩慢、不均勻的呼吸。但有時,這種昏睡會持續數周甚至數月。此時,即便最細致的觀察、最精密的醫學檢測,也難以區分病人的狀態與真正死亡的差異。

許多病人能避免過早埋葬,是因為親友了解其強直性昏厥病史,心生懷疑,而屍體未出現腐爛跡象,更證實了這種懷疑。幸運的是,這種病症發展緩慢。初次發作症狀並不明顯,隨後發作愈發頻繁,持續時間也越來越長,這也降低了被過早埋葬的風險。但那些初次發作便症狀嚴重的患者,往往難以逃脫被活埋的厄運。

我的病情與醫學記載並無太大差異。有時,毫無征兆地,我會逐漸陷入半昏厥、半沉睡的狀態。在此狀態下,我沒有痛覺,無法動彈,也無法思考,僅能模糊感知床邊親友的存在。這種狀態會持續一段時間,直至我突然完全恢複意識。

而有時,發病十分迅速且劇烈。我會感到惡心、麻木、渾身冰冷、頭暈目眩,隨後瞬間倒地。接下來的幾周,我的世界一片空虛、黑暗、寂靜,仿佛一切都已毀滅。但我蘇醒的過程,與發病時的迅速恰恰相反,十分緩慢。就像無家可歸的乞丐,在寂靜漫長的冬夜徘徊街頭,最終迎來黎明,複蘇的過程緩慢而煎熬。然而,當靈魂的曙光突然降臨,那種喜悅難以言表。

除了嗜睡傾向,我的整體健康狀況尚可,並未察覺自己患有嚴重疾病——或許隻有睡眠中的異常表現可被視為病症。每次從沉睡中醒來,我無法立刻恢複意識,會有幾分鍾時間恍惚迷茫,思維混亂,記憶力也近乎喪失。

我身體並未感到疼痛,但精神上的困擾卻難以排解。我的想象力變得荒誕恐怖,滿是蠕蟲、墳墓和墓誌銘的畫麵。我沉浸在死亡的幻想中,過早埋葬的念頭始終縈繞心頭。這種可怕的危險日夜折磨著我。對死亡的恐懼已讓我難以承受,而對過早埋葬的擔憂,更讓我痛苦到了極點。每當夜幕降臨,黑暗籠罩,我便會因恐懼的念頭而瑟瑟發抖,如同靈車上顫動的羽毛。當我實在無法忍受失眠的折磨,掙紮著入睡時,一想到醒來可能身處墳墓,便不寒而栗。而當我終於入睡,也會陷入充滿恐怖幻象的世界,被埋葬的念頭如巨大的黑色幽靈,在頭頂盤旋不去。

在無數盤踞於我夢境,令我壓抑的陰鬱意象之中,我挑選出這最為獨特的一個,記錄下來。我記得自己陷入了強直性昏厥,這次發作的時間和嚴重程度都遠超往常。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按在我的前額,緊接著,一個急促含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起來!”

我猛地坐起身,四周一片漆黑。我看不見叫我起來的人,也想不起自己何時昏厥,更不清楚剛才身處何處。我僵在原地,努力回憶。這時,那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我的手腕,急切地搖晃著,那急促的聲音再度傳來:“起來!我不是叫你起來嗎?”

“你究竟是誰?”我問道。

“我在這世上無名無姓。”那聲音帶著哀傷回應,“我曾經是人,如今卻成了鬼。過去我冷酷無情,現在卻滿懷悲憫。你能感覺到我在顫抖——我說話時牙齒都在打戰,但這並非因為夜晚的寒冷,不是這無盡的黑夜,而是這恐懼讓我無法承受。你怎麽還能安心沉睡?這些痛苦的呻吟讓我無法入眠,這些景象讓我難以忍受。起來!跟我到外麵的黑夜裏,我帶你看看那些墳墓。這景象難道不讓人痛心嗎?——看!”

我循聲望去,那個無形的人仍攥著我的手腕,此刻,他打開了所有人的墳墓。每個墳墓中都散發著腐屍微弱的磷光,借著這光,我能看到墳墓深處。裹著屍布的屍體躺在其中,與蠕蟲相伴,沉浸在哀傷而肅穆的沉睡裏。然而,真正沉睡的人,比那些並未沉睡的少了千百萬。在墳墓中,有微弱的掙紮,彌漫著憂傷的不安。從無數幽深的墓穴裏,從被埋葬者的裹屍布間,傳來憂鬱的沙沙聲。

在那些看似寧靜長眠的人當中,我看到許多人的姿勢與最初下葬時不同,或多或少都有變化。正當我凝視時,那聲音又對我說:“這難道不是——哦!這難道不是令人憐憫的景象嗎?”可我還沒來得及回應,那身影便鬆開了我的手腕,磷光瞬間熄滅,所有墳墓轟然合上,從墳墓裏傳來絕望的呼喊,不斷重複著:“這難道不是——哦,上帝,這難道不是令人憐憫的景象嗎?”

類似這樣的幻象夜夜出現,它們帶來的恐懼,逐漸滲透到我清醒的生活中。我的神經變得極為脆弱,陷入了無盡的恐慌。我不敢乘車,不敢走路,不敢參與任何需要離家的活動。實際上,當了解我患有強直性昏厥的人不在身邊時,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我害怕一旦陷入尋常的昏厥,在病情確診前,就會被埋葬。我開始懷疑最親近的朋友,擔心他們的關心和忠誠並非真心。

我害怕,要是我昏厥的時間比往常更長,他們會被他人說服,認定我無法蘇醒。我甚至擔憂,自己給大家帶來了太多麻煩,他們或許會把長時間的昏厥,當作擺脫我的絕佳借口。無論朋友們如何信誓旦旦,都無法打消我的疑慮。我逼他們立下莊重的誓言,除非屍體開始腐爛,否則絕不能將我埋葬。即便如此,我內心的恐懼仍無法平息,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

於是,我開始采取一係列周密的防範措施。我讓人把家族墓穴改造得能從內部輕鬆打開,隻要輕輕按下延伸進墓穴的長杠杆,鐵門就能迅速向後打開。我還在墓穴裏做好通風和采光的安排,放置了食物和水,確保躺在棺材裏也能伸手拿到。棺材內部鋪墊得溫暖柔軟,棺材蓋和墓穴鐵門一樣,裝有彈簧裝置,身體哪怕最輕微的動作,都能輕鬆打開蓋子。此外,我在墓穴頂部掛了一個大鈴鐺,鈴鐺的繩子穿過棺材上的小孔,係在屍體手上。然而,人類又怎能與命運抗衡?這些精心設計的安全措施,最終也未能讓我擺脫被活埋的可怕命運。

那一天還是來了——就像以往頻繁發作那樣——我從完全無意識的狀態,逐漸恢複了一絲微弱而模糊的知覺。精神的黎明緩緩到來,過程極為緩慢。我感到一陣遲鈍的不安,默默忍受著麻木的疼痛,沒有焦慮,沒有希望,也沒有掙紮的念頭。

過了許久,耳邊傳來一陣鈴聲;又過了更長時間,四肢開始有刺痛和麻癢的感覺;接著,是一段漫長而愜意的平靜,清醒的意識在努力回歸;隨後,我又短暫地陷入麻木;最後,猛地蘇醒過來。先是眼皮微微顫動,緊接著,一陣強烈而模糊的恐懼如電擊般襲來,血液從太陽穴迅速湧向心髒。這時,我才開始努力思考,試圖回憶發生了什麽。記憶一點點恢複,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我明白自己並非從普通睡眠中醒來,而是經曆了強直性昏厥。最終,一股強烈的恐懼湧上心頭,我被那可怕的危險、那如幽靈般揮之不去的被活埋念頭徹底壓垮。

在這種恐懼的籠罩下,我僵在原地,好幾分鍾都不敢動彈。為什麽呢?因為我沒有勇氣去確認自己的命運。內心有個聲音不斷低語,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猶豫許久,一種絕望驅使我睜開沉重的眼皮。我緩緩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知道昏厥已經過去,病情的危機也已解除,視力早已恢複。可周圍依然一片黑暗,黑夜般的濃重黑暗,絲毫沒有消散的跡象。

我拚命想呼喊,嘴唇和幹澀的舌頭**著,卻無法發出聲音。肺部像被一座大山壓住,每一次喘息,心髒都劇烈跳動。

在嚐試呼喊時,我動了動下巴,這才發現下巴被緊緊綁住,就像人們處理死者時那樣。我還感覺自己躺在堅硬的物體上,身體兩側被緊緊束縛。之前我一直沒有嚐試挪動四肢,此刻,我猛地抬起交叉放在胸前的雙臂,雙手觸碰到了上方不超過六英寸處的堅硬木板。至此,我不再懷疑,自己正躺在棺材裏。

在這無盡的痛苦中,一絲微弱的希望出現了——我想起了自己的防範措施。我扭動身體,一次次用力頂棺材蓋,可蓋子紋絲不動。我又伸手去拉係鈴鐺的繩子,卻怎麽也找不到。希望瞬間破滅,絕望如潮水般將我淹沒。我這才意識到,精心準備的軟墊也不見了。緊接著,一股濃烈而獨特的潮濕泥土氣息撲麵而來。我不得不接受殘酷的現實:我不在家族墓穴裏,昏厥時也不在家中——周圍是陌生人。我記不清何時、如何昏厥,是那些陌生人像對待動物一樣,將我草草埋葬,釘進普通棺材,然後扔進某個偏僻、無人知曉的墓地。

這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中紮根,我再次拚命呼喊。這一次,我成功了。一聲悠長、狂野、持續而痛苦的尖叫,在地底的黑暗中回**。

“喂!喂,怎麽回事!”一個粗啞的聲音回應道。

“見鬼!發生什麽事了?”另一個聲音響起。

“別吵了!”第三個聲音喊道。

“你像野貓似的亂叫什麽!”第四個聲音罵道。隨後,一群粗野的人抓住我,用力搖晃了好幾分鍾。他們並非把我從睡夢中搖醒——因為我呼喊時已經完全清醒——而是讓我徹底恢複了記憶。

故事發生在弗吉尼亞州裏士滿附近。當時,我和一位朋友沿著詹姆斯河下遊打獵,不知不覺走了好幾英裏。夜幕降臨,突然下起了暴雨。我們四處尋找避雨的地方,發現河邊停著一艘小型單桅帆船,船上裝滿了花園用的肥土。這船成了我們唯一的棲身之所,於是,我們毫不猶豫地登船避雨,並決定在船上過夜。

船上僅有兩個鋪位,大家可以想象,一艘載重六七十噸的單桅帆船上,鋪位條件能好到哪兒去。我睡的那個鋪位連床墊都沒有,寬度隻有十八英寸,從鋪位底部到頭頂甲板的距離,同樣是十八英寸。我費了好大勁,才勉強躺進去。不過,或許是白天打獵太累了,我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一夜無夢。可醒來後,我卻陷入了種種幻覺。

這其實不難理解,主要是因為身處陌生又局促的環境,再加上我本身就愛胡思亂想,醒來時感官恢複困難,尤其是記憶,要過好長時間才能完全恢複。

把我搖醒的,是船上的工作人員和卸貨工人。我聞到的泥土味,就來自船上裝載的肥土。我下巴上綁著的繃帶,其實是一塊絲綢手帕,睡前我用它代替睡帽包頭。

當時,我所承受的痛苦,簡直就像被活埋在墳墓裏一樣,那種恐懼令人毛骨悚然。不過,俗話說否極泰來。這次過度驚嚇,讓我的精神產生了強烈的應激反應,心靈反而得到了調適,恢複了平衡。自那以後,我決定出國旅行。在旅途中,我積極鍛煉身體,盡情呼吸自由的空氣,努力讓自己不再沉浸於對死亡的恐懼之中。我扔掉了醫學書籍,燒掉了《巴肯》,不再閱讀《夜思》,以及那些描寫墓地的浮誇詩文和鬼怪故事,當然也包括這一篇。總之,我仿佛脫胎換骨,開始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從那個難忘的夜晚起,我徹底擺脫了內心的恐懼,強直性昏厥的病症也逐漸消失。或許,與其說昏厥導致了恐懼,倒不如說是恐懼引發了昏厥。

有時候,即便用冷靜的理智去審視,我們所處的這個充滿悲哀的人性世界,也可能與地獄無異。然而,人類的想象力並非像卡拉蒂絲那樣,能毫無畏懼地探索每一個陰暗的角落。唉!現實中,有太多埋葬帶來的恐怖事件,它們並非隻是人們的奇思怪想。就像陪伴阿弗拉斯布順奧克蘇斯河航行的魔鬼,它們總得睡覺,否則就會將我們吞噬。我們必須讓這些恐懼的念頭沉睡,不然,就會被它們徹底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