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靳東明又出差了。
莊夢楠草草吃過晚飯,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機開著,她並沒有看,腦子裏亂哄哄的,東想想,西想想,不知在想些什麽。突然,一陣睡意襲了上了莊夢楠的心頭,她的眼皮有些發澀,她抬頭看向牆上的鍾——十點半了——她不想睡,她害怕,她怕睡著了又會夢遊,盡管她知道那隻不過是一個夢,可她仍然害怕那夢境,由此產生了對睡眠的恐懼。
不要睡覺。
我不想睡覺。
可一陣緊似一陣的睡意使莊夢楠無奈地關上電視,站起身走進浴室,當浴室裏響起“嘩嘩”的流水聲時,一屢屢乳白色的水蒸汽透過浴室門的縫隙鑽了出來。洗完澡,莊夢楠身上冒著熱氣,披著一條大浴巾走出浴室門。洗過熱水澡的莊夢楠睡意全消,在浴室裏,她想出了一個防止自己夢遊的好辦法。她走進臥室,換上睡衣,拿起大門鑰匙,走到客廳門前,將客廳門從裏麵反鎖上,然後將鑰匙放到書房裏書桌抽屜的最底下。這才安心地走回臥室。
不會再夢遊了。
今晚,我決不會再夢遊了。
莊夢楠半倚在臥室的床頭,拿起一本沒看完的小說,小說精彩的內容沒有吸引住她的思緒,然而,她的思緒不知在何處中斷了,她終於進入了夢鄉,她的最後一個念頭象長鳴的鍾聲一樣緊緊跟隨著她。
今夜可以睡個好覺了。
祝自己晚安吧。
莊夢楠醒來時發現自己站在客廳裏。
我又夢遊了嗎?
為什麽?
莊夢楠聽到一個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在呼喚著她,她不由自主地打開客廳門,走了出去。
不要出去!
我不要出去!
莊夢楠走進了濃重的黑暗中,空氣依舊溫暖,半空中,仍然是那雙流著淚的、怨恨、紅腫的眼睛,濕漉漉的淚珠一滴滴地滴落在莊夢楠的肩頭。莊夢楠不想再看那雙眼睛,她低下了頭,卻看不見自己的腳,腳下飄浮著一層乳白色的霧氣,漸漸地霧氣開始升了上來,象張白色的膜一樣把她的小腿全部包了起來。
莊夢楠繼續向前走著,那個聲音——那個一直操控著她的力量——拖拽著她,不停地走著。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她覺得自己非常的渺小。她感到自己好象正行走在樹林中,四周寂靜的空氣中,有風吹過樹冠,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會碰到樹幹嗎?
大概不會把。
就在這時有種聲音響了起來,莊夢楠記得這是她上次沒聽到過的,那聲音先是一陣高聲大笑,然後變成了抽泣。沉默了一會後,大笑聲又響起,這次變成了瘋子似的哭叫。莊夢楠的血液都快凝住不動了,腳下的霧氣象夢幻一樣圍繞著她,大笑聲消失了,隻剩下了風搖動樹冠的聲音,風聲能聽到卻感覺不到。
風為什麽吹不下來?
要是吹下來,能吹走霧氣嗎?
如果吹散了霧氣的話,不知道會露出什麽來?
倘若露出來的是更可怕的東西,那,風還是不要吹下來的好。
莊夢楠終於停了下來,她猛地抬起頭來,驚訝的看見,自己又站在了那一片焦黑麵前——比包圍著她的黑暗,更黑得發亮——仿佛那片焦黑是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看到,半空中的那雙眼睛總是跟她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始終令人恐懼地瞪著她。
這個地方充滿了幽靈。
這個黑暗的地方全是這些東西。
又有什麽東西走過來了?
那個東西就在附近,越來越近的地方,莊夢楠聽到了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她感覺到那可能是個人。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在低聲呻吟,她意識到周遭的一切都沉寂了下來,她還意識到半空中那雙眼睛不知何時消失了。她感覺到,不,她嗅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怪異的、象臭豬肉燒焦了一樣令人發嘔的味道,她的胃一陣收縮的**。
哦!不!
不要過來!
莊夢楠聽著那無情漸近的聲音,恐懼一下子攥緊了她的心,她想轉身逃跑,可是,那一直控製著她的力量,卻將她死死地定在了原地。她近乎絕望了。
閉上眼睛!
莊夢楠,不要看!
那個東西漸漸清晰起來——莊夢楠閉上眼睛也能夠真切地看到——驀地,一個黑影就象突然出現一般,站立在她的麵前。莊夢楠充滿疑惑和恐懼的臉越抬越高,象在觀察發射的火箭一般看著。
是他?!
是那晚在特護病房中出現的黑影。
黑影慢慢抬起模糊不清的雙手,落在了莊夢楠的脖子上,那種令人發嘔的氣味,更加強烈地刺激著她的嗅覺神經。就在這一瞬間,莊夢楠清楚地看到——在黑影的帽子下,居然是黑糊糊一片,沒有臉。他掐得莊夢楠透不過氣來,莊夢楠艱難地吸進最後一口氣,她的呼吸被完全截斷了。
莊夢楠掙紮著睜開眼睛,天,已經大亮了,她覺得背上冰涼冰涼的,肩頭潮呼呼的不舒服,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惶恐地看見自己居然躺在床邊的地板上,她象一條被釣離水麵的魚一樣蹦了起來。一聲清脆的“叮當”聲,牢牢地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看到床腳邊掉著一把銀閃閃的鑰匙,她疑惑地撿起鑰匙,對著陽光,舉到眼前——是大門的鑰匙。
仿佛意識到了什麽,莊夢楠迅速地將目光移到自己腳下,腳上又沾滿了那種黑色髒兮兮的東西,淺黃色的木地板上也東一塊、西一塊地沾著與她腳上同樣的髒東西。莊夢楠感到自己的胃象針紮一樣刺痛,她彎下腰,捂住胃部,快步衝進浴室,趴在洗臉池邊,幹嘔起來。除了一些酸苦地**外,她什麽也沒嘔出來。
嘴裏酸苦的味道,刺激了莊夢楠的神經,她似乎不那麽恐懼了,這時,她才實實在在地感到,自己全身脹痛,她用單手撐著身子,拉上了浴室門,放滿一浴缸熱水,將整個身子泡進了熱水中,任由熱騰騰的水蒸氣鑽入她周身的每一個毛孔。她仰起頭,舒適地靠在了浴缸邊上,閉上了眼睛。
2
特護病房出現黑影那晚的第二天上午,莊夢楠接受過警察的問訊之後,又被叫到院長辦公室,直折騰到將近中午才回到家。
吃過午飯,受到驚嚇的莊夢楠,在丈夫靳東明的陪伴下,進入了沉沉的夢鄉。很快,她就被噩夢驚醒,在靳東明的柔聲安慰下,莊夢楠又帶著淚痕睡下了。整整一個下午,她的睡眠都浸泡在噩夢中。
傍晚時分,莊夢楠朦朦朧朧的醒來,下午的夢,她都記不得了,惟獨隻有中午那個噩夢,還清晰地映在她的腦海中。
莊夢楠沒有睜開眼睛,隻是懶洋洋地伸出手,在旁邊摸了摸,身旁早已空無一人,她猛的掀被坐起,惶惑地目光四下搜索:“東明?東明——!”
臥室門外有腳步聲響起,靳東明在圍裙上擦著手,探出身子,關切的眼神投射向莊夢楠:“夢楠,怎麽啦?又做噩夢啦?”
莊夢楠暗暗舒了口氣:“哦,沒有,我隻是醒來沒看見你,所以……”
“小傻瓜,我在做飯呢,快起來吧,飯就快好了。”
“嗯。”莊夢楠想到今晚還要值班,於是,她快速地穿衣下床。
七點多鍾,莊夢楠又提早來到了醫院,當走到特護病房門口時,她發現,門口守衛的兩個刑警已經換了人。
兩個刑警看到了莊夢楠,其中一個站起身來:“請問,你是……”
莊夢楠笑了笑:“我是來接班的,我叫莊夢楠。”
“哦,是莊護士長,你進去吧。”
“謝謝你。”莊夢楠推開特護病房門,走了進去。
下午班的護士看到推門進來的莊夢楠,笑著迎上前:“莊護士長,你來了,每次都這麽早。”
莊夢楠笑著點點頭:“是啊。病人怎麽樣?”
“還是老樣子。”
“哦,那你下班吧。”莊夢楠邊翻看病情記錄,邊走到馮焰欣的病床前,開始仔細地檢查起各種儀器的數據來。
淩晨四點鍾,莊夢楠放下手中的小說,站起身,朝病**毫無變化的馮焰欣看了一眼,緩步走到窗前,對著靜謐的夜色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突然,莊夢楠的身後,呼吸機停止了“呼哧”聲,心電圖儀有節奏的“滴滴”聲也變為了尖利的嘯聲。職業敏感告訴莊夢楠——出事了,她猛地轉過身,衝到馮焰欣的病床前,按下了緊急呼叫鍵。
走廊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由遠而近,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幾個值班醫生和護士急衝衝地湧了進來。門口那兩個不知就裏的刑警,著急地搓著雙手,在走廊上來回踱著,不時探頭朝觀察窗看上一眼。
“怎麽回事?”
“病人不行了。”
“心跳、血壓情況?”
“監測不到。”
“給呼吸機加壓。”
“氧氣壓不進去。”
“準備強心針。”
“心跳有恢複跡象,又不行了。”
“電擊。”
特護病房裏傳出兩聲“嘭嘭”的聲音,接著又是兩聲。
……
值班醫生將口罩取下來,朝著莊夢楠搖搖頭:“死亡時間記錄下來了嗎?”
“淩晨四點十五分。”
莊夢楠沉重地走到馮焰欣的病床前,歎了口氣,對旁邊的幾個護士說:“把儀器撤了吧。”
值班醫生剛走出特護病房門,門口的兩個刑警馬上迎了上去。
莊夢楠將心電圖儀的架子推到門口,又回到馮焰欣的病床前,拈起馮焰欣身上的白被單,輕輕拉向馮焰欣的頭部。
就在被單即將蓋上馮焰欣眼睛的那一瞬間,馮焰欣的雙眼“唰”地張開,腫脹的眼眶中,黑眼珠的周圍,虹膜邊上全是血,兩顆渾濁的淚珠象擠出的血珠一樣,滾出眼眶,眼中的神色,滿溢著怨恨。
不等莊夢楠反應過來,馮焰欣一隻黑糊糊的手伸出被單,一把抓住了莊夢楠的右腕。莊夢楠覺得自己的雙膝在不斷地磕碰,身子象一根針一樣挺直、僵硬。
馮焰欣那比常人大兩倍的頭,在枕上一跳一跳,努力想抬起來。她的喉嚨裏“咕嚕、咕嚕”地響,發出風吹過哨子般的聲音,她試圖說話。莊夢楠能聽出些音節,但聽不出來她在說什麽,她感覺胃裏一陣難受,趕緊用空出的左手捂住嘴,抑製住自己,她的右手怎麽也掙不脫馮焰欣抓住她的那種黏糊糊、滑膩膩的惡心感。馮焰欣的頭離莊夢楠如此之近,以至於莊夢楠都能聞到她身上的那種死亡的味道。
馮焰欣放棄了抬頭的欲望,隻用那雙帶著怨恨的眼睛可怕地死盯著莊夢楠的眼睛,喉嚨裏終於發出一個清晰、嘶啞的音節:“你——”,接著,她嗓子眼裏“呼”的一聲,全身軟塌了下去。
抓住莊夢楠右腕的力道一鬆,莊夢楠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馮焰欣垂在床邊的手在莊夢楠眼前晃動著傾斜起來,那腫脹的焦黑充滿了天空。意識象潮汐一樣,迅速退出了莊夢楠的腦海。
3
浴缸中的水開始有些涼了,莊夢楠睜開眼睛看著結滿冷凝水的浴室天花板,腦海中充斥著馮焰欣的模樣,每當此時,莊夢楠的心就潮濕得能擠出水來。
一身輕鬆的莊夢楠走出浴室,將木地板擦得幹幹淨淨,把淩亂的房間也稍事收拾了一番,她撐著掃帚,站在陽台上,沐浴著溫暖的陽光。一聲輕微的“咕嚕”聲嚇了她一跳,好半天,她才意識到原來是自己肚子餓了發出的抗議聲,她鬆了口氣,淡淡地笑著搖搖頭。
連日的勞累。
連日的驚嚇。
我怎麽變得這麽膽小了?
簡直就是一隻驚弓之鳥。
上午就在渾渾噩噩中過去,中午莊夢楠接了個靳東明的電話,她沒有告訴丈夫她的噩夢,隻是囑咐他一個人在外要多加小心,然後,她小睡了一會兒,這是個甜蜜、無夢的睡眠。下午,養足了精神的莊夢楠,心情也開始舒暢起來,她突然有種出去走走的欲望。
陽光照耀的街頭熙熙攘攘,人們匆匆忙忙地在莊夢楠身邊來來往往。莊夢楠迎著和煦的微風,捋了捋飄飛的長發,抬起頭看到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新的空氣驅走了連日來,占據在她心頭的陰霾。莊夢楠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街心花園,一股甜絲絲的花香撲鼻而來,五顏六色、嬌豔欲滴的花朵,令莊夢楠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她陶醉著仰起臉,眯起眼睛,感到自己仿佛融入了這陽光、這花香的空氣裏。
“夢楠,真的是你啊?”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莊夢楠身旁響起。
莊夢楠驚訝地回過神來:“雲兒姐,怎麽會是你啊?”
“我辦事經過這兒,老遠看著象你,就跟上來了。真沒想到,十多年沒見,居然又碰麵了。”
“是啊,一晃就十二年了。雲兒姐,你不是跟你父母一起去了外地嗎?”
“去了外地就不能回來啊?我蠻喜歡這座城市的,大學一畢業,我就來這兒找了工作。”
“雲兒姐,你還好嗎?你現在在哪兒工作?”
“我啊?好著呢,現在在市電視台當記者。”
“那真的很不錯呀,雲兒姐,你一向都是這麽優秀的。”
“你也不錯啊,讓我猜猜你現在在幹嘛,嗯——是不是在當護士?”
“哇,雲兒姐,你的記性真的很好啊,居然還記得我小時候想的事。”
“那——我猜得對不對?”
“嗯,我在省人民醫院當護士。”
“省人民醫院?不錯嘛!呀,你看我,淨顧著跟你說話啦,台裏還有事呢。這樣吧,夢楠,我留個電話給你,我們找個時間聚聚。”
“好呀,我也給你留個電話吧。”
莊夢楠看著筱雲兒離去的背影,想起了她們小時候在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
六歲那年,莊夢楠的父母將她送進了市裏最有名的少兒藝術團——小星星少兒藝術團學習舞蹈,藝術團裏都是一些和她年紀基本相仿的小男孩、小女孩,大家很快就混熟了。
其中,有個比莊夢楠大三歲的,叫筱雲兒的女孩,和莊夢楠特別投緣,沒有幾天,她們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筱雲兒也總是象姐姐一樣照顧著莊夢楠。
莊夢楠每到了熄燈之後,就偷偷溜進筱雲兒的宿舍,硬要跟她擠著睡。兩人由於經常半夜裏還在嬉鬧,有好幾次都被巡夜的老師逮住,一起挨罰。
而一到周末,莊夢楠和筱雲兒要各自回家的時候,兩姐妹總是依依不舍,莊夢楠老是哭著、鬧著要跟姐姐回家,有時,家人拗不過她,也隻好讓莊夢楠住到了筱雲兒家。兩家的關係,也因這兩個孩子的友誼,而熱絡起來。
十二年前,也就是莊夢楠十一歲的時候,筱雲兒的父母因調動工作的關係,要離開這座城市,莊夢楠和筱雲兒在一起哭了一夜,互贈了禮物,並約定要經常通信。
此後的一年多,莊夢楠和筱雲兒還保持著頻繁的聯係,但是由於莊夢楠家的搬遷和其他的種種原因,她們才失去了聯係。
與筱雲兒不期然的偶遇,為莊夢楠目前單調的生活增添了一抹絢爛的色彩,莊夢楠的心中充滿了無比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