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將近淩晨五點,卓越在問訊完莊夢楠後,帶著滿腹的疑問,疲憊地走出了醫院大門,他考慮了一下,由於怕再次影響妻子筱雲兒和女兒的睡眠,因此,他開車直奔市公安局而去。

卓越停好車,走進刑偵隊的大廳,與幾個值夜班的同事打了聲招呼,推門進入自己的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台燈,掏出隨身的筆記本,眉頭緊鎖,冥思苦想起來,右手不斷地重複著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性動作——用筆尖點著筆記本。

男人?!

凶手是個男人?!

那個穿雨衣的男人和病房裏的黑影,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案子的突破口到底在哪裏呢?

唉——!

卓越將筆擲在桌上,跌靠在椅背上,順勢把兩條腿瀟灑地搭在桌上,閉上眼睛,他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隱隱作痛。

夜,很黑,連路燈也閉上了它們的眼睛,風,有一陣沒一陣的。周遭安靜得就象墳墓一樣,沒有一點聲音。

卓越站在那棵樹的陰影中,樹冠在頭頂無聲地搖晃著,麵前橫呈著爆炸現場那一片淩亂的廢墟,身後那更厚重的黑暗,大概是山影。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卓越,一臉的疑惑和不解。月亮,象一個深夜出行的偷窺者一般,突然出現在天空中,一切的一切都被包裹上一層冷冷的銀白色。

就在這時,卓越聽到背後響了一聲,他很快地轉過身去,眉毛擰在一起,他的眼睛一一掃過四下的陰影。周圍的一切並沒有什麽異樣之處,可是,他分明感到臉上、手上起了雞皮疙瘩,後頸上的頭發豎了起來。

那聲響動又繞到了卓越的身後,他全身一陣發緊,屏住了呼吸,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恐怖潛入了他周身的經脈。他又轉回身去,麵向廢墟,四處張望。

在卓越轉身之前,他並不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麽。一隻貓,一隻黑貓,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整個廢墟不見了,這隻貓就是這片廢墟嗎?

那隻巨大的貓抖了抖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黑毛,半空中,象兩隻碧熒熒的燈籠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卓越,它將一隻爪子伸向卓越,瘋狂地揮舞著,它齜牙咧嘴,血盆大口裏發出“呼呼”的威脅聲。

卓越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恐慌象隻老鼠似的在他腦子裏撲騰、齧啃,他與恐慌搏鬥著,空氣象滾燙的熱水一樣在他幹燥的喉嚨裏吸進呼出,本能使卓越迅捷地將右手插進了左肋下,那裏空空如也。

我的槍呢?

麵前巨大、憤怒的黑貓,仿佛電影鏡頭的交替,一下子變成了別墅小區的大門。卓越一時間有些茫然失措。

走出幻境的卓越鬆了口氣,一轉身,想要離去。又一次襲來的恐懼,讓卓越的血液停止了流動,他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著。

與卓越麵貼麵站著一條黑影,那黑影還穿著濕漉漉的連帽長雨衣,雨帽下黑糊糊的,沒有臉。

不對!

他有臉。

洪峰?!

怎麽會是他?

臉呢?臉又不見了。

卓越銳利的目光注意到,黑影藏在雨衣袖子裏的右手上拿著個什麽東西,還有紅光在一閃一閃,看清了,是手機。突然,手機的鈴聲悠長地震響起來。

意識正緩慢地回到卓越腦中,手機鈴聲還在繼續響著,卓越艱難地掀開酸澀的眼皮,朦朧中,他看到自己的辦公桌,他的手機正在桌上,閃著藍光,催促著他趕快接聽。

2

將醒未醒的卓越動了動雙腿,沒有知覺,進而,從腳尖急速地傳上來一陣酸麻,卓越強忍著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用雙手把自己的腿一隻一隻從辦公桌上搬下來,然後,幾乎是撲到辦公桌上,拿起了鈴聲不斷的手機。

手機的藍屏還在繼續閃爍,屏幕的正中間兩顆連在一起的心在不住的跳動,卓越心中一驚,做了個鬼臉。

糟了,是雲兒。

少不了又是一頓罵。

怕歸怕,卓越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喂,親愛的。”

電話那頭傳來筱雲兒惱怒的聲音:“怎麽才接電話?”

“我、我在辦公室睡著了。”

“什麽時候辦完事的?怎麽不回家睡?”

“辦完事都快五點了,我怕打擾你和女兒。”

“你也不管人家擔心你,你不會打個電話啊?”

“那個時候打電話也會吵醒你呀。”

“我不跟你說了,我要上班了,回來再跟你算帳。”

“好的,好的,快去上班,別遲到了。”

“慢著,要記得吃早餐。”

“謝謝,謝謝提醒。我就知道老婆最疼我,好了,親愛的,再見。哦,上班路上小心點。”

“別盡耍貧嘴,好了,再見。”

卓越放下手機,呼出了胸腔中憋了好久的一口氣,心中隨後湧上一股甜蜜蜜的感覺,嘴角不知不覺掛上了一抹幸福的微笑。

“咚咚咚”有人敲響了辦公室門,卓越邊活動雙腿邊應了聲:“進來。”

助手小王推門探頭進來:“喲,卓隊,一個人偷著樂什麽呢?”

“哪有啊?什麽事兒?”

“今天還開不開晨會?”

“哦,開啊,正好昨晚又有了新線索,你去通知一下吧。”

“好的。哦,卓隊,你吃早餐嗎?我幫你去買點吧。”

“也好,謝謝你。”

刑偵隊的大廳裏,大家圍坐成一圈,卓越站起來,拍拍手:“請大家安靜,我們開個短會。我昨晚得到兩條較有價值的線索。一是,昨晚我去了趟案發現場,別墅小區的一位住戶,為我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案發那晚十二點左右,他看到有個穿雨衣的神秘男人正走出小區大門,那個男人的行動很詭異;二是,在醫院留守的小田給我打了個電話,大概三點來鍾,在特護病房出現了一條神秘黑影,我與當班的護士談過,她覺得那應該是個男人的身影,我們還勘察了特護病房,確實發現了有人進入過的痕跡。大家對這兩條線索有什麽看法?”

卓越話音一落,刑偵隊員們就開始交頭接耳,安靜的刑偵隊大廳頓時活躍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展開了熱烈的討論。

“我覺得,病房裏那條黑影應該就是凶手。”

“我同意,但是小區門口那個,會不會也是凶手呢?”

“小區門口那個男人,難道他就不可能是小區裏的住戶,或是哪家的客人嗎?”

“那天晚上,我詢問小區住戶時,問到過這方麵的問題,因為當晚的天氣較惡劣,所以,沒有哪家來過客人,住戶們也都沒有出門。再說了,小區裏家家都有車,要出門,他們都會開車的。”

“那不就出現兩個凶手了嗎?”

“我不這麽認為,我估計小區門口出現的男人和病房裏的黑影應該是同一個人。”

“也不能這麽肯定,也許凶手還有同夥呢。”

“對,這完全有可能,但是,以我個人認為,這個案子應該可以完全定性為謀殺了。”

“謀殺是不錯,但我還是覺得應該隻有一個凶手。”

“嗯,凶手可能是前晚沒有殺死被害人,昨晚又潛入病房,想殺人滅口。”

“可是凶手的殺人動機究竟是什麽呢?”

“我們不是完全排除了劫殺,暫時排除了情殺嗎?那麽,最大的可能,就隻有被害人興許掌握了對凶手不利的某種證據,凶手殺她是為了滅口。”

卓越站起身:“我也來談一點我的想法,前麵的案情分析會我們也討論過,被害人可能在從事非法買賣,從種種跡象來看,我們把這種買賣假定為毒品交易,也許凶手和被害人是同夥,我也從被害人的男朋友那裏了解到,他們很快就要結婚了,那麽,我們可不可以這樣來假設,被害人因為心生退意,而遭到了凶手的滅口。”

“對,卓隊說得沒錯,如果這樣假設的話,我們的偵察方向就明確多了。”

……

散會之後,卓越叫住了小王:“小王,你安排兩個人去跟留守醫院的小田他們換一下班。”

“是,卓隊。”小王答應了一聲,趕緊安排去了。

刑偵隊員們也各自分頭行動,展開了緊張的調查工作。

3

下午下班時,卓越正在整理辦公桌上的文件,助手小王敲門進來了:“卓隊,下班了,還不走啊?你也該早點回去陪陪嫂子了吧?”

“是啊,我收拾完馬上就走。”

“哎,那正好,咱們一起走,我可以搭便車。”

卓越掏出鑰匙打開自家的客廳門,聽到筱雲兒在廚房忙碌的聲音,他一邊換鞋子,一邊高聲喊:“雲兒,我回來了。”

“喲,我的大隊長,你還知道回來啊?”筱雲兒端了一盤炒好的菜走進客廳。

卓越獻媚地摟住了筱雲兒的腰:“又怎麽啦?老婆,來,親一個。”

筱雲兒硬著脖子,別開腦袋:“幹嘛?幹嘛?讓孩子看到。”

看著筱雲兒走進廚房,卓越做了個鬼臉,走到女兒的搖籃邊,抱起胖乎乎的女兒,在她紅撲撲的小臉蛋上“叭”地親了一口:“寶寶乖,幾天沒看到爸爸,想不想爸爸啊?哦——叫爸爸。”

筱雲兒解著圍裙走出廚房:“你神經病啊?女兒還這麽小,她都不會說話呢。”

卓越朝著懷裏的女兒撇撇嘴,用耳語般的聲音悄悄說了句:“瞧瞧你媽媽,好凶哦。”

筱雲兒眼一瞪,甩過頭來:“你說什麽?”

“什麽?我說了什麽?我沒說什麽啊,是不是?寶寶——!”女兒被卓越逗笑了,“咯咯”地揮舞著藕節樣的小手臂。

夜,沉睡了,隻有月亮那一盞孤燈靜靜地懸在空中。客廳裏,鍾,“滴答、滴答”地走著——快四點了。

臥室裏,卓越一家睡得很熟,突然,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夜的寂靜,卓越從**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按下了接聽鍵,壓低了嗓音:“喂?”

“……”

“是我,什麽事?”卓越伸手去摸放在床頭櫃上的衣服。

“……”

“什麽?馮焰欣死了?”

“……”

“我馬上過來。”卓越放下手機,飛快地穿衣服。

筱雲兒翻了個身,並沒有睜眼:“怎麽啦?又要走啊?”

“是啊,你睡吧。”說完,卓越衝出了臥室,筱雲兒在他身後又嘟囔了些什麽,他沒有聽清。

莊夢楠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模糊晃動的白影,那一刻,她幾乎錯以為自己已經到了天堂裏,那些白影都是飛舞的天使。她完全清醒了,才看清楚,自己正躺在護士休息室的小**,那白影不過是一個醫生和兩個小護士。見莊夢楠醒來,他們一起彎下腰,焦急地詢問:“莊護士長,怎麽樣了?”

莊夢楠擠出一絲疲憊的笑:“沒事了,躺一會好多了。”

又一張臉湊了過來:“莊護士長,我是卓越,還記得我嗎?”

“嗯,記得,是刑偵隊的卓隊長嘛。”

“莊護士長,你現在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聽到卓越的話,護士休息室裏那幾個醫生和護士識趣地走出了休息室,帶上了房門。

“哦,好的。”莊夢楠翻身坐了起來,覺得頭還有些輕微的暈眩。

卓越抽了張椅子坐下,並示意跟在身旁的那個刑警也坐下:“莊護士長,你是什麽時候發現馮焰欣不行了的?”

“大概不到四點。”

“她的死不會有別的原因吧?”

“沒有,她是因為燒傷並發症死亡的。”

“她最後醒來的那段時間都發生了一些什麽事情,你能不能跟我詳細講講?”

莊夢楠下眼瞼微微**了一下,眼中升起一種恐懼的神色:“那個時候,她抓住了我的手,我很害怕,我、我……”

見此情景,卓越柔聲安慰道:“莊護士長,慢慢想,別著急。”

卓越身旁的那位刑警倒了一杯溫開水,遞給莊夢楠,莊夢楠接過杯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謝。”

“莊護士長,喝口水再說吧。”卓越輕聲說。

莊夢楠啜了一小口水,雙手捧著杯子,深深低著頭:“她抓住了我的手,那眼神好可怕啊,好象、好象……一種什麽感覺呢?對了,怨恨!她眼裏充滿著怨恨。”

“怨恨?你確定嗎?”

莊夢楠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沒錯,就是怨恨。她嘴巴一張一張的,似乎有好多事要告訴我一樣。”

“哦?她說了什麽嗎?”

“她、她隻跟我說了一個字……”

卓越的眼中射出一道犀利的光芒:“什麽字?”

“就是一個‘你’字。”

“‘你’?”

“嗯,就一個‘你’,說完她就斷氣了。”

“你能肯定是個‘你’字?”

莊夢楠咬住下唇,眉頭擰成了一團:“也不是很肯定,但是,發音就是這樣。”

“莊護士長,你還看到了或聽到了什麽別的嗎?”

莊夢楠抬起茫然的雙眼,看著卓越,搖搖頭。

卓越站起身遞給莊夢楠一張名片,並與她握了握手:“莊護士長,謝謝你。我還是那句話——今天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如果你再想起什麽,請你馬上給我打電話。”

4

卓越剛要跨出醫院大門,負責問訊其他人的助手小王“劈裏啪啦”追了上來:“卓隊,等等我。”

卓越停下腳步,回過身:“你那邊怎麽樣?”

“沒問出什麽東西。哎,卓隊,你是回家嗎?”

“都這時候了,我沒打算再回家,準備去局裏。”

“我也是這麽想的,嗬嗬,我們一起走吧。”

東方的天邊,露出一絲微光,空氣寒冷而不流動,街兩邊的樹木都懶洋洋地準備迎接黎明的到來,街上沒有一個行人,偶爾會有一輛孤零零的車開過。

卓越慢慢地開著車,副駕駛座上的小王打破了沉默:“唉,馮焰欣怎麽會死了呢?”

卓越用眼角的餘光看了小王一眼:“怎麽?小夥子,泄氣啦?”

“沒有啊。”

“當警察就這樣,你要做好準備,隨時迎接意想不到的困難,今後這種事還多著呢。”

“哦。卓隊,你那邊問出了什麽嗎?”

“馮焰欣死了以後,又回光返照醒來了一下。”

“我也聽說了,真是奇怪,死了的人還能醒來。她醒來說了話沒有?”

“就說了一個‘你’字。”

“然後呢?”

“然後?還有什麽然後?然後就死了唄。”

“死了?就說個‘你’就死了?‘你’——什麽意思啊?”

卓越並沒有回答小王,卻壓低了頭,探身看著前麵,自言自語:“哎,那不是許嘉嗎?”他加快了車速,猛地衝到前方,“吱”地一個急刹,將車停了下來。

馬路邊上站著的一個麵貌清純、打扮妖冶的年輕女子,她被突然停在了自己麵前的車子嚇了一跳,冷冷地看了看車門上的“公安”兩個字,作勢想要繞過車頭過馬路。

卓越搖下車窗,探出頭:“許嘉,怎麽看到我就想跑啊?”

那被叫做許嘉的女子驚了一嚇,小心翼翼地回過頭,仔細辨認了一番,接著,臉上立馬堆出一臉假笑:“喲——!是卓隊長啊,你看你,把人家嚇了一跳。”

“嘁,許嘉,幹了什麽壞事吧?看到我就嚇成這樣。”

“哪能呢,哪能呢。”許嘉扭著水蛇腰,靠近了車窗,倚在車門上,“我從來不幹壞事的,你可別冤枉人家。”

“大清早的,你站在馬路邊上幹嘛?”

“喲,卓隊長,總不至於站馬路邊上還犯法吧?”

“哼,許嘉啊,上次我可是聽‘大頭’說,你們那兒來了三個小姐啊。”

“喲喲喲,瞧您說的,我那兒怎麽會有小姐呢。‘大頭’那小子就愛胡說,您可別聽他的。”

“是嗎?我可隨時會去看的哦。”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您可是貴人哪,我平時請都請不到呢。”許嘉打開坤包,摸出包女式香煙,麻利地彈出一根,“來,卓隊長,抽煙。”

“不會。你什麽意思?腐蝕我啊?”

許嘉臉上依然帶著假笑,眼角瞟向副駕駛坐上的小王:“嗬,我哪敢啊。那位帥哥,你來一根嗎?”

小王臉一紅,低下頭揶揄著說:“我不抽煙的。”

“都不抽啊,那我自己來一根。”

卓越拿眼斜著正在點煙的許嘉:“許嘉,他也是刑警,你可別瞎調侃啊。”

許嘉眯著眼噴出一口濃煙:“他也是警察啊?嘖嘖嘖,你們刑警隊怎麽個個都是帥哥呀?”

卓越看了看表說:“好了,許嘉,我得走了,不跟你多說了。”

“就走啊,那我就不耽誤你們啦,卓隊長,再見啊,還有那位帥哥,有空上我那兒坐坐啊。”

卓越搖上車窗,開動了車子,小王的臉還紅著,低聲問卓越:“卓隊,她是什麽人啊?這麽肉麻。”

“紅月亮休閑城的老板娘,是我以前辦的一個案子的證人。怎麽?有點受不了吧?”

小王沒有回答,隻在鼻子裏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