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二日，晨餐之次，聖格來謂媚利曰：“今茲君略息肩矣。自阿姊來，部署井井，君無指麾之勞。君亦用自調攝以保軀命。凡諸鎖鑰之事，可仰托姊氏。”媚利作懶態答曰：“姊來良佳，然終當悔之。凡有主母，即奴隸之首領耳。”聖格來曰：“姊終有術，足以控禦。”媚利曰：“恒人畜奴，取便主人之身，吾則適與之反。”夜娃旁侍，語曰：“然則媽媽畜奴，又何賴之?”媚利曰：“默地吃苦之外，更無他事。知吾之宿疾，半為奴來。”聖格來曰：“君見毋乃過執。邁邁之為人，良平易可恃，君向病，非邁邁一身扶持抑搔之力耶?”媚利曰：“邁邁固不惡，今則專為己謀矣。”聖格來曰：“果如是者，邁邁亦良不足取。”媚利曰：“邁邁近尤善睡。彼知吾宵中警醒無時，或需茗索漿，而邁邁恒鼾息不時應。吾極力呼之，盹如故，吾病幾為增重。”夜娃曰：“吾審邁邁已數夕不睡矣。”媚利曰：“彼不睡，汝安知之?意者乘間赴訴於爾耶?”夜娃曰：“彼惡敢言媽媽短。彼語吾：媽媽連夕恒不安貼。吾故懸揣亦知其未睡。”聖格來曰：“君胡為不取羅刹、茄因二奴更迭為侍?”媚利曰：“聖格來，君乃憑虛構此惡想乎?爾真不善熨帖吾者。吾病委頓至此，雖微鼾之聲及吾耳，而肺葉亦為之動。更易一生人，吾並此奄息亦將不獲保。邁邁果感吾恩者，彼於夜來當極力支拄以伴我。即少睡，亦宜即覺，毋得吾顫聲趣之，方為盡職。且諸人畜奴，鹹得其忠力，而吾命特蹇，實未見一奴之忠於我者。”言已，歎息不止，複曰：“邁邁亦有其佳處：吾每有所需，彼聲氣恒和平可掬。而其心終不可信。近左右吾側，亦不甚思其偶矣。吾嫁時以邁邁來，然安能並挈其夫。因思就此為更擇一配，顧不可得。此吾待彼恩渥而誼摯，彼竟不懌，吾始大恚，語之曰：從今以往，爾最多不會再麵爾夫耳！”亞妃立曰：“彼有兒未?”媚利曰：“彼有二子。”亞妃立曰：“彼患離其子，故快怏耳。”媚利曰：“吾不更顧其子。彼二子顓預如小畜，吾安能置之懷次。彼若更將雛，則吾事因之愈弛。試觀吾病沉廢，動必需奴，彼尚夷猶如是，脫子在其旁，不轉瞬悉趣而將子，詎複念吾！”聖格來曰：“此言思之生畏。”
亞妃立默視聖格來，大有怨抑羞忿之氣鬱於腠理，雖未外達，其心若至苦極惱者。媚利又曰：“邁邁此人，吾矜寵已極。試檢其箱簏之中，衣飾約有數等，鹹吾所賜。吾前次尚為彼裁量彰身。度彼終身實未知吾罵詈人為何狀，即以答責之數計之，自稚及此，亦僅一二見。又試問彼飲食，何一不及於吾?以吾思之，轉有填胸之恨。蓋聖格來大縱其奴，麵規越矩，吾正不省彼將來如何作收束。今吾亦不複罪奴，彼主人奄然聽其憨恣，吾何責為！吾雖談言微中，動聖格來，而彼恬然不怪，今更何說。”此時聖格來無語，但取新聞紙閱之。夜娃默坐案側，靜聽媚利言，因直至母前，以手抱媚利之頸。媚利曰： “爾欲何言?”夜娃曰：“吾今夜試至臥內，伺吾母一宵，可乎?吾必不令吾母有一宵之弗安，且吾亦萬不至於鼾睡弗醒。”媚利怒曰：“此女妄語已甚，且性情甚奇僻，不知所謂。”夜娃曰：“母意究安屬，果能容我效一夕之勞乎?”因低語曰：“乍見邁邁言：頭涔涔然，不能通夕勞頓，而又憫母病不敢暇逸。我私憐之，故欲以身代。”媚利曰：“此即邁邁之狡也。小病亦不能忍，特張大其詞，心計之深，已可想見。然吾心斷不能恕此狡奴。”因語亞妃立曰：“君既與吾事，此等事且層出不窮，君試記之。凡奴苟以疾告，即憫而寬假之，後將人人示疾矣，號令焉複可行。吾身為督率，苟非甚病，斷不呻楚以苦人。”亞妃立聞言欲笑，遽以目視聖格來。聖格來見亞妃立韞笑於睫，因不禁大發狂笑。媚利曰：“君試看聖格來，每聞吾病輒笑，殊不審其何心。”以巾掩麵大哭曰：“吾死，或當已彼笑耳。”此時聖格來出表視之，起言曰：“吾有事當行。”夜娃見其父出，亦與之俱出，留者媚利與亞妃立二人。
媚利見二人均出，語亞妃立曰：“聖格來終不變其故態。吾病雖至顛頓，不可自持，而彼終未嚐審我隱微，為我須臾熨帖。脫令吾病中呻楚，遷怒於彼，生其勃溪，尚可言也，而吾實未嚐為此。聖格來每以吾為聒，何也?吾極知瑣瑣之事，不能累及男子，亦烏有不知者。吾每到極難，輒自涵忍胸臆。彼聖格來方以吾為弱而易弄，動輒陵肆。”亞妃立不能答，正欲搜索數語告之，而媚利陡起，拭去餘淚，縱譚家政，不語聖格來矣。移時，媚利曰：“吾事度君已盡悉矣。若吾病更發，君可以權力行之，不必更以告我。特夜娃行費君教力耳。”亞妃立曰：“夜娃極佳，吾目中所見，當以夜娃為第一。”媚利曰：“此女狡甚，今更無半點類我矣。”語至此，歎息不止。亞妃立私念：夜娃佳處，正以不類汝，若類汝者，敗矣！媚利曰：“夜娃性質極喜與奴親，此亦何從怪嗔，恕其稚耳。即我幼時，亦喜與奴戲，特未嚐學彼奴中一星壞處。君看夜娃行為，竟將與奴平等，此事殊複可怪。而聖格來又複縱之。吾觀聖格來視家眾均洽，所不洽者僅有其妻。”亞妃立又不能答，枯坐如土偶。媚利曰：“吾思處奴無他法，必用壓力製之，奴始不複敢逞。吾自少已立定宗旨，不複更革。今夜娃性質如此，將來自立門戶，吾正不知其流弊所極。吾此時禦奴本自不刻，然甚欲奴自明分所應爾。若夜娃者，焉能有此思想。君獨不聞夜娃之言乎，至欲自窘其身以執奴役，與吾複不相類。即奴之詭謀鄙圖，彼都不省，宗旨但厚奴耳。”亞妃立曰：“奴亦人耳，君宜少為寬假。”媚利曰：“吾家奴盡有憨嬉之日，吾亦未嚐以不能勝任之事強奴為之。若邁邁者，則但知渴睡，尚複何賴。奴類半如此，教吾欲以最麗之花與中國之瓷器待之，則世上安有其事！”語已，執一小瓶精藥所提之花露，近鼻微嗅，偃息於明麗罷能之上，臥與亞妃立語曰：“姊氏，爾試察之：吾所被苦，均未嚐執以語人。蓋吾之素性如是，豈複可強。恨彼聖格來漠然毫無所覺，或且以吾病久，因生其落寞之心歟。嗟夫！天地生人，隻有薄情之男，實無薄情之女也。”
亞妃立平日居家，並不與人事，凡聞人瑣屑怨抑之言，彌複難耐，今乍至此，絮絮者日盈其耳，乃立定宗旨，無論何事，隻以不答了之。因自取絨線，別其經緯以製藕覆，神氣與媚利隔不相屬。而媚利則故以言聒之，以瓶子向鼻觀且聞且語曰：“吾自到聖格來家，凡事力均吾自購。以公理論，凡吾所有權悉在吾。彼聖格來之事力，則宜聖格來自統之。乃聖格來屢侵吾權限，致群奴藐法無紀。而聖格來未嚐一動夏楚，吾不知家政潰決至何田地。”亞妃立曰：“此事吾焉能為君家了之?”媚利曰：“此事姊氏宜熟聞，洞其利害，則將來理家易耳。姊尚未審吾家之奴，有蠢無靈，有肆無斂，直一群盲畜！”語至此，意若得甚，似得盡吐其胸中滯塊者。又語曰：“姊須知為家主者，每日每事，無一不受奴之窘。吾實不能詳告聖格來，偶一語之，則報辭大相徑庭，謂‘天地生人一也，吾屈之為奴，則彼奴耳。假若吾亦為奴，不過心地略高於彼。’姊思此語，能令人受入腦筋，無所觸忤耶?”亞妃立曰：“君不信‘天地生人，本無歧視’歟?”媚利曰：“吾焉能信之?奴者，種之劣耳。”亞妃立怒曰：“君亦不信人之靈魂初無異耶?”媚利曰：“近似有理。然欲儕劣於貴，列為平等，則人世斷無此事。聖格來常與吾言：‘離析邁邁夫婦，彼邁邁胸中結念，推之亦何異爾之離我。即邁邁二子不得見其母，以人觀之，亦無異爾之決去夜娃。’以吾思之，是擬大不倫。奴之思想，豈複與貴人等比。一日，聖格來又語我曰：‘君試遣邁邁，吾當更覓一奴供君左右。’姊試籌之：以吾怯弱至是，晷刻豈複能去邁邁！此時雖含宏如我，聞言亦萬不能更忍。於是吾與聖格來忿辯。自是以來，聖格來始默然不複更言邁邁事。”
亞妃立忿極，不能即答，但見手中針線愈縫愈急，其急縫處，正知亞妃立胸中有無數不平之氣，借此針以宣泄也。媚利複曰：“姊觀吾不整之家政，將以何術救之?彼群奴盡孤行其意，行止自由，漫無檢束，成何家政！吾又屬病，呻吟床褥，即欲整之，亦莫為善計。鞭之則手不勝鞭。以吾之意，必縛置拷奴之所，搒之至死始可。”亞妃立曰：“君既病，不能答奴，而聖格來又不欲答，年來究用何術以約此奴?”媚利曰：“終竟男子之威重於女子。昨見聖格來努目一視，而奴即斂手。姊處吾家之日方長，處懶奴更無他法，能以凶力製之，則奴必就範。”
此時聖格來適入，曰：“二人尚在此唱老調耶！奴懶，焉能怪之。爾我二人之懶，非群奴師法耶?”媚利大怒曰：“君出語針鋒，乃陷人至是！”聖格來曰：“吾何嚐以刻毒之語加君。且吾所言，正以浚君思力。”媚利曰：“君詎有如是美意。”聖格來曰：“君往往錯怪人。然君既科錯於我，我今當謝君指教。”媚利曰：“君之動作言語，均足令人痛忿。”聖格來曰：“少須，勿怒。吾此時方於阿道而夫大加申斥，氣促力疲，當容吾少息。”媚利曰：“阿道而夫近又何事?然此奴行為浸不可製，吾幾不能正視其所為，終當遣之。若吾病略起色，則必以力摧之。”聖格來曰：“君言殊不惡，阿道而夫為奴固劣。彼盜襲吾衣，盜用吾器，其氣焰與主人等。彼幾自忘主仆之分。吾雖未加鞭樸，然已大為申黜，尚望其改良為善。”媚利曰：“君幾時能自悟其身為主人！”聖格來曰：“吾為主人，究亦未嚐非法。”亞妃立曰：“君何由不以良法約治之。”聖格來曰：“此事大難，吾安能揭爾許苦心料奴事耶?且吾疏懶已慣，所以至此，若使弗懶者，則吾之品望已當高於庸俗矣。吾今方悟語性理者斥懶為萬惡之首，至為的論。”亞妃立曰：“家既畜奴，則須立品為奴表率，更當以理喻之。吾唯知奴之不易畜，故家中並未有一奴，此即吾之宗旨。”
亞妃立語至此，聲大而洪，蓋自晨及此，胸中懊儂之氣，若均借此一語發泄無餘者。聖格來曰：“姊良未知吾家之難處也。”語已，至琴案按譜理琴，音調鏘然。彈已，立語亞妃立曰：“姊言無一節虛妄。吾前所述以告姊者，姊意似未愜。”媚利曰：“凡爾二人所言，均於吾意未愜。不特姊不愜汝也，吾之畜奴，善教善導，自以為於世不兩見矣。此外尤有良法，則吾殊未之聞。且彼奴者，又可以人道語之耶！吾導以正，彼愈不正。吾亦嚐窮吾氣力以誨之，即彼欲赴講堂聽講，吾亦何嚐格勒不複令往。然即喻以理，亦等諸聚群豕而語以道德。故此劣種之人，萬萬不必更用吾教。姊氏聞吾言，或以為過，然吾稚齒時，已周悉彼奴意趣，毫末均能洞之。”亞妃立此時默然，不複酬答。聖格來愀然翕其唇，噫氣作微嘯。媚利曰：“聖格來，何嘯為！吾頭涔涔，不耐此聲也。”聖格來曰：“諾。凡吾所為，何者可以當君意?”媚利曰：“吾但願君能悉吾胸臆中莫言之隱恫可爾。”聖格來曰：“難哉，吾恩及兒也。”(恩及兒者，天女也，為女中最妍麗無匹之人。聖格來蓋隱諷媚利為不可瞻仰之天人，實深惡之。——譯者）媚利曰：“此稱謂足動吾氣。”聖格來曰：“此稱既不願受，何者方當君意?今盡君言之，無不如命。”
語至此，而門外笑聲哄然。聖格來疾起視之，亦複大笑。亞妃立驚曰：“何以頓爾?”亦憑闌矚之。見湯姆坐於纖草之上，周身繁花密綴。夜娃且笑且將玫瑰花圈套於湯姆頂上。既而遂坐湯姆左股，仍笑不止，其聲嬌嫩，如海燕飛鳴。湯姆無言作憨笑，一望主人憑於闌際，即陡鞠躬，狀如款服罪戾者。亞妃立謂湯姆曰：“爾何為聽彼施設?”聖格來曰：“此何關輕重?”亞妃立曰：“聽娃子與奴戲，將來豈複以禮自律。”聖格來曰：“姊素諷我宜善奴勿苦，今小娃弄奴，微過耳，姊何以禮律我！如姊之意，必望奴自趨於善，吾可去恩屏教，必漠然於此輩始可耶?姊知湯姆離其家人，終日焦思，得夜娃與之戲，可少慰其離索歟?且夜娃得湯姆，亦至悅無忤，何妨聽之。”
湯姆之為人，雖去家易主，而向人夷然，無離索羈愁之說。夜娃者，蓋天賦之以仁慈悱惻之意，故預語其父，以湯姆為之近侍。所以湯姆服禦，頗改其常。聖格來亦不欲其奴衣服醜敝，侄傻如乞人，以是聖格來之奴服飾稍稍華好。其令湯姆禦者，特虛懸其職，實則未嚐執役。湯姆既侍夜娃，呼叱左右，勢不能不近媚利。媚利喜潔，若湯姆日親槽櫪，身為馬矢所熏，則大忤媚利之意。即服侍夜娃之職，亦將立褫，故聖格來亦不令其親馬也。即湯姆臥處，亦繁花匝之，樹葉交簷，時鳥叫音。湯姆安之，都無思家之窘。嗟夫！黑奴固奴隸耳，而腦筋中思力實亦無異恒人。但觀彼輩愛樂景光，**心娛目，較諸嗜好巧幻人工所製之物似尤有味。因知天賦之質，於白種無一絲之別也。脫此阿非利加黑種之人，能產一奇傑之男子，則其文明進步，誠於世界大有關係。況其地所產，均金鑽寶石，富甲諸洲。設彼能自振作，將來成一繁華都會，正非泰西人所能夢見，較諸今日服人鞭策之下，豈不亦為世界上最屬高等之人?知黑人性質，有過絕於人者，脫令夜黑路歧俯仰失措之際，勿論款何黑人之扉，均以禮延接。以此推之，異日世界大同之會，起點必自此種人矣！
一日，媚利華妝盛服，指約金鑽，射光數寸以外，欲赴禮拜堂。未知媚利在此華妝盛服之時，能思到異日黑人代興，其富麗尤當過之。媚利殊未之省也。但聞媚利問曰：“夜娃安往?”夜娃適從最高樓上循級而下，忽憑闌與邁邁語曰：“邁邁，爾晨來頭痛劇乎?”邁邁曰： “吾頭痛事小，可勿為吾介介。”夜娃曰：“爾能步則吾心釋然，然吾有類藥水可已疾，爾可將去。”邁邁曰：“此瓶飾以金鑽，光華耀目，豈吾奴所得僭用。”夜娃曰：“人等耳，何為不可！且物貴適人之用，吾不適吾用，爾既適之，又何為不可。且吾母頭患作時，亦需此藥，試之立驗。爾苟念我者，則必受此藥。”於是與之親口，遂下。媚利見夜娃，且喜且怒曰：“爾何濡滯，勞吾久俟。”夜娃曰：“吾屬與邁邁語，憫其病，以吾香藥瓶與之。”媚利頓足曰：“爾何時始能洞人事耶！爾速將藥瓶來。”夜娃低首無語，自念違教不往，則無以對吾母；徑往取之，將何以處邁邁。聖格來曰：“聽之，寬假此女也。”媚利曰：“君欲此女善乎，抑聽其自恣耶?”聖格來曰：“無論如何，此子天良較吾夫婦優耳。”夜娃微引聖格來衣，小語曰：“爸爸勿爾，防吾母怒。”亞妃立因問聖格來曰：“弟與家人同往乎?”聖格來曰：“否。”媚利曰：“吾屢屢挾之同行，以此人心緒惡劣，擬以天主功力洗革其妄念。”聖格來曰：“婦人恒言得禮拜堂功力，能洗滌妄念。今君至堂者數，宜已久滌妄念淨盡矣。吾甚願君既得天主之庇，以其餘福波及於我。”因顧夜娃曰：“爾亦往禮拜堂乎?吾願爾不必更往，往將窘其思力。”夜娃曰：“雖極奔馳，吾義不得不往。”聖格來曰：“爾去何作?”夜娃乃微語聖格來曰：“昨姑氏語我，凡我服禦精良，均上帝賜予。吾心至感，意欲到堂達其謝忱。”聖格來曰：“兒雖童駿，然其心跡誠懇，殊非偽飾。上帝有知，必有大賚。爾祈禱時，亦為吾懺其罪孽。”夜娃曰：“吾凡有祈禱，必首及父母。”語已，上車而行。
聖格來於夜娃行時，急親其吻。迨車既過，垂淚滿頰，微喟曰：“夜樊琪琳，汝名可謂稱其實矣！汝之聰明，蓋天生之以導吾為善。”凝立以思。少選，取報閱之，口吸雪茄，此時心緒全在報中矣。
媚利既與夜娃同行，車中謂夜娃曰：“凡處奴以厚道，此事吾頗謂然。然斷不能列為平等。如汝今日所為，豈非逾量。充汝所為，邁邁脫有重病，爾亦將招置爾床榻之上矣。”夜娃曰：“以吾思之，於理應爾。彼既就吾榻，則吾侍其疾，較之他人，或周至不漏。且吾榻精良，病者臥之，舒徐安逸。”媚利大失所望，若甚不願聞此語，歎曰：“吾不知何時能使此女知吾心者。”夜娃見其母不悅，心亦忐忑不可自聊。然小兒腦際，靈動不拘，不能以憂煩之事窒其腦氣，故一見車旁景物繁麗，而忐忑之心旋為所奪。
迨禮拜堂既歸，群聚晚餐，聖格來曰：“今日堂中何作?”媚利曰：“今日牧師演說一理，至美至精，與吾心訴合無間。”聖格來曰：“想彼說時，是一絕大題目矣。”媚利曰：“他更不言，隻雲天主生人，品類極為辨析。有生而即為貴稚，有生而即為下流；有生而即能役人，有生而為人所役。故《聖經》之言，無論何語，悉與吾意契合。惜君不至，苟得聞牧師言，則君之性地必能洞豁。”聖格來曰：“此禮拜堂，吾可終不往，不如讀報善。彼牧師所言，不過雲奴宜畜，奴賤而主貴。雖述作盈千累萬，宗旨不過如是。吾雖不往禮拜堂，已如聞其聲。”媚利曰：“此語吾終不謂然。”聖格來曰：“牧師既倡奴賤主貴之說，凡受役於我者，我均得盡吾之威力。然吾人既如此貴，凡飲酒縱博，亦上帝所不禁矣。”亞妃立曰：“以弟之言，凡人貴畜奴耶，抑不貴畜奴耶?”聖格來曰：“此語吾當徐思之，不能即答。吾若背君之旨，則窮詰痛駁，方續續而進。蓋吾之宗旨，宣之正恐逢人之怒。猶之人構飛樓，吾以石子擲其窗戶。”語未竟，夜娃拈花於手入，聖格來問之曰：“爾意謂姑氏家中不畜一奴樂乎，抑豔吾家之多奴耶?”夜娃曰：“吾家奴多口眾，較騰茂於姑家。”聖格來曰：“爾何由亦喜奴?”夜娃曰：“吾家群奴，吾可以出其愛力挽之為善。”媚利曰：“此語蓋夜娃常談也。”夜娃曰：“湯姆常導我以《聖經》，且密語吾：請主翁亦宜解經義，庶為善之心，可以勃然而生。”亞妃立曰：“湯姆之言，君能行之歟?”聖格來曰：“少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