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天色向晚時,接敘吾書第十三節中所述朋友會中士女大家群聚摒擋遣客之事。時雷姑兒麾眾檢束行李。殘陽西落,斜影漸移東壁,而餘暉紅燦,久凝壁上,如人有所思想者。乃光線一支,直射到東邊一小屋中。
屋中哲而治及其妻意裏賽同坐,小海雷則坐哲而治股上,二人無語相向,淚落如線。移時,哲而治曰:“意裏賽,爾言良是。爾之思想,較勝於吾。吾必如爾之策行之。吾得自由之後,必能以定力支拄為自由之人。”意裏賽曰:“吾到坎拿大時,必以吾力相君為善人。吾能紉,能瀚濯,可以吾力給家贍。雖窮乏,吾甘之。計能與君及小海雷長聚,此外更無餘望。”哲而治曰:“凡人能力庇其妻子,不見陵賤於人,便是人世奇福。彼紳富之家,妻子終身屬之,彼尤欲侵蝕人家權利。若吾奴輩中,雖有妻子,亦岌岌不複自保。今能如願保其妻子,吾複有妄念為意外之希冀者,則誠不足以對天。吾苦役二十五年矣,囊中空無所有,亦不能得尺椽自蔽風雨,尤無寸土容我立錐。苟吾主人不加邏捕,吾感激天主已次骨髓。此後當以工得值,俾妻子度此日月。吾主人享吾力所入,較諸市吾之值不啻五倍。吾雖逃,亦未必為負主人。”意裏賽曰:“此時尚未出險,奈何自信如是?”哲而治曰:“吾雖未享自由之利,而此時鼻息翕吐,已大有自由之漲力。”
言次,忽聞叩門之聲,意裏賽拔關視之,西門及反尼司同至。反尼司氣概雄偉。西門語哲而治曰:“吾友反尼司有一言,想爾夫婦必樂聞其說。”反尼司曰:“此事與爾大有關係,吾今言之。但爾輩睡時,須留其一耳,以偵外間信息,勿懵懵走入睡鄉。此中大有作用。吾昨傍晚宿一小店,”言次,麵西門曰:“此即吾去年同君買蘋果下酒之地,還憶之乎?吾昨更至此店,疲極扶頭而睡。微醒後,聞數人在側譚論,且飲且語。吾稍傾耳,聞其漸語朋友會中事。一人曰:‘此一群人,必會中人庇之。’吾陡然盡傾其兩耳聽之,果彼所言,正屬君輩。吾乃熟聞其謀曰:‘此年少人既得之後,必還授其主人。彼主人將以慘刑置之,以戒逃奴。其女則執而鬻之南省,可得一千六百元。此外猶有名及姆者與其母,得之則亦悉授主人。’內中猶有二人,狀如包探,請力任其事偵‘此奴’。且吾輩今日舉動,彼已悉知。吾度其人數約七八,行至矣。吾今將何術以禦?”於是大眾聞言,鹹變色無語。
意裏賽汪然欲涕,問哲而治曰: “君今奈何?”哲而治歸房檢其手槍,曰:“吾恃此耳。”西門曰:“吾知汝蓄此危險之心久矣。”哲而治曰:“吾死必不相累,但借君一車一馬足矣。及姆之為人,勇而多力,與之出險,必足自達。”反尼司曰:“此行安可無導!猝遇敵失道,必墜人伏。吾道裏至稔,可同君行。”哲而治曰:“吾萬不欲累君。”反尼司曰:“何言之重耶?”西門曰:“反尼司之為人,聰明識道理。其輔君行,必且無失。吾願君聽其指揮。”因附哲而治肩背曰:“君少年任氣,更無妄試此槍,以貽禍患。”哲而治曰:“彼不梗吾道,吾安能致死於彼?”言次,忽沉吟如有所思,曰:“吾伯姊鬻於南方。自其鬻後,所曆情狀吾均審之,至今猶戚。今吾妻及子複為人略賣,而反不動心者!”乃揚其手曰:“天生健腕,即所用以保吾妻子。彼仍以力勝我,則非吾斷頸洞腹之後,吾妻子萬不能遽落彼手。且此言之曲直,明公理者當不斥我。”西門曰:“世界中明公理者,安能斥君。然世界爭競之由,至於斷膽洞腹,固指不勝屈。而必以先舉惡念者為幹天紀。”哲而治曰:“君言固當,設易地又將如何?”西門曰:“吾幸不遇之,若徑遇之者,如何能禦?”反尼司曰:“君固怯弱,吾萬不能聽彼魚肉。若落吾手,奮吾老拳。且哲而治之用武,非取人而殺之,蓋人將心甘其妻子,哲而治圖複之,非挑敵也。”西門曰:“吾朋友會中人以善全為宗旨,殺人殊非夙心,故願君道中勿妄動殺人之念。”反尼司曰:“君言固當,然逼之過甚,則亦難禁吾輩用武。”西門曰:“如君所言,似非吾朋友會中宗旨。”
反尼司之為人,壯而喜獵,尋娶朋友會中一靜淑之女,氣質漸化而向善。入會以後,益循規矩。唯不平之心,時時橫亙腦際,每遇冤抑之事,輒奮髯抵幾。雷姑兒曰:“反尼司故態雖未改,究其為人,熱血多,可恃也。”哲而治曰:“為時不早,盍行乎?”反尼司曰:“夜行殊便。若以此時呼車,彼間諜多,必為所狙。吾既與之抗,必需晷刻,互較尤滯於此閑論之時。第吾車輜重多,行緩。今趣馬吉而為覓一快馬,相距以數裏,有警則馳赴前道,俾吾避之。吾更告及姆,將其老母做裝以待。吾區劃既竟,警備亦密,較彼狙我者已爭勝著。君可放膽行,吾於此事閱曆多,心未嚐一動。”西門曰:“哲而治,吾友反尼司諳煉久,仗彼而行,萬可勿失。”哲而治曰:“吾苦君多矣。”西門曰:“今累作感辭,吾良不欲聽。吾輩所為,唯恃天良。”因顧雷姑兒曰:“為客備行粘。”雷姑兒即及其兒女摒擋,移時已具。
正紛呶間,哲而治夫婦入闥,默坐執手,如將永訣。哲而治徐曰:“意裏賽,凡人有田、有宅、有妻子,意似樂者。然以吾思之,當彌不及爾我三人。何者?吾未娶以前,普天之下,無一人愛我者,僅有吾母及伯姊耳。嗣吾姊哀密柳為主人賣去,瀕行時,吾尚睡未醒。彼至吾榻前曰:‘哲而治,爾生最可憐,爾所最親之人今別矣。吾猶未知爾後此如何?’吾陡然而覺,相持痛哭。自是而來,吾寸心如死。一至娶爾後,爾之憐我,猶將垂死之人藥而蘇之,吾遂若更生。今日之事,蓋到極難地步。脫複不測,吾此身甘為吾妻流血。彼人若敢攫爾而去,則非蹴吾屍而過者,必不能得爾。”意裏賽大哭,指天曰:“上帝須大放慈悲之心,脫吾夫妻。知吾所求於上帝者,正複不夥,能生前出險,即莫大之福。”哲而治曰:“吾輩頂上安得有天主?試觀彼人以極驕極忍之人,而反享極富極貴之福,彼僅日赴禮拜堂耳,不審上帝何心福此**人!且彼將吾輩略賣,略賣不已,且視為灰塵而蹴踏之。凡吾輩所萬不能堪者,血淚成渠,彼尚忍心聽之。果有上帝,而奈何**人是福!”西門曰:“君須待之。凡惡人果報,為時甚緩,天將益厚其毒。”於是將猶太國大衛所著聖詩,吟與哲而治聽之。哲而治聞西門言,殺機為之少平。而雷姑兒遂延晚餐。
俄勒斯排闥入,語意裏賽曰:“坎拿大地冷,吾為製雙靺,與小海雷著之。又有幹精,路上可以餌兒。”哲而治曰:“善哉,吾夫婦被賜多矣。”雷姑兒曰:“勒斯,飯未?”勒斯曰:“吾不能飯此。吾小兒尚未睡,吾偷閑一至耳。”瀕行,回顧哲而治夫婦道別。
飯已,車至門外時,夜氣至澄清。見反尼司自車中去,哲而治左抱其兒,右挽其妻,而氣概洗洗,如赴嚴敵,靴聲亦極厲。雷姑兒與西門送至門外。反尼司置婦女與小兒於車箱內,及姆亦扶其母偕升。哲而治曰:“爾槍安在?”及姆曰:“藏吾襟底。”哲而治曰:“彼來劫我,君能出死力以格之耶?”及姆曰:“君試念:吾母出萬死得之,能令再入囚拘乎!”方二人理槍時,意裏賽正與雷姑兒諸人話別訖,閉窗而坐。哲而治、及姆二人坐於車沿,反尼司與禦者同坐高處。西門立車下,語諸人曰:“願君此行,路中不遇阻格之事。”車中人同聲應曰:“君善心格天,天必福爾。”
時堅冰彌路,車轆轆即冰上行。冰塊雜以沮洳,石路犖確,輪聲高下落起震耳,車中人語對麵至不相聞。而小海雷已橫臥意裏賽膝上,及姆之母倦極思睡,遂入黑甜,幾忘冒險出死之事。此時雖以意裏賽心虛膽怯,而輪震眼慵,亦不能禁其不頹然交睫也。唯反尼司高坐車上,倦亦欲顛,乃高唱山歌以**滌睡魔。
至三句鍾後,哲而治聞隱隱有馬蹄之聲,風驟電掣而至。哲而治密呼反尼司聽之,反尼司以手勒轡曰:“馬吉兒也。”反首回顧,見隱約一騎飛馳,沿堰循陂,疾如快鶻。反尼司曰:“良是,良是!”哲而治、及姆疾走下車,鹹麵來者。此馬忽闖入山穀,竟無所見。然霜蹄蹴踏,漸聞漸近,此騎旋現於山穀之外,其速率約數語頃耳。反尼司曰:“果馬吉兒也。”因呼之曰:“來者其馬吉兒乎?”遙應曰:“呼我者反尼司乎?”反尼司曰:“邏者何及?”馬吉兒曰:“近在咫尺。彼同來者八人,均洪醉,行道喧雜,叫囂如群狼。”
正聚語間,朔風忽起,而叫呶之聲已直撲耳際。反尼司促哲而治、及姆入車曰:“縱用武,宜擇險據之,路窄難用以搏擊此獠。”二人果疾登,反尼司鞭舉,馬迅,風馳而逝。馬吉兒亦縱轡尾之。路窪,車輒不複良行,而追騎已漸及,曆曆可數。車中女人聞之,探首窗外瞭視。東方已微曙,漸辨人影。迤邐僅度一山,追騎已見。車停其前,崩騰一聲,如喜如躍,意裏賽已暈車內,以手疾攬其兒。及姆之母合十向天,默禱天主。哲而治、及姆鹹就懷取槍。時車轅北轉,忽見高崖。崖上醜石怪列,密如雉蝶。反尼司更事久,熟知形勝,故先據險以擋來騎。乃疾下,麾車中人登崖。反尼司張健膊挾小海雷,語哲而治、及姆曰:“各負其母若妻,疾據此崖,今日須以死力掙之。”既畢登,反尼司顧諸人曰:“疾尾吾後。”然山石高下,或崎或平,或疾踴乃過。此時追騎已及崖下,先後下騎,同聲吒曰:“逃奴安往?”反尼司徑前直據一叢石攢積處,約體如闌,麾諸人曰:“止。此路僅容一人,彼不能聯臂撲我。爾槍勿並發,宜彼此相繼。則來者可盡仆。”哲而治曰:“今日之事,關吾生死,必不令群虜得誌。”反尼司曰:“爾二人扼要而守,吾試前偵敵何狀。彼來,試以理喻之,必不可者,始繼以槍。”
時敵人蜂聚崖下,度勢且登。時已日出,見來者一為**姆,一為馬概,從者二捕役,其餘均流氓受餌,尾逐以助勁者。中一人曰:“**姆策此奴,乃竟中矣。”**姆曰:“吾覓得一徑,當先登取之。彼既居絕地,必不散逸,吾可一網而得。”馬概曰:“君宜留意,安保彼不以凶器相抵。”**姆曰:“爾乃怖死!此奴以聲禁之,立定矣。敢與吾抗!”馬概曰:“吾嚐見奴困,必以死爭,安可不防。”此時哲而治據高言曰:“諸君何來?”**姆曰:“吾來取逃奴耳。一為哲而治·海雷,一為意裏賽·海雷及其兒子。更有一及姆與其母。吾今挾得捕役同來。吾盡有緝券者。爾其哲而治·海雷乎?爾之主人,非砼脫溝之海雷耶?”哲而治曰:“然。吾蓋前為海雷之活產者,今不爾矣。吾今已操自由之權於天主所奠定之土地,凡吾妻若子,悉為吾物,可不屬之主人。即及姆母子亦在此。吾已決計致死於汝。汝來勿禁,特汝輩中之首領,待吾槍發時,已成死人矣。且吾力能盡死爾輩,無有遺憔。”輩中有黑胖者,駭曰:“奴乃爾乎?”喘聲上下,跳躑而前,斥哲而治曰:“奴乃以此語向我!我蓋挾捕役同來,爾竟忘律法矣。吾輩權力,度爾尚未盡洞。爾須自度,萬無抵製之方,不若束手受縛。”哲而治曰:“爾之律法權力,吾悉知之。汝輩冒利,竟欲貢吾於主人,備極殘酷,然後鬻吾妻子於極邊之南,俾終身奴虜。特吾今不更知有爾國家之律,已自立於大地之上,另為男子。若仍不得自由,則有死而已。”語次,概概有武容;而崖下群小,若為威力所抑,卑瑣如頓螈之蟲。
此時馬概無語,伏而裝槍,仰上奮擊,曰:“得死貨,與活產錢均耳。吾何久語為!”哲而治急左其躬,彈傍耳而過,直投荒草之外。意裏賽聞槍大震,哲而治曰:“意裏賽勿懾,吾未死也。”反尼司斥意裏賽曰:“勿怖,移爾身隅坐,彼槍又將複來。”哲而治謂及姆曰:“吾槍覷其首領,爾則中其肩隨者。二人先後發,當非無濟於急。”及姆曰:“吾槍脫不中,奈何?”哲而治曰:“必中!”馬概槍既發,崖下人見無聲響,不知所從: “當以何法更取之?”聞輩中一人語曰:“吾聞槍發後有嚶然作聲者,殆死一人矣。”**姆曰:“吾亦當殺彼中一人。吾自來不畏黑種。”左顧曰:“何人侍我上?”哲而治挺槍狙伏要隘,寂然無聲。時崖下人有以膽力自詡者,起隨**姆。於是大眾不得已,亦起。行次,尾隨者以拳握前行之後襟,步甚踽旅,不複來時趕捷。**姆且行且語,循崖而上,漸入哲而治伏中。哲而治疾起,發槍中其脊骨,**姆大吼,健騰而上,反尼司直前吒曰:“誰遣爾來者!”以手扼其胸,撲之,**姆仰跌而下,可三丈許。**姆既下,亂石雜落,萬聲雷動。**姆偃臥,微息僅屬,衣上均泥滓汙穢。馬概遂挾眾狂奔如駭獸,後人尾逐前人,行無列,走無次,黑胖者蹣跚愈喘,咻氣如豚。馬概麾眾曰:“速起**姆,吾以騎往取救。”乃狂鞭其馬,瞬息已逝,口中微言曰:“勇哉逃奴!”後行者咎馬概曰:“彼乃銳行,置我於此乎?”其一人曰:“須以**姆歸。第未知其生死?”然微聞**姆呻吟草中,乃循聲跡之,語**姆曰:“君尚能呻,吾以為中傷死矣。”**姆曰:“趣來以吾起。彼朋友會中人,吾久偵知之,今果顛吾於是。”眾力起**姆,背之而逃。**姆曰:“槍中吾臀,血潮湧,今須以長巾束之,勿令血更出。”**姆語畢而暈。意裏賽俯瞰,見**姆臥於血泊,大駭。反尼司曰:“此輩在法宜死。”意裏賽曰:“彼死,吾心終快快不適。”反尼司忽驚曰:“何哉,彼輩舍**姆逸乎?”蓋彼輩既馱**姆於背,即爾複仆,血濡出不可止,疑其已死,遂四散奔逸。反尼司曰:“吾須下視之。”
正欲下間,遠望己之車馬複至崖下,馬吉兒亦挾數友而來,彼此相見,鹹大笑悅。意裏賽曰:“須急救此臥人,彼哼聲哀窘已極。”反尼司直前視其創。**姆合眸語曰:“來者馬概耶?”反尼司曰:“君友已前散矣。君果不複聊者,我來拯爾。”**姆曰:“吾與馬概交極久,乃令吾野死於此!然吾娘屢語吾:勿為是營生。以今日之事觀之,果如母言矣。”反尼司既理其創,又以帕束其腰際。**姆曰:“非君推我下崖者乎?”反尼司曰:“吾不推爾,爾將推我。然我已以天良與爾相見,爾勿更念前隙。吾今挾君至一處,愈君創,可乎?”**姆無言,閉其目,以此時情狀觀之,彌複可憫。於是合四人之力,始舉**姆,置於車廂之內。少息,**姆複暈。及姆之母與意裏賽乃按摩其胸,哲而治語反尼司曰:“君試觀此人,將死創乎?”反尼司曰:“其傷在膚,幸未及髒。此屢暈者,失血多而神不附腦耳。然此獠受創,或轉萌其善念,是亦佳事。”哲而治曰:“得君言,良慰。不爾者,吾終以手斃此人為憾,然君將此人安屬?”反尼司曰:“吾送之阿馬利亞家,彼治傷國手也。”於是車行十裏,至一村家,眾人或偃或坐,鹹有倦容,乃群舁**姆於別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