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向晨,亞妃立正腔您理家政,忽聞聖格來呼之。亞妃立至樓窗之上,見聖格來招手曰:“姊下,吾將示姊以物。”亞妃立徑下曰:“何者?”聖格來曰:“吾為姊購得一女奴。”因攜膩垢不滌之女,約八歲餘,其黑直透腠理,獰目射光如魅。一入房闥,遇物怪視,蠢駭可笑。見精雅之物,輒張口嘻。齒白如編貝,頭上短發垂垂結小辮,狀似極難馴者。衣服既薄且破,侄候醜厲,不堪寓目。亞妃立殊怏快,謂聖格來曰:“爾何為購此奴?”聖格來曰:“姊嚐語吾不善馴奴,今得此奴,請老姊以德馴之。”聖格來語既,謂小奴曰:“爾試歌且舞。”小奴聞命,目睫開合,閃閃露光,其聲尖銳,衝喉而發。張雙臂如鳥振翼,足上下蹴踏不止。唱已,仰翻其身作滾鬥。既止,叉手卻立。亞妃立無語似慍。聖格來見亞妃立慍,乃轉欣暢,語小奴曰:“托弗收,此即爾之主母,爾此後謹事之。”托弗收答曰:“諾。”目光仍閃爍四燭。亞妃立曰:“聖格來,爾購此胡為者?爾家奴不既多耶!人滿之患,幾於遍地踐蹴者皆奴矣。今晨吾起,見牖下戶間縱橫偃臥皆是,至闌幹竅隙中均奴臥處,為累已甚,今乃複增之。”聖格來曰:“吾不雲乎:須姊訓導之。”亞妃立曰:“吾事集,不能作奴師。”聖格來曰:“姊恒以化人為責,今吾進一奴,姊乃弗許。意姊持論教人,或特空言,不為實事。”亞妃立曰:“吾意蓋謂爾家更勿增奴,如此而已,非別有宗旨也。”聖格來曰:“適所言鹵莽已甚,開罪老姊,幸為恕之。實則此奴居小飯店中,吾每過其前,輒聞楚搒,故以價取之。吾思此奴尚聰慧可教,因吾不能自教之,故以累老姊。”亞妃立聞言乃曰:“此奴既自苦毒中來,吾試以善道語之,或能自抵於善。然奴膩垢已極。”聖格來曰:“以人來,為之澡滌可也。”
亞妃立乃攜之入庖次,大納見之,驚曰:“主人乃以資購此黑鬼耶?吾不令其在此。”迦茵亦語其奴侶羅刹曰:“吾安能與彼同伴。彼黑醜如是,乃真劣種!”亞妃立見無人為之洗滌,自焊湯沐之。乍脫其衣,而周身無完膚。迦茵見之曰:“如此蠢物,適足憎人。”托弗收似怒,而陡見其耳珥,灼灼注視不止。沐竟,易衣,更理其發。亞妃立見之,頗易舊觀。因問之曰:“托弗收,爾年幾歲矣?”對曰:“未悉也。”亞妃立曰:“爾奈何並忘其歲,豈無人詔爾。爾母何氏?”對曰:“我乃不知有母。”亞妃立曰:“爾竟並母忘之。爾生何從?”對曰:“吾非人所生。”亞妃立曰:“爾蠢耶,何由以此報我!我豈與爾戲者。爾實語,爾母果何氏?”托弗收正色曰:“我實非母所生,亦不知有父。吾乃一黑人飼吾以長而轉鬻者。”迦茵聞語大笑曰:“天下竟有如是蠢物。”亞妃立又語之曰:“爾在舊主人許幾年矣?”對曰:“不知。”迦茵曰:“密司,可勿窮詰此奴。彼黑種人固蠢蠢如是。”亞妃立曰:“托弗收,爾知天主為何人耶?”托弗收張目四顧,經時不能答。亞妃立曰:“爾知何人造汝以長?”托弗收曰:“是吾自行長成。”亞妃立自念發問太高,宜不能答,因取其淺者語之曰:“汝能紉耶?”對曰:“不能。”亞妃立曰:“爾在舊主家中,操何役,治何事?”對曰:“汲水、滌器、拭刀三事耳。”亞妃立曰:“舊主人待爾有恩意否?”對曰:“或恐有恩。”此時聖格來倚於亞妃立所坐床背之上,語亞妃立曰:“此奴尚有天真,苟以正道語之,足生其智慧。”
然亞妃立馴奴之法,每日必作問答數語,其餘則教之縫紉,教之讀書。究竟訓奴固有新法,而亞妃立居於羅馬古教之地,輒安舊法,不求新也。此奴麵貌黔黑,奴僚多不齒之,以為是亞妃立私人,動用刺譏。而亞妃立審其如是,亦時時置之左右,不令他適。亞妃立將房闥應為之事,如灑掃、拂拭、浣滌之類,匪不殷殷訓迪。晨起則令彼立其榻前,亞妃立自行折疊翠被,令馴習之。謂之曰:“吾寢處之處,均有常度,爾宜實心考究,須適如吾意所安。”當亞妃立指揮之際,而托弗收窺見枕畔有手套二、胸飾一,竊而藏之,既藏,則叉手立侍。亞妃立部署竟,乃端坐榻上,令托弗收曰:“爾可循吾所教者,一一習與吾觀之。”托弗收手法極敏,一如主母所詔,均無遺漏。亞妃立大悅。托弗收蹀躞之間,偶揚袖,忽露胸飾之帶。亞妃立瞥見,即而觀之,怒曰: “此奴醜極,入門即萌盜心。”乃探袖取其胸飾。托弗收佯駭,以為此物何由入我懷袖。亞妃立曰:“贓在是,乃複飾說乎!”托弗收曰:“吾自信甚深,邇時實未見此,非竊也。”亞妃立曰:“爾知天下唯謊為大罪乎?”托弗收顏色弗變曰:“吾言非謊。”亞妃立曰:“怙過如是,在法宜答。”托弗收曰:“縱死亦不改口。安知非疊被時無心攏入袖中;或者主母置物於被折中,咄嗟適落吾袖。”亞妃立怒其刁狡,以雙手握其肩而擺**之,狀若打者。方搖動間,而托弗收懷中手套落矣。亞妃立曰:“爾試觀之:手套何為亦入爾懷,寧非竊乎!”托弗收曰:“手套良是,而胸飾萬非吾竊。”亞妃立曰:“爾若自承二物均爾所竊,則答或可免。”托弗收乃曰:“果如主母言,特吾此後永不更生竊疾。”亞妃立曰:“吾乍見爾往來營營,意必圖取他人之物。今若一並告我,則亦寬爾答責。”托弗收曰:“吾昨日偷得夜娃領巾來。”亞妃立曰:“此外尤有何物?”托弗收曰:“吾又偷得羅刹之耳飾。”亞妃立曰:“爾可速將出。”托弗收曰:“已毀之矣。”亞妃立曰:“爾又謊矣,宜答。”托弗收滾塵而哭曰:“此物實已毀,無從得。答我至死,亦莫出此二物。”亞妃立曰:“爾胡為既竊而複焚之?”曰:“彼鹹斥我齷齪,吾恨之,故焚物以泄忿。”
紛辯間,夜娃陡入,領巾依然在頸。亞妃立問夜娃曰:“爾之領巾何來?”夜娃曰:“此舊所服者,非暴易其新,姑問胡為?”亞妃立曰:“爾昨日尚係此乎?”夜娃曰:“吾睡時尚在頸,胡言昨日。”亞妃立大怪,不語。又見羅刹入,而耳珥依然。亞妃立始大悟曰:“如此奴者,何從教之。”詰托弗收曰:“彼二物鹹在,爾言偷,複言毀,何也?”托弗收拭目語曰:“主母令嚴,必欲窮治此獄,故吾妄有所指。”亞妃立曰:“爾既不偷,何因自汙?爾知諱無為有,亦猶向之諱有為無,情罪均耳。”羅刹曰:“此種人安知真偽,欲言竟言,漫無實際。若吾為之主,則非處之死地不可。”夜娃旁立語曰:“羅刹,爾乃不顧同類至是,吾不能納爾言矣。”羅刹曰:“小主人安知奴之狡逞,舍猛撻外無良法。”夜娃曰:“止,爾勿語此。”托弗收聞夜娃言,大慚。羅刹曰:“小主人恩意,乃與吾主人同,一以縱奴為寬典。”夜娃進立托弗收前,細觀其狀。此二人對立時,真如天仙鬼魅對鏡,分數之差,何至霄壤。夜娃凝立半晌,始語曰:“托弗收,爾愚駿至此,真天下可憐人也。爾來吾家,吾本欲以最貴尚之法處爾,成就爾為善人。吾願以一切物賚爾,爾此後更勿再萌盜心。”托弗收從來未聞天仙化人之語,此蓋第一次發動其良心者,不禁淚應聲落。既而轉念之間,又以為從幼至此,均受人壓製,天壤安有如是賢主人。俄頃間,複以夜娃為兒戲語,悠悠置之。
亞妃立既無術以悟此奴,後乃扃置空屋,徐俟其悔過。因謂聖格來曰:“爾授我此奴,吾智盡能索,計亦唯用答耳。”聖格來曰:“盡姊答之。姊原有自主之權。”亞妃立曰:“不責無以成人,吾固思及此。”聖格來曰:“然。特此奴侍其舊主時,受者均鐵鞭,又屨經火叉創其身。彼嚴酷之刑,已安受之,區區一答,究何足變換其腦質。”亞妃立曰:“然則奈何?吾始以為一責可以萌悔心,今既弗能,繼此又持何術?此種人吾目中殊所未睹。”聖格來曰:“姊固未見,而吾家群奴多半如是。究竟以何法療之?”亞妃立曰:“竭吾腦力,莫措一籌。”聖格來曰:“遷流至是,益無可救。嗣是為主人者愈酷,而為奴者愈黠,吾不知所屆矣。吾第能不動聲色,冀其略有畏憚。吾保有天良,不至轉亡已耳。姊向者謂吾處奴非法,故吾貢一奴於老姊,使姊曆試奴質,當自知其難禦。姊力不能化此一奴,愈知吾家群奴一無可化之質。”亞妃立曰:“或且因爾為主人,始有此難治之奴。”聖格來曰: “此種人生於地球之上,並未經開化,故成此狀。吾所以請老姊試之。”亞妃立曰:“吾此後當竭吾力以成就此人。”
亞妃立乃立一定之表,限以晷刻,督責托弗收,不令他逸。然托弗收讀書慧倍於常童,無幾時,凡淺顯之文,悉能快讀。而針端之事,則非所嗜。蓋野性難馴如猢猻,一無靜穆之理,故不能耐此活計。有時強授以針線,則針斷線夢,必至於罷繡而止。而偶成之一二事,或藏諸地洞,或納諸牆隙,舉動飄瞥,如鬼蜮,如眩人,不可捉摸。而其所本有之能,則短歌、怪嘯、緣幢、倒行諸技,聖格來家竟無人不知之者。方彼跳越翻騰,備諸醜態,雛奴群聚噪觀,即夜娃亦常寓目。
亞妃立防夜娃為諸奴沾染,漸易其美質,故時時語聖格來,勿令夜娃雜群奴而戲。聖格來曰:“無傷也。姊氏知夜娃性質,蓋有幽鬱之象,使縱觀群奴戲弄,轉足以活潑其性靈。”亞妃立曰:“爾能保全夜娃,果不為染豫耶?”聖格來曰:“若在他童,容或慮此。如吾夜娃,塵汙何得遽侵!此女蓋出水新荷耳。驟雨密點,不能有一星之駐。姊又何慮奴習之染。”亞妃立曰:“爾勿自信之深,若在吾,則萬不令彼不擇人而戲。”聖格來曰:“姊慮良是,特不可以方吾女夜娃。果足移易者,自少所被容接,無一正人,而毅然不奪,今何慮乎?”
而托弗收者,狡 尤出人意表。其始來時,聖格來家眾或目為笨敝之物,尋為托弗收所覺,凡輕藐之者,往往無意受重創,非暴失簪珥,即於暗中為物所梗,恣跌毀其麵目。或人經樓下,而樓上瀉水如飛瀑,淋首滋發。種種惡劇,均托弗收所為也。然人人意中鹹知之,而特無佐證。其始迦茵、羅刹不直托弗收所為,遇恒切齒。而托弗收陽弗較,日浸潤於其主人,而二奴之寵遂替。自是以來,家人鹹側目,不複挑釁於彼矣。亞妃立拘而喜潔,器物位置,鹹有常度。托弗收一經寓目,悉審其布置所適,一切鹹如亞妃立之意,毫發無忤。然性度無恒,不能持久。時時發其悖戾之性,又盡反其所為。有時乘亞妃立外出,竊據其榻以寢。亞妃立之枕內,實野鶩之羽而成,而托弗收臥之,綻其縫。醒時鶩羽牽黏其發殆滿。時或掇亞妃立之座,張衣被之。時或獨立巨鏡下,張頤聳肩作醜狀。亦自怪其醜,乃大笑躍。
一日,取亞妃立肩衣籠頭就鏡作山雞舞,亞妃立叱之曰:“爾何為者?”對曰:“不知也,但我好狡 耳。”亞妃立曰:“我竟不能以良法處汝。”托弗收曰:“主母胡為不見答撻?若吾舊主者,自晨及夜,撻幾無算。今主母若令吾如約,非鞭不複自奮。”亞妃立曰:“爾能如律,何為以鞭撻示威?”托弗收曰:“主母,吾痼疾已深,受鞭或有奮發之日。”於是亞妃立取鞭鞭之,而托弗收受鞭,複大哭求免。既免,複與群奴戲,且語曰:“主母之鞭,不能死吾衣上之虱,安能剝我膚?爾弗知吾舊主之鞭,鞭至血噴,如是才謂之真能禦奴者矣。”
亞妃立定例,每遇禮拜之期,令托弗收至前行問答之課。托弗收應對如流水,亞妃立亦喜甚。聖格來曰:“如此教奴,似非良法。”亞妃立曰:“導小兒應如是耳。”聖格來曰:“教者須令其本人會意,彼弗悟意旨,奈何?”亞妃立曰:“幼則弗知,浸長或有警覺。”聖格來曰:“吾幼時姊亦如是詔我,吾年既長,猶不審姊言奧處,何也?”亞妃立曰:“吾弟知識非吾所浚耶?”方二人對語,托弗收凝立以聽。亞妃立語已,複告托弗收曰:“上帝造人時,原人人付以自由之權,未嚐稍事侵辱。唯人人負戾至重,所以抑墜塵俗。”托弗收聞言,似欲發問,亞妃立曰:“爾欲何言?”托弗收曰:“主母言抑墜塵俗者,其即吾自砼脫溝省轉徙至此魯意西愛納乎?”聖格來聞言大笑曰:“姊不授以旨,彼自能撮其要旨以對矣。”亞妃立曰:“弟何笑,笑則弗莊,吾何從以理匡此奴?”聖格來曰:“然。吾亦有事,當自去。”聖格來既去,托弗收應對之語,頗如主人意。然詞氣浮妄,往往對此失彼。亞妃立再三詔之,卒不能改。聖格來聞言後,頗悅托弗收,時令其至,作跳舞。亞妃立曰:“吾悉心教之,爾則任情縱之。二主殊趣,教焉得行?”聖格來曰:“縱之固過,然觀彼活潑之狀,可以**悅吾心。”亞妃立曰:“如是,此奴敗矣。”聖格來曰:“此輩人雖教亦仍爾,老姊毋乃徒勞。”亞妃立曰:“爾購此奴,原使吾導之為善,今複中梗。此輩趨惡易而勉善難,爾知之乎?”聖格來曰:“姊弗聞托弗收之自明乎,彼自以為劣物耳。”
如是幾年餘,亞妃立勤懇不遺餘力,而聖格來往往縱恣之,以為**心怡目之用。托弗收時或取戾,而聖格來時猶左右之,不令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