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數日，柏魯之所役者竟有一人受代。是時亞妃立正在廚次，問曰：“今日柏魯安往?”代者曰：“柏魯從此不來矣。”大納駭極曰：“柏魯死乎?”代者曰：“彼僵臥地室中，生死吾未悉也。”語次，偷覷亞妃立，亞妃立取餅皮之。大納遂同代者至門外，叩之曰：“柏魯究如何?”代者曰：“吾姑言之，更勿與人語。柏魯今日複大醉不省人，家人已處之地室之下。經一日，聞有蒼蠅嚶其側，意柏魯死矣。”大納震驚曰：“確乎！”回視夜娃立其側，雙頰純青無血色。大納曰：“此事小主人如何竊聽！吾見爾欲驚而暈矣。脫爸爸知之，將以是罪吾輩。”夜娃曰：“吾安得暈?即柏魯之苦，吾亦安能不聽?”大納曰：“貴人聞此，心膽將為之裂，奈何！”夜娃微歎一聲，遂款步登樓而去。亞妃立見代者語柏魯事未竟，就問之。代者亦詳舉以告。亞妃立曰：“吾家竟有此事！”徑至聖格來精室中。
聖格來方讀書，見亞妃立倉皇至，起曰： “吾家又有怪事乎?”亞妃立曰：“君知柏魯已自裁乎?”因詳述所聞，益以慘厲之語。聖格來曰：“此事在吾意中久矣。”因複取書讀之。亞妃立曰：“此何如事，乃弗一察?”聖格來曰：“凡事置之則不聞，詳焉適以自困。吾觀柏魯之死，是其完結之日。吾何念焉。”亞妃立曰：“是語適觸吾怒。爾之為人，終有自斃之日。”聖格來曰：“此事非吾所為，因果之事，安能索之吾身?且彼自覓死，吾又胡術活之?此事僅能塞吾兩耳，聽奴所為。”亞妃立曰：“人死非螻蟻，爾以此處之，天良安在?”聖格來曰：“姊何望於我之深耶?世界之中，湮沒如奴者何限，吾又安能悉置之懷?且吾心非鐵石，一概遺落世事，特願不遂意之事勿入吾耳，則幸矣！”聖格來言竟，意態索然，見亞妃立默坐不語，乃強笑慰之曰：“姊處事太真實，往往自累。”因複仰臥讀書。亞妃立亦出針線自治之。鬥室中聲響寂然，唯聞火爐中生炭作爆聲。
移時，亞妃立複語曰：“聖格來，爾家政吾願不與聞。諸如此類，吾安能許之為當理。”聖格來曰：“姊何事必欲語此?”亞妃立曰：“吾甚怪爾聽其家政敝壞，無實力保護之心。”聖格來曰：“吾家政之壞，吾熟知之！何嚐左袒其過。”
亞妃立曰：“既不諱過，何不遣奴?”聖格來曰：“姊自忖生平行事，能毫發不背於理耶?”亞妃立曰：“有之，然吾既過輒悔，一悔即改。”語至此，憤火內噴，擲針而起。聖格來無聊，乃取橘剝之，徐曰：“吾有過亦尋自悔。”亞妃立曰；“知悔胡怙?”聖格來曰：“姊當過時，亦於瞬息間彌縫周至乎?”亞妃立曰：“不能。事有明知其過舉，然急遽更正，動多窒礙，吾則徐徐改之。”聖格來曰：“吾亦明知其過舉，其改之少須時日者，其病坐與姊同耳。”亞妃立曰：“吾有過雖未即改，而改過之宗旨實百折不撓，必改之而後快。”聖格來曰：“吾過亦有強改者，然逾時輒複蹈之。十年以來，如此者非一矣。因循至今，過端日積。阿姊能雲年來一絲無過乎?”亞妃立曰：“吾言正耳。爾報我輒含隱諷，何也?想爾心中與吾必多隔閡。向者延吾來總爾政，而事事與吾反對，後此似難更措吾手。”聖格來曰：“姊何善怒乃爾！姊當憐吾如無知識之嬰兒，吾言每喜遊戲，逢姊之怒，實所未計。姊骨肉關懷，迫切至此，吾詎弗知！”亞妃立聞言心動，以手掠鬢言曰：“骨肉之間，安忍計較。特所陳說，事勢逼真，非尋常語也。”聖格來曰：“吾胸中無數難言之隱，未能恣情傾吐，容忍已非一日。至於今日，吾更抑勒不住矣。”言已起立，往來閑步，而目光四燭，如追索往事。
聖格來之為人，和平蘊藉，未嚐為此劇厲之狀，今日忽更常態，亞妃立亦嬰然動心。聖格來曰：“吾心之恨，脫如大地陸沉，則吾轉以為幸。必至此，吾填胸之恨可以付諸烏有。吾向者遊曆他省，見有人頭而畜鳴者，一際時遇，居然素封。彼所號召之人，靈蠢固不能一，而其中實有聰明之人，俯首帖耳，恭聽此人鞭答者。深憾國家何以立法不平至是。又憾此種凶慘之人，居然據有富貴而畜奴，脫大地一沉，則彼此無有，良清淨耳。”亞妃立曰：“聖格來，爾言過奇詭，聽者駭懼，不言可耳。”聖格來曰：“姊心冷如冰鐵，故此言不複更入。”亞妃立曰：“吾言別有宗旨，非泛論如此類者。”聖格來曰：“姊言吾深悉之，意者吾有平等之心，何由尚爾畜奴?此即怙過之一端，吾今可次第言之：吾家之奴，均先人舊仆也。吾父自新英倫徙此，姊父仍居英倫，二父性情意趣各別也。姊父所為，動合自然。吾父則意在畜奴，而生產即於奴中取足。若吾母者……”語至此，疾趨一影相之下，仰而歎曰：“娘真天人哉！凡戚黨間無不審吾母賢者。吾思吾母，殆生而為神乎。”因疾呼其母十數，意似欣幸而傾服久之。
複趨西壁下，坐於船床之上，側麵亞妃立曰：“吾生時蓋孿也。人以為二子共胞，性質必複相類。孰知幾微之隙，鹹不相同。吾弟之貌，壯偉如羅馬人；吾則溫純如希臘人。弟聰穎活潑，善解人情；吾則疏慵不喜事。弟之處平等者尚有禮，禦下則嚴毅少恩意，脫奴輩中少拂其意，忍心辣手立至。故二人之根器略同，而弟多丈夫勇往之氣，吾則每事鹹用根究，必窮人情變幻源頭，動費尋索。自少吾兄弟尚友愛，而弟之見寵於父尤深。吾母之心則偏向於吾。吾之為人恕，而工於體驗人情，不強人以不欲，此旨唯吾母知之，吾父及弟則未知也。吾弟愛而弗雷特每與吾競，吾父往往不直吾，吾必至吾母之側，依母以坐。而吾母目中，有無窮慈愛之心注射吾身，至今思之，感入骨髓。吾母生時善琴，吾每以首枕母股而仰聽，聽已而睡。而夢寐之間，若有和煦慈祥之氣，與靈魂相縈繞。此等樂趣，雖費萬言，罄萬紙，不能得其仿佛。此時但覺隨娘之樂，而畜奴流弊，殊未之計。吾父生時，製行高，豐裁峻，出諸天然，若性質之中本有此者。吾弟受父氣多，故亦傲岸自喜，性既孤峻，而人之疾痛顛連，遂不能發其惻隱。吾父之訓，常以黃、白、紅、黑之種，分別其人之高低。設有人問以紅種、黑種有靈魂否?則必曰有之。然其所指之靈魂，殊非基督教中所指之靈魂也。吾父家下畜奴凡五百人，立表以為之的，左之右之皆罪也。其才幹蓋非人所及。凡父行政用人，均有準的，人莫敢越。遇事非有柄握，未嚐輕發。第立法過嚴，奴蠢往往不能如律，動見鞭撻。吾幼時每見處奴，輒踧踏隅匿。吾家有名為監督斯德勃斯者，奴之首領也。此人慘暴尤無人心。彼畜至凶極猛之毒手，奴多不堪。吾母及吾往往不直其所為。然彼恃寵，恒輕我不屑意，仍甚行其壓力。爾時吾年尚幼，已具無窮善心，特未能實推之於彼輩。故吾常至奴棲中，假以辭色，奴被吾恩意，匪不心服，恒以其冤屈之事見告。吾遂以之告吾母，吾母子聯絡，力為群奴解釋忿毒之氣。每遇殘忍之事，吾母子以死力抵製之。嗣此斯德勃斯積忿，入告吾父，力辭此役，且雲：‘主母為之屏蔽，吾之號令，不能更施於群奴。’而吾父待吾母至厚，以為此家之大政，不應如是，往往與吾母詳析辨白。自是以來，司田之奴遂不令吾母子更與其事，且以極和平中寓至剛斷之語語吾母曰：‘供家之奴，事關內政，爾領之。治田之奴，外政之主權也，婦人可勿與此。’此語蓋吾父準情酌理而言，不特對吾母言之，即對天主之母聖馬利亞言之，亦自信其無流弊。吾嚐聞吾母力諫吾父，窮極纏綿悱惻，而吾父屹然終不為動，且雲：‘斯德勃斯者，吾家忠篤強幹之人，吾必厚結以恩禮，用之如國家之恃政府。有時或借其壓力，始足伏眾。若專一和平，必有窒礙。’故吾父生平製奴之法，恒持此語為宗旨，堅忍莫奪。苟登政府，雖夷滅波蘭，**國眾，必不以為奇事。吾母知不可奪，遂亦不敢複言。吾母既隨事莫稱其心，日形不適。幸尚有子，足慰其意。故日勖吾兄弟勉趨於善，而愛而弗雷特者，當繈褓中，已具吾父英爽之氣，故吾母所言，如飄風過耳。而詔吾之言，則直鐫心坎。吾母之議論，殊亦不直斥吾父。特懇懇示吾，以天下無告之人，必宜引同一體，不應歧視。嚐記夜坐時，吾母遙指天上繁星語吾，謂人之性質靈魂，當思如此星之長久。舊藏畫圖數幅，中有一幅係耶穌手醫盲人，吾母指以語吾曰：‘聖格來，爾不觀耶穌手拊盲者之首乎?第觀其象，已足審耶穌胸中有無數慈惠之心。爾方髫年，當為我記之。’假令吾母仍在吾側，日加訓迪，則吾之成就豈止如是。嗟夫！今則何言矣。吾母逝時，吾年十三耳。”
聖格來語至此，以手承其額，半晌複言曰：“凡人行為之善，實則渾渾沌沌一大夢也。姊父之居佛孟忒，此地無人畜奴，以邦人素立有不畜奴之會，彼中人見吾畜奴，常以野蠻目之。以吾視之，姊父之行為，亦不能遠勝吾父。何者?姊父國俗不許畜奴，實則老人胸中盡有無數壓力，特無從發泄耳。今吾試遊佛孟忒之野，執塗人而叩以姊父聖格來先生之性質，蓋無人不知其喜居人上者。蓋老人生於民權大伸之日，故亦主民權。而叩其韞蓄，實無時不主專製。”亞妃立聞至此，思欲辯斥之，立停針線，意將有言。聖格來止之曰：“姊雖未言，吾已悉其意。蓋吾非雲姊父與吾父性質無別，亦拂人之意與順天之理不能強同。故姊父成就一個民權中專斷不許參與之人，吾父則成就一個專製中堅執不能移易之人。脫令吾二父俱在魯意西愛納省畜奴治田，猶之兩炮彈同模而鑄，無少差別。”亞妃立曰：“爾肆口妄議尊長，殊無崇敬之意。”聖格來曰：“吾非鄙薄二父，既老姊厭聞，則吾當另續吾苦趣。自吾父亡後，遺產盡屬吾弟兄。而愛而弗雷特處平等者尚寬假，故吾同居未嚐齦齲。然吾弟處奴有法律，故所收田稼常豐。如是二年，吾心殊弗善，其勢遂不能更與同居矣。吾奴幾七百人，家中立大鑊熟飯，群飼之。既飽，軀而之田，狀如牧牛。彼輩既赴工，而鞭撻相尋，傷心慘目已極。有人告我：此一群之奴，即日處鞭篷之下，當不敢怨。此語吾大不謂然。等人耳，奴自晨及昏，力耕烈風暴日之中，雨淋泥漬，手足未嚐敢懈。為之主者，一年之中賜與二褲雙履，此外無有矣。至其二飧所入，亦僅免死而已。試思此一群之奴，雖生胡樂，即死胡懟?而吾弟愛而弗雷特問心尚以為未甚殘暴，謂英人雖不畜奴，而以錢雇傭，亦常以處奴之法處之。愛爾弗雷特又言：天下有高等之人，即有其賤者；天地既生賤者，則高等之人盡可恣情驅策。”
亞妃立曰：“美人畜奴，安能以英人雇傭之事較之?”聖格來曰：“吾美處奴，權力可以立斃其身。英人處傭，權力亦可不予值，立餒以死。美人可以賣奴之妻子，而英人之不予值，亦可坐視傭人妻子之餒死，其權均耳。”亞妃立曰：“英人之雇傭，固略相類，然終不能以買奴為善政。”聖格來曰：“吾之宗旨，實非謂畜奴者勝於雇傭也。特買奴之失，顯而易見，雇傭之失，隱而難知。且吾之買奴，猶之購馬，既驗其齒，複揣其膊，非相畜之道乎?奴之牽合也有掮客，奴之健羸也有估人，遠奴之來也有販，聚奴之藪則有停貨之家。舉天下有腦氣有靈魂之人，強待之以物畜，此在文明有識目中觀之，美之畜奴，英之雇傭，厥罪均矣。”亞妃立曰：“吾未信世界中有如是慘酷之事。”聖格來曰：“吾已及英國矣，曾目擊傭人情況，遂不能以愛而弗雷特之言為空談。愛而弗雷特嚐自讚曰：吾之處奴，較之英人之處傭尚優。故雖尚專製，而見奴能自力作，則亦微微怡悅，不專尚暴虐。”
亞妃立曰：“爾灑灑洋洋，言之無窮，而何由與愛而弗雷特析產，試為我白之。”聖格來曰：“吾言泛出，幾忘之。彼愛而弗雷特深悉吾懷必不能與之共行專製，愛而弗雷特亦隱體吾意稍更革其製奴之法，吾心尚以為未足。總之畜奴之事，雖足增產而益家，吾意終歉然。蓋以吾一身一家之故，使此七百奴之命均為吾勞頓而死。以此吾意愈懶，不欲一力求益其故業。而奴亦悉吾意，悉趨於惰。此蓋善體吾誌向所在。吾每於群奴采取木棉晚歸受秤時，吾一一問勞之。而棉中時時雜納石子以增其重。此弊若在愛而弗雷特，必恣鞭無苟免者，而吾則笑而代之隱。因念苟以吾身奴於人家，亦必如是。於是將嚴法切勒之力漸漸懈弛，人圖自便。而愛而弗雷特殊不滿意，遂諷吾為具婦人性質，乃與吾析產，以所藏股票與住居之屋與吾，舉奴與田悉以屬愛而弗雷特。並雲：‘兄居此屋之中，高爽精美，可以長日哦詩。’吾亦以彼言為是。於是產析，吾遂移居於此。”亞妃立曰：“既知其非，胡不遣散此奴?”聖格來曰：“吾實未思及此。且此奴是吾父母舊人，執役已久。彼雛稚者則又老奴所生，非吾以資購取者。彼此相安既久，吾不寡恩，奴亦盡職。若遣吾舊管，取彼新收，則益茫無頭緒矣。”亞妃立曰：“爾既不遣奴，轉以畜奴為安，豈非誌趣在此，不可更革耶?”聖格來曰：“姊以吾為沉溺於燕安，以奴為蘊，然吾誌實不如是。須知吾國家立法，未嚐許奴向學及周知世務，以為奴苟文明，則必不容主人之鞭策，此蓋杜漸防微之法也。”亞妃立曰：“爾輩盡如此畜奴以自資，後來歸宿之地，正未知雲何。”聖格來曰：“歸宿事遠，吾未之知，有一節則吾深知之矣。彼受逼之奴，壓製過甚，漸有思叛之心，推之英倫及歐羅巴皆然。吾知彼輩冤抑求伸之誌，必有一日潰決之期。事蓋必成。”
語至此，聞鍾聲延晚餐矣。亞妃立與聖格來遂同人餐房膳。時媚利乃舉柏魯醉死事語亞妃立，曰：“姊心中必以為柏魯之死，吾輩近於野蠻行為矣。”亞妃立曰：“以吾思之，此事甚類野蠻。然君心必不自以為野蠻也。”媚利曰：“此輩之狡，令人怒嗔。故此輩死，吾殊無惋惜之心。彼若善自為人，亦何至此。”夜娃旁坐，語媚利曰：“柏魯蓋有隱憂之人也，故以酒自放。”媚利曰：“死奴爾乃為之申辯，爾知吾之隱憂，尚有甚於柏魯者。彼奴輩中焉有良人。吾尚憶吾父生時畜一奴，疏懶已極，忽潛逃至一荒僻之地，狙劫行人。吾父虜得，痛鞭之，而頑性仍爾。蓋吾父處奴至優，而尚施鞭撻，可知天下無一良者。”聖格來曰：“吾昨亦有一奴倔強不易馴，不知累易幾家，最後鬻於吾弟愛而弗雷特許。以頑梗見答於監督，遂逃。吾省吾弟，吾弟向吾語逃奴事。言苟獲得此奴，當以奉饋。吾遂攜槍並獵狗於野偵之，見此奴伏於蔗洲中。餘嗾狗噬之，而奴竟搏狗，凡死吾三狗。不知何人從吾後放一槍中奴，奴跌。吾止放槍者俾勿再發，遂攜之歸。吾弟已有成言，遂以奴屬我。我教之彌旬，而奴洗心革麵，較諸幹奴尤優。”媚利曰：“君用何術化之?”聖格來曰：“易耳。吾既攜之歸，令居近吾寢，以美衾佳褥處之。吾又為之手理其創。數日創愈，吾乃署券賜之，令其自由。”亞妃立曰：“此奴去乎?”聖格來曰：“彼得吾券，以手碎之，跽請曰：‘吾死不複出此閾。’此後吾有機密之事，均得彼之力，鹹臻美善。嗣此奴以霍亂死。彼死實亦為吾，吾始亦病霍亂，彼無日夜鹹處吾側，吾愈而彼死矣。自此奴之死，吾悲不自勝。”聖格來語次，夜娃在側，瞪目哆口，傾聽入神。及語竟，夜娃直至聖格來身旁，以雙手抱聖格來而哭。聖格來曰：“爾何哭為?”因自語曰：“此兒安可令其聽此酸心之語！此兒蓋有腦病，萬不宜以此告之。”夜娃曰：“吾安有腦病。特父所言，直入吾心腑耳。”聖格來曰：“爾何為有此言?”夜娃曰：“此時不能傾吐。以吾所憑虛結想者多，久將自知。”聖格來曰：“爾從我，可但率爾真，勿戚戚也。”取案上桃子賜之。夜娃目桃強笑，而喉間尚帶餘唏。聖格來曰：“爾從我觀金魚去也。”父子遂同行。
湯姆一人靜坐窗下，正爾思家，甚欲作書一吐己意，而莫能握管。凝思既苦，汗出如濯。夜娃忽來，撲其座背，觀湯姆所書字雜亂不複成文，笑曰：“此何體書，吾實未審。”湯姆曰：“吾甚欲自作一書，寄吾伶仃無告之老婦。特吾書不成行列，奈何！”夜娃曰：“吾代若書。第吾亦略識數行者，恐臨池時亦十不得一。”夜娃乃與湯姆並坐，合作一書，狀甚窘迫。夜娃書竟，自讀示湯姆曰：“此略複成書。想爾妻子得此書後，心中彌複欣悅矣。第吾以資購汝，令汝離其妻子而供役吾家，自念羞愧已極。吾意欲語吾父，脫籍令爾寧家。”湯姆曰：“吾舊主母許吾：苟得餘資，必來見贖。而吾小主人喬治亦極口許吾，於臨行予吾一銀錢，貫腹以繩，以為紀念。至今尚在項際。”夜娃曰：“果爾則主人行須來，吾亦為爾欣慰。”湯姆曰：“吾極欲上書主人，俾主人審吾住處，亦欲令吾妻克魯知吾無苦。”此時聖格來亦至，曰：“爾在此何作?”夜娃曰：“湯姆作家書，吾助之成文。”聖格來曰：“爾主仆均善。然吾須出行，湯姆且侍我行。歸時吾為汝改正家書也。”夜娃曰：“湯姆此信至關係，以書中語主人將資贖彼耳。”聖格來微笑，以為奴既出售，則亦忘之，贖胡為者。湯姆既侍聖格來歸，聖格來果為之作書付郵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