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夫!人生壽命,蓋與時光相逐而俱逝也。湯姆到聖格來家,已二年矣。彼雖離去其親愛難釋之骨肉,而意中猶有餘望,意主人將來贖之,故亦不甚憂鬱,但以《聖經》自遣。彼前日所寓其妻之書,近亦得其報書矣。信中委婉曲折,詳敘家事至悉。且雲:“克魯別傭於他氏,將儲其力值以贖彼。”又雲:“子女各已長成,至極小之兒,近亦盤散能步。”而小主人喬治所讀何書,所治何業,亦一一備述。書中文理,又明晰易曉。湯姆且讀且喜,與夜娃同觀,極讚此書敏妙。至與夜娃同商,將裝潢其書,懸之壁上。於是夜娃愛惜湯姆之心,每積愈厚。而湯姆之親愛夜娃,逾於骨肉,禮重夜娃,過於天神。湯姆每行市上,必購取名花以饋夜娃,故往往湯姆行後,夜娃必遲之門外。夜娃之意,以為湯姆年高,猶屈居奴籍,又一身遠役,不能接其家人,因憐生愛,逾愛逾加以恩,而湯姆遂淪浹入於肌髓。
是時天氣炎熵,聖格來移家處於湖瀕,編竹為樓,四麵雜植花木,全家裝入花城之內。樓外小園,中辟羊腸之徑,千回百曲,直趣湖邊。而湖上風漪,瞬息百變其色。方夕陽始落,紅霞彌空,倒印入水,似水中別成一天。而水之回瀾,舍白色風帆外,均閃閃作金線。此時湯姆、夜娃同坐苔茵之上。此日適逢禮拜,故夜娃捧《聖經》置之膝上,經雲:“此吾如見玻璃海,而海中有火。”夜娃呼湯姆曰:“經中所雲,不適合此時風景耶?”湯姆曰:“肖矣。”因度一小歌曰:“誰副吾翼兮,吾將向彼迦南之濱。天神旖幢紛而為吾前導兮,吾將止彼基督自由之京。”夜娃聞歌,謂湯姆曰:“基督自由之京安在,爾知之乎?”湯姆曰:“或其在天上。”夜娃曰:“吾此時如見空中有樓閣之狀,其中綴群珠而為扉,城外毫光,鹹作金色,似黃金鑄成者。爾試唱《明亮天神》之曲與我聽之。”湯姆又唱曰:“吾仰睹天女衣裙之明麗兮,若有銀雲為之被也。長裙縞然其如鶴兮,執楊枝其依依也。”夜娃曰:“爾所歌者,吾已見之矣。吾每夜輒夢,夢次必見天神。”湯姆此時,殊不疑夜娃之有疾,以為至誠感神耳。夜娃又語湯姆曰:“天神延我,我其去矣。”湯姆見夜娃五指均失血,明透作白色,因憶六閱月以來,氣咻咻作微喘,即與群奴遊戲,亦似弱不複勝。又嚐聞亞妃立見夜娃夜夜作咳。蓋病勢已深,滋不複覺。湯姆於此時,才知夜娃之果有病也。
亞妃立驟呼夜娃曰:“夜娃,露且下矣,爾何為尚滯草間。”夜娃與湯姆遂奔入。亞妃立者,中年曆練婦人也。凡人有病,淺深悉審其分際。見夜娃夜咳不止,引為隱憂。且日見其輔頰玲瓏作浮光,肌膚時時發微熱,已熟告聖格來數矣。聖格來殊不謂然。且曰:“老姊且勿為彼擔憂。此女若草木抽條,愈高愈形單弱。”亞妃立曰:“爾知小兒幹咳之將重病乎?”聖格來曰:“是何言,彼中寒於肺耳。”亞妃立曰:“吾有親知數人,俱以此病得死。”聖格來曰:“此後老姊勿以此言告我,我不願聞。姊年長而心虛,或咳或嚏,均引為病。姊但為我衛攝,令彼勿為風露所欺,足耳。”然言雖如是,而心怔忡如有所失。故每歸必攜長力藥水,令夜娃服之。顧亞妃立曰:“此藥雖無病者猶足服之,吾令彼服此,非專為病。”而聖格來胸中諱疾不言,正以此女年雖孱稚,而言語行止,儼同成人。其始愛人特小兒之愛,今則體會周至,洞中人情。彼此時雖同托弗收諸人遊息,而一身端重,未嚐效傖奴之戲。人見其凝神注目,謂其賞契甚深,而夜娃心中,實飛馳於幽管之鄉,形存而意弗屬,淺人又烏知之。
一日,忽語其母曰:“媽媽,何為不令群奴讀書?”母雲:“此語荒僻已甚,幾見天下有買奴而教者?”夜娃曰:“何由不教?”媚利曰:“讀書究有何益?縱令知書,操作安能倍收其力?且天生此奴,職在供人使令,安有讀書之福。”夜娃曰:“奴知書,乃愈知為人。”媚利曰:“彼能趨向於善,為善久矣,何待讀書。汝真童駿不解事者。”夜娃曰:“吾姑何為令托弗收長日讀書耶?”媚利曰:“爾見托弗收讀書後,收效如何?徒增其戾。”夜娃曰:“不見邁邁耶,彼亦極意嗜讀,刻盡吾教彼,而吾又詎能長久教之,令彼何從向人請業。”此時媚利方在櫥屜之中索取零星之物,顧夜娃曰:“爾今年稚耳。冀汝長成,或用心不專屬於奴隸輩中。那時方且整潔其衣飾,更不分心及彼矣。”因取首飾一具示曰:“待爾成人時,當賜汝。”夜娃取觀之,其中精鑽攢聚,光彩煥發,蓋絕貴重之物。夜娃觀已,夷然弗動。媚利曰:“爾今日胡為不悅?”夜娃曰:“此物非絕貴重者耶?”媚利曰:“然。爾父購於法蘭西,其值可敵一巨家之產。”夜娃曰:“吾心頗欲此物。何者,此物既落吾手,吾苟有所稱意,可以恣吾揮霍。”媚利曰:“爾所謂揮霍者,當作何用?”夜娃曰:“吾得此,便以易重價,購一絕大之地產,聚吾家群奴而居之,延師導以文明之學。”媚利大笑曰:“爾所立之奴隸學堂,詎非授以彈琴刺繡之業耶?”夜娃曰:“否,吾欲其讀書耳。雖彼輩目不知書,導引為難,然吾誌必欲一伸。”媚利曰:“爾果童駿哉!聽爾所言,使我頭涔涔然。”媚利之為人,好以首疾為抵製,一言不合,便雲頭痛。夜娃遂快快去。自是以來,乃竭其智力以教邁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