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愛而弗雷特挈其十二齡之稚子,來省聖格來。以神宇較之,與聖格來判若兩種。然而兄弟友愛之情,卻複篤密。有時二人攜手同至園中遊涉。聖格來頭發作金色,軀幹輕婉,愛而弗雷特則睛黑如漆,雄偉如羅馬人。然性質既殊,持論往往衝激,而又防其因詞語而害骨肉之義,故外貌彌敬彌篤,猶南北極相揆,以攝力牽合之。

愛而弗雷特之子名亨利格,年齒雖稚,而英武之氣,溢於眉宇。一至聖格來家,與夜娃契合無間。夜娃有一駕車之小白駒,極馴且駿。湯姆攏轡至夜娃前。另有一奴牽阿拉伯之黑驪,至亨利格前。亨利格性極愛此馬,因至馬前上下睇視,意頗不悅。謂其奴度度曰:“爾乃懶惰至此!吾馬周身上下皆垢,何也?”度度曰:“吾已洗滌淨盡,而馬複滾塵,所以蒙垢。”亨利格曰:“止,勿辯。”複舉鞭斥之曰:“爾敢更言者,試此鞭。”度度雖為奴,而胸中勃勃,頗有白人英武之氣。聞言不平,欲更申辯,才一出口,而鞭已及。且抑而跪伏於地,曰:“爾更欲有言,自下準此例。今再以馬去,浴淨乃來。”湯姆旁視,乃請亨利格曰:“老奴乍來,果見度度浴此馬。此馬性駿,浴已滾於草上,遂致土侵毛片。”亨利格曰:“爾勿聲,吾不語汝也。”直至夜娃之前謝曰:“勞君久候。我以奴鈍垢吾馬,大加申斥,所由來晚。我今猶小駐,得吾馬來。然君何以意頗不適?”夜娃曰:“兄處度度,得毋過酷?”亨利格曰:“吾所親愛之女弟,爾言令人莫解。”夜娃曰:“兄後此若仍以酷法處度度者,更不必稱我為親愛之女弟。”亨利格曰:“爾未知度度之狡逞,不如是,不足以製伏其人。吾遵吾父家法,唯勿令此輩開口。”夜娃曰:“湯姆非妄言者。”亨利格曰:“此老蒼頭大不解事。度度之謊,時有出人意表。”夜娃曰:“兄如此治法,欲令不謊,實則逼之使謊耳。”亨利格曰:“妹何為厚視度度?”夜娃曰:“吾非謬愛此人,特恐吾兄刑不當罪。”亨利格曰:“有時或出於枉,然此等奴,性質素劣,雖極枉,於理亦複無礙。今妹意如此,吾在妹前定不加刑。”夜娃終不謂然,又知悟之非易,因亦不言。此時度度已以馬至,亨利格乃以笑容向之曰:“此回浴馬良潔。”乃請夜娃上馬。夜娃笑勞度度曰:“爾為人佳,吾甚勞爾。”度度聞夜娃言,感激之情直逼肺腑,淚落如線。亨利格時亦上馬,取一畢開音(此當時美國常用錢也。——譯者)擲與度度曰:“將去購餌食之。”於是夜娃先行,亨利格垂鞭從其後,出門而去。

方兄弟問答之際,聖格來與其弟悉見之。聖格來滋不悅亨利格,語其弟曰:“爾子亦可雲善於處平等者矣。”愛而弗雷特曰:“亨利格之為人,性質極忍狠。”聖格來曰:“我意弟見若子所為,或以為善於繼述。”愛而弗雷特曰:“此子性劣,吾已與吾妻屢言之矣,然痼而莫改。顧度度之為人,非用刑威,亦複不行。”聖格來曰:“吾美開國之初,定製有雲:凡國中之人,均以平等相處。弟何不以此言詔之。”愛而弗雷特曰:“咦,此語今日尚能行乎?以吾觀之,天下受生為人者,安有平等!凡古人持平等之論,悉拘攣不即可用。若吾輩中人,平等可也,奴輩何得望之。”聖格來曰:“爾常持此見,彼法蘭西之成轍,爾胡不取而鑒之。”愛而弗雷特曰:“兄妨其倔強,我則製以壓力。”言已,頓足而起,意似忿。聖格來曰:“脫奴一旦翻據吾上,則吾輩受害豈淺。”愛而弗雷特曰:“吾製奴自有法:先塞其智慧。既無智慧,安有振奮之日。”聖格來曰:“奴之智慧,弟縱塞之,彼當自開。不如吾為導之,使彼感激吾恩,或躋平和之域。脫彼自振奮時,則禍有不堪言者。爾自居奴上,謂子子孫孫均據主人之域。弟但觀爾子性質,百方尚不能馴,安能必彼奴中無暴發遽裂之事耶?”愛而弗雷特語塞,因曰:“爾我宗旨不同,然各有所據。今輟議,且往由吾(由吾,賭也。——譯者)。”

因同到竹樓之上,見二子並馬而歸。聖格來曰:“爾見彼二人如來圖畫之中,神情娟好可愛。”已而二人笑語偕入,夜娃鞍馬馳頓,覺臉際飛紅如漬穠霞。愛而弗雷特見夜娃美而和婉,笑曰:“此子長成,不知能使幾許人失望也。”聖格來誤會語意,以為愛而弗雷特患其夭,因曰:“此事吾極引為憂。”乃狂奔而出,抱夜娃入,曰:“爾馬上勞乎?”夜娃曰:“未也。”然聖格來聞其喘息之聲,心頗忐忑,謂之曰:“爾馳馬何驟。力驟傷肺,爾亦知之乎?”夜娃曰:“吾馳馬,遂忘其病。”聖格來催之入座,見亨利格,咎之曰:“爾何為怒縱其馬?”亨利格曰:“吾自是以後當不複爾。”遂坐近夜娃之次。執手弗釋。而聖格來兄弟則仍入局。見彼二子愉悅,兄弟亦遂釋然。

時亨利格語夜娃曰:“吾父語我:更二日即行。則我二人聚處,亦僅得此二日耳。我若與妹同居,當時時增長吾之胸次。吾之處度度,非欲過苛,特吾性質已然,不可複變。妹但觀度度之衣飾華好,便知吾之恩意。以吾觀之,度度之遭遇,亦雲不蹇。”夜娃曰:“兄試想世界之內,舉目無一人親我者,則此人之遭遇究竟何如?”亨利格曰:“若此複何生趣!”夜娃曰:“度度既至兄家,已盡決其親愛,日款伏於威重刑苛者之側。此人遭遇,亦雲佳乎?”亨利格曰:“吾安能合其父兄母弟而盡奴於吾家,吾又安能濫用吾情以泛愛此度度?”夜娃曰:“何為弗能?”亨利格曰:“畜奴如飼籠鳥,悅其飛鳴可爾。引為同類,則絀於理勢。”夜娃曰:“吾之愛則可以及之。”亨利格曰:“此著良駭人。且愛根胡從生乎?”夜娃曰:“兄獨不憶《聖經》中語:人人須用吾愛。兄竟未讀《聖經》乎?”亨利格曰:“若《聖經》者,此等語直為常談。雖然,經意如此,而行者為誰?”夜娃不語,似微動其悲慨之情。少選,語亨利格曰:“兄苟念我者,此後勿以刑威懾度度。”亨利格曰:“吾親愛之女弟,吾既念汝,盡群奴均可以此語待之。以吾目中,世界中最為高上無等者唯妹耳。”夜娃不答,徐曰:“兄果有愛奴之心,則吾欽佩當無已時。”此時午餐鍾動,遂同赴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