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黑奴之受役於人,每遇賢主人死,而奴之苦況行亦加戾,此蓋聞諸耆舊者。因黑奴處於世界之中,勢無所恃,理又難憑,譬之稚子暴失其親,或可依其親族,即流離以長,尚無羈絆之人,奴則無之。蓋國家立法,視奴猶一束之貨,販運轉徙,恣其所如。故奴命優劣,全恃主人之賢不肖。賢主人亡,則群奴如陷地獄。然賢主鮮,奴之獲此而事,十不得一。所以哭其賢主,每逾常度。自聖格來之死,群奴猛如天地翻覆,其苦蓋無尚焉。始謂主人未老,落籍之請,或俟後來,不期驟膺此變。時媚利肝病方大劇,聞聖格來被刺,驚極而暈。此二人夫婦之緣,不知幾生冤業,驀然牽合,生平抵牾終日,及死亦不得一言為別。亞妃立自其被刺回家,直至其殯殮之後,均獨任其勞。湯姆則哀逾喪父,並其後顧茫茫廁身無所之狀,渾然多不省計。聖格來既葬,始恍然己事,焦灼不知所為。而媚利之心,已絕望於聖格來,乃專意以賣奴為務。亞妃立一心圖歸,並無他戀。奴輩之心,則惴惴懸盼,各有旦夕不保之思。因前此善政,悉出主人,今政歸主母,則景象瞬息即變。
聖格來死逾十四日,此十四日中,亞妃立閉房料理衣物,將整歸裝。忽聞叩門之聲,羅刹趣入,發如飛蓬,雙目盡腫,跽亞妃立曰:“密司務為小奴轉哀主母。”因上一小箋曰:“此箋蓋主母遣付拷奴之廠,嚴鞫我也。”亞妃立取閱之,果媚利手跡,書雲:“請拷官為吾鞭此奴,至十五皮鞭。”亞妃立曰:“爾何罪?”羅刹曰:“吾今日為主母摺衣,主母披吾頰,吾狃於舊習,報以惡聲。主母怒欲令吾知其威嚴,以警後愆,因令付廠,死吾也。吾意求死,不願麵拷官。何者?主母見答,吾羞或可蓋;彼廠中人,獰如野叉,吾脫衣向之,自問何以為人。”亞妃立沉吟不能答。蓋深知南人處奴,固有此法,且廠人亦專恃飛人血肉為衣食計。此事初僅傳聞,今則果觸諸目,不覺鬱積不平之氣,陡然勃發。碎箋而起,令羅刹曰:“俟於此,吾麵爾主母。”乃自語曰:“彼婦羞也,彌複可恨。”及入媚利寢室,見邁邁方為媚利理妝,迦茵膝地為媚利擦股。亞妃立問曰:“今日病軀何似?”媚利太息閉目,取巾拭淚曰:“此病安有愈時。”亞妃立怔怩不能出口,徐曰:“吾今日特為羅刹來也。”媚利睜目忿視曰:“姊來何為?”亞妃立曰:“羅刹開罪主人,深自陳悔。”媚利曰:“彼悔乎?吾恐其長年悔耳!吾自被此輩淩競,積憤數年。今日欲夷為泥土,不令稍稍墳起。”亞妃立曰:“何不以別法治之,無令彼赴拷廠,或少蓋其羞。”媚利曰:“吾正欲彼蒙羞耳。彼自恃美貌,幾自命如貴家之女,忘其奴分。今日之鞭,正使彼自審其為奴耳。”亞妃立曰:“當徐思之。彼既蒙此大辱,何以為人。”媚利曰:“彼奴亦顧影自憐耶!吾必以畜待之,令不齒人類。”亞妃立曰:“君以惡心處人,將來何以對天主。”媚利曰:“吾安從惡,即彼經受此十五鞭,亦詎有性命之虞?”亞妃立曰:“君以為不惡,吾則以為女娃不應受此,不如殺之為當。”媚利曰:“奴驕蹇已極,不如是不足以製之。如稍寬假,行且侵及主人。吾所由必以壓力製之,並欲窮治羅刹,為群奴標的。”語已,張目四盼侍立之奴,眼光耿然可畏。迦茵為媚利所矚,股栗欲死。亞妃立忍氣堅坐,而熱血上湧,屢屢欲與媚利駁辯,繼之以爭。尋複吞咽,默然而出。已而羅刹為人擄出,至拷廠矣。
阿道而夫自其主人之死,深自裁抑,事事俯聽號令。彼知媚利恨之次骨,主人在時,尚不致罹其凶焰,故亦毫不屑意,主人既死,心脈債動,旦晚若臨不測。一日見湯姆癡立欄杆之外,乃就而語之曰:“君亦知我輩將擄而賣人乎?”湯姆曰:“君何由知之?”阿道而夫曰:“吾適於窗外,聞主母與律師言:盡貨其奴與產,得錢歸其外家。想無多日之間,我輩均適拍賣場矣。”湯姆太息不止,但曰:“此自恃天主意耳。”阿道而夫曰:“恐新主當不若吾舊日主人矣。雖然,爾我在此主母手中度日,尚不如其別托他人之門。”湯姆不答,起而歸寢。而滿懷冤抑之氣,凜凜如踐刀劍。湯姆初念,以為不日之間,即蒙恩釋,可以麵其妻子。至此直如大編近岸,忽遇橫風,墜槳失舵,船亦沉陷,大非所料。其每言必稱天主者,始尚謂天主可以許其自由,今不能自由,而仍稱天主,則其心中慘恨,特籲天以泄其憤。怏快至亞妃立所,告以將賣之期,且曰:“前此主人許吾落籍久矣,惜主人中道被刺,此議不申。今請密司亞妃立為吾陳情主母之前,或能如約。”亞妃立曰:“試言之,成敗則未敢必,請盡吾心而已。然爾主母專製之權,已操至十分,雖以吾之言,定不見納。”
亞妃立因自念陳請羅刹之事,語氣與媚利粗齲,故不得請。今以婉言之,偶動其聽,則湯姆生機或在是乎。於是攜其活計,迤邐至於媚利臥房。見媚利以手支頤而坐,迦茵手疊黑布,重重披視,請主母寓目。媚利手檢一方曰:“此布顏色尚佳,但未知於重孝之人,戴之有無窒礙?”因提以示亞妃立曰:“姊視此布何如?”亞妃立曰:“國俗如是,君久居於此,較吾為審。君若以為無礙者,服之可耳。”媚利曰:“吾所有服禦之物,多不稱意。又吾家旦晚將散,意檢留其當意者,務取輕便,以便遠行。”亞妃立曰:“君行何速?”媚利曰:“愛而弗雷特及律師鹹以書來,令吾盡貨其衣裝器物與奴婢屋宅也。”亞妃立曰:“然有一事,必與君言之。聖格來生時,原麵許湯姆自由,此言吾為佐證。今聖格來淹然而逝,吾意請君繼承其誌,勿苦此奴。”媚利曰:“何也?此事吾萬不能為。湯姆之為人,在奴隸中可以得重價。且彼奴隸已耳,自由何為!”亞妃立曰:“彼非其主人見允,又烏敢言?不爾,吾亦不為道地。”媚利曰:“彼欲自由乎?設人人效之,吾將何恃。此輩妄想,乃有非分之望。吾已嚴立宗旨,萬不為煦煦之事。此輩果有主人為之督率,則尚循規矩,苟釋而縱之,酗酒失業,靡所不至。故釋放之事,吾與彼輩均無利益。”亞妃立曰:“湯姆之為人,尚無此失。”媚利曰:“吾閱人多矣,彼在主人之前,佯忠偽信,一經落籍,即成一漫無規檢之人。”亞妃立曰:“此種人亦不無適合君言。特吾憐彼賣非其主,則慘酷之禍,令人難堪。”媚利曰:“天下之為主人,豈有慘酷之事。且斷不能以己之活產,自行殺戮。此事老姊可勿為彼懸懸。”亞妃立曰:“此事亡弟在時屢屢許之;又夜娃彌留之際,苦哀其父;吾亡弟又極力許其落籍,意者君皆見而聞之。”媚利應聲而哭,詈亞妃立曰:“吾命之苦,家眾無善吾者,獨吾夫並吾愛女,為吾心係戀之人。今既夭逝,吾哀未殺,而老姊必時時持此兩人以撩吾慘戚之意,使我頭涔涔然,肝氣且複作矣。一何不諒之甚!此事雖君盛意,然於人情殊未練達。”於是哭不可止,叱令邁邁四向開窗,以蘇肝鬱。弛襟袒胸,備諸醜態。亞妃立乘其紛擾之際,潛身而出。蓋深知此人之性,不能更以理動。乃為湯姆決策,代其作書與愛密柳,促其速作贖計。
明日,湯姆遂與阿道而夫數人赴拍賣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