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格來既移複故居，悲懷為之漸殺。然起居飲食，諸形草草，良無求精求備之思。蓋軀殼存而生氣盡矣。接人愈和平，處奴愈平等，漸欲籌劃，將群奴一並脫籍，以踐夜娃之遺囑。而於湯姆尤切。夜娃生時，則非夜娃不樂；夜娃亡，則於湯姆轉親。
一日語湯姆曰：“吾極欲令爾自由，爾可預行結束其裝，不日爾為砼脫溝之人矣。”湯姆聞言，喜溢眉宇，雖不明言，而容色甚豫。聖格來見湯姆歸思銳動，轉形不悅，以為吾新喪，仗爾自遣，爾聞赦即喜，何無故主情也。乃曰：“吾處爾不惡，爾聞歸乃極踴躍，何也?”湯姆曰：“我非言離主家，便爾背恩翱翔。正以主人許吾自由，自由中有樂趣耳。”聖格來曰：“以吾思之，爾處吾餅檬之內，其歡樂當過於自由。”湯姆曰：“不然。”聖格來曰：“以爾才具卜之，謀生所入，當得幾何?飲食衣服，當不如吾家之善。”湯姆曰：“吾悉知之。吾雖敝衣敝冠，顧之尚屬一身力作所得，不須仰藉於人。夫身沐主人深恩，此外尚有何冀，而必自甘荼苦，求我自由，殆天性然也！”聖格來曰：“勿躁，以一月為期，恣爾行矣。此時未能遽令爾行，爾當諒吾苦趣，非爾莫能自遣。”湯姆曰：“主人心傷愛女，吾至梟忍，亦安敢行。”聖格來曰：“爾知吾苦乎?吾之苦正無了期。爾待吾平善之時，則還家當無其日。”此時適有客至，聖格來出，湯姆亦退。
媚利自夜娃之亡，心愈憤鬱。媚利一憤，而為之奴者，號令愈紛，督責亦愈嚴。故奴輩自夜娃之死，益無緩頰之人，受苦日亦加甚。邁邁者，撫鞠夜娃之人也，悲慘尤摯。以過傷之故，腦氣大敗，行事動輒得過。媚利之辣手，亦日凶一日。亞妃立自經夜娃感化，愛奴之心，逐日而生。教育托弗收，唯婉導無嚴責，純乎一夜娃之用心。托弗收雖弗即改，而自夜娃死後，已判若兩人。蓋其始混沌顓預，蠢若禽獸，今日腦球之內，大有期望成立之意，行事大別於前。雖時昏時明，究之向明之路多於就昏。
一日亞妃立至令托弗收調理一事，歸時默提一物，急置諸懷，瞥為羅刹所睹，吒曰：“爾複行竊乎?”直前探其懷。托弗收堅與抵拒。羅刹曰：“此事本不關我，然見爾行竊，安有不問。”羅刹以手徑取懷物，托弗收以足蹋之，憤不相下。紛呶之際，聖格來與亞妃立聞聲並出。羅刹呼曰：“托弗收行竊矣。”托弗收曰：“吾未嚐竊，彼誣我。”乃大哭。亞妃立曰：“無論何物，必以示我。”托弗收意似不欲，亞妃立趣之，托弗收乃出其懷物，蓋一小襪而結其口。亞妃立解結視之，內有小書一卷，更有一小緘，緘中夜娃遺發也。聖格來見書及發，大感動，問托弗收曰：“爾胡為以襪裹之?”托弗收曰：“是均夜娃小主人賜吾者。”叩頭曰：“主母切勿將吾此物去。”益據地大哭。聖格來既悲亡女，複哀蠢奴，不覺反悲為笑，然而目眶中仍為酸淚填塞，慰托弗收曰：“爾勿哭，此物仍歸爾。”取書及發，擲其懷中，握亞妃立之手同入，語曰：“此奴大可教。吾觀其悲哽之情，足知其天良未泯。”亞妃立曰：“彼近良佳，吾於彼微有望矣。然吾尚欲有言：此小奴竟誰屬?”聖格來曰：“購此即以媵姊。”亞妃立曰：“果見惠，宜以券來。”聖格來曰：“骨肉之愛，乃區區恃一券耶?”亞妃立曰：“不然，人果屬我，則我有專主之權，即為彼自由之張本。”聖格來曰：“姊以為令此奴自由，吾恐其流弊將不可言。”亞妃立曰：“吾今日非同爾戲言。爾欲此奴作佳品，須明導以異日可以自由，誌氣始足鼓動。若此奴願以見屬，在律宜署券，不然吾不敢妄受。”聖格來方以新聞報自娛，漫應曰：“諾。”亞妃立曰：“勿苟諾，今日必得券始釋。”聖格來曰：“何亟亟乃爾?”亞妃立曰：“文房俱在，請即揮灑。”聖格來之為人，儒緩惡匆遽，生平從未為急就之章，見亞妃立敦迫如是，滋不悅，歎曰：“姊性質何乃類猶太人之趣割肉以償債。”意譏亞妃立，亞妃立曰：“吾行事計久遠，弟既不能為鐵人，脫不諱，則托弗收至拍賣場中矣。此時雖出吾死力，亦何足為之護衛。”聖格來曰：“姊何慮之深耶?今事如此，吾安能久抗。”徑起書券，付亞妃立曰：“此券黑白分明，姊當釋然於心。”亞妃立讀之曰：“券良是，然無佐證。”聖格來曰：“咄。”既而曰：“有之。”因到媚利房中曰：“媚利，吾送媵老姊，爾可為吾佐證。請署名吾後。”媚利笑曰：“此何為者，令人作呃逆。吾知老姊不畜奴，何為反索吾券?”既曰：“此等人去吾家，亦快事。”乃署券予之。聖格來曰：“今日為始，此小奴靈魂軀殼，均屬老姊。好為之，勿貽人笑。”亞妃立曰：“彼奴之靈魂軀殼，自屬造化，吾僅能握其教養之權。”
聖格來遂入精室中，臥閱新聞報。亞妃立素不與媚利久坐，遂亦徑到精室之中，自治針鑿。忽而停針語聖格來曰：“弟於群奴終身之局，曾計及乎?”聖格來曰：“未也。”複閱報。亞妃立曰：“恩重者奴佻，不就檢束，適將貽害彼輩。”聖格來曰：“吾亦計及於此，特少須時日。”亞妃立曰：“何時也?”聖格來曰：“自有其時。”亞妃立曰：“脫爾死在遣奴之先，彼奴豈非命舛?”聖格來忽置紙而起曰：“姊得毋望氣而知吾死耗乎?何為屢咒吾死?”亞妃立曰：“凡達人行事，終須備有此之一日。屆時不治，則緩不及事。”聖格來離坐而立，憑闌以觀庭中反噴之水，心中靜念：吾軀命尚健，何為遽死。凡人戀生，常不自計其死。今吾自省健碩，未屆中年，竟如是乎?
時已傍晚，同就餐房。三人共坐，默無一言。既撤，媚利就榻，亞妃立仍治針端。聖格來彈琴自怡，其聲幽細悠遠，而精神飛**，若無所屬。少選，取琴譜語亞妃立曰：“此譜吾母所遺，封皮尚有印記。”遂依譜度曲，度訖，語亞妃立曰：“吾母之聲容，尚在此曲中也。曲曰：‘基督兮，胡為洞胸腹而哀眾生耶。吾生猶羊去牧，基督攬我而衛我如城耶。凡人寂滅，果就理於天京耶。基督之以血活人，其功不將鐫南山之壁以為銘耶。’”聖格來讀既，若置身亡母之前，淒戀萬狀，以手自支其頤，謂亞妃立曰：“吾之生趣盡矣。今唯發宏願，盡釋吾家之奴。若更有力，則盡舉南美之奴而釋之，而後始滿吾願力。”亞妃立曰：“此中人倚奴為產，累至巨富，能以爾一人之言而遽釋之耶?”聖格來曰：“若匈牙利有數巨家，合力以釋群奴，彼國都中，奴籍為之一空。今此省文明者正複不少，安知無匈牙利之豪傑數輩，出輔吾誌。”亞妃立曰：“事或不爾。”聖格來曰：“釋奴易而開化難。奴既脫籍，渾噩如故，吾思之亦未為善。即如老姊之處托弗收，耗無窮心力，托弗收頑梗之性，依然難馴。斜此盈千累萬之奴均托弗收也，安得老姊之用心，人人而教之。此亦吾殷憂之一端也。”亞妃立曰：“吾向視奴賤，亦深以畜奴者為非理。今不知吾性，何以逐漸憐奴良，不如前之視奴漠不關懷，何也?”聖格來曰：“姊將來北歸，能堅持此意，以化北人，此吾所傾耳而聽好音者也。”亞妃立未答，聖格來默然移時，滿麵慘容，如蒙重戚，言曰：“吾不知今宵何以心緒如沸，隻念吾死母不置。此時似有陰靈據吾左右，深所不解。且吾此時目中，仿然見吾母語默動作，明明處乎吾前，而心動不複可止。”於是往來閑行數匝，曰：“吾心煩懣極，意往通衢中一蕭散也。”取帽戴之而出，湯姆起隨其後，問曰：“吾可否侍主人行?”聖格來曰：“可勿庸，吾一句鍾即歸耳。”
湯姆坐待於闌幹之外。此時月光澄徹，纖悉皆見。湯姆仰觀庭中，飛泉為月光所射，閃燦動目。忽而遙想家人，且私念不日落籍北歸，相見正複不遠，脫如吾願，則吾必以其力作之值，贖吾妻子。得意之下，神思飛越，不覺昏睡矣。甫交睫，如見夜娃頂一花圈，衣紐裙腰，花綴殆滿，酣嬉與湯姆戲。驀聞叩門之聲甚厲，又有眾聲雜動，麝集扉外。門甫辟，群履之聲，塞門而入，共捧一百葉窗，上臥一人，蓋之以衣，月光射及臥人臉上。湯姆見之大號，繼之以哭。既入客廳，亞妃立尚未寢，聞聲亦奔集，視之，蓋聖格來歸也。聖格來初出門時，直到咖啡店，覓晚來報紙。店中先有二醉人，叩案罵置，尋而憤爭。就中一人，持短刀，勢將行刺。聖格來直前奪之，力微勢劣，而醉人之刀，忽中聖格來腰膂，痛極而仆。店人群舁之歸。而家中群奴，哭聲沸天，有徑什於地，有咽淚號天者，亂狀殆不可述。媚利肝病適發，故亞妃立及湯姆，不能不稍自鎮定，雙侍聖格來之側。亞妃立扶聖格來於小榻之上，聖格來已暈絕不省。亞妃立以熱水飲之，略醒，流目四盼，最後遂直注視其亡母遺照之上。此時醫生已至，視已無策，曰：“俄頃人耳。”用布束其腰。群奴聞之，哭聲愈厲，醫生曰：“此時病人宜靜，奴輩且退。”聖格來見醫生麾群奴出，乃微歎曰：“傷哉奴也。”聖格來既不能言，覺心中已往之事，逐一奔湊而來。遇善則微寧靜，遇過惡則心肺衝擊不已。最後見湯姆長跪榻前，乃以手加於湯姆手上，語湯姆曰：“爾命蹇哉！”湯姆曰：“主人奚苦，冬與奴輩言之。”聖格來曰：“吾行死矣，爾可為吾禱告上帝。”醫生曰：“君欲延牧師至乎?”聖格來搖手，謂湯姆曰：“爾第為我禱之。”湯姆且哭且禱。湯姆禱既，聖格來注目視之，片晌無言，口中斷續，仍唱基督之曲，意戀其母。唱已，口吻微動，醫生曰：“病人腦紋亂矣。”聖格來微喘息言曰：“吾到底歸吾家也。”言已，氣脫，複強力語曰：“娘耶！”狀似笑，遂淹忽而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