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娃既逝，家眾遂盡取其屋中陳設之物，麝而集之。此時夜娃室中，一洗從前絢麗之觀矣。但聞嗚咽之聲，與步履輕躡之聲相和答。萬光盡熄，僅有星火微明，閃爍陳屍之次。其榻四麵皆縞，上下糾縵均著花朵。夜娃周身之衣，仍常禦之白裕衫。時已向曉，陽光熹微，射入屍麵，作緋紅之色。屍側麵若睡。嗟夫！夜娃之為人，顧言死耶?夫死者漸也，言盡耳，今夜娃特如晨星得日，其光漸隱，豈複漸滅之謂。設彼身為民主，欲以全力生此國民，其得生也，當毋須槍炮之征誅而得。既立國，而禦冕亦不由流血以來也。
聖格來自夜娃之死，以至於殮，別無他事，隻以兩目注視夜娃之麵。而家中小奴爭掇繁花，私置於夜娃榻上。托弗收亦撚花一枝，兩目盡腫，迤邐而前。羅刹見托弗收至，止之。托弗收曰：“爾此時須假借我，令此玫瑰花得置諸小主人屍次。”羅刹堅不允。聖格來曰：“羅刹勿爾，盡汝前來。”羅刹出，托弗收奉花屍側，既而伏地大哭。亞妃立聞聲，立入止之。托弗收曰：“主母量我，我願與小主人同死也。”聖格來其時但呆視夜娃之屍，既聞托弗收哭聲，乃亦縱聲大哭。亞妃立乃溫語以慰托弗收曰：“小主人生天矣，爾哭胡為?”托弗收曰：“此後安能瞻仰小主人風采。小主人生時訓我，意誠屬我，此後愛我者尚何人耶?”言已，哭尤厲。聖格來見托弗收語誠，乃謂亞妃立曰：“老姊當以法止此奴令勿哭。”亞妃立乃攜之起立，領之而去。而亞妃立之淚，亦縷落不止，謂之曰：“托弗收，爾最可憐耳。今止哭，吾亦能憐汝。雖吾之恩殺於小主人，然既小主人勸我，我亦不如前之少恩矣。”聖格來聞亞妃立語，忽悵觸數年來夜娃遺事，因思夜娃年稚而遺愛在人，而吾年齒如是，何竟無一人念我。
此時已有數人以小棺進，聖格來見來人以夜娃屍身置入棺內，蓋以素布，棺蓋遂合。聖格來眼淚已涸，不複更哭。既葬夜娃於後圃，聖格來見挖地者聚墳者備極紛擾，聖格來心中，兔起鶻落，頃刻萬變，幾不料入空此土者，即為其生平親愛之女兒。累墳已成，媚利直趨臥室，樓窗四闔，以首枕被而哭。哭中呼置群奴，督責以事，自言：“吾此時心中哀痛，實無一人能知之者。試觀聖格來，宛然如無喪之人，欲求其一絲之淚亦不可得，此人焉解愛憐吾兒。此人堅忍如是，安能令人信其有恩。”是時小奴數輩，見其主母哀痛已極，既呼取藥，又遣延醫，滿室紛紜，鹹謂是愛女之故，沉頓如此。湯姆則力隨聖格來，匪前匪後，形影相附。見聖格來時至夜娃遺榻之側，檢其玩具，摩拊再四。湯姆欲前慰解，而不期先哭。主仆相向嗚咽，至於無聲。
聖格來自念欲以術力祛其腦中思慕之情，乃決計將器物移回故宅，不更居此湖樓，以生感觸。且日日常到通衢之上，招引朋輩聚飲，意欲滌此牢愁。人見聖格來歡樂之狀，苟非辨其頂上黏有黑布，幾不疑其有女之喪也。媚利曰：“奇哉，聖格來！吾始以為極愛者夜娃也，其親切遠在吾上。以今觀之，若唯恐其忘之弗速。吾每與談及夜娃，渠若不樂有聞。吾誠願其人葆此方寸，庶蒙天佑。”亞妃立曰：“凡極深之水，陰冷到底，轉無風濤。淺瀨惡溪，一望見底，而雷噴雪濺之聲，轉嘈嘈震耳。”媚利曰：“此語吾萬不能信。凡人性不能忍者，務在必發，那能力為沮抑，不令宣布於外。故人有愛心者，其生平彌苦。吾唯愛女之故，幾不顧吾軀命。如吾能為聖格來之寡情，則吾生定不複促。”邁邁進曰：“我見主人日就清瘦，如何謂之不悲?且飲食亦銳減，大不如前矣。我知主人之心，必不忘此愛女。”因自拭淚言曰：“天下安有賢如夜娃小主人者，而令人忘之。”媚利曰：“勿論如何，彼於我甚寡情，即其罪矣。彼見吾心傷亡女，竟無片語慰藉吾意，此又何理?”亞妃立曰：“凡人苦趣，隻能自會，旁人又焉得悉。”媚利曰：“姊言甚切，吾亦雲然。故吾之苦衷，亦僅自悉，外此尚有何人知之。彼夜娃深知我者，今竟死矣。”因大哭不止。大抵媚利之於夜娃，及其既死，聲價始因之增高。證之平曰：愛物凡在其目前者，隨手騰擲；及複不見，則令家人大索，日夜為之不寧。此媚利為人之大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