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娃所臥之室,高敞宏洞。闌外平台彌望,均洋樓。左側則其父母寢室,其右則亞妃立所居矣。夜娃室陳設均纖麗雅重之器,簾幕幃幔,以銀紅縑為之,地上罷能,則購諸法蘭西者。複以雕縷通明之紅木製為床榻。室中大圓案,編竹以成,製極精雅。幾上置巴黎窯絕高大之花瓶,瓶中花卉,每日易置,四時未嚐間斷。壁間張掛名人圖畫,裝池極精。凡人每入其室,遊目所至,盡觸琳琅。宜夜娃之心目所見所聞,盡屬富麗稱心之物矣。前數日病勢略間,蓋回光也。自是以來,複就沉頓。而門外腳蹤,漸形稀少。常用小幾支於榻上,開窗支頤,以望湖水。

一日時方逾午,夜娃懨懨據幾,披閱《聖經》,忽聞其母發大聲於洋樓之上曰:“爾輩複違吾法以構此戾!爾無因采取吾花何為者?”尋聞其母似以手披奴頰,聲甚厲,繼又聞奴哭而申辯曰:“此花蓋采奉夜娃小主人者。”其聲蓋托弗收也。又聞其母怒曰:“爾乃妄逞其辯,其謊可惡,其罪可誅。”夜娃聞狀,急舍卷趨出,止其母曰:“母勿怒,此花蓋吾所嗜,令彼取之。”媚利曰:“爾室中花多如織,胡又需此?”夜娃曰:“吾嗜花成癖,不厭其多。”因謂托弗收曰:“急以花來。”托弗收始念特自盜其花,為主母瞥見,始委過夜娃。今見夜娃為之自承,天良萌動,羞愧之心,莫可遏止,轉形趨趄不前。夜娃既取花,喜曰:“此花乃為吾攢束,極有佳致。此後每日須以花至。”托弗收感極而悅,媚利曰:“爾童駿可怪,乃欲用此蠢奴,長日處蜂蝶隊中耶!”夜娃曰:“何傷。且母當不以吾驅使托弗收為過舉者。”媚利曰:“爾既欲之,吾亦弗沮。”因顧托弗收曰:“此後須敬謹聽命。”托弗收聲諾而行。夜娃見其淚承於睫,星星碎落。

夜娃曰:“媽媽,見托弗收情狀乎?彼人雖頑鈍,邇來頗與吾契。”媚利曰:“彼意特欲盜花,發覺時委過於爾。”夜娃曰:“日來心緒較勝,彼亦快快自圖晚蓋。”媚利曰:“不然,彼今於萬惡叢中,略動其一星可原之隙,遷善又胡足信。”夜娃曰:“彼縱難語以善,心則可原。蓋彼之受生成人及與人交接,道與吾異。吾輩生時,受憐父母,長養教誨,又有親族朋友為之磋切。彼輩又焉得此?”媚利不答,但作懶態曰:“今日酷熱,令人不堪。”夜娃曰:“托弗收果能自新,亦可被戩於天主,與我輩靈魂,同其清貴。”媚利曰:“此語爾自信之可也,吾則斷不能信。”夜娃曰:“此語勿信固矣,母亦信天主有許人懺悔之一律乎?”媚利曰:“天主許人懺悔,教門原有此律。”言次,回索其香藥之瓶。夜娃憑闌自語曰:“傷哉,傷哉!”媚利曰:“爾指何人?”夜娃曰:“吾觀奴輩,人人均有善根,可以自進於善,惜無人為之助力,致彼中途淪陷,以此彌複可悲。”媚利曰:“何須憐及此輩。第吾能自圖安樂,便為天主所賜之奇福。”夜娃曰:“吾意萬不能忍。”媚利曰:“吾禱祈上帝,特為吾一人生前安樂,死後超擢天府,安可分其賜於劣等之人。”夜娃曰:“吾今欲自落其發。”媚利曰:“爾何事如此?”夜娃曰:“吾欲分吾發為數十鬟,分賜群奴,以為遺念。媽媽,可延姑母來,為吾落此發。”媚利乃大呼亞妃立。

此時夜娃已入臥室,偃臥良久,見亞妃立入,乃起迎之。自披其發,笑謂亞妃立曰:“姑亟來為吾斷此。”此時聖格來手捧名果適入,見夜娃覆發於額,大駭。夜娃曰:“吾惡發多,不耐暑熱,並欲剪此餘發,分賜群奴。”亞妃立乃以剪刀進,聖格來曰:“去發誠佳,然發稀則容光為之大減。老姊試量度行之。”又顧夜娃曰: “第將息,餘尋將同爾造阿叔家,俾爾與亨利格四出遊賞。”夜娃曰:“彼處吾不欲往。今吾所欲造者,別有佳境,較叔家勝至十倍。父不見吾身軀逐日銳減,但以此減祛,則距吾所思想之境地近矣。”聖格來曰:“夜娃,爾何事常欲使吾傷心到不堪田地?”夜娃曰:“此事正不遠。唯趁吾能言之頃言之,較為明晰。”亞妃立用剪將夜娃之發逐一剪下,而夜娃目光時時回矚聖格來。媚利從旁歎曰:“此事吾早知之,特無人知吾之卓見。姊試觀,俄頃之間,吾言必大驗。”聖格來曰:“君言驗後,君心必大遂矣。”媚利不答,以手掩目而哭。夜娃默坐榻上,不能措辭。然父母兩相徑庭,而寸心明白,訖亦無術以正,乃微以手招聖格來曰:“爸爸,吾自知身中氣力已全索,行期萬不能止。吾有一言,必欲吾父聽之,幸勿以傷心慘目之故,卻而不納。”聖格來以手拭淚曰:“爾第言之,吾必如爾之意。”夜娃曰:“爸爸,須號集群奴至吾臥室,吾自以己意詔之。”聖格來且哭且應,亞妃立令人招集群奴。

夜娃寧神正色,偏閱諸奴。諸奴見夜娃容色枯槁,斷發散落滿前,主翁慍淚,主母幽咽,彼此相顧谘嗟,莫審所為。此時情狀,正如吊唁喪主。夜娃強坐,語諸奴曰:“吾今日集爾輩於臥榻之前,蓋極愛憐爾輩耳。吾有一語,爾輩聽者:再經一禮拜,爾等不複更見有夜娃矣。”言至此,大眾哭失聲,而夜娃語聲,轉為萬聲囂雜,竟不了了。夜娃少息,又言曰:“爾果念我者,此時必勿哭。以我之言,蓋專為若輩發。爾輩雖夥,而心緒極駿,大致無一絲自主之思想。凡爾輩皆有為善之基,唯自己汩沒,不自愛惜,遂至淪喪本來麵目。今後諄勸爾輩,人須自愛,力趨於善,無稍餒顧不前。吾又甚憫爾輩不能讀書,故終身無解事之日。然究無傷,但期爾輩有一絲善念,由此萌芽激發,較之讀書之功,亦可得半。”此時已有無數小奴鹹屈膝於地,幽咽無聲。夜娃曰:“吾思爾輩必均念我。”大眾同聲答曰:“奴輩盡愛小主人。”夜娃曰:“此語良真。吾今日欲賜給爾輩人各一物,俾異日見物,猶見我也。吾之賜爾,別無他物,即吾頭上之發。爾見此發,須知吾極愛汝輩,今離世去矣。”此時群奴取發,情狀彌複不堪。有對發大哭者,有以目視發者,有哀呼上帝為之禱告者。亞妃立以人多,防夜娃觸之傷心,迨既頒賜,逐一令其外出,略盡。僅有湯姆及邁邁猶侍左右。夜娃謂湯姆曰:“吾留此最長之發予爾,以吾去汝之期近矣。”複以手摟邁邁而言曰:“爾此後那複見我。”邁邁曰:“小主人去,奴安得活!”因放聲大哭。亞妃立亦徐徐令二奴出,以為奴行盡矣。陡顧,見托弗收屹立弗動,亞妃立曰:“爾胡濡此?”托弗收含淚答曰:“吾立此已逾時矣。”顧夜娃曰“小主人,吾罪至重,然亦求小主人賜我以發,以為終身遺念。”夜娃曰:“吾亦何吝此發。爾得吾發,後當極力向善,則吾賜始不為虛。”托弗收曰:“小主人言至善,特吾學為善人,意趣似非所習。”夜娃曰:“勉為之,自臻自然。”亞妃立麾之以手,令托弗收出。托弗收再三包裹賜發,匿於貼肉之處,逐步拊捫其懷以行。亞妃立始起閉戶。

聖格來坐於榻前,若沉思有言,而又不言,但見時時拭淚。夜娃曰:“爸爸,吾親愛之爸爸。”聖格來正在神思飛越,陡聞呼喚,轟如雷聲,愕然而顧曰:“吾甚不欲聞爾之聲,天乎,天乎!胡為令人傷心至於此極。”亞妃立曰:“天心如是,人安能挽。”聖格來曰:“天何為必以此極苦事畀吾之身!”夜娃曰:“爸爸語此,吾心益碎。此後更勿如此怨懟。”因亦大哭。聖格來見夜娃大哭,忽悟夜娃平日信天,此語非所樂聞,因自咎曰:“吾過,吾過!”夜娃遂臥聖格來胸前,不勝其喘。聖格來以手摩撫,用言寬譬。媚利於座間忽起,直趨己室,肝氣大作,喘如牛吼。聖格來謂夜娃曰:“爾何為不予吾以發?”夜娃曰:“兒所有之物,皆為父有。若姑母需之,則亦持贈少許。唯此一輩奴,均吾親手所授,以吾手授之,彼苟見念,則可以時時動其善心。”聖格來無語,默想夜娃此時病狀,與其母彌留時正複無別。

夜娃自是以來,病勢沉篤,日迅一日。於是親屬及家眾,鹹知夜娃大命之近在俄頃矣。亞妃立腸如溶湯,日益顧戀,未嚐須臾離側。湯姆亦然。夜娃精神漸渙,陰氣日虧,夢寐動見驚擾。晚來,湯姆則抱持行動,以堅其心氣。有時抱至樓閣之側,翕受湖風,吸取天氣。聖格來亦知暴變即在旦夕,冀得少盡一分之力,若釋一分之憾,故亦時時抱持之。然夜娃年已八九歲,聖格來軀幹儒緩,似有不勝,然亦努力為之。夜娃曰:“爸爸,此役焉能勝任,可任湯姆為之。爸爸且讀書與吾聽之,冀垂死之身,於道尚有所聞,此即吾父見愛之心。若湯姆報我,則別無所效,以此托之,亦可少慰其意。”於是爭思自效者,不僅湯姆一人,特恨無間耳。邁邁之心,則專向夜娃,無晝無夜,鹹欲走視。而媚利約束至嚴,堅不許行。且雲:“吾之首疾,雖晷刻之隙,亦不能離人而居。”於是一夜之間,幾有二十餘次呼邁邁起,為之按股及摩拭太陽穴。呼巾取茗,一息百役。邁邁每欲伺隙偵視夜娃,而媚利役之加甚,幾無半息之間。邁邁僅能伺間突前一覷而已。媚利曰:“當此時節,吾亦僅能保自己之生命而已,他尚何恤。以吾單弱之軀,若以愛女之病,亂吾心曲,於養生之道,豈複得當。”聖格來曰:“此事吾老姊已分君勞,似可毋庸更置懷抱矣。”媚利曰:“君所言者頗複類人,天下烏有母愛其女,而謂女病可毋庸母之經心。此種寡情,唯君能之,我不願聞。”聖格來聞言微笑。諸君,試想聖格來胡為而笑?此時聖格來之心,已到窮憂極慘境地,知事無可為,而意念轉為之平帖。猶惜花之翁,見嫩蕊輕英,被逆風吹落水麵,雖極惜其不幸,而心中轉形廓然。此時湯姆如臨鼎俎,一刻之間,焦思萬起萬落,不複歸宿,狙伏門外,以偵動息。

明日向午,夜娃病勢銳減,神宇爽然。自起檢點玩物,雜陳幾上,部署區劃,盡以予人,且指名命物以實之。聖格來見此情狀,明知不救,然以外勢論之,又似略有起色,意念稍為之舒。傍晚時,乃與夜娃親口而出,謂亞妃立曰:“吾觀今日夜娃病狀,意豈有所挽救耶?”及就枕時而心緒略釋。未及夜半,而駭怪之事見矣。凡人生死之間,似有障膜隔之。至此時覺此膜漸漸糜壞,生膜消而死障張矣。微聞房中有人行動之聲,即亞妃立也。見夜娃神情陡然而改,遂急啟其扉。湯姆已伺門外,一聞門辟,即已立進。亞妃立呼湯姆曰:“速以醫來。”語已,叩聖格來扉,呼曰:“阿弟速來。”此聲一入聖格來之耳,似有無窮苦惱之物爭門奪隘而入。立起走視夜娃,而己之容色先同死灰。聖格來變色之故,非駭夜娃死狀也。此時夜娃病容轉形清淨,斂笑不語,亞妃立對視無聲,就榻凝立,又以夜深,萬籟鹹息,壁鍾機械微動,意尚嫌其擾。移時醫至,一見夜娃,亦複癡立不發一語,輕語亞妃立曰:“何時始變此狀?”“以表測之,正十二時分界之始。”媚利聞醫來,始起,驟問聖格來及亞妃立,意極匆迫,言語亂雜無章。聖格來曰:“默之,勿怛化。”邁邁聞聲,急促舉家之奴盡起。家眾既起,燈火盡然,行步之聲,極形雜遝。群奴盡集樓窗以外,覷入室中。此時聖格來耳根之內,渾無所聞,意專容寂,凝視夜娃不釋。心中唯念夜娃倘能更出一二語,則願望始慰。因俯喚夜娃,而聲哽咽不能出吻。夜娃兩目忽開,意若微笑,思舉其項,而項已強。聖格來曰:“夜娃,爾識我乎?”夜娃答曰:“吾親愛之爸爸。”思欲舉兩手以攬聖格來,手一舉輒墜。聖格來見夜娃氣出如奔豚,意欲與死力掙者。聖格來呼曰:“天主,此狀如何可堪!”因力掐湯姆之指,努力不放,亦不審掐此何作,顧湯姆曰:“此時足致吾死!”湯姆昂頭欲呼天帝,而不能出聲。聖格來曰:“誰能縮此景而短之,或吾肺葉不至奮擊俱碎。”湯姆見夜娃,呼曰:“天乎,吾小主人逝矣!”夜娃喘息漸微,兩目倒翻即闔,遂舍世界中苦惱去矣。聖格來猶呼夜娃,夜娃弗聞。聖格來曰:“夜娃,爾此時何見?”見夜娃如笑悅之狀,氣息斷續,言曰:“愛。”又言曰:“喜樂。”又言曰:“平安。”言已,微歎,自是遂無聲響。嗟夫,夜娃了矣!永不與世相屬矣!去者良安,而孰知生存之人,盡有無窮苦恨艱難之事,惜夜娃均不之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