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為禮拜日之下午,聖格來與媚利對臥於榻上。媚利手中執一祈禱經,意似讀經,而倦眼已漸漸欲合。亞妃立與夜娃已赴鄰右之禮拜堂。媚利榻上忽醒,驟語聖格來曰:“吾心甚怔忡,易震動,意欲延城內破水醫生來,為吾治此恙。”聖格來曰:“何必破水。吾觀為夜娃診視之醫,工力較良。”媚利曰:“吾病頗沉頓,非詳為考究醫之學問,不敢遽授以性命。吾邇來胸口時時作奇痛,心脈亦時動,不測何兆。”聖格來曰:“以吾觀之,病勢似非劇者。”媚利曰:“君言未出口,吾已審之矣。君見夜娃偶有咳聲,則延醫如星火。及吾病,則夷然若無事。”聖格來曰:“吾言病劇,則竟是劇;吾言未甚,亦特懸揣之詞,究何憑準。”媚利曰:“吾尚未死,何由得信。意者陳屍於床,始為君信我之時。君亦知吾近以夜娃之病,心力俱瘁矣。”聖格來不即答,取雪茄吸之,相向無語。

尋聞車聲到門,亞妃立挾夜娃同歸。亞妃立素性,每歸必易衣始出戶。夜娃則直奔聖格來,坐其膝上,語以禮拜堂演說事。忽聞亞妃立大肆罵詈,聖格來聞聲,至亞妃立門外,呼曰:“托弗收又何事,老姊鬱怒至此?”見亞妃立手挽托弗收出戶,叱之曰:“爾來,教爾主人見汝惡狀也。”聖格來曰:“是胡為者?”亞妃立曰:“此奴萬不能更處吾側矣。吾行時,令彼居守作針鑿。而彼竊吾鑰匙,取吾衣裙,零星剪之,為皮人製小衣。吾在世界中,良未見有如是狠毒之人。”媚利曰:“此等人非處以極刑,無足申警。以吾之意,交付拷奴公所,令彼骨節碎斷,不能伸縮,始泄吾憤。”亞妃立曰:“吾何忍置之極法,特吾欲有以化導之,殊不得要領。吾苦口詔之,唇焦而涎涸矣。彼亦經吾答責,較諸初來時,竟無一寸進步。”聖格來曰:“托弗收來,爾何為如是惡作劇?”托弗收曰:“吾性使然。”聖格來曰:“爾性固鈍,然爾主母婉導累時,何複不能少改?”托弗收曰:“吾舊主窮慘極毒,縷縷抽吾發,抑吾頭使抵頑石,究亦莫救吾失。然吾終始一黑奴耳,何遷善為。”亞妃立曰:“如此頑固,吾向後不過問可也。”夜娃凝立身次,聞言,以手招托弗收至一複室中。聖格來尾從其後偵之,良久,聖格來招亞妃立來觀。

二人見夜娃與托弗收並坐小榻,托弗收頑狀可掬,夜娃垂淚告之。聞夜娃雲:“爾何為不趣善路,世界中試覓有親爾之人乎?”托弗收曰:“奚謂親愛,吾則未審。然吾究有所愛,唯愛飭耳。”夜娃曰:“爾獨無父母,亦不愛之耶?”托弗收曰:“已豫白主人,吾固無父母也。”夜娃曰:“吾聞汝有兄弟及女兄弟耳。”托弗收曰:“吾親屬都盡矣。”夜娃曰:“試為善,不更佳乎?”托弗收曰:“無然,吾雖力趨聖善之域,黑奴之籍亦終弗脫。若能令吾麵潔素如白人者,吾善心庸有冀乎。”夜娃曰:“黑固無傷,唯其心之善,始有關注之人。爾事爾主亞妃立,寧不善歟?”托弗收微笑弗信,夜娃曰:“爾尚以為未足耶?”托弗收曰:“主意終不以黑奴為精品。吾逆揣世界,斷無憐及黑奴者。”於是哆口而嘯,傲兀不顧。夜娃狀極窘,又若甚傷感,以手拊其肩曰:“爾可憐,唯吾憐爾。爾少去所親,孤飄坎填,以至於此。爾須知吾之善爾,欲爾為善。且吾與爾聚首正無多日矣,爾仍頑劣不改常度,則誠吾靈魂中一大隱憂。爾言為善不易,今當以吾垂盡之人,苦口相語,何妨試一為之。”托弗收聞至此,淚落如線矣。蓋此一副之淚,實從有生以來所未嚐沾濕其襟袖者。此時若有一點精光,風激電漂,直射黑暗秘韞之區,陡見諸物,於是以手掩目,號眺大哭。夜娃仍勤懇就其身次,曲折導之。托弗收曰:“聖哉!吾夜娃女郎也。吾用此言,試引吾趣善之腦力。吾自少至此,更無一人為吾談此事。”聖格來與亞妃立矗立窗外,均愧不可仰,自忖無此道力,不足以化頑梗。亞妃立、聖格來同聲曰:“不圖爾我今日,在一稚子之前,竟聞宇宙至理。吾自是須奉此兒為導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