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與薏麥苓,既至河瀕,步次停一小舟。湯姆手足盡械,而心中苦況,較諸手足之械,尤慘劇至萬分。舟行所經,見岸上樹木竹石,整整作行列。湯姆念自茲寓目後,此更無歸來之期矣。回念身處舊主之家,恩覆卵育,又有夜娃晨夕相對,富麗慈祥,儼同仙境,合目思之,均如夢幻,不複留痕。凡人盛衰之理,唯無知覺者,始無炎涼之感,譬諸貴家幾榻,陳諸瑤軒寶窗之內,一旦忽易而置於藩溷,而幾榻如故。若湯姆者,蓋有腦力思想之人,出聖格來家,入李格理手,相去何止瑤軒藩溷之別,寧能不悲?

李格理歸途之際,仍隨地購奴,共得八人。每二人則同一械,最後乃易大船。及登,按名核點而入。既定,麾湯姆曰:“爾試立。”湯姆遂起。謂湯姆曰:“褫爾衣。”湯姆手既被械,輾轉逾時,褫衣始竟,置之地上。複見湯姆攜一行篋,複令取篋,亦置其旁。又令去靴,易以壤敝之服,破爛之履。湯姆當褫衣時,憶衣上藏有《聖經》一卷,密取而他藏之,已為李格理瞥見,謂之曰:“爾乃欲誦經以乞哀天帝耶?然吾家不聽爾為。若梗吾教,試覘老拳。爾須知吾即爾之天帝,爾能如吾之意,較之乞哀上帝,尤有明效大驗。”湯姆素崇基督之教,聞言極不謂然,特不敢出口。李格理遂將湯姆衣篋等事一一售賣,取錢存之夾袋。謂湯姆曰:“爾此去可省負荷之勞,吾為爾脫售盡矣。特爾親身之衣,須自愛護,此衣限爾服一年也。”言已,至薏麥苓處。時薏麥苓與一婦人同械其足,李格理曰:“吾親昵之寶物,爾勿苦戚以毀其容,試為我一笑。”薏麥苓慘不忍聞,微露鬱怒之色。李格理怒曰:“爾勿然,不令爾以慘沮之狀對我。”並斥其同械之婦人曰:“爾亦如此乎!”複周顧八人曰:“爾眾目鹹注我麵,我之拳大如何?”伸拳而拳背節節凶露其骨。吒曰:“爾輩觸吾拳鋒,如受精鐵,當之立死。吾拳下死奴多矣,第容一拳,無能受兩拳而始死者。從今以後,爾傾聽吾言,執役必力,則殊有佳處,否則舍老拳外,別無款爾之物。吾自少及老,無一星慈祥之念,爾輩當自知之。”言已,赴酒槽中轟飲。

方李格理訓奴時,旁有一人傾聽,李格理複曰:“吾不類君輩五指如翹蘭花,爾試視吾拳背之鋒堅如鐵石,奴輩見此,匪不震越失次。”其人摩撫其拳曰:“剛硬果如君言,意者君心亦類此耳。”李格理曰:“吾勁氣直達,從未見窘於奴,誠如足下言,無論哀我呼我,吾舍此拳外,別無轉移之法。”其人曰:“君家奴定佳矣。”李格理曰:“即如吾新得之奴,名曰湯姆,聞其人甚佳,故吾不惜以重價取之。吾意將使之禦馬脂車整輪耳。特聞其主人待之良厚,意驕貴不複精馴。”因指與薏麥苓同械之婦人曰:“彼麵黃而軀弱,其人似有病,然吾安能恤之,亦必令其操作,縱死,吾當更買以備其數。吾畜奴素不珍惜,死則更易一人,不複吝價。然吾觀此黃瘦之奴,供吾用者,當以二年為期,必死。實則奴死更購,較諸畜病奴而恣其醫藥者,為利多矣。”其人曰:“君家奴最久者當幾年?”李格理曰:“亦視其軀幹如何。其最健旺者,七年死,其餘則一二年死。其始奴病,吾亦稍治之,嗣則競以病請。吾故立定宗旨,無論病與不病,均遣之力作,以死為度。吾既得其便利,亦不至長日為彼羈絆。”聽者似慍,怫然而去。時別有一人,與之同聽,其人乃謂之曰:“君勿信李格理之言,以為南省多田之家,均如李格理之畜奴也。”答曰:“吾意殊不謂然。”其人複曰:“李格理蓋人頭而畜鳴者也。”答曰:“是固過矣,然君之國立家法,又似不以此種人為刻毒。”其人曰:“吾國立法,良不禁畜奴,而慈祥之家,間亦有之。”答曰:“君意固良,然以良感化其不良,又良者之責也。以此言之,君亦不能無責。假令慈祥之人,合群聚力以革畜奴之政,彼殘忍者又何能與正直之人抗。”其人曰:“君且勿縱談,防為李格理所聞。若在吾家,盡可恣情一詈。”於是答者笑而不語,相與輔博。

此時奴中有嚶然而呻者,薏麥苓也。薏麥苓語其同係之婦人曰:“君之隸籍,始在何氏?”婦人曰:“吾主人曰義律,其家居城中,似亦君所經見。”薏麥苓曰:“主人處君恩意何似?”答曰:“初來時尚寬假,尋發狂病,見奴輩輒嗔叱,無一足當其意。一日吾睡起略晏,主乃大嗔,必欲售吾於一狠戾之家,及死則又欲赦吾,死後此議複罷。”薏麥苓曰:“君有家未?”答曰:“吾有夫治冶耳。主人輒遣其受役於他氏,吾賣時為時絕迅,並未與夫一決。而吾尚有四子。”言至此,掩麵而哭。薏麥苓思以語慰之,而竟不可得。蓋二人同事之主人,實凶悍不可以常理格也。時船入紅河,河流黃濁而迅,船略簸**,船中人聲寂然。已而行經一小鎮,李格理遂挾其八奴登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