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既被慘刑，呻臥一人跡不到之地，血流被體。天氣陰沉欲雨，地又潮濕如膏，蚊納觸腥來囁其血，氣息僅屬，而血流陰竭，口渴不可忍，乃籲天曰：“天乎，天乎！吾命至此，胡為不早自畢?”此時微聞有履聲甚急，瞥睹燈光，湯姆呼曰：“誰也?苟為吾來，可予吾以水。”忽見凱雪行近洞口，置燈於地，出玻璃瓶，注水於碗，授湯姆。湯姆連飲三碗。凱雪曰：“爾需水，可恣飲之，吾蓋深知爾之苦況。吾每於夜來，以水濟傷奴已久，不專為汝來。”湯姆既得水，苦狀亦減，呼曰：“主母，吾至感主母恩也。”凱雪曰：“此稱何來?吾行狀與爾伯仲耳，尚何上下之別?”取棉花一方，以水漬之，授湯姆曰：“爾以身藉其上，痛應止。”湯姆匍匐經時，將濕棉按創處略遍，覺清涼一縷，沁入心腑。凱雪仍坐地上，神色慘沮，謂湯姆曰：“爾在此當堅鏟其為善之心。此中人均虎而冠者，焉能置善人而不噬?”湯姆歎曰：“天乎，天乎！吾安能為惡也！”凱雪曰：“爾號天乎，此間安得有天?吾與此獠已同處五年，此五年中，每過一日，如更一世，唯死是祈。此地隔人境，至逼近者猶三十裏。爾苟為活瘞及臠割喂狗，均無人知者。天既無知，人又莫及，去人既遠，彼用敢肆其凶逆。吾若將彼人所行告人，人將發指。即吾亦產自良家，而偶此乖戾，五年以來，吾銜恨何窮也。彼近者得一十五歲之小鬟。此女絕佳，而為彼所購。天下良淑之輩，所遭固如此乎！爾揭其血誠，忠於此輩，此輩背德忘惠，動即反噬爾矣。”湯姆曰：“吾妻子家鄉，均已拋撇，而賢主人父子又物故，孑然一身，吾又何惜以未死之一身，勸彼為善。吾囊中挾有《聖經》一卷，主母宜取讀之。”
凱雪取書，就燈而讀，讀至割切之處，忽爾大哭，哭既，歎曰：“吾知爾明日行須鞭耳。”湯姆曰：“吾靈魂已升蒼昊，所餘軀殼，盡彼**凶。”凱雪曰：“吾見死奴多矣，均如爾者。爾言靈魂已去，究有何憑?即彼薏麥苓，其初詎願失身，顧力薄威重，胡足以抗，則亦快快聽命耳。爾今與之抗，舍死無自全之術。”湯姆曰：“有死而已，我死彼亦何術。”凱雪不語，二目注地移時，曰：吾亦欲圖死，第不能剌刃於腹。大概吾年來況味，無可申訴，今亦略示爾也。吾自幼長自母懷，愛護增至，少時與同產嬉戲於修樓之上，所曳衣裙，華好炫目。凡親遊至者，鹹見器重。時家築一園，餘恒就園中捉迷藏。及長，乃師女冠，學吹樂器，又馴習法蘭西語言，並治刺繡。迨十四齡，始喪吾父。父死而遺債甚夥，債家檢閱家具，殆不足抵，遂以我充奴賣之，以為吾母為父之外婦，本奴產也。吾父之嫡妻，旋舉其家附之外氏，餘其遺物，付之律師。律師處吾良厚，一日同一年少至吾家，以吾觀之，此年少殆人世中絕斌媚者。此日蓋為吾一身最難忘之日。時與此年少偕行園中，吾此時有莫釋之憂，梗吾方寸，此年少寬譬至再，許為吾將來保護之人，竟以二千元予律師，議購吾以歸。吾感之次骨，甚願以身事之，故至今一念此人，愛之尚不能止。彼購吾時，攜至一廣廈之中，其中奴仆甚夥，車馬家具服飾鹹備，至餘注意之物可以力取者，均為吾購之。然吾心係屬，均不在是物，唯一意敦注其人，尤願其以禮見娶，則吾可以永脫奴籍，而勢又不能。彼人謂我曰：‘但得兩心契合，何別伉儷。’嗣其人冒寒而病，吾二十夜廢其寢食，為之扶持抑搔。既愈，感我尤摯，遂生兩兒。長者男也，曰亨利，神宇彌肖其父；次為女，曰意裏賽，貌則類我。彼甚愛其二子及吾，凡遇跳舞之會，吾必與偕，此時蓋吾絕得意之時也。
孰知日麗春穠之際，即為水流花謝之期。彼之從兄來自倭裏恩，引彼人赴博，夜逾午始歸。我熟知之，默不敢言。其兄且覓一**，與之寢處，其心則漸漸變易。尋其兄遂略賣吾母子三人，為彼償博進。一日彼人語吾，狀甚甜蜜，雲彼將遠行，以三禮拜為期。吾聞言噤不能聲，彼遂握別吾母子，上馬行，吾送之門外，直望人馬不見，入門而暈。而彼之從兄來矣，以券示我，言吾母子已為吾夫亨利轉鬻於彼。吾大肆罵詈，而心中私念，寧死不事是夫。彼曰爾勿然，苟以非理支拒，必盡賣吾子女。蓋彼之來時，已醉吾色，故勾引亨利以蒲博之事，俾盡空其產，而吾之母子，遂入彼掌握。此時吾已無抵製之力。蓋吾之一心，日恐吾子女之見略，於是恣彼所欲。
爾試想人生偶非其類，正複何味。吾女文弱，百事隨人。唯吾子小亨利，年雖少而氣極偉岸，每與彼角。吾心至憂，以為觸彼之怒，必無全理，屢屢婉勸小亭利勿為是暴戾之狀，然已緩不及事，彼竟決賣吾二子矣。一日彼紿吾出遊，迨歸，二子已落人手。吾驚忿若狂，力與之鬥，彼初若忪，複紿吾曰：‘二子雖賣，緩之尚有把握之期，若佯狀至此，並此把握之期亦不能得。’爾試念彼以狙詐之術，證我婦人，焉有不勝，故吾遂為之製服。俄經一禮拜之久，一日吾在外微步，忽聞人聲沸然，見小亨利排脫群兒之手，直趣吾前，把吾之裾，抵死不釋。即有一人飛越而至，叱小亨利曰：‘今日執歸，使爾知吾法也。’吾欲跽而求之，彼力擒以去，吾裾亦為之裂。小亨利去時，驚咽呼我，幾欲暗矣。旁有一人，意似憐我母子，以錢請為小亨利緩頰，俾勿罹凶焰，旁觀者不答，隻雲此兒自入彼家，未嚐循其約束，今欲恣情鞭撻，以馴伏其頑性。吾聞言悲痛萬狀，疾走而歸，尚隱隱聞吾兒慘號之聲也。迨到吾家，見此人兀坐廳事，吾求其代亨利乞哀，彼忽大笑言曰：‘此子宜早被刑，苟不被刑，吾心滋不悅。’吾陡聞此言，如巨椎破腦，即又暈卻。
“及吾既醒，忽在一秘室之中，有一老嫗侍吾左右，醫生亦坐其次。吾不解所謂，最後偵知此販奴之場也。彼乘吾暈，舁置是中待價。吾意甚不願吾疾之瘳，密自戕賊，孰知苦根綿亙，霍然竟痊。時則有無數主家，直排吾闥，流湎雜坐，議價紛然。吾此時囚首喪麵，無得當之人。於是有執鞭臨我者，大聲語曰：‘爾再不檢飾，鞭裂爾膚。’最後有一人，名斯丟阿忒，彼來時，即複哀我窘狀，令訴彼以衷曲，遂以價挾吾去，且雲將贖我子女見還，遂同吾至小亨利賣處，忽聞已轉鬻南省。從此以來，消息中斷矣。彼又詢吾女所在，尋探知在一老媼家，亦願以重價贖之，老媼不答。所以不答者，即賣吾子女之人，以書預示老媼，苟以女授我，將與之複仇，老媼中懾，堅卻不答。斯丟阿忒者，為人極溫厚，待吾亦以禮，彼多田園，吾遂安處彼家。越歲遂產一男，而貌頗類小亭利，吾心雖極愛憐，然此時忽複定一宗旨，何則，此子雖長，終亦略賣為奴，不如其預死之也。待此兒生逾十四日，吾抱親其吻，又複哭之，進以毒藥，遂死吾腕之上，而吾之悲哽不可言狀。此事聞者必以吾為忍，然以吾今日事勢觀之，殊無追悔之心。母子相較，以吾今日窮被李格理慘毒，然則兒死吾手者，尚為得所也。尋大疫，斯丟阿忒死於疫。吾時亦病垂死數矣，而竟不死，嗣即為此李格理凶賊所購，竟至於此。”
方凱雪語次，忽而憤激，忽而哀傷，湯姆聞之，竟忘其痛，但有驚心動魄而已。凱雪又曰：“爾言凡事有天主司之，以吾之事，試為印證，而天主之權衡安在?吾此時唯願高樓忽坍，死吾於椽瓦之下；或大地忽陷，死吾於坎阱之中，較諸現在之苦，又似勝矣。吾稚齒之時，亦極信天主，常行祈禱。今外道勾吾於萬死之途徑，雖天主神聖，似無如何。”語已大笑，睛漏凶光，狀如瘋狂，忽爾仰臥，手足搐縮，少選而定，複問湯姆曰：“爾尚何須，請以告我，更欲需水否?”湯姆頷之，複飲水盈碗，湯姆見此情狀，無語以慰，唯曰：“密司，死當耳。”凱雪曰：“爾且睡，可勿更語。”因置水於湯姆身側而去。